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仿佛天地万物都在这浓稠的黑暗中凝固了,连时间也停止了流淌。少冲只听得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砰砰地、不受控制地狂跳,震得耳膜发聩。软玉温香满怀,那娇柔的身躯仿佛要在他的臂弯里融化一般,独特的芙蓉香气幽幽萦绕在鼻端,醺人欲醉。他一阵恍惚,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旖旎却终究会醒的梦。
然而,臂弯中真实的重量,掌心下细腻肌肤传来的微凉,她胸前那青涩而饱满的起伏,以及她因情绪激动而微微的颤栗,都在真切地告诉他,怀中抱着的,确确实实是那个在他梦中萦绕了千百回的身影——白莲花。
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涌上心头,驱散了先前的愤怒与隔阂。他低下头,下颌几乎能触到她散着清香的发丝,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白姑娘……我今日才发觉,我害怕……害怕极了,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你。”
白莲花将脸颊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我也是啊……我从未想过要惹你生气。杀周大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日后……日后你自会明白。可那莫三少,竟连他家中妇孺都不放过,实在太过残忍,我才出手杀了他。我本以为……本以为你不再生我的气了,谁知你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少冲君,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你不理我……”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何那般凶恶,”少冲低叹,手臂不自觉地收拢,“或许……或许我是在害怕,害怕你不是我心中想象的那个样子,害怕梦会碎。”
白莲花轻轻拉着他,两人并肩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她沉默片刻,幽幽开口:“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吧。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位精通茶道的大师,名叫千叶休。他有一位容貌倾城的女儿,人称吟公主。吟公主爱上了一个出身寒微的少年郎,可她的父亲千叶休,却执意要将她嫁给一位权势煊赫的将军。后来……”
少冲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道:“后来如何?那吟公主起初定然不肯,后来……后来她父亲心软了,是不是?”
白莲花微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尽管在黑暗中,少冲却能感觉到那目光),低声道:“我们那儿的女子,可没有这般容易屈服。后来……后来她……”话语至此,竟哽咽了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她……她自尽了,是不是?”少冲心下一沉,轻声问道。
白莲花没有回答。少冲却忽觉手背上一热,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紧接着又是一滴。他心中一颤,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湿凉——她竟已泪流满面。
“白姑娘,你……你哭了?”少冲大为震动,他万万想不到,在外人眼中杀伐果断、心如蛇蝎的“魔教妖女”,竟会为一个遥远故事里的悲剧人物如此伤心落泪,而且是这样有泪无声的啜泣,更让人从心底生出无限的怜惜。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说那吟公主是你那儿的人……‘你那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白莲花轻轻摇头,避而不答:“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少冲君,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一个人的出身……真的很要紧么?”
少冲只觉得此刻的她,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连说话都带着与人商量的语气,软糯得让他心头悸动,不禁又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他连忙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想说,便不说罢。”
话音未落,白莲花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宽厚的腰身。她将头深深埋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带着兰麝般的香气拂过他的皮肤,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抱着我……抱紧些……我怕……”话语未尽,那滚烫的泪水便已源源不断地涌出,不一会儿,便将少冲的衣襟濡湿了一大片。
少冲从未与女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腔。但既然早已对她心生爱慕,此刻她又如此反常地脆弱,似乎有满腹心事欲向他倾诉,他便也任由她抱着,低声问:“你是威震大江南北的……的圣姬,别人怕你还来不及,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白莲花在他怀中苦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苍凉:“我的苦,是我一个人的。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明白。”
“你不说出来,又有谁能明白呢?”少冲柔声劝道。
她又摇了摇头,发丝蹭得他脖颈微痒:“你不会明白的……说了,也无用。”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少冲心上:“少冲君,其实那晚在湘妃祠初次相逢,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陷进去了,这一辈子,都给你这张网网住了,再也难以脱身。也许,这便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就算……就算你后来没有一次次舍命救我,我也注定忘不了你。哎,你又何必救我呢?若是让你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该多好……我们也就不必像现在这般,如此痛苦了……”
少冲万万没想到,她竟是从最初那一刻便已倾心于自己,心中顿时被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甜蜜浪潮淹没。他几乎要脱口问出“这般不好么?”,终究还是强忍了下去。
又听她轻声问道,那声音带着一丝怯怯的试探,又有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少冲君,你……喜欢我么?”
少冲心潮澎湃,仔细想了想,刚要开口唤“白姑娘”,却被她打断。
“你叫我的闺名好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我家里人都叫我……‘美黛子’。”
“美黛子……”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绕了一圈,带着异域的陌生,却又因是她而显得无比亲昵,“自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你不是别人口中那个白莲花。但你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似乎心中藏着无人可知的苦衷。我很想……很想成为那个你能倾诉一切的人。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
美黛子(白莲花)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柔情与笃定的意味:“其实,之前你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要紧呢?但是今晚之后……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少冲不禁好奇:“今晚?今晚会发生什么事?”
美黛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娇嗔,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呆子……你吻我一下,不就知道了?”
少冲猛地一怔,几乎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美黛子像是生气了,作势便要挣脱他的怀抱:“你不吻我,便是讨厌我!既然如此,我走了,走得离你越远越好……”说着,便真要起身。
少冲心中一慌,忙用力将她重新揽回怀中,抱得紧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不!不要走……”在一种混合着冲动、笨拙与巨大渴望的驱使下,他凭着感觉,在黑暗中低下头,向着她的脸颊吻去。
双唇触碰到一片温软滑腻的肌肤,那触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心慌意乱,一触即离,慌忙别过头去,只觉得双耳滚烫,心跳如擂鼓。然而,方才那短暂接触所带来的奇妙感受,那种如同暖流走遍全身、无可言喻的美好悸动,却已深深烙印在心间。
只听美黛子满足地喟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娇蛮,却又透着深深的依恋:“将来我成了你的妻子,可不许你再与别的女子好。你是我一个人的。不过……若是只与她们说说话,我倒是不会干涉的。相应的,我若与别的男子在一处,也绝非因为我喜欢他,你见了……可不许乱吃醋哦。”
听她亲口说出“妻子”二字,少冲心中大为欣喜,不假思索便应承道:“那是自然!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也不在乎你做什么,我只在乎你的心中有我。只要你心中有我,你做什么……都行。”
美黛子闻言,却笑着嗔道:“又说呆话了。我不要你一味迁就我。若是我做错了事,你也可以骂我,甚至……打我,但唯独不许你不理我。”
“就算你做错了事,我也只愿与你讲道理,绝不会骂你打你。”少冲正色道,“打骂女子,岂是堂堂男儿所为?”
美黛子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若是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你不会骂我打我,但你会恨我,会恨我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悄悄离开这里,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少冲心中一紧,猛地转过脸,试图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表情:“为什么?就算有我……你也要走么?”
“你……舍不得我走么?”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希冀,却又更像是叹息,“可我非走不可……这里,终究不属于我。”
“你若走了,我会伤心欲绝。”少冲的声音带着痛楚。
美黛子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如果我不走,这世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会因我而伤心。哎……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也许,我本就不该来中原,本就不该……与你相识。”
少冲心想,她说的那“两个人”不知是谁,但知道问了她也未必会说,便换了个方式问道:“你……是要回到那两个人身边去么?”
美黛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决绝的茫然:“不。我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切……重新开始。这样……或许对谁都好。”
“可我们都会为你伤心的!”少冲急切道。
“伤心……”白莲花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伤心,总比彼此受到更深的伤害要好。”
少冲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这既然是上天的安排,我们便尽人事,听天命好了。”
“你说得对,”美黛子的语气似乎轻松了些,“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这或许……就是你我的缘分吧……”她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与不确定,“可我这个人,脾气这么坏,迟早有一天,你会嫌弃我的。何必……何必等到你不要我的那一天,我才狼狈离开呢?”
“人并非一成不变,”少冲认真地看着她,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你可以慢慢改啊?就好比我,年少时行事鲁莽,常常得罪人,如今不也好多了?不过,若是你自己认定是对的事,也不必为了迎合他人而强行改变。”
美黛子追问道:“那我出手无情,滥伤无辜……这,要不要改?”
少冲毫不犹豫地回答:“这自然要改。”
她又问:“那……若是我喜欢弹琴,别人却非要我学武呢?”
少冲道:“这便不必改。兴趣喜好,遵从本心便好,何必为了他人高兴而委屈自己?”
美黛子仿佛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足地将头靠回他肩上,声音柔顺而依赖:“我知道啦……以后,我只听你的。你要我改,我便改。”
美黛子浑身酥软地偎在少冲怀中,如梦呓般在他耳边呢喃:“我这是在做梦么?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若能永远如此……该有多好……”之后的话语便渐次低沉模糊,终不可闻。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不知时光流逝。良久,美黛子忽又仰起脸,黑暗中眸光闪烁,带着几分羞涩与决然:“我……我把面具摘下来,你摸摸我的脸,好好记住我的模样,好不好?”可话音未落,她又迟疑起来,“可是……我又怕……怕你见了我的真容,此生再也忘不掉我,那该如何是好?”虽是如此说着,她的手却已抬起,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那终日覆于其上的冰冷铁面具,被她轻轻摘了下来。
平日里行事果决、气质清冷如霜雪的白莲花圣姬,此刻在情郎怀中,竟似完全变了一个人。或许是欢喜到了极致,又或许是心底潜藏着难以言说的顾虑,以致她情态缠绵,言语举动都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痴态。
少冲心中爱怜满溢,沉声道:“我记得我说过,‘一个人的容貌是天生的,美丑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莫要惹人厌恶。只要心存善念,与人为善,他人自然也与你为善。’美黛子,无论你容颜如何,你永远是我少冲心中至爱之人。”
美黛子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我不信什么天长地久……但只要今夜能听到你这句话,我便已心满意足,再无遗憾了。”
少冲依言抬手,指尖轻柔地抚过她的脸庞,触手处一片湿凉——她脸上竟已布满了潮热的新泪。他心中酸软,柔声问:“你困了么?我抱你到床上歇息可好?”说罢,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而起,凭着感觉摸索到床榻边,轻轻放下,又为她仔细掖好被角。
正当他欲要直起身时,美黛子却忽然伸出玉臂,勾住他的后颈,吐气如兰,在他耳边低声央求:“别走……陪着我,我……我心里害怕……”
少冲身形一僵,体内血气翻涌。他心知若再停留,自己恐怕难以把持,铸成大错。理智催促他离开,情感却如藤蔓般将他牢牢缚在原地。脑海中,两个声音激烈地交锋着:
一个声音严厉地斥责道:“少冲啊少冲!枉费太公与铁拐师父自幼谆谆教诲,枉你自称英雄好汉,竟如此轻易便被美色所惑?你至今尚未弄清她的全部底细,倘若这温柔陷阱背后另有所图,你必将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另一个声音立刻辩解:“你算得什么大人物?值得她牺牲色相来设局陷害么?难道你看不出她的嫣然巧笑、她的梨花带雨,皆是发自真心?她对你一片赤诚,明月可鉴,你岂能辜负,伤透她的心?”
前一个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沉重的忧虑:“即便你不在乎礼教大防,也该为女儿家的声名着想!她身为莲花圣姬,须遵守白莲教最严苛的教规——终生守贞!一旦触犯,将受‘百虫噬身’之刑,被活活折磨至死!你怎能因一时冲动,而害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后一个声音不甘示弱地反驳:“你们是两情相悦,情到深处,一切不过是顺其自然!大丈夫行事,但求率性而为,问心无愧!你既未伤天害理,亦未损人利己,何必被那些迂腐规矩束缚手脚!”
前一个声音忧心忡忡地警告:“男女之事,从来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你今日若与她有了夫妻之实,日后行事必受牵绊,难保不会为她做出违背侠义之道的事情!”
后一个声音则描绘着美好的愿景:“你可以引导她向善,劝她远离武林纷争。你们大可做一对隐逸江湖的神仙眷侣,逍遥自在,岂不快哉?”
他正值血气方刚之年,未经人事,加之体内血魔之毒侵蚀,定力早已大不如前,哪里禁得起怀中温香软玉与内心渴望的双重煎熬?既想立刻抽身远离这是非之地,双脚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此时此刻,他才深切体会到先贤所言“人皆从欲界来,虽圣人亦不能忘情”的真意。当日与灵儿同处一室,虽也衣衫不整,却远不似今日这般情欲如炽,难以自控。他只觉全身躁热难当,血液奔涌,几欲胀破血管,仅存的一丝理智在脑海中尖声警告:务必与魔教之人划清界限!
此念一生,他急忙闭上双眼,竭力调息,试图收摄那脱缰野马般的心神。然而越是压制,那汹涌的欲念反而如潮水般更加猛烈地反扑回来,直弄得他额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心中反复默念圣人之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克己复礼……发乎情,止乎礼……存天理,灭人欲……”
美黛子瞧见他这般古怪挣扎的模样,忍不住“格格”轻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娇嗔:“呆子,我只是要你陪陪我,你便怕成这般模样?难道我是那吃人的老虎不成?”说着,伸出纤纤玉手,便要将他拉入那芙蓉帐内。
少冲猛地后退半步,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沙哑:“小生……小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得白姑娘垂青……实不该再有非分之想,更不该……亵渎于你……”他边说边伸手想去放下那勾起的帐幔,准备决然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自他下腹炸开,如同有无数把烧红的利刃在腹内疯狂搅动、剜刮!少冲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蜷缩倒地,剧烈地抽搐起来。那痛感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他的身体从内部生生撕裂!体内那蛰伏已久的血魔,似乎感受到了宿主心神激荡带来的虚弱,竟在此刻躁动起来,疯狂地冲击着禁锢,那股狂暴的力量,仿佛一个急于降世的恶魔,欲要破体而出!这撕心裂肺的痛苦,恐怕唯有妇人分娩时的阵痛方能比拟一二。
美黛子见少冲突然倒地,痛苦翻滚,吓得花容失色。她猛然想起少冲曾提及身中血魔奇毒,这一路行来,虽也见他偶有反常,却从未如此刻这般痛不欲生、状若癫狂。眼看此景,分明是毒性深入骨髓,已然全面爆发了!她心中又疼又急,如同刀绞,却不知该如何解救。慌忙间抓过一件薄衫披上欲去寻大夫,可低头一看自己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如何能见人?直急得她扑簌簌掉下泪来,俯身抱住痛苦挣扎的少冲,带着哭腔问道:“少冲君!这毒……这毒可有解药么?你告诉我……”
此时的少冲,却好似完全换了个人。他双目赤红,眼神狂乱,猛地伸臂,如铁箍般将美黛子死死抱住,张嘴便向她身上胡乱撕咬,没几下便将那件薄薄的外衫撕扯得七零八落。片刻的清醒如同闪电划过脑海,他凭借着残存的神智,从牙缝里艰难地迸出几个字:“别……别管我!快走!快……快走啊——!”
美黛子用尽力气挣脱了他那力大无穷的手臂,踉跄着退开几步,举步欲逃。可回头看到少冲那副自我摧残、生不如死的惨状,脚步如何也迈不出去,只能无助地停在原地,掩面嘤嘤哭泣。
“走啊——!”少冲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物,捶打着胸膛,甚至用指甲深掐入皮肉,试图以这自残的方式缓解那非人的痛苦,“你再不走……我……我就控制不住它了!那恶魔凶残成性……定会害了你!快……快拿刀杀了我!我死了……这恶魔也就死了!……”不过片刻,他周身已是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将身下的地面染得一片狼藉。
美黛子看着他这般惨状,心如刀割,使劲摇着头。她忽然止住哭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俯身再次扑上前,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癫狂中的少冲,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事到如今……我早已是天地不容之人了……若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处……”
此时的少冲,在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的极度消耗后,神智已彻底陷入迷乱混沌之中,身体完全被那原始的、狂暴的魔性本能所主宰。在一阵剧烈的挣扎与颠狂之后,那紧绷如弓弦的躯体竟奇异地渐渐松弛下来。仿佛在美黛子那带着泪水的、决绝的拥抱与牵引下,他迷失的意识,沉入了一个由痛苦与欲望交织而成的、光怪陆离的温柔之乡,再也无力挣脱……
少冲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眼前有刺目的光影晃动。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担忧的剪水秋瞳。
日光已透过东窗,明晃晃地照亮了整个房间。臂弯间残留着温软的触感,鼻端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馨香,昨夜那些混乱而炽热的片段——颠狂的痛苦、柔软的拥抱、冰凉的泪水、还有那仿佛能将人吞噬的温柔之乡——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清晰得让他心惊肉跳!他猛地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却惊觉自己周身竟无寸缕遮掩!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散落一旁的衣物,胡乱往身上遮盖,耳根灼烫得如同火烧。
那倚在床畔的女子,瞧见他这般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憨傻模样,忍不住以袖掩口,“格格”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娇慵。
少冲心神未定,竟未能立刻认出眼前人,脱口问道:“你……你是谁?我为何会在此处?昨夜……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沙哑。
那女子闻言,笑声更添了几分促狭,眼波流转,嗔怪道:“这么快便忘得一干二净了么?你们男人啊……可真是薄情寡性!”
这熟悉的声音入耳,少冲这才恍然,眼前这戴着铁面具的女子,不是白莲花又是谁?只是自己方才惊惶失措,竟连她也未曾认出。他慌忙转过身,不敢再与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相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那……那个‘大恶魔’……昨夜……可有欺负你?伤害你?”
白莲花故意用一种委屈巴巴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欺负了呀……不过嘛,最后还是被本姑娘生擒活捉,彻底制服啦!你说说看,该如何处置这个胆大包天的‘恶魔’才好呢?”
少冲闻言,更是羞愧难当,连脖颈都泛起了红色。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讷讷道:“都……都是我不好!是我定力不足,亵渎了姑娘清白!无论姑娘要打要罚,我少冲……绝无半句怨言,绝不皱一下眉头!”
白莲花却将蓁首微微一偏,语气忽然变得娇羞无限,带着几分戏谑:“哎呀,你……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吧?嘻嘻——”
她这番语焉不详、似是而非的话,让少冲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迷茫。如果昨夜种种只是一场荒唐的春梦,那这梦境未免太过真实,太过旖旎,让他羞于回想,更羞于启齿;可若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与自己有着肌肤之亲的女子,真的就是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白莲花吗?听她此刻的语气,倒更像是自己做了场梦……紧绷的心弦不由得稍稍松弛,但在那心底最深处,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遗憾。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头,追问道:“他……他到底有没有对姑娘你……行……行那不轨之事?”
白莲花见他仍是这般反应,语气反而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生气:“还姑娘、姑娘的叫得这般生分!看来你心中……根本就没有我!把昨晚说过的话、答应过的事,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少冲大脑仍是一片混沌,只觉得眼前这白莲花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若冰霜,行事莫测,简直如同鬼魅妖狐,不知对自己使了什么摄魂法术,竟让自己如此神魂颠倒,难以自持。长此以往,必会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更何况,二人身份悬殊,立场微妙,如此过分亲近,于她于己,皆为不妥。既然……既然大错似乎尚未真正铸成,此刻悬崖勒马,或许还为时未晚!
想到此处,他强压下心中的万般不舍与悸动,鼓起勇气,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说道:“是我该死……既然我这病症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恐会伤及圣姬安危……我……我还是离圣姬远远的为好,以免……以免再累及圣姬……”
白莲花听了他这番话,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唉!我早该知道……终究会是这样的结果。你没有错,错的那个人……是我。是我不该……不该来招惹你。”话音未落,珠泪已如断线珍珠般,不受控制地从面具下沿滚落。她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一个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头也不回地向门外冲去。
话一出口,少冲便已后悔不迭。眼见她要走,他心急如焚,举步便欲追赶。然而,情绪激荡之下,体内气血猛然一阵逆冲,眼前骤然一黑,竟是直挺挺地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朦胧中再次恢复了些许意识。恍惚间,听到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的呆哥哥……你以为……我真的会舍得离开你么?”他感觉到一双微凉而柔软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头,温热的泪水,一滴、又一滴,接连不断地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带来微微的痒意。他努力想睁眼看清楚,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只能虚弱地开口问道:“你……你是白莲花……还是……白莲花?”
那女子带着哭音回应道:“我是白莲花……也是你的白莲花啊。”
少冲意识混乱,喃喃道:“不对……我定是还在做梦……梦里的是白莲花,醒来了……才是白莲花……”
白莲花闻言,又是一声心疼的叹息:“哎……我的少冲君,你这病,究竟要怎么才能治好?我……我带你去找包驼背,他是教中神医,定有法子……”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当少冲第三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靠在柔软的枕上,白莲花端坐床沿,手中捧着一只药碗,正用小勺仔细地将温热的药汁喂入他口中。见他睁眼,她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你终于醒了!我都给你换了不下十位大夫,用了二十几副药了!”
她放下药碗,又端来一旁一直温着的米粥,细心吹凉,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
一碗热粥下肚,少冲只觉得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伸展腿脚,自觉气力恢复了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再也不愿像个废人般躺在床上了。他望向一直守在床边的白莲花,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愧疚,诚恳地说道:“多谢……多谢黛妹连日来不眠不休的照顾。黛妹的情意,我少冲如何能不知?又怎敢辜负?先前是我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说了那些混账话,还望黛妹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原谅我这一回。”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白莲花听了这番肺腑之言,非但没有展露欢颜,脸色反而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冷硬地说道:“你既然好了,我也该走了。我走之后,你……你不要再来寻我。若能就此将我忘了……那是最好。倘若……倘若我想见你,自会来与你相见的。”说完,竟不等少冲回应,便疾步向门外奔去。
少冲心知自己又说错了话,惹恼了她,生怕她这一去便真的杳无音信,从此天涯陌路。他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立刻跳下床榻想要追赶,这才发觉自己只穿着中衣。他手忙脚乱地抓过外袍披上,急匆匆地追出客栈大门。
刚跑到街上,却见白莲花并未走远,反而又折返回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臂,不由分说地便带着他朝城外的山上奔去。少冲看着她脸上那如同孩童般纯真而欣喜的笑容,与方才在房中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不禁疑惑地问道:“黛妹,你……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白莲花回头嫣然一笑,眼眸在春日下闪闪发光:“咱们去看春天!”
少冲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随着她奔跑,心中却暗自嘀咕:“你这心情也变得太快了些,方才我还以为你此生都不愿再见我了。女儿家的心思,当真如六月的天气,一会儿东风,一会儿西雨,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又雷霆骤雨,真是让人捉摸不透,难以揣测。”
两人一路奔上客栈后山,直到一棵大树下方才停下脚步。
白莲花伸手指着那棵树,语气中充满了发现珍宝般的喜悦:“少冲君,你快看!樱树发芽了!”
南方春早,一夜温暖的春风吹过,漫山遍野的树木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放眼望去,一片生机盎然。少冲觉得这不过是寻常春景,但见黛妹如此兴高采烈,眉眼间尽是纯粹的欢愉,他也不由自主地被这份快乐感染,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附和道:“是啊,发芽了。若是人间四季常春,没有花谢花落之悲,没有风霜雨雪之苦,永远都是这般温暖明媚,该有多好!”
白莲花却摇了摇头,望着那点点新绿,若有所思地道:“那样才不好呢。你想想看,若是花儿永远盛开,从不凋零,我们还会觉得它珍贵难得么?正是因为花期短暂,盛开时才会拼尽全力,绽放出最极致的绚烂。也正因为有凋零,下一次的绽放才更让人期待。越是短暂,越是灿烂的花朵,才越动人心魄,不是么?”
少冲闻言,心中蓦然一动:“是啊,我对美黛子的感情,何尝不也是如此?正因为我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会失去她,所以才更加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光阴,视若珍宝。”然而,一股隐隐的不安也随之浮现。他方才所说的“四季常春,花开不败,没有风霜雨雪”,本是借此隐喻,期盼能与她的爱情天长地久,永不褪色。是她未能领会自己话中的深意?还是……她从一开始,就并未想过要与他长相厮守,共度余生?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刺,悄然扎进了他的心间。
少冲心中仍萦绕着那晚的疑云,此事梗在心头,若不问个水落石出,实在难以安宁。他停下脚步,扶住白莲花的双肩,目光恳切地注视着她,沉声问道:“黛妹,你需老实告诉我,那天晚上……我……我究竟有没有对你做出什么……逾越礼法之事?”
白莲花闻言,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嗔了他一眼:“你当时都昏死过去了,还能做什么呀?”她语气微顿,带着几分后怕与娇嗔,“倒是你体内那个‘大恶魔’,凶悍霸道得很,对我……对我百般欺负纠缠!”说着,她轻轻卷起左边衣袖,露出一段雪白藕臂,上面赫然有几道已然结痂的细细血痕,“你瞧,这就是被它抓伤的,好在只是皮肉之苦,不碍事的。”
在她卷起衣袖的刹那,少冲目光敏锐地瞥见,她那如玉的臂弯内侧,一点殷红如血的守宫砂,依旧鲜明夺目地缀在那里。他自然知晓这守宫砂的意味——乃是处子之身的象征,若非经历人事,绝不会自行消退。
至此,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咚”地一声落地。原来他与黛妹之间,并未发生那最亲密的关系,昨夜那炽热混乱、旖旎难言的一切,果然多半是自己意识迷乱下的“梦幻泡影”。然而,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竟也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淡淡失落。他伸出手,指尖极为轻柔地抚过她那几道血痕,满是歉疚与怜惜:“是我不好……让黛妹受委屈了。不过,黛妹当真好本事,不知是用什么看家本领,竟制服了那凶恶魔头?”
白莲花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复杂难言的心思,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嗔道:“你呀,怕是病得脑子都糊涂了,尽在胡思乱想些甚么!回去之后,定要乖乖吃药,好好调理,万万不能再让那‘大恶魔’跑出来害人害己了!”话到此处,她明媚的眉眼间却骤然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声音也低了下去,“还有……你我之间的事,无论如何,绝不能教教主知晓。否则……他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少冲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与冲动,握住她的手,决然道:“那我们便一起走!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白莲花却缓缓摇头,目光哀婉而清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江湖虽大,又怎会有他们找不到的角落?”她抬起泪眼,深深地望着他,“少冲君,我不想你为了我一个女子,便放弃你可能拥有的锦绣前程,去过那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亡命生涯。你明不明白?正因如此,我才屡次叫你离开,忘了我……忘了我这个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的、自作多情的坏女人。”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少冲心头一痛,猛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对我少冲而言,你就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女子!什么锦绣前程,都比不上你重要!亡命天涯又如何?我本就是个无牵无挂的乞儿,流浪漂泊,才是我的宿命!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去哪里,过怎样的日子,我都心甘情愿!”
白莲花被他这番炽烈而真挚的告白感动得泪流满面,伏在他肩头无声啜泣,却仍固执地摇着头:“不……不行的。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你还有你的抱负,你该去做的事。我不想看到你将来后悔之时,连带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怨怼。其实……其实能拥有昨夜那一段生死相依、彼此慰藉的情缘,我们都该知足了。将这份最美好的回忆,永远珍藏在心底,不好么?”
“不好!一点也不好!”少冲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一刻也不要分开!”他仿佛生怕自己稍有迟疑,怀中这个让他爱到心尖发疼的女子,就会像一缕轻烟般消散无踪。
感受着他怀抱传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力度和温暖,白莲花紧绷的心防终于溃决。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哽咽着,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好……不走……我们不走……”可随即,那深入骨髓的不安再次攫住了她,“可是……少冲君,我心里……真的好害怕。怕这一切如同镜花水月,怕终究难逃分离的宿命……但是,我绝不后悔!绝不后悔与你相遇,绝不后悔此刻的决定!”
少冲听着她这前后矛盾、患得患失的话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叹道:“真不知你这小脑袋里,整日都在琢磨些什么?一会儿与我谈及婚嫁,情深意重;一会儿又狠心催我远离,冷若冰霜。黛妹,莫要再这般捉弄我了,可好?我这个人性子直,容易把别人的话当真,尤其是你的话……”
白莲花抬起泪眼,凝视着他,嘴角泛起一丝凄然却又了然的微笑:“少冲君,你难道不知道么?女人心,海底针。你永远也猜不透一个女子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郑重,“所以,你答应我,不要轻易相信女人的话。越是漂亮的女子,往往越是会骗人。”
少冲怔了怔,下意识地反问:“你……你也会骗人么?”
“是啊,”白莲花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眼中却涌上更深的泪意,“我也要骗人的……或许,已经骗过你了。”
然而,少冲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而温柔,仿佛能直直看进她的心底:“但是,我相信你的心。我相信你的心中有我。这一点,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闻听此言,白莲花浑身微微一颤,随即,一抹极淡却又极美的笑容,如同破开云雾的月华,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缓缓绽开。她不再言语,只是轻轻倚靠着少冲,目光遥望着远方的叠翠峰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竹杖,轻轻敲击着节拍,低声吟唱起一首旋律婉转、音调奇异的歌谣。
少冲凝神倾听,却不解其意。待她歌罢,才好奇问道:“黛妹,你唱的这是什么歌?词意是何?”
白莲花收回远眺的目光,仰头望着他,眼中柔情万种,轻声将歌辞译给他听:“云倚高峰上,犹如我倚君。高峰思不息,但愿我如云。”(原意:愿依高峰住,伴君形与影。峰高思不绝,愿化云霓生。)
念完这歌辞,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偎进少冲怀中,又将这饱含依恋与祈求的诗句,用她那家乡的语言低声吟诵了一遍。一滴冰凉的清泪,毫无征兆地自她眼角滑落,正正滴在少冲的肩头,浸湿了他的衣衫。她轻声啜泣道:“少冲君……我好怕,我怕我们最终……最终还是逃不过分离的命运……”
少冲心中大恸,却强自压下那份不安。他将手背伸到她眼前,那上面,还清晰地印着她那日情急之下咬出的齿痕。“你看,”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你早已深深烙进我的心里,我的骨血之中。我们不会再分开,我绝不允许!”他捧起她的脸,为她拭去泪水,目光灼灼,如同宣誓,“你不要怕。从今往后,只要有我在,前面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定会握紧你的手,陪你一同披荆斩棘,走下去!”
腊月十四只剩两日,这偷来的浮生一日,仿佛是天赐的恩典,让两人得以暂时抛却一切纷扰,沉浸在只属于彼此的天地里。他们有说不尽的绵绵情话,道不完的缱绻心声。白莲花似乎要将积攒了许久的话语尽数倾吐,她说着遥远家乡的奇特风俗,讲着家中琐碎却温馨的往事,许多事情是少冲闻所未闻的,他听得入了神,见她眸中闪着光,兴致正浓,便也不忍打断,只静静聆听,目光始终温柔地缠绕在她身上。他只愿那轮白日行得慢些,再慢些,莫要这般急匆匆地坠入西山。
当晚,两人依偎在客栈房间的窗边,窗外月色朦胧。少冲也说起了自己少时流浪的种种经历,说到趣处,白莲花便掩唇轻笑。她素闻西湖之美,不禁心生向往,柔声道:“少冲君,待此间事了,你定要带我去你家乡看看,看看那‘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
两人谈兴愈浓,浑然不觉夜深更漏长。直至三更时分,万籁俱寂中,忽从东面屋脊传来几下清脆的击掌之声,紧接着,南面亦有掌声相应,随即一阵极轻微的瓦片响动,似有三条人影自南面疾奔向东而去。
少冲心中一凛,知这是江湖人联络会合的暗号,料想与陆鸿渐明日之约脱不了干系。他轻轻握了握白莲花的手,低声道:“黛妹,你在此等我,我去去便回。”
他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翻身上了屋顶,猫着腰,向东面声响来处潜行靠近。伏在一处飞檐后,凝神细听,只听下面有人低声问道:“燕师弟,那边情形如何?”听声音,竟是曾在武当山紫霄宫有过一面之缘的华山派龚向荣。另一人答道:“仔细看过了,并无人踪。”又有一人疑惑道:“龚二哥,你看这约咱们来吴越楼的对头,究竟是何方神圣?”龚向荣沉吟道:“我也猜不透。不过对头武功定然不弱,我等须得小心在意,即便不敌,也莫要堕了咱们华山派的声威。”话音甫落,便见七八条黑影如狸猫般,齐向东面窜去。
少冲心念电转:“约战他们的对头,即便不是陆鸿渐本人,也必是魔教中的厉害角色。”他悄然退回住处,将所见所闻细细说与白莲花,末了又道:“咱们要不要跟去瞧瞧?只是……这般打搅别人约会,乃是武林大忌。”
白莲花却秀眉一扬,道:“都这时候了,还管他什么大忌小忌!走,瞧瞧热闹去!”
两人当即施展轻功,循着华山派众人离去的方向,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城郊的楼宇前。但见楼顶一层隐隐有灯火透出。这酒楼似乎早已废弃多时,木质结构在夜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显得破败不堪,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两人悄然跃上屋顶,少冲小心翼翼地移开几片松动的青瓦,向下望去。
楼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八个人正围作一团,窃窃私语。居中一人,正是那华山派的龚向荣。
就在这时,“嗒、嗒、嗒”的脚步声自楼下传来,听声音,人数颇众。楼上的华山派众人立刻噤声,齐刷刷手按兵刃,目光死死盯住楼梯口,全身紧绷,如临大敌。只见楼梯口人影一闪,第一个上来的,竟是一名身着道袍的中年道士——武当派的长青子!
长青子乍见楼上诸人,也是一愣,愕然道:“贫道还道是谁,原来是华山派修罗刹的朋友。”
他身后,鱼贯跟上十四名年轻道士,个个手按剑柄,面色沉凝,隐含怒意。
龚向荣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却带着试探:“龚某见过长青道长。华山派与武当派的梁子早已揭过,不知道长今夜约我等前来,有何指教?”
长青子闻言,脸色骤变,“铮”的一声将腰间长剑抽出一半,怒喝道:“荒谬!本派何曾约过你华山派?这句话,贫道还想问你!”他激愤之下,脸已胀得通红。
龚向荣目光一闪,略一沉吟,脸上随即堆起笑容,拱手道:“原来……原来是一场误会!看来道长与龚某,都是为同一人所约而来……”
长青子见对方不似作伪,怒气稍平,缓缓还剑入鞘,沉声道:“如此说来,贵派也收到了那字条?嗯……不知这幕后对头,究竟是何人?”
原来,华山派此次前来莆田意在援手南少林,一路昼伏夜行,极力避人耳目。不料在仙游投宿时,竟遇上一件奇事:有人在众人熟睡之际潜入房中,不动声色地将各人兵刃尽数折断,并留下一张约斗字条,言辞极为傲慢无礼。当时对头既能悄无声息地折断兵刃,若要取他们性命,可谓易如反掌,却偏偏只约在吴越楼比斗。众人遭此戏弄,只觉颜面扫地,因此皆不愿对外提及。此刻见长青子面色难看,欲言又止,便猜到武当派定然也遭受了同样的羞辱。
不多时,楼梯再次响起,峨眉派的普善师太与昆仑派的佘云柏,也各领门下弟子到来。彼此一问,竟都是为人所约。众人一番计议,心想对头竟能同时约齐五宗十三派中的四大门派,若非狂妄自大到了极点,便是身负惊世艺业,初出茅庐便想借此一战成名。如此一想,心下反倒稍安,看来对头未必意在赶尽杀绝;况且己方人多势众,对头想要独赢四大派,也绝非易事。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有人听到了异响,立刻住口。其他人也随之安静下来,个个竖起耳朵,凝神倾听楼下的动静。
只听一阵极悠闲、极缓慢的脚步声,自楼下传来,“嗒……嗒……嗒……”,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按兵刃,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目光汇聚处,楼梯口先是缓缓现出一顶陈旧的草笠边缘,接着是灰色的、略显宽大的长袍下摆,以及一双无耳的麻鞋。那上楼之人,便以这种近乎折磨人的缓慢速度,一步步地,将整个身形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此人身材魁梧,却生着一张极其平凡、让人过目即忘的面孔。不知是饱经风霜侵蚀,还是长年积郁于心,他的额角已爬满细密皱纹,须发皆已灰白,就那么散乱地虬结着,更添几分沧桑落拓。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边的衣袖空空荡荡,虚垂身侧,夜风从未关严的窗口灌入,那衣袖便随之轻轻飘动。
群雄之中,已有人抑制不住惊恐,失声叫道:“是陆鸿渐!是……是姓陆的那个大魔头!”那人虽极力想保持镇定,声音却仍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其他人一听眼前这独臂人竟是魔教位高权重的右护法“独臂天王”陆鸿渐,无不骇然变色,纷纷亮出兵刃,刹那间,楼内寒光闪烁,气氛剑拔弩张,一场血腥恶斗,眼看一触即发!
屋顶上,少冲与白莲花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他们心知,陆鸿渐在此刻约斗四大派,必是为了剪除南少林的援手,先断其臂助。两人再向下望去,只见陆鸿渐对满楼刀剑视若无睹,缓步走到群雄近前,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就你们几个么?”
群雄见他如此目中无人,个个怒形于色。终究还是华山派的龚向荣最为沉着老练,他强压怒火,越众而出,抱拳道:“久仰陆护法大名。却不知陆护法今夜欲如何比斗,还请划下道来。”
陆鸿渐眼皮都未抬一下,漠然道:“你们哪一个先来送死?”
昆仑派的佘云柏按捺不住,高声喝道:“陆鸿渐!二十年前你与我五宗十三派的恩怨早已了结!倘若今日你再滥杀无辜,便是你蛮横无理,自取其祸!”
陆鸿渐那冰冷的目光倏地凝聚,如两道电光般直射在佘云柏脸上,刺得他肌肤生寒:“那么,便是你先上来领死?”
佘云柏被他目光一逼,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气势顿消,声音也矮了半截:“我……我没说……”这话一出口,他便知大大有失身份,心中懊悔不已。
陆鸿渐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与不屑:
“废话少说。你们——一起上吧。”
群雄听闻陆鸿渐口出狂言,几个年轻气盛的弟子已然按捺不住,手握兵刃便要上前。却听武当派长青子朗声道:“无量天尊!贫道不才,愿先领教陆护法高招!”
武当派素为五宗十三派之中流砥柱,他身为派中成名高手,昨日受那折剑留书之辱,早已怒气填膺,此刻由他率先出战,正在情理之中。只见他向前一步,对陆鸿渐打个道稽,动作舒缓,气度俨然。随即“霍”的一声清越龙吟,腰间长剑竟自吞口自动腾出半尺,寒光乍现,如白虹经天,苍龙探爪!长青子右手疾伸,稳稳将剑接在手中。这一手“气激剑鸣”的内家功夫,未出招已先声夺人,武当、昆仑两派中立时爆发出几声喝彩。
陆鸿渐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眼前一切皆与己无关。待长青子剑势将起未起之际,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竟如活物般陡然一振,挟着一股凌厉劲风,似一根粗大沉重的钢鞭,直扫长青子左颊!
这一下变起仓促,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鬼魅。长青子心下微凛,身形略侧,手中长剑顺势斜向上撩,意图削断对方衣袖。岂料剑锋甫一触及袖角,那软绵绵的衣袖竟似铁铸般坚硬,更生出一股黏稠巨力,瞬间将剑身紧紧卷住,猛地向旁一扯!长青子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长剑几乎脱手!他临敌经验丰富,顺势左手成掌,疾拍陆鸿渐前胸膻中穴。陆鸿渐身形微晃,侧身轻易闪过,卷住宝剑的衣袖却丝毫未松。长青子不愿弃剑,只得施展浑身解数,双掌翻飞,忽而拍向其左肋,忽而揉身转至其背后猛击后心,腿法更是如影随形,专攻其独力支撑的下盘。长青子名列“武当七子”,武功在五宗十三派中已属顶尖之流,然而此刻面对这独臂敌人,他倾尽全力的猛攻,竟如波涛撞上礁石,被对方单凭一只左袖便悉数化解,丝毫奈何不得对方。
更令人心惊的是,陆鸿渐那完好的右手始终负于背后,竟似这条臂膀反不如那空荡的衣袖好用一般。但在场群雄均非庸手,皆知他这条隐而不发的右臂,恐怕才是真正致命的杀招!
忽听得“锵”的一声刺耳脆响!相斗的两人倏然分开,各退一步。众人定睛看去,无不骇然——长青子手中,竟只剩下半截连着剑柄的断刃!而陆鸿渐衣袖向后一扬,另外半截剑身如一道电光激射而出,“噗”地一声轻响,已穿透厚实的木板墙壁,不知飞向何处!
楼内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可闻。这魔头竟能将精纯内力激荡于柔软的衣袖之上,使其坚逾精钢,柔韧似筋,其运用之妙,力道之巧,当真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师父,接剑!”长青子一名亲传弟子见师父兵刃被毁,不假思索地将自己手中长剑掷了过去。
长青子伸手接过,脸上却是一片灰败颓唐,黯然道:“不必了……贫道……已然输了。”声音中充满了无力与挫败。
陆鸿渐却冷冷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剑断了,是兵器不济,非你牛鼻子武功差劲。拿剑再上便是。”话音未落,那鬼神莫测的衣袖再次摆动,如同毒蛇出洞,又向长青子面门拂去!
长青子不及细想,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使出一式“铁板桥”,险险避过。同时手中新得的青锋剑化作一道寒光,疾削陆鸿渐下腹。两人瞬间又斗在一处。
此番再战,长青子心存忌惮,见了衣袖便先行趋避,不再硬接。他身形展动,绕着陆鸿渐疾转如风,手中一把长剑舞得青光缭绕,剑花朵朵,恍如无数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缭乱,正是武当派精妙剑法“穿花蝴蝶剑”。群雄见了,心中暗叹,武当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近十年能声威日隆,确非幸致。
然而,尽管长青子剑招精妙,步步紧逼,陆鸿渐虽迭遇险招,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从容化解。猛听得陆鸿渐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那只一直隐于背后的右手,终于动了!
这一出手,并非如何精妙繁复的招式,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掌递出,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仿佛直接穿越了空间,“砰”的一声,结实印在长青子右肋之下!
“噗——!”
长青子如遭重锤猛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满是灰尘的楼板上,滚了几滚,再也爬不起来。
那名掷剑的弟子惊呼一声,便要上前搀扶。龚向荣阅历丰富,眼尖,急声喝道:“师侄且慢!你师父中了魔头的‘腐尸掌’!此掌剧毒无比,触碰者亦会受其侵蚀,化脓而死!万万不可接触!”
那弟子闻言,吓得猛地缩回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在楼板上痛苦挣扎,却无能为力。听龚向荣言下之意,师父已是必死无疑,想到师恩深重,不由得虎目含泪,悲愤交加。
其余众人见武功高强的长青子竟是如此下场,想到片刻之后自己恐怕也要步其后尘,无不心底发寒,连一向沉稳的龚向荣,手心也渗出了冰冷的汗水。
只听陆鸿渐漠然道:“武当派,除却紫阳老道尚可一看,余者皆是窝囊废。武学之中,除却太极要义还算有点意思,其余皆是豆腐渣。你武当‘三才剑阵’或可接我左手三招,可惜你偏偏不用。”
长青子气息奄奄,闻言惨然一笑,声音嘶哑诡异,仿佛是从喉管中硬挤出来:“嘿嘿……贫道……学艺不精,徒然……徒然有损恩师威名……”这诡异声调在寂静的楼内回荡,听得众人毛骨悚然。
他那弟子带着哭腔喊道:“师父!您别再多说话了!您一定要撑住啊!”
峨眉普善师太亦合十沉声道:“长青道兄,可有何遗言,需贫尼及诸位同道代为转达?”
长青子勉力提气,断断续续道:“死在……陆护法掌下,贫道……并无怨言。只盼……抗魔大业,后继有人,靠……靠你们去完成了……”
陆鸿渐闻言,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厌恶:“名门正派之所以让陆某瞧不起,便是这等虚伪做作!哼,什么狗屁仁义道德,不过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遮羞布!似此等伪善之辈,老子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
四派前来赴援南少林,所来之人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群雄听他言语越发嚣张,心中皆是不服。华山派中一名性子刚直的弟子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名门正派纵有一两个败类,也比你魔教上下皆是魑魅魍魉要强!”
陆鸿渐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射向那人:“残灯老秃便是你名门正派养出来的败类!尔等包庇此等败类,与败类何异?”
那人被他一瞪,心下微怯,但仍强自说道:“当年之事,尊夫人也未必全无……”他这不提当年旧事还好,一提起“尊夫人”三字,仿佛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陆鸿渐周身杀气勃然爆发,怒喝一声:“找死!”长袖如毒龙出洞,猛地向前一伸,直抓那多嘴之人!那人正站在龚向荣身后,龚向荣见势不妙,手中双节棍已如疾风般向陆鸿渐头顶猛劈而下!
然而陆鸿渐竟似浑然不觉,不闪不避,任由那沉重的双节棍“嘭”地一声砸在头顶!与此同时,他那长袖已如灵蛇般扫开另外三名试图阻拦的华山派弟子,精准无比地缠住了说话之人的脖颈,猛地回拉!
“咔嚓!哗啦——!”
那人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拖得离地飞起,头下脚上,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狠狠“舂”向楼板!只听一声巨响,楼板竟被撞出一个窟窿,那人的脑袋恰好卡在其中,双肩紧贴着地板,整个人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倒栽葱”,悬在半空,手足乱舞,情形既诡异又滑稽。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陆鸿渐这骇人听闻的武功与狠辣手段,谁又能笑得出来?
龚向荣心中大骇,万万料不到陆鸿渐竟已将外家硬功练至如此境界,连头颅都坚逾铁石!但事已至此,华山派颜面不能尽失,他猛一咬牙,催动双节棍,化作道道黑影,再度猛攻而上。
昆仑派佘云柏见状,亦知单打独斗绝无胜算,振臂高呼:“斩妖除魔,乃我辈本分!大伙儿还等什么,并肩子上啊!”话音未落,手中一对双龙护手钩已如蛟龙出海,化作两道寒光,直取陆鸿渐后心要穴。
普善师太口诵佛号,手中那串乌沉沉的念珠亦随之挥出,加入战团。其余各派好手,此刻也知已无退路,纷纷呐喊上前,各挺兵刃,将陆鸿渐团团围在核心。有人在旁游走,寻觅可趁之机,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刹那间,吴越楼顶层刀光剑影,劲风呼啸!只见陆鸿渐那魁梧的身影在人群缝隙中闪转腾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他单掌翻飞,袖影重重,掌风袖影到处,便有人惨叫着从战圈中摔飞出去,撞塌桌椅,口喷鲜血。然而,倒下之人往往喘息未定,眼见同伴仍在苦战,竟又挣扎起身,目露决绝,嘶吼着再度扑上!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