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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破镜重圆几度秋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1704 2025-01-18 04:23

  太湖怪客沉默良久,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终于嘶哑开口:“你认错人了。岳之洋……早已死了。”

  岳夫人泪水涟涟,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你若真是已死之人,为何不敢……让我看看你的脸?”

  就在太湖怪客身形微僵、似欲回避的刹那,岳夫人已合身扑上,双手颤抖着拨开了那遮面的乱发。在场众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那张脸上纵横交错着无数狰狞疤痕,皮肉扭曲,五官几乎移位,昔日俊朗风姿荡然无存,只余下骇人的丑陋。

  岳夫人却毫无惧色,双手轻轻捧住那张残缺的脸庞,泪水扑簌簌滴落在他伤痕累累的皮肤上,哽咽道:“阿郎……你……你受苦了。”太湖怪客——岳之洋,眼圈骤然一红,猛地别过头去,不忍与她悲恸的目光相对。

  “当日,”岳夫人泣诉道,“胡庆宪邀你至行营,说是开读圣旨,论功行赏。你一去不返,随后这姓何的贼道便来馆舍报信,说你已被……已被就地枭首,临终遗言托他照顾妾身……妾身当时便昏死过去。迷糊之中,却听见他与指挥夏立对话,才恍然惊觉,设计害死你的,正是你这个义结金兰的好兄弟——何太虚!”

  岳之洋声音低沉,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何太虚多行不义,我不杀他,自有天收。岳某之不幸,又岂是他一人之过?”

  “阿郎,你便是心地太过宽厚,才让何太虚这等小人有机可乘!往事你可以不提,我却不能不提!这血海深仇……”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楚楚!”被缚的何太虚忽然嘶声喊道,眼中竟也泛起疯狂与执念。

  “住口!”罗俊厉声喝道,“大嫂的闺名也是你这狗贼配叫的?这世上,唯有岳大哥能叫!”

  何太虚却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住岳夫人,急声道:“楚楚!恨只恨苍天弄人,相识之时你已罗敷有夫!可我知你心中是有我的!若非如此,你当初为何对我那般好?为了你我能够长相厮守,我才……我才不得不设计除掉他……”

  “你胡说!”岳夫人厉声打断,双手捂住耳朵,“我何时对你有过半分男女之情?你莫要在此污我清白!”

  何太虚额头青筋暴起,急汗涔涔,话语似从肺腑中绞出:“楚楚,你怎能如此说?当年我被仇家重伤,奄奄一息,是你我初见,你若不喜我,何以衣不解带,悉心照料,救我于必死?我的衣衫破了,是你一针一线为我缝补;天寒地冻,是你亲手为我添制新衣……那件衣裳,至今我还珍藏于崆峒山旧居!你不信么?我这就带你去瞧!……”

  罗俊在一旁冷笑连连:“我义妹心地纯善,便是路边野兔死了也要伤心落泪,猫狗伤了也要为之敷药。你与岳大哥既结金兰,她视你如家人,照料衣食不过情理之中!是你自己猪油蒙心,自作多情,竟做出这等恩将仇报、猪狗不如之事!”

  “不!不可能!”何太虚状若癫狂,连连摇头,“从来……从来没有人待我如此之好!楚楚,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当年,到底有没有片刻……欢喜过我?”

  岳夫人紧紧抱住岳之洋的手臂,斩钉截铁道:“自我嫁给阿郎,这颗心便完完全全给了他,再容不下第二个人!阿郎,你信我!当年听闻你噩耗,我本已决意随你而去,之所以苟活,是因为……因为我那时已怀了你的骨肉啊!”

  一直埋首不语的岳之洋,听到此处,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无尽的心疼与柔和,望向与他生死相隔多年的妻子。

  岳夫人依偎着丈夫,继续诉说着那血泪交织的过往:“为了保住咱们的孩子,我不得不忍辱偷生,假意应允与何太虚成亲。就在成婚当晚,幸得罗大哥仗义相助,将我救出魔掌……可在逃亡途中,罗大哥为了掩护我,被他们擒住。我孤身一人,亡命天涯,不知何处是归途……后来误上贼船,被贼首转卖与倭寇为妻。那时我已临近产期,在贼巢中生下一个男婴。我知道难以逃脱,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孩儿托付给一位偶遇的老者抚养……唉,咱们的孩儿若还活着,如今……也该有你当年那般高大了。”

  罗俊抚着自己歪斜的嘴角,恨恨道:“我被这姓何的擒住,饱受毒打,这张歪嘴便是拜他所赐!也算命不该绝,我最终侥幸逃脱。也是老天爷可怜,竟让我在杭州湾畔,撞见义妹投水自尽!我将她救起时,那受托抚养婴孩的老者,早已不知所踪……”

  岳之洋闭上双眼,脑海中汹涌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曾满怀报国之志,欲荡平海波,建功立业。然而迎来的,却是胡庆宪酒筵上的翻脸无情,圣旨所谓的“就地正法”。他不甘引颈就戮,奋起反抗,挣脱捆缚,从如林的刀枪剑戟中杀出一条血路,却也因此面容尽毁,双手残废,从此沦落江湖,形同鬼魅。而那胡庆宪,竟贪天之功,谎称“巨憝伏诛,海波荡平”,朝廷不察,对其加官进爵,余者亦各有封赏……这世间公道,早在那一刻,便已死了。

  少冲听到此处,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岳夫人与罗俊所述的那个婴孩身世,竟与自己的过往若合符契!何太虚初次相见时,便一口道出他“姓岳名少冲”,还说与他父母渊源极深……当时只道是寻常攀谈,此刻想来,字字句句皆如惊雷!

  原来何太虚对母亲怀有这般扭曲的痴恋,原来害得父亲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元凶就在眼前!而那位受托的老者,分明就是太公武师彦,那个命运多舛的婴孩——正是他自己!

  他本以为此生已是无父无母的浮萍,岂料亲生爹娘竟俱在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山洪暴发,冲得他心神激荡,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情感如决堤之水,冲破了一切桎梏,他猛地扑到岳夫人身前,双膝跪地,从灵魂深处迸发出一声泣血的呼唤:“娘——!”刹那间,热泪如洪,奔涌而出。

  这一声“娘”,石破天惊,满厅之人无不耸然动容。岳夫人怔在当场,恍若梦中。少冲仰起泪脸,急声道:“娘!我是少冲,是您的孩儿啊!当年那位老者,就是西湖归来庄的武师彦!是武将军将孩儿抚养成人!”

  岳夫人如遭电击,颤抖着伸手抚摸少冲的脸庞,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我苦命的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这、这莫不是我在做梦?”她慌忙将少冲扶起,紧紧搂在怀中,双手不住摩挲他的臂膀后背,仿佛生怕这失而复得的骨肉会如泡影般消散。

  “娘,这不是梦!这是苍天见怜,让我们一家团聚!”少冲哽咽道。

  岳夫人泪中带笑,泣声道:“你初来坞上时,我便瞧出你眉宇间有几分阿郎当年的影子……这才冒险将地图偷偷予你。可我总不敢相信,上天真会如此垂怜,竟将阿郎和我的孩儿,一齐送到我身边……没想到,没想到你真是我的冲儿!”

  少冲转身,目光投向那轮椅上面容尽毁、沉默如山的父亲。他一步步走上前,万千辛酸、无尽思念、多年委屈,尽数融汇于一声颤抖而清晰的呼喊中:“爹!”

  这一声呼唤,蕴含了人间至真至纯的骨肉深情,足以穿透世间最坚硬的甲胄。岳之洋浑身剧震,那双枯寂如死水的眼眸中,终于无法抑制地滚下两行混浊热泪。他伸出那双残废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少冲的双臂,声音嘶哑破碎:“好孩子……爹……爹对不住你们母子!我不配……不配做你爹啊!”

  岳夫人再不顾旁人目光,扑上前与父子二人紧紧相拥。一家三口,历尽劫波,终得团聚,此情此景,令厅中许多铁血豪雄亦为之鼻酸动容。真机子道长须臾感叹,朗声道:“岳大侠一家历劫重生,破镜重圆,实乃武林一段佳话,可喜可贺!”

  少冲深知此刻非叙天伦之时,强压下心中澎湃激荡,对父亲道:“爹,何太虚虽与您结义,然其心可诛,早已包藏祸心。对此不仁不义之徒,您不必再守那兄弟誓约!”他随即转身,戟指何太虚,声如寒冰,字字诛心:“何太虚!你这卑鄙无耻、恶贯满盈、祸乱江湖的贼道、汉奸、走狗!你作恶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何太虚面如死灰,低头不语。少冲想到恩师铁拐老惨死其手,更想到生身父亲半生坎坷与自己自幼孤苦皆因他而起,心中怒火如焚,上前一把揪住其衣襟,厉声喝道:“你说话啊?!”

  何太虚见少冲眼中怒火如欲喷薄,生怕他立下杀手,忙不迭哀声乞饶:“是是是……我错了!求少侠、求诸位英雄饶命!饶我一命啊!”

  松云道长拂尘一摆,厉声道:“饶你?你且问问贫道手中这柄拂尘答不答应!”群雄亦是群情激愤,齐声怒吼:“杀了他!”“此獠死有余辜,何必多言!”

  何太虚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拐老、苏纪昌、阳公阴婆等灵位前,砰砰磕头,口中胡乱认罪。随即又跪行至空乘大师面前,涕泪横流,哀嚎道:“大师!大师慈悲为怀!求您劝劝大家,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愿退出江湖,从此青灯古佛,再不敢为非作歹了!求求大师!……”说罢磕头不止,额前见血。

  空乘大师双掌合十,面露悲悯:“阿弥陀佛!谢豹覆面,犹知自愧;唐鼠易肠,犹知自悔。这‘愧悔’二字,正是吾人去恶迁善之门,起死回生之路。人若毫无此念,便如寒灰已死,槁木难春。何道长既知迷途未远,觉昨非而今是,诸位英雄,可否网开一面,予他一条改过自新之路?”

  “不可!”松云道长断然喝道,“此獠奸猾阴险,贯会做戏!是否真心悔过,唯有天知地知!留他性命,死者何以瞑目?生者何以心安?”真机子亦颔首道:“道兄所言极是。何太虚恶贯满盈,百死莫赎其罪。留他在世,徒然遗祸人间!”

  何太虚见求生无望,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狠戾凶光!原本被缚的双手竟猛然挣脱,身形暴起,左手如铁爪般疾探而出,瞬间扣住空乘大师咽喉,厉声嘶吼:“不放贫道走,贫道先毙了这秃驴!”

  原来他早已暗中挣脱绳索,假意乞饶,只为伺机挟持人质,作这最后一搏!

  群雄见何太虚竟行此狗急跳墙之举,投鼠忌器,一时皆不敢妄动。龙百一急令两名百夫长约束兵士,未有军令,不得擅自出手。

  空乘大师不通武艺,受制于人更是无力反抗,只是微微摇头,叹道:“道长至此境地,犹然执迷,即便杀了贫僧,于你脱困,又有何益?”

  真机子须发戟张,厉声喝道:“何太虚!你竟敢再造杀孽,还不速速放开大师!”何太虚面露狰狞,冷笑连连:“悔改?哈哈哈……纵使我此刻立地成佛,你们又会放过我吗?贫道如今是砧上鱼肉,笼中困兽,自然任尔宰割!待我回到关外,天高地阔,尔等又能奈我何?!”他一边嘶吼,一边推搡着空乘向厅门挪动,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防范有人突袭。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少冲猛地一声断喝:“何太虚!你死期已至!不信且看你头顶——!”何太虚心神一震,下意识抬眼望去——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他后心陡然一凉,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一截亮闪闪、带着飕飕冷意的剑尖,已自身前透出!

  全身气力如潮水般退去,他软软向后倒去。视野模糊的最后一刻,映入眼帘的是岳之洋那如同枯木般立于轮椅上的身影。他齿缝间艰难挤出充满怨毒与不甘的两个字:“你……好……”话音未落,已然气绝。可怜这机关算尽一生的奸雄,最终竟毙命于自己结义兄弟之手,落得如此下场。

  这雷霆一击,正是“姑苏电剑”岳之洋所为。就在何太虚挟持空乘之际,他已暗中传音少冲,令其出声扰乱何太虚心神,自己则蓄势待发。虽手足残废,然其剑法精髓犹在,运剑之快,宛若惊鸿,竟让何太虚这等高手亦反应不及,一击毙命。

  空乘甫脱险境,见何太虚已死,当即双掌合十,低眉诵念往生咒文。松云道长却愤然道:“让他这般死了,实是太便宜此獠!”言罢,上前拂尘疾扫,尘尾如钢鞭般落在何太虚尸身之上,顿时皮开肉绽。他随即转向阳公阴婆灵位,躬身一揖,肃然道:“二位恩师,弟子松云,今日为你们报仇雪恨了!”茅山派晚辈弟子见状,亦纷纷上前,或踢或唾,以泄心头之恨。

  石康一口浓痰重重吐在何太虚脸上,朗声道:“铁老前辈,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几名丐帮弟子依样而行。武当、华山、铲平帮中仇恨难消者,亦轮番上前侮辱尸身,片刻之间,那尸身已是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岳之洋虽亲手诛杀此獠,眼见昔日义弟落得如此下场,终是心伤难抑,转过头去,不忍再看。空乘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人死如灯灭,万般恩怨,皆随他去吧。”真机子遂命人用草席将何太虚尸身卷起,对那几名噤若寒蝉的崆峒派弟子道:“何太虚自绝于天下,却非崆峒派之过。他终究曾为尔等掌门,尔等将其运回山去,依掌门之礼安葬了吧。”几名弟子如蒙大赦,连连称是。

  岳夫人心性善良,最见不得这般杀戮惨状,早已抱着岳之洋的头颈,低声啜泣起来。罗俊面露复杂神伤,对岳之洋道:“岳兄弟……你与义妹能劫后重逢,实乃……实乃天意,很好……”

  岳之洋却轻轻挣脱了妻子的拥抱,转动轮椅,沉声道:“罗大哥,你的心意,岳某明白。你待楚楚一向极好……岳某已成残废无用之身,往后的日子……楚楚,就拜托罗大哥你,多加照料了。”言毕,不等众人反应,轮椅竟行如疾风,话音尚在厅中回荡,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阿郎——!”岳夫人凄声呼唤,“纵然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定要追到你!”她急追几步,又蓦然回首,泪眼婆娑地望定少冲,万般不舍化为一句叮嘱:“孩子……你自去闯荡,做你该做之事。为娘……为娘找到你爹,安顿好了,再来寻你相聚!”说罢,泪珠再次滚落。这刚刚团聚,转眼又要分离,心中之痛如刀绞一般。可她深知,此刻若不去追,以岳之洋决绝之心,只怕此生再无相见之期。她强忍悲痛,对罗俊恳切道:“罗大哥……小妹此生欠你良多,只怕……只怕唯有来世再报了。我的冲儿……还请你,代我多看顾他。”将这最后的重托说出,她才毅然转身,向着岳之洋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少冲眼见父母相继离去,心头一紧,脱口唤了声“娘”,便要追出。罗俊却一把拉住他手腕,沉声道:“公子,莫非你忘了‘西洋贡品’之事?”

  “西洋贡品”四字如冷水浇头,让少冲猛然惊醒。“不错!信王所托,关乎重大,岂能因私废公!”

  罗俊目光一闪,低声道:“我知道张再兴逃往何处。公子,随我来!”

  一旁的吴县总捕头凌坚正因搜捕落空而懊恼,听得此言,精神大振,立即向龙百一请命:“张贼聚众谋反,罪证确凿,凌某身为总捕,责无旁贷,请大人准我前往追拿!”龙百一略一沉吟,道:“也好。本官便去查封张氏田产,静候凌捕头佳音。”

  凌坚当即点了二十名精干兵卒,由罗俊引路,一行人风风火火追出桃花坞。原来庄内另有一条极隐秘的水道,仅张再兴一人知晓,连岳夫人所给地图上也未曾标注。众人乘船沿水道急追,登岸后果然发现沙地上留有杂沓脚印与数艘弃船,显见群贼在此分道扬镳,各自逃命,却难辨张再兴究竟遁往何方。

  众人循着大致方向追出一程,远见林间升起袅袅炊烟,料有农户,便上前探问。只见几间茅屋掩映林中,一老汉独坐檐下,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对周遭浑然不觉。凌坚心急,上前便喝问:“喂!老头,可见有可疑之人经过?”那老汉却眼皮也不抬,兀自吐着烟圈。凌坚按捺不住,正要发作,少冲忙上前拱手,温言道:“老伯,动问一声,可有在下的几位朋友途经此地?”

  老汉抬手指指自己耳朵,连连摆手,示意耳背。此时一老妇蹒跚走来,双手比划几下,老汉方恍然点头,开口道:“他们往东去了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原来二人一个耳聋,一个口哑,必须同时在场方能交流无碍。

  凌坚不疑有他,立即率众向东疾追。行出约一里地,罗俊忽觉不妥,拉过少冲低语:“公子,我听那对老夫妇口音,不似本地人,其中恐有蹊跷。”二人当即折返,隐在暗处观察片刻,却见檐下老汉依旧抽烟,老妇正安然唤鸡入笼,一切如常。

  二人现身,对老妇道:“天色已晚,前路荒僻,想在贵宅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老妇又向老汉比划一番,老汉方道:“乡野草庐,二位不嫌简慢,住下便是。”遂吩咐老妇准备饭食、收拾床铺。

  老妇引二人进入一间里屋,点亮油灯后便自离去。二人四下查看,但见陈设简陋,并无隐匿之处。少冲不禁心生疑虑:“莫非真是我多心了?”

  不多时,老妇端来饭菜——不过是绿豆稀粥与几样农家小菜。二人恐其有诈,待她离开,便将饭菜尽数倾于窗外。罗俊为掩人耳目,笑道:“长夜漫漫,我出个字谜与公子解闷。”遂以指蘸水,在桌上写下“地窖”二字。

  少冲会意,笑道:“我猜着了,是个‘对’字。”他心知罗俊猜测茅屋附近必有地窖藏匿反贼,故以此暗示。少冲随即也写下“装睡”二字,道:“我也有一谜。”罗俊抚掌笑道:“这也难不倒我,同样是个‘对’字。”

  片刻后,老妇来收碗筷,老汉也随之进屋,将一截点燃的枯草条放入瓦壶,顿时白烟袅袅。“乡下蚊虫多,点此香草便可安枕。”老汉解释道。少冲心生警惕,料定这“蚊香”必有古怪,待二人退出,立即将其浇灭。

  二人同卧一榻,果然蚊蚋扰人,便留灯未熄。久候不见异动,少冲连日劳累,困意渐浓,眼皮一合便沉沉睡去。梦中被蚊虫叮咬惊醒,发觉油灯已灭,罗俊也在身旁酣睡不醒。他暗自庆幸未遭袭击,起身重新点亮油灯,此番不敢再睡,只躺着凝神细听外间动静。

  忽闻“啪”一声轻响,油灯应声而灭!少冲一个翻身下床,凝神戒备,却良久不闻动静。心道:“灯必是被人打灭。敌人既灭灯,必有后招。我不妨反其道而行。”于是再度点燃油灯,卧床假寐。

  片刻后又是一声异响,油灯竟被打翻在地!这一次他辨明声响来向,闪电般穿窗而出,但见云淡风轻,四野寂寥,哪有人影?他满腹疑窦回到屋内,摸黑重点油灯,此后久久再无异常。然而连日忧劳实在难熬,他虽强打精神,终是倦极,眼皮一合,再度沉入梦乡。

  待到惊醒时,只觉手足已被牛筋皮绳死死捆缚,口中塞满布团,欲喊无声。那皮绳越是挣扎,勒得越紧。他心中悔恨交加:“少冲啊少冲,你行走江湖多年,竟因一时贪睡,中人奸计!”虽不知如何着了道儿,但见罗俊已不在身旁,一切不言自明。

  便在这时,隔壁人语声清晰地传了过来。只听一个声音说道:“当初派何道长出使江南,确是本王失策。何道长在中原树敌太多,行迹过于招摇,致使赛宝大会横生枝节。幸得诸位有惊无险,否则本王难辞其咎。”这人话音洪亮,却难掩稚嫩底色,虽刻意模仿中原官话,仍带着明显的关外腔调。少冲一听便知,竟是满洲那位地位尊崇的多尔衮贝勒!他心中剧震:“多尔衮身份何等显赫,竟不惜以身犯险,潜入江南,所图必然骇人!”

  随即是张再兴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讨好:“贝勒爷言重了!贝勒爷全是一片好意,只怪那何太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累得在下几代基业的桃花坞,就此毁于一旦!”

  多尔衮道:“这里是五万两银票,不知可够张庄主暂渡难关?择地重建一座桃花坞,依旧可做逍遥快活公。”张再兴的妻兄梁甫国却插言道:“毁桥容易建桥难!更何况,我家公子图谋复周的大志已为外人所窥,日后行事,难上加难!”多尔衮声音微沉:“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梁甫国道:“在下只是想说明,庄主所失,非金银可以计量。”多尔衮闻言哈哈一笑,语气难辨喜怒:“张庄主,你的这位朋友说话倒是有趣。事已至此,本王除了出钱稍作弥补,还能做些什么呢?”

  张再兴忙道:“舍亲不懂规矩,言语无状,贝勒爷海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在下对贝勒爷绝无半分怨怼,心中唯有感激与愧疚!”多尔衮哦了一声:“此话怎讲?”张再兴言辞愈发谄媚:“贝勒爷将赛宝大会交由在下这小小桃花坞承办,乃是看得起在下!是在下无能,办砸了大会。贝勒爷不降罪已是恩典,反而厚赏,在下……在下实在是羞愧难当!”

  隔壁偷听的少冲闻得这番无耻谀辞,心中大骂张再兴毫无气节,简直丢尽了汉家脸面。

  又听张再兴道:“在下……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望贝勒爷成全。”“讲。”“在下自见贝勒爷第一面起,便觉无比亲近,心中常想,若能拜贝勒爷为义父,日夜侍奉左右,为义父分忧解劳,实乃平生大幸!”多尔衮听罢失笑:“我年纪尚不及你,如何做得你义父?你当本王是那搜刮干儿义孙的魏忠贤么?”张再兴急道:“魏阉岂能与贝勒爷相提并论!贝勒爷年少英雄,前程似锦,我等庸碌之辈,能为您牵马坠镫,已是莫大荣光!”

  此时,梁甫国再次插话,声音带着痛心:“公子!万万不可!我等乃是堂堂汉人,岂能屈膝事奉关外蛮夷?此事若传扬出去,岂非令天下英雄耻笑?!”

  多尔衮语气转淡:“你看,即便本王愿意,也有人不愿意啊。”张再兴顿时厉声斥责:“梁甫国!这里何时轮到你来做主?给我滚出去!”梁甫国悲声道:“梁某深受老庄主大恩,奉命辅佐公子成就大业!公子之事,便是梁某之事……公子你……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他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随即传来“扑”的一声闷响,似重物倒地。

  少冲心头一寒:“定是张再兴对这妻舅下了毒手!”他暗想,“张再兴投靠满洲,是想借力复周;而满洲人笼络这些江湖败类,无非是想利用他们祸乱大明,岂会真心助他?梁甫国想必是看透了这点,可叹张再兴利令智昏,竟杀了自己人,此举岂不让追随者心寒齿冷?”

  果然,接着便听吕复周颤声道:“公子……你、你怎能杀了……杀了自家兄弟?”张再兴冷冷道:“他仗着是妻舅,便屡屡对我呼喝,令我颜面何存?更何况那贱人竟与人私奔,张、梁两家早已恩断义绝,他不再是我张家的人!”原来他并非全然恼恨梁甫国阻拦,大半倒是因妻子梁飞燕与人私奔,将这奇耻大辱迁怒于其兄。

  吕复周声音带着绝望:“至亲尚且如此,我等非亲非故,将来又当如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来皆是如此。公子既有满洲贵人倚仗,想来是用不着吕某了,就此别过!”张再兴急道:“吕大哥留步!飞燕弃我,罗歪嘴、梁甫国叛我,我都不恼!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难道你也要离我而去?”吕复周去意已决,声音渐远:“公子日后若有用得着吕某之处,可来熊耳山寻我。”话未说完,人已到了屋外。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此时响起:“贝勒爷,可要追他回来?”少冲觉这声音耳熟无比,立时想起他正是哈巴图,自武当掌门人大会上打败完颜洪光以后,师徒俩退走关外,多年未见,不想又在此处碰到。只听多尔衮淡淡道:“汉人性子倔强,杀一两个人,也未必能令其真心归顺。”

  张再兴立即接口,语气已带上亲昵:“干爹以德服人,叫再兴好生敬佩!中国有句古话,‘仁者无敌’,干爹他日必当无敌于天下。”他这“干爹”叫得无比顺口,竟似已行了拜礼一般,逗得多尔衮呵呵轻笑,道:“乖儿子,真会说话。”随即,多尔衮话锋一转,下令道:“把隔壁那小子带过来。”

  那聋哑二老一左一右架起少冲,少冲暗运内力欲图挣脱,却惊觉二人手上传来两道截然不同的劲力,一阴一阳,相辅相成,竟将他周身气脉隐隐锁住,心中骇然:“这对老夫妇貌不惊人,内力与配合竟如此精妙!”他被二人轻易架至外屋。

  但见油灯闪烁不定,光影摇曳中,一个神情剽悍、目光锐利的少年面南而坐,正是多尔衮。他身后肃立着哈巴图与两名目光如电的劲装武士,气势逼人。

  多尔衮嘴角微扬,打量着少冲,笑道:“早听闻你身手不凡,当年武当山上,力败我大金国第一勇士。没想到今日,却成了本贝勒的阶下之囚。”张再兴立即谄媚附和:“干爹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斗智而非斗力。任他武功通天,也不过是干爹掌心的一只蚂蚱,能蹦跶几下?昨夜一番较量,真让干儿大开眼界,对干爹的智谋手段,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多尔衮闻言,笑意更浓,转而问道:“再兴,那你说说,此人该如何处置?”张再兴面露狠色:“顺干爹者昌,逆干爹者亡!”多尔衮微微颔首,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回到少冲身上:“话虽如此,但似这等俊杰,杀了未免可惜。”

  少冲怒目而视,厉声骂道:“金狗!要杀便杀,何必惺惺作态!想让小爷投降,除非你先磕上三千个响头!”

  多尔衮身旁一名武士见他对贝勒如此不敬,勃然大怒,顺手一掌便向少冲掴来。少冲虽被制住,应变奇速,头猛地一低,额头正撞在对方臂肘之上。那武士收势不及,巴掌带着风声,“啪”一声脆响,竟不偏不倚掴在了哈巴图脸上!哈巴图猝不及防,捂着火辣辣的面颊,怒目瞪视那武士。武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躬身赔罪。

  正当屋内一片混乱之际,忽听屋外传来一阵荒腔走板的歌谣:“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忙着回去割燕麦……”歌声稚气如顽童,语调却又苍老异常。门外守卫匆匆入内禀报:“贝勒爷,外面有人滋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多尔衮眉头一皱:“何人在外聒噪?哈巴图,你去打发走!”

  哈巴图提起钢叉,大步踏出茅屋。夜色深沉,只见院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跳来跃去。他厉声喝道:“喂!深更半夜吵什么?还不快滚!”那人影应声道:“我不叫‘喂’,我是来给你送好东西的!”话音未落,一件物事破空飞来。哈巴图下意识伸手接住,正待细看,那物事却骤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瞬间在他手中炸成碎片——竟是一串引线已燃尽的爆竹!哈巴图双手被震得麻木无知,那人却在一旁拍手嬉笑:“好玩!真好玩!”

  哈巴图怒不可遏,疾步上前,举叉便向那人影搠去。那人惨叫一声:“唉哟!戳到我屁股了,好痛啊!”身体却纹丝不动。哈巴图心中暗喜,运足力气连搠数下,见那人终于倒地不起,似已毙命,这才啐了一口:“活该!自寻死路!”转身欲回茅屋。

  刚到门口,灯火下一照,他猛然发觉自己那柄精钢打造的七股托天叉竟已弯折扭曲,不成模样!怒气再次涌上心头,他急忙转身回去寻找尸首,地上却空空如也。正惊疑间,又听那嬉笑声从身后传来,定睛一看,那人竟骑着一根条凳,如同骑马般奔跃而来,口中还嚷着:“乖马儿快跑快跑,后面有疯狗追来啦……”看似滑稽,速度却快如奔马。

  哈巴图怒吼着快步追赶,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还没等他爬起,头顶树上忽地坠下一大串爆竹,在他身边轰然炸响!一时间,哈巴图被炸得晕头转向,鼻涕眼泪齐流,衣衫破碎,皮开肉绽,好不狼狈。

  那聋老者闻声从茅屋中冲出,见到哈巴图惨状,忙打手势询问。哈巴图忍着剧痛,连说带比划,奈何黑夜之中手势难辨,费了好大劲聋老者才明白过来。恰在此时,东面又传来爆竹声响,聋老者当即身形一展,如大鸟般向烟火闪现处疾掠而去。

  哈巴图挣扎着回到屋内,却惊见聋老者好端端地站在屋中,竟比他先到一步!他奇道:“聋先生,你……你怎回来得如此之快?那人呢?”聋老者指指自己耳朵,连连摆手。哑婆婆正要上前打手语翻译,门前人影一闪,又进来一人。

  众人一见此人,无不愕然。只见这后来者,无论容貌、衣着,竟与站在哑婆婆身边的聋老者一模一样!哑婆婆急忙回头细看身边这位,终于从一些细微之处辨出差别,连忙比划,指出身边这个是冒牌货。

  刚进门的真聋老者见有人胆敢假扮自己,勃然大怒,二话不说,手中旱烟斗如毒蛇出洞,疾点对方面门。那假扮者不慌不忙,也掏出一个烟斗,竟然后发先至,招式与真聋老者一般无二。真聋老者一惊,急忙缩颈闪避。那假扮者本已无险,却也跟着缩了缩脖子,嬉笑道:“这一招嘛,叫做‘乌龟缩头’!”

  真聋老者虽听不见,但从对方口型与神态也知绝非好话,心下更怒,左手倏出擒拿对方胸口,右手烟斗顺势砸下。不料假扮者依旧依样画葫芦,使出同样招式。这般两败俱伤的打法,逼得真聋老者急忙一个“鹞子翻身”闪开。那假扮者也跟着翻身落地,笑道:“我這招叫‘癞驴打滚’!”真聋老者看向哑婆婆,待她比划出意思,顿时气得须发戟张,怒吼道:“他敢骂我!”当下使出毕生绝学,攻势如狂风暴雨般向假扮者倾泻而去。

  假扮者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虽不再如先前轻松,却仍是嘻皮笑脸,口中不停呼喝:“哎呦呦,小心这招‘天狗食月’!……看我的‘耗子钻洞’,专打你腋下三寸!……再接一招‘蠢猪扒粪’!”竟在百忙之中,还能随口杜撰出这些滑稽不堪的招数名称。

  真聋老者虽听不真切,但从其口型与戏谑神态也能猜个大概,心中怒极,却也深知眼前之人武功之高,实为生平罕见,因此并未因怒而躁进。哑婆婆见老伴久战不下,双掌一错,晃身加入战团。

  这聋哑二老数十年朝夕相处,配合已臻化境,一攻一守,绵密无间。假扮者若再只学聋老者一人招式,立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不过几合,险些被真聋老者的烟斗击中太阳穴,吓得他怪叫一声:“乖乖隆地咚!不好玩啦,风紧扯呼!”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清风般向屋外窜去。

  聋哑二老正要追击,多尔衮却沉声道:“罢了!此人武功怪异,深浅难测。他既已退去,我等不必节外生枝。”哑婆婆向聋老者打了几个手势,聋老者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命令,二人只得悻悻退至一旁,暗自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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