又过两日,地牢中依旧平静如死水,这恰恰印证了石康的担忧——反贼以他们五人为质,令官军与五宗十三派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少冲见朱华凤伤势日益沉重,气息奄奄,心急如焚,终于与石康定下缓兵之计:假意归顺张再兴,先求得救治公主,再图脱身之策。
次日,果然有人前来带少冲去见张再兴。他们在地道中穿行良久,地势渐行渐低。这地下世界四通八达,竟有房有院,若非头顶封土、阴湿逼人,与地上宅院几乎无异。少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桃花坞竟是“阴阳宅“!地上阳宅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空壳,这地下阴宅才是张再兴真正的巢穴。难怪上次探查时庄中空无一人,想必都藏身于此。那渔夫陈阿三所谓的“遇鬼“,恐怕也是撞见了刚从地道出来的人。
引路人将少冲带至一处名为“聚义厅“的所在。厅中坐着两人,一人是张再兴,另一少妇正是那个自称他妹妹的“张姑娘“。此刻她浓妆艳抹,眼波流转间尽是万种风情,与先前清纯模样判若两人。
张再兴见少冲到来,指着少妇介绍道:“这是内子,江湖人称'水上飞'。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少冲心中冷笑:“原来是贼公贼婆,并非什么兄妹。“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见礼。
张再兴又道:“既然少冲兄弟决意共襄义举,还需立个投名状。“少冲早有准备,知道这是要让他做件自绝后路的事,便道:“在下有言在先,地牢中的朋友,我是绝不会加害的。“
“不必杀人,“张再兴微微一笑,“只需将玄女赤玉箫交到我手中,你便可入我麾下,我即刻释放你的朋友。“
这个要求出乎少冲意料。他沉吟道:“玄女赤玉箫乃铲平帮传帮信物,在下虽暂代帮主之职,却无权擅自交付他人。况且此物如今下落不明,一时也难以寻获。“
梁飞燕嫣然一笑:“少侠误会了。庄主的意思是,只要你率铲平帮归顺,日后寻得玉箫,庄主只是暂为保管,终究还是贵帮之物。“
张再兴颔首道:“若暂为保管也让少冲兄弟为难,那便借我把玩两日,之后定当奉还。“
少冲心念电转:无论能否找到玉箫,一旦承诺,铲平帮必将受制于人。张再兴意在造反,要让整个帮派为他卖命,此事关系数百兄弟的生死,岂能轻率答应?四大堂主也绝不会为救公主一人而让全帮涉险。
“此事容在下与帮中四位堂主商议后再定。“少冲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朱姑娘因我受伤,若她不幸殒命,在下也无颜苟活于世,更谈不上报效庄主知遇之恩了。“
张再兴含笑道:“少冲兄弟放心,内弟梁甫国乃是医中圣手,只要你答应为张某效力,我即刻请他施针,担保朱女侠十日内康复如初。“
少冲暗忖:这姓张的先伤人后要挟,实乃小人所为。既然对方不仁,自己也无需守君子之礼。当即朗声道:“好!我少冲以个人名义加入贵庄,自今日起听凭张庄主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有违背,天地不容!“
张再兴满意点头:“尔乃当世豪杰,一言九鼎,我信你。“随即唤人带少冲往厢房休息。
引路之人面相甚是眼熟,少冲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待至住处,少冲问道:“阁下如何称呼?服侍张庄主多久了?“
那人道:“小的罗俊,因生来歪嘴,人都叫我'罗歪嘴',服侍庄主二十多年了。相公问这个做什么?“
少冲见他说话时下巴果然一歪一斜,猛然想起这就是那日在江边祭奠的兄妹中的兄长!当下不动声色道:“随口问问。不知我那位朋友能否痊愈?“
罗俊道:“相公不必忧心,庄主向来言出必行。梁大夫家传'太乙神针',专治这等掌伤,朱姑娘十日内定当康复。“临去时又特意叮嘱:“桃花坞路径错综复杂,千万莫要随意走动。“
望着罗俊远去的背影,少冲心中疑云更浓。这个看似普通的庄仆,究竟在这盘大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罗俊离去后,少冲心中烦闷难解,信步走到厢房外的凉亭中。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亭台照得通明。从这里眺望,三万六千顷太湖波光粼粼,月影涛声相映成趣,比白日所见更添几分神秘瑰丽。然而湖面风平浪静,不见半艘战船,涛声中也无号角之声,哪里有什么官军围剿的迹象?
回到房中躺下,正自胡思乱想,房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一个妇人柔声道:“相公怎么不点灯?莫非还未用晚饭就歇下了?“说着走进屋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点燃蜡烛。烛光摇曳中,少冲认出这正是那日在江边祭奠的妇人。虽仍是荆钗布裙,在灯下却显得格外清丽,只是鬓角已染霜华,眼角细纹密布,显然历经沧桑。
妇人揭开食盒,将饭菜一碟碟摆好,又斟满一杯酒,取出四五个雪白的馒头,动作细致温柔,仿佛在照料自己的孩子。
少冲心中一动,轻声问道:“敢问大娘与岳之洋如何称呼?“
听到“岳之洋“三字,妇人眼中泪光闪动:“他......是妾身故去的夫君。“
少冲又试探道:“大娘可知张庄主为人如何?“
妇人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相公莫要多问,好生用饭。这馒头个大,慢些吃,莫要噎着。“说罢提起食盒,临出门时幽幽一叹,自语道:“哎,我那苦命的孩子若还在世,也该有这位相公这般年岁了。“随即轻轻掩上门,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少冲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竟有些怅然若失。他饮了几口酒,腹中饥饿,便拿起馒头咬下。忽然齿间触到一团纱绢,心中一惊:“厨子怎会如此粗心,将手绢混入馒头中?方才大娘特意嘱咐慢些吃,莫非......“
展开纱绢,就着烛光细看,只见上面用针线绣着一幅纵横交错的图画,俨然是一座迷宫,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暗道出入口,地牢的位置还用朱线特别标出。少冲心头狂跳:“这是桃花坞的地图!“
他急忙将纱绢塞入袖中,对那位大娘感激不已。有了这张地图,待公主伤势好转,便可设法逃离这龙潭虎穴了。
激动过后,他再次展开纱绢细看,忽然发觉这绢布的质地、针法,竟与母亲留下的血书手绢如出一辙,不禁痴想:“若这位大娘是我的娘亲该多好!“随即自嘲地摇头——母亲早已投海殉难,怎么可能还在人世?
次日清晨,罗俊来请少冲去看梁大夫施针。来到朱华凤卧房,见她双目紧闭,似在沉睡。梁大夫将麝香、人参等药材研成细末,用厚纸卷成爆竹状,点燃一头,以布层层包裹,走到床前。朱华凤中的蚀骨绵掌伤在臑穴,正是阳维脉所经之处。梁大夫沿着她受伤的经脉,在各大穴道上逐一熨烫。
看完施针,罗俊又送少冲回房。此后数日风平浪静。少冲偶尔出门散步,总能感觉到暗处有人监视,便也只装作赏花观月。这庄内亭台错落,假山水榭无不巧夺天工,尽显苏州园林之妙。然而少冲眼中虽见美景,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桃花坞。
每至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取出那方纱绢,在灯下细细研究。地图上标注的每条暗道、每个出口都深深印入脑海。只待朱华凤伤势好转,便是他们脱困之时。
这一晚三更时分,少冲悄悄推开房门,潜入地道,身形如狸猫般跃上屋顶,在月色下越过重重院落,按图索骥往地牢入口寻去。地图所示,入口应当藏在一处花园之中。少冲刚找到那处假山,正要伸手开启石门,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立即闪身隐入太湖石后,但见来人神色慌张地走到石门前——竟是梁飞燕!
“三更半夜,她来地牢作甚?“少冲心中生疑。
待梁飞燕四下张望后掏钥匙开门,少冲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入。只见她一进牢房便挥剑架在石康颈上,低声唤道:“武大人!“
武名扬喜出望外:“飞燕妹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上前执起她的手。
暗处的少冲大为诧异:“梁飞燕已为人妇,怎会与武名扬如此亲密?“
石康冷笑道:“好一对狗男女私会!张再兴这顶绿帽子戴得可还舒服?“梁飞燕怒极:“你这张嘴留不得了!“举剑欲刺。少冲疾步上前,一掌拍在她肩头。梁飞燕身子一歪,后脑撞在石壁上,顿时昏厥。
武名扬急道:“少冲,杀了她咱们就出不去了!“忙扶起梁飞燕探她鼻息,知她未死,立即为她推宫过血。不多时梁飞燕悠悠转醒,见少冲在场,羞愧地别过脸去,对武名扬道:“武大人,小妹只说带你一人出去,这些人万万不可。“
少冲道:“武大哥不必管我,朱姑娘伤势未愈,我还不能走。“武名扬点头:“也好,你万事小心。“说罢与梁飞燕相携离去。
少冲本非为劫狱而来,但见梁飞燕私放武名扬,忽然计上心头。待二人去远,他对石康、空乘道:“天赐良机,不可错过。你们速速离去。“石康迟疑:“你知道出路?咱们走了,朱姑娘怎么办?“
少冲取出地图:“石大哥和大师带着此图连夜出坞,再将地图交与官军。张再兴必以为这是梁飞燕所为。我留在此处陪伴朱姑娘治伤,待官军破坞之日,便是我们脱困之时。“石康沉吟片刻:“也只好如此,但你须万事小心。“
三人悄然出了地牢,少冲不敢远送,将绢布地图交给石康。望着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立即返回住处,这一夜竟也平安无事。
次日清晨,罗俊来请少冲往花厅见庄主。少冲心中忐忑,不知放人之事是否败露。待至花厅,但见人声鼎沸,群贼争得面红耳赤。阿岐那指责何太虚居心叵测,郑芝龙怒斥安邦彦欲独吞宝物,安邦彦先是极力辩驳,转而攻击藤原不配分宝。众人唾沫横飞,越闹越凶,张再兴连唤数声“诸位“也无人理会。直到少冲步入厅中,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表情各异地望向他。
少冲泰然自若地坐下,见座中多了一个蓝袍汉子,正是逍遥谷谷主南宫破。二人相视点头,少冲心下暗忖:“大哥怎么也来蹚这浑水?“
张再兴朗声道:“诸位远道而来,张某特命人烹制本地有名的阿婆茶以酬宾客。“少冲细观他神色如常,心下狐疑:“难道他尚不知妻子与人私奔?“
此时茶已奉上,清香扑鼻。青花瓷盖碗旁还配着橘子、酱瓜、胡桃等茶点。张再兴指着盘中金黄的橘子道:“此乃'洞庭红',本地特产。洞庭山地灵人杰,所产柑橘甜美不输广橘、福橘,价钱却只要十分之一。“随即侃侃而谈茶道妙理,群贼虽点头称是,却无一人举杯。少冲暗想:“张再兴果然非同寻常,大难临头还有闲情品茶。群贼相互猜忌,唯恐茶中有毒。南宫大哥是用毒大家,众人都在看他眼色行事。“
张再兴见气氛凝滞,干咳一声道:“既然诸位雅兴不高,不如请一位剑客舞剑助兴。敝庄近日有位绰号'太湖怪客'的剑手来投,剑法颇具可观之处。“当即命人去请。
群贼皆是头回听闻这个名号,各自暗忖:“桃花坞果然藏龙卧虎,不知张再兴还网罗了多少奇人异士。此番赴会实在轻率,莫要中了他瓮中捉鳖之计。“虽人人警惕,表面上却仍故作从容。
少冲端起茶碗轻抿一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场看似风雅的茶会,底下却是暗流汹涌。而那位即将登场的“太湖怪客“,恐怕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不久,罗俊推着一辆四轮车缓缓步入厅中。车上端坐一人,散发披肩,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削瘦的下颌与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身形不动,宛若枯木,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无声弥漫。
张再兴含笑迎上,拱手道:“久闻先生剑术通神,在座诸位皆盼一睹先生风姿,可否略展几招,以飨众人?”那人依旧端坐如钟,毫无表示。厅中一片寂静,张再兴面露尴尬,又温言道:“先生无论如何略舞两式,教我等开开眼界,可好?”
那人忽沙哑开口,声音如碎铁磨石:“在下承蒙庄主收留,此恩此德,纵赴汤蹈火亦无怨言。只可惜,在下非猴,耍猴戏一事,恕难从命。”张再兴闻言顿悟此举唐突,正欲致歉,却听一旁徐鸿儒冷声笑道:“好大的架子!我早说嘛,一个连路都走不得的人,能有什么惊人本领?张庄主,还是快请他下去罢,免得在此丢人现——”
“眼”字尚未出口,蓦然间厅中青光暴绽,如十数道厉电裂空迸射,刺得人眼难睁。随即漫天纸屑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碎白——方才悬于梁上的几幅字画,竟于瞬息之间化为乌有。而那“太湖怪客”仍静坐轮椅,纹丝未动,只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剑。
徐鸿儒瞠目结舌,喉头“咯”地一响,硬生生将那个“眼”字咽了回去。
群豪心中骇然:“此人运剑如电,以口御剑尚且如此,若以手施为,又当何等境界?”唯有南宫破目光如炬,扫过他始终软垂的双手,微微颔首,心下了然:“原来双手已废,方练就此般口剑绝技。”
张再兴拊掌朗笑:“好剑法!来人,为先生斟酒。”一名侍从应声捧壶上前。却见太湖怪客口衔短剑轻轻一吐,剑柄不偏不倚撞下来人腰间要穴。那人“啊呀”一声,酒壶脱手坠下。电光石火间,怪客屈膝向上一顶,酒壶凌空飞起,他顺势仰首衔住壶嘴,仰颈畅饮。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潇洒自如,厅中顿时爆出一片喝彩。
张再兴正自微笑,忽瞥见何太虚面色发白,神情惊惶,仿佛见了什么极可怕之物,遂低声问道:“何道长,何事不安?”何太虚强定心神,颤声道:“没……没什么。”
张再兴整衣端坐,环视厅中群豪,扬声道:“张某世代经营太湖,早在西洞庭前湖布下刀网密阵,湖周芦苇迷踪,岸边暗弩隐伏,岛上陷坑遍布,堪称当今梁山水泊。桃花坞依山而建,半露于外,半隐于山腹,屋宇院落皆可移形换位,机关重重,杀人无形。二百年来深藏不露,今朝终可大展锋芒。必教那姓朱的知晓厉害,也请诸位共鉴奇观。此藏龙厅正是所有机关枢纽所在,自然也是最安全之地。坞中粮草充足,官军不出月余,必铩羽而归。”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尽是睥睨之色。
群豪暗忖:“这张庄主坐拥天险,怕不是真要学那梁山好汉,扯旗造反?”
何太虚接话道:“不错,诸位皆是纵横四海的好汉,何惧朝廷鹰犬?虽说赛宝大会被人搅局……”说到此处,他眼角余光冷冷扫过少冲,续道:“但一月之期未满,岂能就此散去。今日逍遥谷南宫谷主不请自来,言道有宝参赛,何不请出一观?”
南宫破缓缓起身,沉声道:“在下听闻赛宝之人,皆可分得张庄主一宝,不知此言虚实?”张再兴含笑应道:“张某举办此次赛宝大会,只为结交天下豪杰,些许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南宫破自怀中取出一卷青皮古书,封面上《武林秘笈》四字苍劲夺目。群豪见状无不耸动,窃语之声四起。张再兴颔首道:“《武林秘笈》确为武学至宝。既如此,这座‘七宝琉璃台’便归南宫兄所有。”不料南宫破一摆手:“金银玉器,南宫破视若浮云。唯求张庄主手中另外半部《武林秘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纷纷低语:“原来南宫谷主与张庄主各执半部《武林秘笈》!”“张氏家藏竟丰厚至此,除却玉杯古剑,尚有武学奇书!”
张再兴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南宫兄果真是有备而来。只是我那半部《武林秘笈》并无副本,却如何确信你手中这半部……不是赝品?”
话音未落,忽见一名庄客神色仓惶,踉跄奔入厅中,急报道:“庄主,不好了!官军……官军已攻进坞内了!”
仿佛为了印证此言,厅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骤然变得清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其间夹杂着兵刃相交的锐响与凄厉的惨呼。张再兴脸上那抹得意瞬间冻结,虽强自镇定,眉宇间却已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沉声道:“诸位莫慌!我桃花坞地形错综,机关遍布,官军岂能轻易深入?”
一旁的安邦彦嘿然冷笑,语带讥讽:“一时攻不进来,终究是会攻进来的,莫非张庄主要我等在此坐以待毙?”他此言一出,厅内顿时骚动起来。
番僧阿岐那猛地起身,枯瘦的手指直戳何太虚,厉声道:“外面的官兵,十有八九是冲着这牛鼻子老道来的!要留他留,贫僧可不愿陪他枉送性命!”
此言立即引来数人附和,厅内气氛陡然紧张。少冲见机,霍然站起,声震四壁:“不错!何太虚包藏祸心,假借赛宝之名,实欲将天下英雄一网打尽!其心可诛!”
何太虚面色煞白,指着少冲尖声道:“休听他胡言!此子乃是五宗十三派派来的奸细,专为挑拨离间!”徐鸿儒、藤原等人随之鼓噪,纷纷揭露少冲底细。张再兴听着众人指控,再斜睨少冲时,眼中已隐现杀机。
少冲面对指摘,却是不慌不忙,反而仰天长笑,声震屋瓦:“张庄主!在下有一事不明,倘若他日大明倾覆,由谁来坐这九五至尊之位?”这一问石破天惊,张再兴一时语塞,竟答不上来。
何太虚急忙抢道:“自然是满洲努尔哈赤大汗!不过张庄主、南宫谷主、安土司、郑大王诸位,皆可裂土封王,不失藩位!”
少冲猛一拂袖,厉声喝道:“荒谬!我家庄主贤德广布,更是汉家英杰,若举大事,正位大宝有何不可?那努尔哈赤乃关外胡虏,世为汉仇!何道长引狼入室,残害同胞,竟还沾沾自喜,不知你的心肝是何物铸成?何况空口无凭,努尔哈赤若真得了天下,岂容汉人称王?分明是利用我等为他火中取栗,事成之后,免不得鸟尽弓藏!”
说罢,他猛一掌拍在桌上,桌上茶杯应声跳起。紧接着他化掌为推,一股雄浑掌风裹着茶杯,如离弦之箭般直射何太虚面门!
眼看茶杯就要击中,张再兴却冷哼一声,袍袖一拂,掌力回旋,那茶杯竟在半空划了道弧线,轻巧落回他掌中,杯内茶水纹丝不动。他面沉如水,愠道:“少冲兄弟,纵有千般不是,你我身为主人,岂可对客人如此无礼?”
这时,南宫破长身而起,声如金铁交鸣:“张庄主,闲言少叙!你我两家各执半部《武林秘笈》,今日便见个真章,看是你的上半部了得,还是我的下半部高明!”话音未落,他已一脚掀翻面前桌案,身形如大鹏展翅,一个筋斗翻落厅心,更不答话,虎步前踏,右拳自右上向左下划弧,左拳如毒蛇出洞,斜刺里击向张再兴肋下,正是武当长拳的杀招“黑虎巡山”。
“来得好!”张再兴喝彩一声,同样掀桌挡开来拳,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南宫破得势不容情,一招“梭罗藏月”,袖中暗拳疾吐,眼看已击中张再兴后心,拳锋却空荡无物,如中幻影。再变“仙猿献桃”,双拳齐出,正中张再兴胸膛,触感依旧虚不受力。南宫破心下大骇,暗叫“邪门!”,方知张再兴所修的下半部《武林秘笈》,果然诡异绝伦,非同小可。
原来这《武林秘笈》分为上下两部。上半部博采天下各派武学精华,熔于一炉,化繁为简,谓之“正法”。习得此卷,则万般武学信手拈来,一法通而万法通。下半部却反其道而行,乃武功老人穷究各派武学破绽后,独辟蹊径所创之“奇法”。此法专克天下武学,化腐朽为神奇,意在无招胜有招。恰如孙子所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奇相辅,如同阴阳,若能兼修并蓄,融会贯通,自可横行天下,难逢敌手。
此刻厅中二人相斗,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南宫破的“正法”气象森严,招式磅礴;张再兴的“奇法”诡变百出,莫测高深。两人身影翻飞,劲风四溢,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然而厅外杀声愈近,官军与五宗十三派的人马显然已攻入庄内。张再兴听得心烦意乱,无心恋战,虚晃一招,身形如烟般飘出战圈,扬声喝道:“南宫兄好手段!今日不便,来日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疾奔侧门,欲往后院遁走。
南宫破岂容他走脱,喝道:“今日不分高下,只怕再无来日!”说话间如影随形,急追而去。
群贼见庄主先遁,顿时人心溃散,发声喊,便如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场面混乱不堪。
何太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觉四面八方皆是索命之人,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起初还想跟着徐鸿儒,不料徐鸿儒几个闪身便消失在混乱人群中。迎面忽见华山派丁向南仗剑而来,目光如电,直锁其身。何太虚惊得魂飞天外,急忙转身欲逃,却见少冲已堵住去路。
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何太虚自知在劫难逃,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哀声叫道:“少侠饶命!不要杀我!”
少冲面沉如水,上前用腰带将他牢牢捆缚,冷然道:“多行不义!看你此番还能逃往何处?”恰逢丁向南赶到,少冲便道:“丁大侠,此獠恶贯满盈,害人无数,纵千刀万剐亦不足惜。在下有个主意,不如寻得所有受害者遗骸,让他一一磕头谢罪,再行发落。”丁向南颔首道:“便依少侠所言。”
二人押着何太虚回到大厅,正遇龙百一、石康、凌坚等人。龙百一眉头紧锁,奇道:“当真古怪!按你所示地图搜遍全庄,竟不见反贼主力踪影,想必是藉由秘道遁走了。”当即下令详查各处,搜寻秘道入口。
不多时,有手下回报:“禀大人,未见千户武大人踪迹,只寻到了公主。”凌坚闻言,眉头深锁:“武大人……想必也被贼人挟持带走了。”一旁的石康却面露不屑,冷笑道:“这位武大人,身陷囹圄还不忘勾搭人妻,此刻不知在何处风流快活呢。凌大捕头又何必为他担忧?”
恰在此时,五宗十三派的各位掌门与铲平帮的两位堂主亦相继涌入大厅。松云道长一眼瞥见被缚的何太虚,眼中顿时喷火,拂尘一扬,厉声喝道:“姓何的狗贼!贫道寻你多时,只当你又已逃之夭夭!今日,贫道便要为二位恩师报仇雪恨,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拂尘挟着劲风当头按落,却被一旁的丁向南横臂拦住。
松云怒目而视:“丁向南,你这是何意?”他曾在石宝寨重伤丁向北,一直暗自提防丁向南报复。却听丁向南沉声道:“道长,此刻这厅内,十有八九皆是与何太虚有血海深仇之人。即便要报仇,也须讲个先来后到。”
少冲已命人设下香案,取来笔墨。他率先提笔,于素纸上郑重写下“恩师铁拐老之灵位”八字,置于案上。丁向南接过笔,手微颤栗,写下“爱妻白若霜之灵位”,写罢猛地背过身去,虎目含泪,心中默念:“若霜,你在天之灵,今日当可稍得安宁了。”石康亦上前,挥毫写下温、尤两位团头的名讳。松云见状,压下心头急躁,如法炮制,恭书“茅山阴阳二圣灵位”。
铲平帮姜公钓踏前一步,朗声道:“我铲平帮昔日误信秦汉、何太虚奸言,致使中原镖局惨遭灭门,此虽非我帮本意,然终究难辞其咎。真正罪魁,乃是此二獠!”言毕,他接过笔,力透纸背,写下“苏氏一门灵位”。
一旁的真机子须眉微动,缓声道:“何太虚搬弄是非,挑动江湖仇杀,武当山一役,我五宗十三派因此死难的同道,其冤魂亦需此贼鲜血祭奠。”随即提笔写下“武当死难者灵位”七字。他此举大公无私,顿时引来各派掌门赞许的目光。
一时间,厅内群情悲愤,凡有亲友同道死于何太虚之手者,纷纷上前书写灵位。素纸黑字,累累罪证,竟达二三十之数,香案之上,一时灵位森森,冤气冲霄。
少冲环视众人,朗声高问:“可还有死于这贼道之手,或因其阴谋而殒命者?请上前立位,莫使英灵含恨!”连问两遍,场中寂然,正当他欲收起纸笔之际,忽听人群中一个女声凄然道:“有!”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素衣妇人分开人群,缓步走出。何太虚一见此人,眼中惊恐竟瞬间化为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喃喃唤道:“楚楚……是你来了。”
少冲抬眼认出,这正是此前暗中赠图的那位岳夫人,遂问道:“大娘,莫非何太虚也害了您的亲人?”
岳夫人目光如刀,狠狠剜了何太虚一眼,切齿道:“先夫岳之洋,正是丧命于此贼之手!”
厅中多数人都听过“岳之洋”之名,皆知那是万历年间纵横一时的大海盗,最终为朝廷擒杀。真机子沉吟道:“原来是二十几年前名动江湖的‘姑苏电剑’岳之洋。贫道听闻他因击杀税官,逃遁东海,终被官军擒获处决。岳夫人却说他是为何太虚所害,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岳夫人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苦涩,道:“道长不必委婉。世间皆传先夫勾结倭寇,残害同胞,是不折不扣的海盗巨魁。”她话音未落,一旁的罗俊猛地抬头,嘶声道:“不对!义妹,岳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是不愤税监孙龙横征暴敛、荼毒百姓,才仗剑除害!为免牵连亲友,才孤身远遁海上。即便沦落海岛,他率领部众惩戒的也是真正的恶霸,保护的是海上渔民与过往商船,与那些杀人越货的海盗岂可同日而语?可恨世人不察,朝廷不明,竟视之为‘寇舶巨魁’,发兵征剿……岳大哥一生侠义,却终究……终究中了奸险小人的毒计,身陷囹圄!”
众人闻言,方知岳之洋竟有如此苦衷,却仍不明白他究竟如何中计。罗俊悲声续道:“那浙闽提督胡庆宪,与岳大哥同是吴县乡梓,他假意殷勤,将义妹迎至杭州,优厚款待……”岳夫人接口道,声音哽咽:“都怪我妇人短见……见他如此礼遇,又口口声声念及同乡之谊,声称非但无意加害,还要保奏朝廷,重用先夫肃清海疆……我竟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修书与先夫。先夫也以为沉冤得雪有望,便……便率众接受了招安。”言至此处,她泪光盈盈,黯然神伤。
罗俊恨声道:“那胡庆宪初时确是虚情假意,将岳大哥安置客馆,佯装上奏请功。可数日后覆旨下来,竟称岳大哥乃海上元凶,万难赦免,着即就地正法!岳大哥至此方知中计,却已是……回天乏术了!”
岳夫人眼中泪水终于滚落,一字一句道:“我也是后来才查明,设下此毒计陷害先夫的,并非胡庆宪,而是——这个贼道,何太虚!”
此言一出,何太虚如遭电击,浑身猛地抖作一团,脸上血色尽褪,双眼直勾勾地望向人群某处,发出凄厉的尖叫:“鬼!有鬼!救命啊——岳、岳大哥!莫要来索命!莫要过来!!”
众人顺着他惊恐的目光望去,只见人群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披头散发、端坐轮椅的残废之人——正是那位投靠张再兴的“太湖怪客”。
岳夫人泪眼婆娑地望向那人,悲喜交加:“你……你终于肯现身了……”
那太湖怪客却默然不语,转动轮椅似欲离去,立时被两名军士横刀拦住。岳夫人凄然泣道:“你还是不肯认我,是也不是?你仍在怨我……怨我一封书信害你入狱,怨我得知你死讯后未能以死相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只求……只求你不要不理我啊……”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落如雨。
厅内群豪听闻岳夫人之言,再看向那轮椅上的残废怪客,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难道这形如朽木的残废之人,便是当年那把“姑苏电剑”使得出神入化、纵横四海的岳之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