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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河伯兴叹惊客梦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1095 2025-01-18 04:23

  强敌虽退,多尔衮心神未宁,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终落在张再兴身上,沉声道:“再兴,你可知本王此番不惜以身犯险,亲赴中原,所为何事?”

  张再兴赶忙躬身,谄媚之情溢于言表:“干爹不辞辛劳,远涉江湖,自然非为游山玩水,必是怀有安邦定国、功在千秋的宏图大业!”

  多尔衮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可知,那朱元璋草创大明,看似江山一统,实则……名不正,言不顺?”

  “哦?”张再兴故作惊讶,“朱元璋不过一介放牛娃、乞食僧,能有天下,全仗徐达、常遇春等武夫卖命罢了。”

  “非也。”多尔衮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本王所指,并非出身。朱明王朝最大的缺憾,在于没有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张再兴这回是真吃了一惊。

  “不错!”多尔衮语气笃定,“昔年蒙古败退,这象征天命所归的至宝便随之失落。朱元璋对此讳莫如深,正是惧怕天下人借此物起事,撼动他朱家根基。”他顿了顿,看着张再兴眼中燃起的野心之火,缓缓道:“本王亲赴中原,便是要寻回这失落已久的——传国玉玺!”

  张再兴心头狂喜,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干爹亲临,竟是为此镇国神器?莫非……已有了线索?”

  多尔衮成竹在胸,淡然一笑:“天机不可尽泄,但本王已有眉目,假以时日,必能手到擒来……”

  话音未落,屋外又是那熟悉的嘻嘻一笑,众人心头一紧!只见那假扮聋老者的怪人去而复返,优哉游哉地踱步进屋,嘴里还念念有词:“方才腹中雷响,出门寻了个僻静处行了个方便。俗话说得好:人吃五谷杂粮,岂有不轮回之道?又云:进门三步急,出门一身轻。嘿嘿,如今浑身通泰,神清气爽!方才的打斗不算数,咱们重新来过,重新来过……”

  真聋老者虽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一见这冒牌货便怒火中烧,不由分说,身形一纵,如苍鹰搏兔般扑将过去。哑婆婆深知老伴独力难支,毫不犹豫,双掌一错,上前夹攻。

  那怪人此番却不硬拼,只在二人凌厉的攻势间闪转腾挪,身法滑溜异常,虽攻击不足,自保却绰绰有余。如此缠斗了七八十回合,怪人忽生奇变,双手竟模仿起哑婆婆打起哑语来,同时嘴唇不停开合,仿佛在对聋老者无声诉说什么。

  他这举动诡异之极,旁观者皆不明所以。真聋老者心下大惑:“他嘴唇乱动,在说些什么鬼话?”哑婆婆更是惊疑不定:“他这胡乱比划,是什么意思?”二人心神这么一分,默契立破,精神再难专注,好几次狠辣杀招,竟险些误中自己老伴!对敌之时最忌分心,这心神不专,正是聋哑二老联手的最大破绽。又斗片刻,只听“啪啪”两声,二老竟各自被那怪人轻飘飘一掌印在肩头,脚下踉跄,连退数步,险些栽倒在地!

  恰在此时,茅屋四周蓦地响起一片噼啪爆响,声势惊人,仿佛有千军万马同时杀到。多尔衮见势不妙,当机立断:“风紧!扯呼!”聋哑二老、张再兴再不敢恋战,与哈巴图等一众武士慌忙簇拥着多尔衮,狼狈不堪地从后门夺路而逃,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怪人也不追赶,拍手哈哈大笑:“妙极!妙极!那女娃娃出的主意,果然灵验得很!”

  少冲这才得以挪步上前,示意自己被缚的双手。怪人为他解开绳索,少冲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郑重抱拳施礼:“多谢……空空儿前辈出手相救。”

  那怪人闻言,悻悻地蹬掉脚下暗藏的高跷,一把撕下脸上精致的人皮面具,果然露出了“死不了”空空儿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他嘟囔道:“没劲没劲!把戏一拆穿,就不好玩了。”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身影急匆匆奔了进来,带着哭腔的脆声呼唤道:“岳少侠!”

  少冲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作农家女打扮的少女站在门口,衣衫已被泥土染污,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焦虑与关切。见他安然无恙,少女顿时展颜一笑,如雨后初霁。少冲听得那声“岳少侠”,心头猛地一热——这是他第一次听人呼唤自己的真实姓氏。他定了定神,认出眼前人,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责备与担忧:“朱……朱姑娘?你病体初愈,怎可来此险地?”

  这农家女打扮的少女,正是晋宁公主朱华凤。

  朱华凤轻声道:“我听闻你与罗……罗前辈追踪群贼至此,心中实在难安,便独自跟来相助。寻到此处时已是夜晚,正巧窥见那聋哑二老在檐下密议。我略懂些手语,看出他们正在商议如何在油灯中做手脚……”

  少冲恍然大悟:“原来迷药是下在油灯里,而非蚊香之中!那三番五次打灭油灯的,也是你了?”

  朱华凤点头道:“当时我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二老和藏在地室里的群贼。身上又没带纸笔,情急之下只好用飞石打灭油灯示警。谁知你这头倔驴偏要反其道而行,一次次重点灯火!我本打算闹得你无法安睡,可惜后来被聋哑二老察觉,只得先行藏匿。结果……结果你和罗前辈吸入了足够迷烟,沉沉昏睡过去,这才任由他们摆布。待你们被制住后,群贼才从地室中鱼贯而出,四散离去,只留下张再兴与几个面生的。我从他们谈话中才知,那为首的少年竟是满洲贝勒多尔衮!”

  她说到这里,语气中仍带着后怕:“我自知独力难救,想回去搬救兵,又恐远水难救近火。正焦急万分时,忽生一计,跑到附近镇上购置爆竹等物。深更半夜的,我费尽口舌才买到所需之物。返回途中,恰巧在一条小桥上遇见空空儿前辈在那里来回踱步。我问他做什么,他对我戒心很重,只说在等朋友,叫我莫要欺负他……”

  少冲听到这里,不禁瞧了一眼旁边的空空儿,心中暗笑:“这位老前辈武功深不可测,他不欺负别人就已是万幸了。”

  朱华凤继续说道:“我便对他说:‘你的另一位朋友正被坏人欺负,你不想去救他么?’他却道:‘胡说胡说!少冲老弟武功高强,谁能欺负得了他?你这小丫头休想骗我老小孩。’我只好解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的少冲老弟是遭人暗算才被擒的。’前辈虽信了几分,却仍犹豫:‘等叔孙匹夫、刀兄弟到齐了,人多势众才好办事。’我急道:‘事不宜迟!再耽搁片刻,只怕你就见不到你的少冲老弟了。’见他还在迟疑,我灵机一动,取出刚买的爆竹,说道:‘你若答应去救他,这个就给你玩。’前辈一见爆竹,立刻抢了过去,这才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少冲这才明白方才空空儿口中的“女娃娃”就是公主,心中感激莫名,郑重道:“又是朱姑娘救了我。”

  听罢公主叙述前因后果,少冲忽然想到:自己既然是被贼人迷烟所算,那罗叔叔定然与此无关。可罗叔叔现在何处?朱华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罗前辈并未害你。他……他被张再兴杀害了,尸身就在屋外。”

  “什么?!”少冲失声惊呼,踉跄冲出屋外。此时东方既白,晨光熹微中,果然见罗俊俯伏在地,背心处一片暗红血迹已然凝固。少冲悲痛欲绝,却见他右手按地,指尖血迹在地面上纵横勾画,似乎写有一行字迹。他强忍悲痛仔细辨认,依稀认出是“楚楚,大哥先走,你保重”九个字。那“重”字最后一笔已然散乱无力,可见罗叔叔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写完才咽的气。

  少冲心中大恸:“罗叔叔对娘亲的一片深情,至死不渝!临终前仍念念不忘让她保重。这般重情重义的汉子,怎会害我?”他当下寻来铁锹,在林中择一清净处,亲手挖坑,将罗俊的尸身好生安葬。

  诸事已毕,空空儿便闹着要少冲同去桥上与九散人相会。少冲想起灵儿,也不知她近来如何,便应允了。转而问朱华凤:“朱姑娘,那西洋贡品……”

  朱华凤猛然惊醒,急问空空儿:“前辈!我请你去救人不假,可也让你顺手夺回宝物呀!宝物呢?”

  空空儿嘴一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打着打着,光顾着好玩,就给忘了……”

  三人忙回茅屋仔细搜寻,只盼多尔衮、张再兴仓皇逃窜时有所遗漏。然而几间茅屋翻了个底朝天,哪见贡品的影子?少冲暗自忧心:“未能追回西洋奇珍,有负信王重托,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刀梦飞清亮的喊声:“空空儿!你这不守信用的老顽童!说好了在桥上等候,又跑到哪里野去了?”听声音刀梦飞正快步赶来,最后一句话音未落,人似乎已近茅屋。

  朱华凤低声道:“他们来了,我还是回避为好。”她曾率兵攻打白莲教,擒拿过教中要员,与九散人结怨不浅。此时若再相见,只怕节外生枝,更让少冲为难。说罢,她悄然退入内室回避。

  不多时,刀梦飞、叔孙纥、烟花娘子、担担和尚、狗皮道人、萧遥等人陆续到来。少冲迎上前去,抱拳行礼:“许久不见,各位别来无恙?”

  刀梦飞朗声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京城一别,想不到竟在此地与少冲兄弟重逢。”

  这时,担担和尚将一个包袱扔给少冲,呵呵笑道:“这是你要找的西洋玩意儿。不过那把怒天剑本是咱白莲教的神兵,物归原主,便归了咱们啦!”

  少冲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果然是何太虚当初携来赛宝的西洋奇珍,一件不少,不禁喜出望外:“大师,这……这是如何得来的?”

  担担和尚抹了把光头上的汗珠,笑道:“凌晨时分,贫僧听得这边爆竹震天响,还道是哪家在做寿庆生,便过来凑个热闹。却瞧见空空儿正在戏耍几个满洲人。再往屋里一瞧,别的没看见,倒看见这包宝贝摆在显眼处,就顺手牵了个羊。方才听刀兄说你正在追寻这些物事,既然碰上了,贫僧岂能夺人所爱?自然物归原主。”

  少冲连连称谢:“大师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取走此物,当真神乎其技!”

  少冲见人群中独缺陆鸿渐身影,不由问道:“怎不见陆前辈同来?”

  烟花娘子轻叹一声,解释道:“京城一别时,我等被忠勇营与东厂番子缠得紧,全靠右护法断后周旋,这才走散。此番全仗空空儿沿途留下的暗号,九散人方得重聚。陆护法若见着记号,迟早会来相会。”

  少冲心中隐觉不安——白莲教左右护法素来随侍教主左右,陆前辈既未与九散人同行,那灵儿……他目光急扫人群,果然不见那抹熟悉的倩影,心头骤然一紧,脱口问道:“灵儿何在?”

  他直呼教主闺名,在九散人听来本属不敬,但皆知他与教主情谊匪浅,倒也无人见怪。扮作算命先生的萧遥沉声道:“当日BJ西山,陆护法、老匹夫与刀兄弟前去救你,教主在陶然亭相候。不料突然杀出十余蒙面高手,我等寡不敌众,教主……被他们掳去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据可靠线报,教主如今被囚禁在紫禁城中。此番九散人齐聚,正是要商议如何救出教主。”

  刀梦飞当即道:“萧先生足智多谋,有何良策但说无妨,我等唯先生马首是瞻!”众人纷纷附和。

  萧遥环视众人,缓缓道:“依萧某之见,我等皆扮作寻常江湖客,分头潜入京城暗中查探。无论谁得着确切消息,便以暗号联络其余人,届时再共商行动。”此计虽非万全,却是眼下最稳妥之法,众人皆点头称是。

  萧遥转向少冲,拱手道:“九散人身负重任,不便久留,就此别过。但愿他日江湖重逢,能与少侠把盏言欢,再叙今日之情。”众散人一一与少冲作别离去,唯有空空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默然不语。

  少冲温言劝慰:“前辈不必过于忧心,灵儿聪慧机敏,定能逢凶化吉。”

  空空儿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恳切:“少冲老弟,灵儿待你一片真心,你……你不可不管她。”

  “便是前辈不说,此事我又岂能袖手旁观?”少冲郑重承诺。

  此时远处传来刀梦飞的呼唤:“空空儿,还磨蹭什么?”

  空空儿扬声道:“你们先走,我与少冲老弟再说会儿话。”待众人去远,他才转向少冲,神色竟有些忸怩:“少冲老弟,老哥有件心事要说与你听。你……你听了可不许笑我。”

  少冲暗自诧异——这位向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老前辈,此刻却似换了个人,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沧桑,语气也深沉了许多。只听他续道:“此事困扰老哥多时,还望老弟替我拿个主意。”

  见他如此郑重,少冲以为事关重大,肃然道:“前辈但说无妨,只要晚辈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空空儿这才吞吞吐吐道出原委。原来当年他艺成下山,游历至孟州时,恰逢当地孟姓老拳师设擂比武招亲。他生性爱凑热闹,也上台试手,稀里糊涂竟成了人家的乘龙快婿。起初与新婚妻子倒也恩爱缠绵,颇觉新鲜,但不过数日便觉沉闷难耐。偏偏这位孟夫人对他管教极严,令他毫无脱身之机。夫妻相伴多年却无子嗣,后来从友人处收养一女婴,因年龄差距太大便当作孙女,取名“丁当“,爱若珍宝。不料某日女儿不慎走失,夫妇二人分头寻找,这一找便是十几年。岁月流转,空空儿渐渐淡忘了家室之累,终日云游四海,乐得逍遥。直到数年前在界口许道清家中巧遇失散多年的孙女,才勾起些许往事回忆,却也未十分挂怀。谁知几日前竟邂逅已成老妇的孟夫人,从此烦心事便接踵而至。

  少冲听罢缘由,忍俊不禁。空空儿顿时恼道:“说好不许笑的,你怎么还笑!”

  少冲强敛笑意,温言道:“前辈一家团圆,本是喜事一桩啊。”

  空空儿愁眉苦脸地抓耳挠腮:“小孟脾气倔得很,见面定然骂得我狗血淋头。唉,相认不是,躲着也不是,这可如何是好?”他这般抓耳挠腮的愁苦模样,当真将“情爱“二字视作天下最难解的难题。

  少冲微笑道:“往事已过去二十载,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倘若前辈能助我们救回灵儿,孟前辈欣喜之余,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空空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老弟这话在理!”顿时愁云尽散,笑逐颜开。

  少冲见朱华凤在不远处朝他暗打手势,便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朱华凤将他引至墙角,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察觉附近有可疑人影闪动,恐怕是冲着这批西洋奇珍来的。咱们千辛万苦才寻回,万万不能再有闪失。”

  少冲沉吟道:“既如此,我们当尽快启程,昼伏夜行,尽早将贡品送回宫中。”

  朱华凤却轻轻摇头:“敌暗我明,这般赶路反而容易中伏。我倒有一计……”说着凑近少冲耳边,气息微暖,“不如将真品交由地方官府快马递送入京,我们则带着赝品大张旗鼓北上。即便遭劫,也不过是些假货,无伤大雅。”

  少冲眼睛一亮,赞道:“此计甚妙!”

  当日三人便在城中寻了家客栈落脚。朱华凤从后门悄悄出去,不多时便带回几件精心挑选的古玩赝品,仔细打包成与真品无二的包袱。待到夜深人静,少冲携真品独往巡抚毛一鹭府邸。他悄无声息地潜入内室,只见毛一鹭正拥着美妾酣睡。少冲闪电般出手,钢刀已架在毛一鹭颈侧,那美妾刚要惊呼,被他轻轻一拳击昏。

  “巡抚大人,得罪了。”少冲将包袱掷在锦被上,“这里面是皇上亲命追回的西洋贡品,烦请即刻派人日夜兼程押送进京。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毛一鹭前番因激起民变正自惶恐,闻言又惊又喜,连连称是。少冲见他应下,这才如来时般悄然离去,一路留意,并未发现有人跟踪。

  次日,铲平帮众兄弟恰好赶到,正好护送这“贡品“北上,以壮声势。这一日行至蓟州,天色尚早,空空儿按捺不住,独自上街游玩。少冲正在店中与姜公钓等人品茶闲谈,忽见空空儿慌慌张张奔回,一边跑一边大叫:“来啦!来啦!……”

  店内众人闻言色变,还道是来了什么江洋大盗,顿时一阵骚动。少冲起身拦住他问道:“前辈,什么人来了?”

  空空儿却只是反复喊着“来啦”,像受惊的兔子般一头钻进房中,再不肯出来。

  众人正惊疑不定,只见店门前悄然立着三位道姑。当先一人头戴紫貂斗篷,遮住了面容,背上交叉负着两柄古定剑;后面二人分别穿着黑白二色道袍,皆是面罩寒霜,杀气凛然。少冲一见,立时想起石宝山遭遇的黑白无常与那老道姑,心下一沉:“剑仙门的人莫非是为贡品而来?”

  只听黑无常道:“姥姥,他就是进了这家店。”

  白无常接口:“姥姥,咱们要进去么?”

  老道姑冷哼一声:“这店又不是他开的,为何进不得?”说罢大步踏入店中。

  店家见她们来势汹汹,硬着头皮上前阻拦:“小店庙小,容不下大佛,三位还是另寻他处吧。”

  老道姑勃然大怒:“原来你被他买通了,也敢来气我!”伸手一提一抛,那店家便如断线风筝般跌出一丈开外。店内顿时乱作一团。吕汝才刚要上前理论,被姜公钓一把拉住:“先看看情形。”

  这时楼上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师太从苏州一路追到蓟州,当真煞费苦心。如今这般急不可耐,是要强抢不成?”只见朱华凤手提包袱,凭栏而立。

  老道姑啐道:“呸!小妮子休要胡言乱语!”

  朱华凤将包袱一提,朗声道:“此物就在此处,师太若有本事,尽管来取。”

  老道姑怒极反笑:“他不敢露面,倒叫个小姑娘来考较我?好!今日便让他瞧瞧,我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

  话音未落,老道姑身形如鹤冲天,直取楼上。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包袱的刹那,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抢先夺过包袱。定睛看时,却见一个身材高挑、装束奇特的汉子傲然而立。

  “你是什么人?”老道姑厉声喝问。

  那人咧嘴一笑:“‘西北一匹狼’英扎吉。”

  老道姑冷笑:“他竟交上你这种朋友?叫他出来!凭你也配与本座动手?”

  英扎吉在西北大漠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轻视?虽心中恼怒,嘴上却仍轻佻:“道观里寂寞难耐,师太思春出来寻汉子倒也不怪。只是寻汉子何必这般凶神恶煞?”

  话音未落,剑光乍现!

  英扎吉刚欲闪避,左耳骤然一痛,待他反应过来,才惊觉左耳已不翼而飞。而老道姑仍站在原地,剑未出鞘,鞘未离背——其运剑之快,竟如电光石火!这一剑若真要取他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英扎吉猛然想起一个传说中的名号,失声惊呼:“你是‘飞剑夺命’孟……孟婆师?”

  这老道姑正是剑仙门的孟丽华,数丈之内飞剑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江湖人称“飞剑夺命”孟婆师!

  孟婆师冷冷瞥了英扎吉一眼,声如寒冰:“不想老身之名竟也传到了西北大漠。英扎吉,今日我不开杀戒,算你命大。若再让老身遇见……”话音未落,英扎吉已面色惨白,慌忙扔下包袱,踉跄而去。

  孟婆师环视店内,冷哼一声:“此地污浊,徒惹秽气。”说罢拂袖转身,黑白二道姑紧随其后,三人身影瞬息没入街市人潮。

  少冲拾起包袱上楼。朱华凤抚胸轻叹:“好厉害的老道姑!幸好这包袱里是赝品,她才未再追究。”少冲却眉头微蹙:“我看她似非为贡品而来,倒像是在寻什么人。”

  朱华凤笑道:“管她寻谁,走了便好。我可不想像那西北狼一般,被她削了耳朵去。”

  回到房中,但见空空儿仍瑟缩在衣柜内,连声问道:“走了没有?当真走了?”得知孟婆师已去,这才长舒一口气,从柜中钻出。朱华凤打趣道:“听说那道姑有一套‘老娘教子剑法’,专治不听话的顽童。前辈可要当心了。”

  空空儿嘴硬道:“哼!谁怕她?她的剑法还是我教的呢!什么‘老娘教子剑法’,听都没听过!”

  朱华凤掩口轻笑:“人走了你才敢吹这般大气。”

  次日众人启程北上。铲平帮兄弟一路小心护卫“贡品”,少冲与朱华凤却心知肚明,并不十分在意。直至京城在望,姜公钓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已是少冲第三回入京。街道一次比一次冷清,远不及万历年间热闹。魏忠贤把持朝政,倒行逆施,连天子脚下也人人自危。少冲忽然想起第二回来京时,尚有美黛子相伴左右。屈指算来,距“七夕之约”尚有两月,只盼能早日救出灵儿,不至误了佳期。

  众人投宿在悦朋客栈。朱华凤正在楼下安置行李,忽见柜台旁坐着的那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孟婆师在此纳凉!

  “你……你怎么在此?”朱华凤失声问道。

  孟婆师眼皮都不抬:“老娘爱坐哪儿坐哪儿,关你屁事?”

  朱华凤也顾不得行李,急忙奔至少冲房中,急道:“不好了!那老妖婆追到客栈来了!咱们快换个地方住!”

  恰在此时空空儿推门而入,朱华凤灵机一动,激将道:“‘死不了’,你不是说不怕那老道姑么?快去把她赶走!”

  谁知空空儿一听,脸色骤变,双手乱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她若问起,你们就说没见过我!”话音未落,人已缩到墙角。

  朱华凤又道:“你若赶走她,我买一大堆烟花爆竹给你玩。”

  “不去不去!”空空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不了’见了老道姑就得死翘翘!这回你便给我一千一万个爆竹,我也不去!”说着竟一头钻进棉被里,任谁叫也不出来。

  少冲见状,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他将朱华凤唤至门外,将空空儿与孟女的往事细细道来。朱华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老道姑不是来夺宝,是来寻夫的!害我白担心一场。”

  她笑着回到房中,见空空儿仍在被中缩成一团,便打趣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依我看,你还是出去领教领教那‘老婆训夫剑法’罢!”

  空空儿从被中探出头来,连连作揖:“好姐姐,好姑姑,千万莫要说我在此处!”

  朱华凤佯怒道:“我哪有那么老?什么姐姐姑姑的!”

  空空儿忙改口:“好妹子,好弟妹!你是我少冲老弟的未来媳妇,该当向着我才是啊!”

  朱华凤听得“少冲老弟的未来媳妇”几字,心中一阵甜蜜,面上却飞起红霞,啐道:“呸!为老不尊,胡说八道!”她羞恼地拉开房门,正撞见门外的少冲,以为方才的话全被他听了去,顿时面红过耳,跺脚跑开了。

  少冲哪知女儿家心事,只觉莫名其妙。进屋后对空空儿道:“前辈,如今已到京城。公主答应派人回宫打听灵儿下落,萧先生那边也不知进展如何。您若一直躲着,我又不识贵教暗号,如何能得到消息?”

  空空儿愁眉苦脸:“这个……出去太过危险,不出去,我的灵儿……唉,当真两难!”少冲无奈,只得先与铲平帮众兄弟外出打探。

  次日少冲再来寻空空儿时,不禁大吃一惊——一夜之间,空空儿原本乌黑油亮的鬓发,竟已灰白如银!想不到这天真烂漫的老前辈,竟为这进退两难之事,生生愁白了头。

  这时,窗外忽然鼓乐喧天,人声鼎沸,不知是何盛事。朱华凤满面春风地推门而入,连声道:“喜事!天大的喜事!”

  少冲精神一振:“可是有了灵儿的消息?”

  朱华凤嗔怪地瞥他一眼:“你心里就只有灵儿么?是你的喜事!毛一鹭派人从驿道送的那批西洋贡品,沿途遭遇五伙黑道强人伏击,最终在高碑店被洗劫一空……”

  少冲大惊失色:“这算什么喜事?贡品再次失落,你我岂不是白忙一场?”见朱华凤仍抿嘴轻笑,不由埋怨:“你竟还笑得出来?”

  朱华凤这才娓娓道来:“你多虑了。丢失的不过是赝品,真品一直在我手中。今日礼部特地派人来迎贡品入宫,还要表彰你的功劳呢。”少冲转忧为喜:“什么?毛一鹭送的是赝品?原来你一直瞒着我!”

  “此行太过招摇,难免引人觊觎。”朱华凤狡黠一笑,“我便虚虚实实,将赝品交给毛一鹭。即便如此,你护送之功也不可没。”

  少冲叹道:“只是那些护送赝品的驿卒,死得冤枉。”

  朱华凤淡然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引开了多少凶徒,可说死得其所。我已吩咐地方好生抚恤遗属,你不必伤怀。”

  说话间,迎接贡品的官员已至楼下。众人将真正的西洋奇珍郑重交予礼部侍郎。侍郎宣读圣旨,对少冲大加褒奖,亲手为他佩戴上一朵硕大的红花。随后鸣锣开道,由五城兵马司的铁甲军护卫着贡品往皇宫而去。

  不久,悦朋客栈重归宁静。少冲胸前的红花虽艳,心中却殊无欢愉——这功劳本当属于担担大师,自己实则未出什么力。但他也明白,即便朝廷知晓真相,也断不会表彰一个“邪教妖徒”。

  他正欲摘下红花,忽听旁边有人说道:“这些贡品原是西洋意大利国教士利玛窦所献。公子寻回贡品,也是帮了敝人一个大忙。为表谢忱,特备薄礼,还望笑纳。”

  说话之人碧眼赤须,高鼻深目,分明是个西洋人,却身着儒服,说得一口流利官话。他身旁站着一位紫袍玉带的官员,向少冲引见道:“这位是西洋葡萄牙国人,汉名汤若望,来我华夏传教弘善。在下徐光启,现任礼部侍郎。”

  少冲曾两度听闻徐光启之名:一说书先生曹逢春赞他上书铸西洋大炮,助袁崇焕大破八旗;一空乘大师提他赠以花月宝鉴,惊得群贼魂飞魄散。当下恭敬施礼:“久仰大名,幸会!无功受禄,愧不敢当。”

  汤若望执意相赠:“这是敝人一片心意。公子若不收,便是嫌礼物太轻,敝人只好另备厚礼了。”少冲忙道:“不必不必,我收下便是。”接过他手中的檀木盒。徐光启在旁笑道:“依西洋风俗,收礼当当面开启。”少冲从善如流:“那便依西洋风俗。”拆开红纸,揭开盒盖,见是一本硬皮厚书,封面赫然写着《新约全书》四字。

  汤若望解释道:“此乃我天主教圣经。凡我教徒,须将圣经烂熟于心,全心信仰。”

  少冲暗忖:“天主教是何教派?莫非与白莲教相似?”汤若望似看穿他心思,温言道:“天主即上帝。我教宗旨在于敬人爱人,与贵国孔子所倡之‘仁’颇有相通之处。”他侃侃而谈,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立论辩驳。徐光启不时插话,阐发儒家经典微言大义,有些连少冲也闻所未闻,不禁对这西洋学者的博学深感敬佩。

  汤若望又道:“数百年前,有位名叫马可波罗的西方人来过贵国,归去后著《马可波罗游记》。西方人争相传阅,可谓洛阳纸贵,无数人因向往东方富庶而心驰神往,敝人便是其中之一。然亲临贵国后,敝人却另有感悟,不知公子可愿一听?”

  少冲肃然道:“先生请讲!”

  汤若望正色道:“贵国文明源远流长,地大物博,但若一味骄傲自大,固步自封,不求进取,恐终将落后于西方。”

  少冲深以为然:“正如习武之人,最忌骄傲自满。一骄则轻敌,一满则落后。”

  汤若望展颜微笑:“敝人此前与人论此,他们或是不信,或斥我蛊惑人心。唯有徐大人与公子表示赞同。”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在桌上徐徐展开。但见图上绘有江河湖海、山川形胜,顶端四个大字:“万国舆图”。汤若望指点道:“大地实为一个圆球,可分为五大洲:亚细亚洲、欧罗巴洲、利未亚洲、亚墨利加洲、墨瓦腊尼加洲……”他手指图中央一小块:“此乃贵国。”又指向另一蕞尔小国:“这是敝国。两国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便是孙悟空的筋斗云,也要翻上许久呢。”

  徐光启叹道:“是啊,中国人常坐井观天,眼界狭小。当年郑和七下西洋,最远不过至此;成吉思汗西征,曾打到欧罗巴;唐僧西天取经,历尽千辛万苦,也只到邻邦印度。可见‘万国之天下’较之‘中国之天下’,实有霄壤之别。”

  少冲闻此,心生凛然:“可笑武林中那些自称‘天下第一’者,何等狂妄无知!当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三人畅谈至夜幕低垂,汤若望与徐光启方起身告辞。朱华凤待他们去远,拿起那本《新约全书》翻看,撇嘴道:“既非武功秘籍,又非治世奇书,要来何用?”

  少冲轻抚书皮,淡然道:“君子不却众人之谊。既然赠予我,便是缘分。于我无用,转赠有缘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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