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冲挟着朱华凤一路疾行，径直奔向城西郊外的潭柘寺。此时日头西斜，古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他寻了一处偏殿后的空房，推门时扬起阵阵尘埃。屋内蛛网密布，他仔细扫净角落，又抱来干草铺成简陋的床铺，这才将朱华凤轻轻放下。
朱华凤面色苍白如纸，纤指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你...你究竟意欲何为？“少冲背对着她整理干草，沉声道：“此地人迹罕至，官府断难寻到。你一日不说出实情，我便一日不放你离去。“
“你怎知我所说必定是真？“朱华凤强自镇定，“即便告诉你，以你一人之力又能如何？难道要去劫法场，最后抱回一具血淋淋的尸首？“少冲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若我朋友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以命相偿！“
见他目露凶光，朱华凤不禁瑟缩了一下，声音发颤：“你这人好没道理！白莲教妖人祸乱朝纲，本就死有余辜，与我何干？“
少冲一时语塞，只得恶狠狠地踢起地上一块青砖，单掌劈下，砖块应声而断。“你若执意不说，这便是你的下场！“说罢重重甩门而去，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回到城中，少冲先寻到美黛子与担担和尚，只说需外出打探几日。美黛子连夜赶制了一件棉袄，细心为他穿上，指尖在系带间流连：“此去凶险，务必珍重。“少冲抚着她如云秀发，柔声道：“待此间事了，我们便回西湖畔隐居，再不问江湖是非。“
此时朱相国府千金被劫的消息已传遍全城，各处盘查甚严。少冲买了酒食，趁夜色再度潜入潭柘寺。他解开朱华凤穴道，递过一只扒鸡，自己则坐在窗边独饮。朱华凤也不推辞，边吃边挑剔：“这扒鸡火候不足，我府上厨子做的才叫香而不腻...“虽嘴上埋怨，却吃得津津有味。
少冲望着窗外暮色出神，忽听身后传来轻笑。转头见朱华凤眼中泪光未干却笑靥如花，不禁蹙眉：“你竟还笑得出来？“朱华凤歪着头道：“我笑你越是着急，我便越是开心。“
少冲勃然作色：“莫要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朱华凤刮着脸颊笑道：“羞羞羞，谁当你是君子了？分明是个大恶人。“少冲怒道：“我为朋友两肋插刀，自问无愧于心！“朱华凤轻哼一声：“那白莲教主是个女子吧？这一路押解，她口中不停唤着'瓜仔'，可是在叫你？谁知你为的是朋友之情，还是儿女私情？“她突然顿住，双颊绯红，“现下又...“
“现下又如何？“少冲追问。朱华凤低声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传出去...“少冲正色道：“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闲话少说，你究竟说不说？“
朱华凤嫣然一笑：“要我说也不难，除非你唤我三声'好姐姐'。“少冲知她狡黠，这三字实在难以启齿，便道：“你屡次食言，叫我如何信你？“朱华凤俏皮地眨眨眼：“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既动了手，便不是君子。何况本公主本是女儿身，原就不必做君子。“
少冲说不过她，握紧拳头正要发作，却见朱华凤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唔，我要歇息了，兄台请自便。“见她娇弱模样，少冲终究不忍用强，只得冷哼一声，出门落锁。月光透过破窗照在朱华凤带笑的唇角上，似有几分得意。
次日清晨，少冲正独坐在破败的寺檐下蹙眉沉思，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孩童啼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在荒山野岭间回荡不绝。他心头一紧，推开斑驳的寺门，施展轻功循声而去。
行至半途，迎面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夫见他挡道，怒喝一声“闪开“，手中长鞭已挟着劲风抽来。少冲不闪不避，右手疾探如电，精准扣住鞭梢顺势一扯。车夫猝不及防，整个人从车辕上翻滚而下。待他狼狈爬起，知道遇上了硬茬，只得悻悻驾车离去，口中犹自骂骂咧咧。
少冲继续前行，哭声愈发明晰。穿过一片枯树林，但见十余个衣衫素净的人默然肃立。人群中央，一个四五岁的幼童正趴在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身上哀哀痛哭。时值初秋，北地余暑未消，尸体已然腐败，血肉模糊间蝇虫聚集，恶臭扑鼻。
一个粗壮汉子俯身劝道：“孙少爷节哀。“伸手欲将孩童抱起，奈何孩子双手死死攥住尸身的衣襟，哭喊着：“我要爷爷！“那汉子无计可施，只得望向一位中年文士。文士双目含泪，面容悲戚，却始终沉默不语。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捶胸顿足：“老爷为国操劳半生，竟落得如此下场，冤啊！“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另一个络腮胡汉子激愤难平：“大少爷，老爷被奸人所害，难道就这么算了？“
中年文士浑身剧颤，嘶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老人家入土为安。“
“糊涂！“老者跺脚怒喝，“老爷尸骨未寒，就有人污他贪贿。若不除去这些跳梁小丑，不知还有多少忠良要遭毒手！“
几个仆人正要抬尸入棺，络腮胡汉子猛地拦住：“让大少爷看清楚，老爷在诏狱里被折磨成了什么模样！那些番子先是杖责，再施拶刑，后来连皮肉都打烂了，只剩骨头受刑......老爷昏死过去又疼醒过来，反反复复，终是被活活折磨致死啊！“
老者泣不成声：“许显纯这阉党走狗，分明是受了魏忠贤指使。两个月前老爷参他二十四条大罪，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大少爷，您说句话！“众人齐声呼喊，“咱们定要为老爷讨回公道！“
那文士却始终沉默，最后转身上车绝尘而去。待众人抱着小公子跟随离去后，老者与络腮胡汉子对视一眼。
“老爷待我等恩重如山，这把老骨头拼了也要报答知遇之恩。“
“听说信王爷正在柳湖垂钓，不如前去申冤？“
“信王殿下仁厚，若他日继承大统，必是明君！“
二人商议既定，当即往西北方向而去。
少冲隐在树后，心下恍然。原来方才那马车竟是来抛尸的，死者正是因弹劾魏忠贤而遭迫害的副都御史杨涟。想到那两个忠仆此去吉凶未卜，他决定暗中跟随，或可助一臂之力。
积水潭畔，三个凉棚临水而搭，几个内侍正在棚内谈笑风生，品尝着西域进贡的蜜瓜。四十余名锦衣侍卫沿岸巡逻，戒备森严。湖心泊着一叶篷船，船头垂钓者蓑衣斗笠，想必就是信王朱由检。
二仆刚要近前，就被侍卫厉声喝止。他们只得退到柳荫下焦灼等待。烈日当空，湖面纹丝不动，二人不停擦拭额间汗水，衣衫早已湿透。
直到日头西斜，篷船缓缓靠岸。垂钓者卸去蓑衣斗笠，正要下船，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入水中，幸而及时扶住船舷才稳住身形。令人诧异的是，岸上众人竟无一人上前搀扶。
二仆见状急忙高呼：“草民有冤情上达！“侍卫正要阻拦，却听信王坐在礁石上拧着湿透的鞋袜，淡淡开口：“宣。“
侍卫将二人引至信王驾前。二人伏地叩首，待抬头细看时，俱是一怔。但见这位年轻王爷面色枯黄如秋后残叶，双目黯淡无神，浑身透着久病缠身的颓唐之气，哪有半分天家贵胄的雍容气度？二人交换眼色，均在彼此眼中看到惊疑：这当真是那位备受圣宠的信王殿下？
信王懒洋洋地倚在软轿上，鞋履半趿：“所为何事？速速道来。本王还要赶着回府看水傀儡戏。“这般贪恋嬉戏的模样，让二人心头一沉。花白胡老者颤声道：“小人是副都御史杨涟家仆，杨大人遭奸人构陷，死得冤啊......“
信王漫不经心地整了整鞋履：“哪个杨涟？本王不认得。人死不能复生，节哀罢。“说罢便要起身。老者还要再言，内侍卞三喜猛地将他推倒在地，厉声呵斥：“王爷岂会过问这等琐事？还不快滚！“
花白胡老者匍匐在地，声泪俱下：“求王爷明鉴！那魏忠贤阉贼......“卞三喜暴喝：“住口！“转身谄媚地对信王道：“杨涟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厂卫已查实定罪。这刁民竟敢诽谤九千岁，实属大不敬！“
信王蹙眉沉吟，忽听侍卫惊呼：“有刺客！“但见林中窜出十余蒙面人，刀光如雪，直扑仪仗。这些刺客配合默契，十人缠住侍卫，另三人直取信王。一名内侍尚未反应便血溅当场，余下二人抱头鼠窜。眼看钢刀就要劈中信王天灵盖，他竟呆立原地，面如土色。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倏然而至。一人挺身挡刀，另一人抱住刺客双腿。信王这才惊醒，踉跄后退时被卵石绊倒，狼狈坐地。另一名刺客又举刀袭来，信王闭目待死。
隐在暗处的少冲见情势危急，纵身跃出。掌风过处，一名刺客应声倒地。他身形如游龙穿梭，双手分抓两名刺客后领，猛力对撞。此时最后一名刺客正将钢刀掷向信王后背，少冲急拾卵石掷出，“当“的一声，钢刀偏斜钉入树干。那刺客尚未回神，已被卵石击中太阳穴，轰然倒地。
少冲在刀光剑影中腾挪闪转，转眼间十余刺客尽数伏诛。信王看得入神，竟忘了方才凶险。卞三喜等内侍这才战战兢兢返回。少冲制住最后一名刺客，脚踏其背，令他动弹不得。
卞三喜厉声逼问：“说！谁指使你们行刺王爷？“另一内侍上前揪住刺客衣襟，恶狠狠道：“快招！“话音未落，刺客闷哼一声，心口已插了柄匕首。那内侍从容取出面白莲旗：“不必问了，是白莲教妖人。“
络腮胡汉子怒道：“一面旗子能说明什么？分明是有人栽赃！刺杀王爷这等重案，理应交由三司会审，为何杀人灭口？“花白胡老者指着卞三喜颤声道：“你......你杀人灭口，莫非你就是......“
卞三喜急忙对信王道：“王爷明鉴，休听这些疯犬乱吠。“信王摆摆手：“既无人受伤，此事就此作罢。“临行前命人赏了少冲几锭白银。
花白胡老者仍不死心，扑到马车前抱住车轮，双手被轮毂磨得鲜血淋漓：“魏阉不除，大明必亡啊！“卞三喜跳下车抬脚欲踢，却被少冲揪住后心掼出丈外，只得骂骂咧咧地驾车离去。
络腮胡汉子扶起老仆，悲声道：“天欲亡明，非人力可挽。“少冲劝道：“阉党必不会放过二位，速速避祸去吧。“望着二人蹒跚远去的背影，少冲握紧了拳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暮色四合时，少冲踏着渐重的风雪返回潭柘寺。一路上他心绪纷乱，想起日间那两个太监阴鸷的眼神，分明是魏忠贤安插在信王身边的眼线。这次行刺不成反嫁祸白莲教，可见阉党手段之毒辣。信王身边危机四伏，却仍浑浑噩噩，令人扼腕。
此后数日，少冲反复逼问朱华凤灵儿下落。这日见她施展袖箭手法精妙，忽然想起什么：“那日九龙园法会上戏弄徐鸿儒的，可是你？这袖箭手法分明出自峨眉。“
朱华凤挑眉一笑：“现在知道怕了？峨眉前任掌门未了师太正是家师。你得罪了我，便是同时得罪了朝廷和峨眉派。“
少冲冷笑：“未了师太德高望重，怎会收你这顽徒？“话虽如此，心中却不得不佩服此女机变百出，实在难缠。
这些时日来，每当问及正事，朱华凤总是插科打诨。少冲渐渐失了耐心，偶尔也会略施惩戒，但终究不敢真伤了她。期间他两次潜回幽云客栈，美黛子与担担和尚安然无恙，可灵儿的下落依然石沉大海。转眼已是深冬，这一日少冲推开朱华凤房门时，头顶突然坠下一物。他挥掌击开，顿时被草灰洒了满身，连口中都进了不少灰渣。
屋内响起朱华凤银铃般的笑声。少冲气冲冲地清洗回来，见她笑得花枝乱颤，不由怒道：“果然是你搞鬼！“
朱华凤好不容易止住笑，拭着眼角泪花道：“若不如此，叫我如何安睡？万一你这大坏蛋半夜摸进来......“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少冲强压怒火：“我朋友的下落，你究竟说是不说？“
朱华凤忽然正色道：“瞧你这般可怜，我倒有些不忍了。不过......你得先替我做件事。“
少冲心中一喜：“但说无妨。“
“很简单，“朱华凤狡黠一笑，“日中之前，去城里买一斤大米、一斤鸡蛋、半斤豆腐，还有油盐酱醋各色调料。“
少冲大惑不解：“你要这些何用？“
“本小姐自有妙用。“朱华凤神秘地眨眨眼。
少冲只得依言出门。此时北风愈烈，才入冬的天气竟飘起细雪。他顶风冒雪采买完毕，又特意打了壶烧酒。返程途经一处山阴，忽见雪地里埋着个人，只露出半个脑袋，头顶苍蝇乱飞。少冲心生怜悯，正要上前掩埋，那“尸首“竟突然坐起。
“正睡得香呢，谁来扰人清梦？“
少冲大吃一惊：“你...你没死？“
那乞丐怒道：“大白天咒人死么？我在此睡得好端端的！“
少冲细看此人衣衫褴褛，竟能在冰天雪地中安眠，内功修为定然不凡。便取出酒壶递上：“在下唐突了，这壶烧酒权当赔罪。“
乞丐接过酒壶，拔塞欲饮，忽闻不远处传来几声蛙鸣——这寒冬时节怎会有蛙声？他脸色骤变，厉声道：“酒中有毒！“说罢当胸一拳袭来，劲风凌厉。
少冲纵身后跃，轻巧避开这一击，讶然道：“有毒？我实不知情。“
乞丐见他身法，惊疑不定：“'烂叫化儿快活似神仙功'！你...你是......“话音未落，脸上已由怒转喜。少冲抱拳道：“在下少冲，师承铁拐老前辈。“
那乞丐哈哈大笑：“原来是少冲兄弟！在下丐帮石康，早年蒙铁老前辈指点过内功心法，说来咱们还是同门！“风雪中，两人相视而笑，方才的误会顿时烟消云散。
少冲曾听师父说起，丐帮有六大团头分掌天下乞讨事务，其中石康与宋献宝分别掌管京畿与中原。他当即抱拳施礼：“原来是石团头。”
石康摆手笑道：“我年长不了你几岁，兄弟相称便是。“丐帮素来讲究平等，即便是帮主、团头也与普通弟子同席而坐，不分尊卑。少冲便从善如流：“石大哥。”这一声叫得石康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兄弟！”
“方才若非石大哥识破酒中有毒，小弟恐怕已遭不测。“少冲心有余悸。石康神色凝重：“鸩酒乃天下至毒，兄弟是得罪了何方神圣，竟要下此毒手？“少冲闻言一怔，他行走江湖树敌不少，徐鸿儒余党、樱花神社杀手，还有近日结怨的阉党，一时竟想不出究竟是谁。
只见石康从褡裢中取出银粉撒入酒壶，摇晃片刻，银粉果然变黑。“你可知我如何识破酒中有毒？“石康问道。少冲正自纳闷，石康续道：“方才那几声蛙鸣你可听见？此乃'朱睛雪蟾'，本是天山异种，后被云南排教豢养在点苍山滴水洞中。上月当地土司强索此宝进献朝廷，谁知运抵京城时，箱中雪蟾竟不翼而飞。押送官兵全部问斩，谁都以为这件宝物就此遗失......”
他拔开壶塞轻摇，每摇一下，远处便传来一声蛙鸣。“说来也巧，“石康指向不远处石缝，“那日我在此行乞，恰见押运车队经过，瞥见一物从车上坠落，隐入草丛。直到听闻帮中兄弟说起此事，才恍然大悟。“他郑重道：“此物能解百毒，江湖中人无不觊觎。你在此守候，莫让旁人惊扰了它。“
说罢盖紧壶塞，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掠去，雪地上竟未留下半点足迹。少冲见他轻功如此了得，不禁暗暗称奇。
约莫半炷香后，石康扛着一根翠竹归来，得意道：“京城竟寻不着像样的竹子，你猜怎么着？我只好去御花园借了一根。”少冲心想这位大哥当真胆大包天，竟敢夜闯禁苑，果然是燕赵豪杰本色。
石康取出篾刀，手法娴熟地削去枝叶，将竹竿截成三段。只见他十指翻飞，篾片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多时便编成个精巧竹笼。又从麻袋上扯下一根麻线系在竹梢，制成钓竿。他割下一小块猪肉，在酒中浸泡后系在线端，示意少冲退后。
石康手持钓竿匍匐前行，蛙鸣声愈来愈响，他的脸色也愈发凝重。将肉块悬在石缝上方引诱多时，却始终不见雪蟾现身。他焦躁地插下钓竿，取出黄色粉末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丈许方圆的圈子。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从麻袋中倒出两条怪蛇——一红一黑，生着两个脑袋。哨声催逼下，双蛇游向石缝，却在黄圈边缘逡巡不前，似乎感应到天敌的存在，拼命想要逃离。
就在此时，石缝中白影一闪，跳出一只通体雪白的蟾蜍。它双目赤红如血，在雪地中格外醒目。那对怪蛇见到雪蟾，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在圈内疯狂游窜。雪蟾纵身一跃，口中喷出一股黑烟毒涎，两条怪蛇触及毒液，当即蜷曲毙命。
雪蟾得意地呱呱大叫，忽然嗅到钓饵香气，纵身衔住肉块。石康见计得售，急忙收竿将雪蟾装入竹笼，迅速罩上麻袋。
“兄弟在何处落脚？“石康扛起麻袋，长舒一口气。少冲指向远处：“前方潭柘寺。“暮色中，两人踏雪而行，竹笼中不时传出清脆的蛙鸣，为这冰天雪地平添几分生机。
暮色渐浓，少冲与石康在潭柘寺外的雪地里拱手作别。望着对方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少冲抬头一看，心中猛地一沉——日头早已偏西，竟误了与朱华凤约定的时辰！他急忙转身奔向禅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屋内空空如也，墙角赫然露出一个刚挖开的窟窿，边缘还残留着新鲜的泥土痕迹，大小恰好容得女子纤细的身躯通过。
“糟了！“少冲一拳捶在门框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早该搜去她身上的利器...”他颓然靠在墙边，望着那个窟窿出神。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厨房方向传来。少冲心头一动：“我居此月余，寺中哪有第三人？”循声而去。但见灶间黑烟弥漫，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俯身在灶台前，纤手执着一把破旧的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灶火。那人转过脸来，不是朱华凤又是谁？她白皙的面颊上沾着几道锅灰，见少冲目瞪口呆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俏皮地扮了个鬼脸。
“你既已脱身，为何不走？“少冲一个箭步上前，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朱华凤也不挣脱，只是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这里多有趣，我为何要逃？“说着，她自然地接过少冲手中的竹篮，轻哼着小曲开始淘米下锅。少冲再三追问灵儿下落，她却只顾着将米粒倒入锅中，头也不抬地说：“急什么？待用过午饭再说不过。”
这时，寺外忽然传来石康洪亮的嗓音：“兄弟可在？叫化儿特来讨杯水酒！“少冲连忙迎出门外，但见石康提着一个酒壶踏雪而来，壶口还冒着丝丝热气。
“大哥来得正好，“少冲喜道，“舍妹正在备饭，正好一同用些。”
二人相对而坐，石康打开话匣子，说起京城里的奇闻异事。这位丐帮团头久居京畿，对朝野秘闻了如指掌。说到魏忠贤时，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作响：“魏阉与那皇上乳母客巴巴狼狈为奸，勾朋结党，把持朝政，朝中大臣正直者去位，趋炎附势之徒竞相奔走魏阉门下，诚愿为干儿干孙，你说好笑不好笑？”
少冲蹙眉道：“皇上就任由阉党如此横行？”
石康长叹一声：“自古皇帝不爱小人的能有几个？齐桓公之于易牙，宋徽宗之于高俅，武宗之于刘瑾。小人能为皇帝解闷，逗乐，不似正人君子整天板着脸孔说你如此不对，那般不好。小人一得皇帝宠幸，便无法无天起来，终致朝政混乱，国家败亡。”话音一转，“就说这位天子，他虽不近酒色，但有两大嗜好，一是喜弄机巧，尝仿乾清宫做袖珍宫殿，高不过三四尺，曲折微妙，巧夺天工。雕琢玉石，亦颇精工。此外种种玩具也造得玲珑奇巧。二是看戏扮演，尝在懋勤殿中设一隧道，召入梨园弟子演剧，又尝创水傀儡戏，装束新奇，扮演巧妙。算得上是一位有才艺的匠人呢。”他摇了摇头，“但他玩物丧志，反把国家大事抛诸脑后，每逢他潜心钻研时，魏阉便趁机呈递奏章，天子不胜其烦，索性将朝政尽数托付。因此魏阉得干预朝政，上下其手。”
少冲道：“看来也不能全然怪皇上，一个人天性喜爱做什么是半点勉强不来的。他不想做皇帝，硬要他做也做不好，怪只怪……”究竟怪什么，他一时也想不明白。石康道：“依我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人，非一姓之天下。谁能做便让谁做去，省得想做的做不成，不想做的勉为其难。”
少冲一听，伸了伸舌头，这话要让官府听去，非给杀头不可，这位大哥不但敢为惊人之举，还语出惊人哩。这时恰好朱华凤端菜进来，忽问：“什么想做的做不成，不想做的勉为其难？”
少冲忙加遮掩：“我和石大哥在说你烧饭，你想做就让你做去，但不知你烧的菜好不好吃。”石康正欲开口说话，少冲夹起一片豆腐放到石康碗里：“石大哥吃尽天下美食，看看舍妹厨艺如何？”
石康见这盘豆腐煎得金黄油亮，夹一片放进嘴里，嚼起来绵香味美，点头道：“嗯，这不过是家常的煎豆腐，佐料也寻常得很，能做出这般美味来也是难得了。”转头瞧着朱华凤，朱华凤青丝披肩，虽着一袭男装，看得出是个女子，而她面若桃花，肤如凝脂，十指葱嫩，系出名门，绝非寻常走江湖的女子。便问道：“这位真是令妹么？我不信……”
话音未落，朱华凤端着一盘煎豆腐翩然而至。那豆腐煎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石康尝了一口，连声称赞，目光在二人间流转，忽然笑道：“这位当真是令妹？我看未必......”
世间男女私结情侣，外人面前却互称兄妹，此乃俗套，石康正想取笑一番。少冲忽然耳尖一动，脸色骤变。他凝神细听，但闻远处马蹄声如闷雷滚来，愈来愈近。石康见状，立即俯身贴耳于地，这才在呼啸的朔风中辨出马蹄踏碎冰雪的细碎声响，东西两边都有人马过来，东边共有三十余骑，两驾马车，西边只有三骑。不禁暗赞少冲内力精深。
“京师之中能调动如此阵仗的，“石康沉声道，“非禁军即厂卫！”
“多半来者不善，咱们先行避开为是。”少冲面色凝重。
三人当即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筷。少冲一把拉起朱华凤，闪身躲入大殿佛像之后。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取出一块布团，轻声道：“得罪了。”随即将布团塞入朱华凤口中。指尖触及她温软的唇瓣时，少冲分明看见她明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寺外的马蹄声愈来愈近，惊起寒鸦阵阵，在暮色中留下一串凄厉的鸣叫。
按：据方苞《左忠毅公逸事》载：“及左公下厂狱，史朝夕狱门外，逆阉防伺甚严，虽家仆不得近。久之，闻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谋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镵，为除不洁者。引入，微指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呜咽。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拨眦，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柱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构陷，吾今即扑杀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击势。史噤不敢发声，趋而出。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曰：‘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左公，即左光斗，字遗直，谥号忠毅；史即史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