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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报大仇血洗禅门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20800 2024-11-11 16:23

  少冲在屋顶窥见楼下正派人士伤亡渐增,心中不忍,便欲纵身下去相助。忽觉肩头一沉,却是白莲花伸手按住了他。少冲回头,以目光相询:“怎么?”

  白莲花微微摇头,低声道:“你细看,陆鸿渐出手虽狠,却并未存心取他们性命。否则以其掌力之刚猛狠辣,中者岂有再三爬起之理?”

  少冲凝目细观,只见陆鸿渐掌风袖影虽凌厉无匹,每每将人震飞,但确实未曾击向要害,力道也拿捏得极有分寸,看似凶险,实则只伤不杀。他心下稍安,道:“只怕他杀得性起,到时想收手也由不得他了。”白莲花却道:“你此刻下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激得他真正下杀手。且再看看。”

  二人说话间,楼下战局已变。斗到分际,只听陆鸿渐一声长啸,身形陡然拔起,如一只灰色大鹤般从众人头顶一掠而过,衣袖拂动间,劲风四溢,所过之处,群雄如割麦般纷纷倒地。待他身影翩然落在窗沿之上,楼内已无人能站立。

  陆鸿渐回头冷冷扫视一眼满地呻吟的对手,嗤笑一声,不再停留,翻身便跃出窗外。夜风中传来他渐行渐远的朗笑,带着几分不屑,几分萧索。

  龚向荣、佘云柏、普善师太等为首几人皆各中一掌,虽非立毙当场,但一股阴寒诡异的劲力透体而入,浑身真气滞涩,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莫说追击,便是挣扎站起也已不能。群雄均听闻过陆鸿渐“腐尸掌”的恶名,此刻只觉伤处麻痒渐生,心中惶恐,纷纷取出随身携带的避毒灵丹服下,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这剧毒何时便会发作,要了自家性命。

  少冲与白莲花心知陆鸿渐此番确未下杀手,但见龚向荣等人面如死灰、如临大敌的模样,知其不明就里,未免忧虑过甚。回去的路上,少冲默默思忖,这陆鸿渐似乎并非传言中那般毫无理性的魔头,他今夜出手惩戒四大派援手,多半是为了剪除干扰,好全力对付南少林。只是那件陈年旧事,竟能让他时隔二十载仍如此暴怒如狂,可见伤心之巨,仇恨之深。想要劝转他放下屠刀,只怕难如登天。

  关于那桩旧事,白莲花所知也仅是一鳞半爪。据她所言,乃是二十年前,陆鸿渐的夫人在回乡途中,遭数名自诩正派的人士侮辱致死。陆鸿渐悲愤之下,叛出师门,投入白莲教,苦练魔功。待神功大成之后,他寻到那五名仇人,一一亲手诛杀,碎尸万段,算是了结了这段血海深仇。难得的是,陆鸿渐复仇之时,并未滥杀无辜,各派自知理亏,加之忌惮其武功,此事也就未再深究。

  回到客栈,白莲花却不知为何,脸色骤然转冷,对少冲不理不睬,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门歇息。少冲愣在原地,对她这忽冷忽热、喜怒无常的性子甚是不解。回到自己房中,他独坐灯下,将这几日与白莲花相处的点点滴滴细细回想,那些亲密旖旎,那些生死相依,那些泪语誓言……竟觉恍恍惚惚,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经历,哪些是自己的臆想梦境,甚或……是体内那“大恶魔”制造的幻象?

  这念头一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那血魔在暗中作祟,自己所闻所见,所经历的一切纠缠,皆是那魔头蛊惑心神所致?否则,自己自幼受太公和铁拐师父教诲,向来洁身自好,谨守礼法,怎会如此轻易便对这“魔教妖女”情根深种,乃至纠缠不清,难以自拔?

  一番胡思乱想,少冲只觉心潮阵阵翻涌,丹田一股燥热蠢蠢欲动,那蛰伏的“大恶魔”似乎又要挣脱束缚。他心知这是目睹陆鸿渐狂性大发、残杀正派人士的景象,牵动了自己体内魔性,连忙宁心静气,依照真机子所授玄门正宗心法,盘膝运功,竭力压制。

  气息运转之间,神思渐渐恍惚。朦胧中,竟又见一个模糊的白影,如鬼魅般穿窗而出!这白影他已非首次在幻境中见到,每次梦中追赶,都见其在行恶——或殴打无辜,或毁人器物。每次他出声喝斥,白影便连同梦境一齐消散,始终未能看清其真面目。

  此次白影再现,定然又是去为非作歹!少冲心中焦急,连忙追出。只见那白影在月色下的屋顶纵跃如飞,方向赫然便是那吴越楼!他奋力追赶,及至楼头,却见那白影已与长青子、龚向荣等人大打出手。他极力想看清对方面容,但那白影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始终模糊不清,偶尔一瞥,那轮廓竟隐隐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眼看长青子等人不是对手,一个个被打得东倒西歪,吐血倒地,少冲又惊又怒,纵身跳入场中,发掌便向那白影拍去!他心念电转,隐隐猜到这白影或许就是侵入自己体内的“大恶魔”化身,若能在此幻境中将其击杀,说不定便能破除毒障!

  念及此处,他更不迟疑,潜运十成功力,悄无声息地潜近,猛然一掌向那白影后心拍去!这一掌势大力沉,已是搏命之势,稳拟一举毙敌。岂料双掌及体,竟如中败絮,浑不着力!与此同时,那“大恶魔”体内陡然爆出一连串骨节碎响,数道诡异气劲竟从其身上迸发出来,不偏不倚,尽数击中一旁倒地呻吟的长青子、龚向荣、普善师太和佘云柏!

  “噗!”“噗!”“噗!”“噗!”

  四人遭此无妄之灾,同时狂喷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少冲惊骇交加,向那“大恶魔”连连猛攻数掌。然而,他掌力所至,非但伤不了对方分毫,那诡异的转移之力反而将他的掌劲尽数引向四周,徒然加害了那些本已重伤的正派豪杰!再斗下去,只怕四大派精英都要因自己而死!可不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魔头行凶?

  正当他进退维谷,悲愤莫名之际,幻境中陆鸿渐的身影陡然出现,与那“大恶魔”激斗起来。可怖的是,那“大恶魔”竟将陆鸿渐攻来的雄浑掌力,也一并转移到了奄奄一息的长青子四人身上!

  眼看四位正道耆宿就要被这借力打力的邪功害得尸骨无存,少冲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悲愤绝望之下,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肆虐的白影发出震天怒吼:

  “魔头!还不滚回你老家去——!”

  吼声如雷,那“大恶魔”应声而灭,周遭血腥的楼阁、惨烈的战场也随之如泡影般幻灭、消散……

  少冲猛地睁开双眼,冷汗已浸透重衣。环顾四周,自己依旧盘膝坐在客栈房间的木床之上,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

  原来,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又是一场逼真无比的噩梦!

  只是这梦境太过真实,身处其中时,他全然无法分辨虚实。隐隐地,他又觉得那“大恶魔”脱体为恶,恐怕并非单纯的梦幻那么简单。心中忧虑,生怕一闭眼那魔头又会出来作祟,这一夜竟是心绪翻腾,胡思乱想,再也未曾合眼。

  好不容易捱到东方既白,与神色依旧冷淡的白莲花收拾停当,两人便动身向南少林寺赶去。

  途径那座废弃的吴越酒楼时,却见楼下围了许多百姓,议论纷纷,说是里面死了人。二人心中同时一沉,挤开人群上得楼去,一股浓烈的血腥与恶臭扑面而来!

  只见楼内尸横遍地,惨不忍睹!昨夜在此合斗陆鸿渐的四派好手,包括长青子、龚向荣、佘云柏、普善师太在内,竟无一生还!有的尸体蜷缩成团,面露极度痛苦之色;有的肢体扭曲,显然死前经历过剧烈挣扎……

  少冲直愣愣地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上面沾满了鲜血,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名官差正在现场堪验,见有生人上来,便上前驱赶。白莲花却指着两名接触过尸体的公人道:“并非小女子危言耸听,二位官爷,你们双手已沾染尸毒,若不及早救治,三日后手掌将尽数发黑,毒性延至手臂,六日后……只怕双臂化为脓水,性命难保。”

  那两名公人早已觉得双手麻痒难当,闻言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莲花不再理会他们,走到尸身旁,取白布包裹了手,轻轻翻开几名死者的衣衫。只见死者肌肤之上,皆清晰地印着一个乌黑的掌印,奇异的是,那掌印赫然只有四根指头!

  旁边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见状,惊疑不定地问道:“姑娘……莫非识得此掌法来历?”

  白莲花凝视着那诡异的四指掌印,缓缓道:“中掌处肌肤乌黑,隐隐散发脓腐恶臭,这是‘化腐掌’无疑;而这掌印独缺一根小指……下此毒手者,定然是那姓陆的了。听闻他为练这阴毒掌法,日日忍受百毒噬体之苦,以致毁去一指。”

  那仵作听得“化腐掌”三字,又见这惨状,紧皱眉头,连连摆手叹道:“罢了,罢了!这等江湖仇杀,非我等能够插手……”

  少冲一听死者中的果然是陆鸿渐的独门毒掌,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反而“咚”地一声落了地——至少,昨夜楼内的杀戮,并非自己梦中那“大恶魔”所为。

  从酒楼出来,那两名中毒的公人竟跟了上来。白莲花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跟来,是想问我那姓陆的如今藏在何方,好去抓他归案么?”

  两名公人慌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姑奶奶明鉴,借小的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小的们……是想恳求姑娘,指点一条活路,这毒……该如何救治?”

  白莲花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我没有解法。此事,你们还得去求那姓陆的本人才行。只要他觉得二位不算讨厌,说不定……会大发慈悲,赐下解药。”说罢,不再多言,与少冲一同离去。

  那两名公人呆立原地,口中连声称谢,脸上却是一片愁云惨雾,不住嘀咕:“这……这要如何才能让那魔头……不讨厌咱们?”

  走出不远,少冲猛地停住脚步,双手用力抓住白莲花的肩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昨夜明明说过……陆鸿渐他不会取他们性命的!这……这如今……”他情绪激荡,手上不觉失了分寸,力道甚大,抓得白莲花痛极,忍不住蹙眉低呼。

  白莲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看着他赤红的双眼,迟疑道:“我……我也不知道陆鸿渐为何会去而复返,突然下此毒手……哎哟!你……你先放开我再说!”

  少冲猛地松开手,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他脸色骤变,提气便向城外疾奔!

  白莲花在他身后急呼:“喂!少冲君!出了什么事?”

  少冲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陆鸿渐杀红了眼……怕是等不及腊月十四了!他此刻……或许已在去南少林的路上!”

  他心急如焚,将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如一道青烟般掠过田野阡陌。白莲花内力不及他深厚,轻功也逊色一筹,起初还能勉力跟随,转眼间便被越拉越远,任她如何呼喊,少冲的身影只在远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一个高坡之后。

  待白莲花气喘吁吁地追上高坡,却见少冲并未远去,正凝立在坡顶,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坡下某处。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中不由一紧——

  晨曦微露,山间薄雾尚未散尽,一个身着灰袍的魁梧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一条清澈的溪水边。他低着头,肩膀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耸动,似乎在专注地打磨着什么物事,那专注的姿态,在静谧的晨光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白莲花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是陆鸿渐!”

  少冲眉头紧锁,声音干涩:“他在做什么?看动作……好似在磨刀?”

  白莲花仔细辨认片刻,摇了摇头:“瞧着不像磨刀的动作……不管他在做什么,此刻正是劝说他罢手的良机。你留在此处,莫要过来。若让他发现我与男子同行,只怕会横生枝节,更加难以劝说。”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一枚冰冷坚硬的“冰魄银弹”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指间。

  少冲见她竟扣住了暗器,心中一沉:“黛妹此举……莫非她对自己能否劝服陆护法,也毫无把握?”他不敢细想,依言隐入坡顶一块巨大的山石之后,目光紧紧追随着白莲花那单薄而决绝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缓缓走下高坡,走向那个如同火山般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人物。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只见白莲花渐渐走近,在陆鸿渐身后数丈之外停下,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话语模糊难辨。那背对着的陆鸿渐恍若未闻,依旧埋头做着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怀中似乎抱着一个长条状的物事,埋头便欲离开,对近在咫尺的白莲花竟不予理会。

  白莲花似乎又急切地说了几句。这一次,陆鸿渐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转身,面向白莲花。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骤然停顿的身形和隐隐传来的压迫感,让远在坡顶的少冲心头一跳!

  只见白莲花在陆鸿渐的逼视下,竟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了数步!

  少冲暗叫一声:“不好!陆鸿渐不听劝告,要对圣姬不利!”他气血上涌,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下坡去!但念及白莲花方才郑重的嘱咐,那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坡下情形再变!少冲只觉眼前一花,定睛看时,那溪边竟只剩下白莲花一人,悄然独立于清晨的寒风之中,灰袍的陆鸿渐已不知所踪!

  少冲心中惊疑不定,立即从山石后跃出,疾奔至白莲花身边,急声问道:“陆护法呢?他……他回去了?”见白莲花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焦躁与质问:“你……你不是说过,可以说服陆护法的么?”

  白莲花抬起头,面具下的双眸带着一丝茫然与挫败,声音低哑:“我……我本以为陆护法是明事理的人。即便有血海深仇,但事关圣教存亡大局,他总该有所顾忌……可我没想到,他根本不信我的话,反而……反而说我在骗他……”

  “骗他?”少冲连日来积压的疑虑、对正派人士惨死的愤懑、以及对南少林安危的担忧,在此刻轰然爆发,他怒极反笑,作色道:“你何尝不是在骗我?!吴越楼头已然尸横遍野!难道非要等到南少林寺也血流成河,钟磬绝响,你才开心吗?!我不管陆鸿渐信不信你!总之,你必须阻止他闯入南少林!否则……否则若南少林遭遇不测,你……你休要再来见我!”

  他心中更是想到,南少林寺若不知四大派援手已全军覆没,必然疏于防范,陆鸿渐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前去示警!念头及此,他再也无法停留,狠狠瞪了白莲花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南少林寺的方向,气冲冲地快步奔去。

  白莲花望着他决绝而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语却在喉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未能出口。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袂,身影在空旷的坡地间显得格外孤寂落寞,良久,都未曾移动分毫。

  南少林寺坐落于层峦叠嶂之间,殿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绵延数里,晨钟暮鼓声中自有一股沉淀数百年的庄严气象。

  少冲无心观赏,沿着长长的石阶疾步而上,刚到山门便被两名手持齐眉棍的守山僧侣拦住去路。他急忙拱手道:“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见残灯大师,烦请二位师父通传一声!”

  其中一名面容精悍的棍僧合十还礼,语气却不容置疑:“阿弥陀佛。师叔祖正在慈悲阁闭关讲经,早有法旨,外客一律不见。施主若为礼佛,还请过些时日再来。”

  少冲心念急转:“看这山门宁静,僧侣神色如常,陆鸿渐想必尚未到来。”他再次恳求,语气更为急切:“此事关乎贵寺存亡安危,千系重大!若不能见残灯大师,面见方丈大师亦可!”

  那两名棍僧见他形色仓皇,言辞急切,反而更加疑心是魔教派来滋扰的好细,只是严守山门,坚决不放行。少冲心急如焚,双掌微抬,便欲强行闯入。两名棍僧亦非庸手,见状立时一声低喝,手中木棍舞动,化作两道绵密棍影,将山门封得水泄不通。

  “得罪了!”少冲无心缠斗,低喝一声,身形陡然拔地而起,竟如一只轻巧的燕子,足尖在墙壁上微微一点,便越过了那两丈余高的院墙,翩然落入寺内。

  两名棍僧大吃一惊,这等轻功他们闻所未闻,寺中轻功最高者,也需在墙头借力方能翻越,何曾见过如此轻松写意?待他们持棍追入,少冲的身影早已在重重殿宇间几个起落,消失无踪。二僧不敢怠慢,急忙奔向方丈禅院禀报。

  寺内亭台楼阁林立,廊腰缦回,却出乎意料地冷清,偶见几个僧人匆匆走过,也是面色凝重。少冲不知慈悲阁所在,只得在其中乱闯。刚转过一处回廊,迎面便撞见二三十名执棍武僧,如临大敌般奔来。

  少冲正欲开口询问,那些武僧却不由分说,棍影如山,挟着劲风便向他周身罩来!他心知此刻难以分辨,又不愿伤及这些不明就里的僧人,当下施展出“流星惊鸿步法”,身形如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在纵横交错的棍影中穿梭自如,一溜烟便摆脱了包围,向寺深处掠去。

  来到一座最为雄伟的大殿之前,抬头便见殿檐下悬挂着“大雄宝殿”的金字匾额。殿内烛火通明,黑压压坐满了趺坐诵经的僧侣,梵唱之声低沉而肃穆。此刻并非例行功课之时,再看那些僧人,个个面沉如水,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决绝,仿佛大限将至,在做最后的晚课,每诵一声佛号,都带着慷慨赴死般的沉重。

  少冲不敢惊扰这悲壮的氛围,悄然退开,转向殿后寻找。忽听得法鼓雷动,钟磬齐鸣,声震屋瓦!只见僧众纷纷起身,潮水般向偏殿一处禅堂涌去。少冲心知有异,也混在人群中跟了过去。

  尚未靠近,便听得一个宏亮而苍老的声音自那禅堂内传出,字字清晰,如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头: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他自来时他自来,他自去时他自去。”声音略顿,问道:“性明,你身为大师兄,且向众师弟阐释此中禅意。”

  只听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恭敬答道:“师父禅机深奥,弟子愚钝,尚未能完全领悟。”

  那老僧接连又问数名弟子,皆答曰不知。

  少冲于门外听得此言,心中微微一动。他觉得这几句禅语似乎并不艰深,反倒与他所习武学中的某些至理隐隐相通。忆及紫阳真人曾言,太极要义在于以柔克刚,后发制人,譬如一缸清水,任你猛力击打,水丝毫不损,徒令手掌生疼。他自习练混元太极功以来,武学视野大开,以往许多晦涩难懂的道理,如今往往能触类旁通。只是他身中魔毒,时常有心魔滋扰,全凭一股自小熏陶的儒家浩然正气强行压制,这压制本身,反成了一重障碍,令他时常感到气息不畅,心思郁结。越是压制,那心魔仿佛反弹得越是厉害。

  此刻听闻殿中老僧点破“他自来时他自去”,犹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他顿悟执着于压制、对抗,本身便是落了下乘,徒劳无益。若能心存自然之念,如风中柔柳,水中浮萍,任它狂风骤雨来袭,我自随其来去,不迎不拒,待风停雨歇,我之本心依然澄澈如故,无损分毫。

  一念通达,豁然开朗!积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仿佛瞬间冰消雪融,浑身真气都随之活泼流转起来,他不禁面露微笑,心生欢喜。

  恰在此时,只听殿内那老僧幽幽一叹,声传内外:“此禅语本不难解,只是尔等心中杂念丛生,值此多事之秋,更是连平日修为也不及了。反倒不如门外一位小施主,并非我佛门弟子,却能领会其中妙趣,会心一笑。”

  少冲闻言大惊:“这位大师非但知晓我身在门外,竟连我心中所思所感也能窥破?真乃神僧也!”他正欲整衣进殿拜见,忽听脚步杂沓,上百名执棍武僧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瞬间将他团团围住,个个怒目而视,神情凶戾,棍尖齐齐指向他。

  众僧分开,一位身披赤色袈裟、面容肃穆的老僧越众而出,朝着殿门方向躬身合十,语气沉痛:“启禀师叔,有外人擅闯本寺,弟子监管不力,未能及时阻拦,请师叔降罪。”

  殿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小施主眉宇清正,心存善念,你未曾看出来么?‘他自来时他自来’,方丈又何须强加拦阻?且带众武僧退下吧,莫要惊扰了清净。”

  殿中老僧,正是南少林寺硕果仅存的上一代高僧,行踪飘忽、佛法武学俱臻化境的残灯法师。而那披袈裟的老僧,乃是当今南少林寺方丈性忍大师,虽年岁已高,在辈分上仍是残灯法师的师侄。

  性忍方丈闻听师叔法旨,不敢有违,再次躬身:“谨遵师叔法旨。”随即一挥僧袖,率领众武僧如潮水般退去,片刻之间,禅堂外便恢复了之前的清净,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少冲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来到殿门之前,向着殿内躬身长揖,恭敬言道:“弟子少冲,拜见残灯大师。”

  只听殿内传来一声平和悠长的“嗯”,随后那苍老的声音道:“小施主,近前说话罢。”

  少冲这才敢抬头望去。但见大殿深处,一位白眉垂颊、宝相庄严的老僧,正趺坐于中央的莲花法座之上,双目微阖,神态安详,仿佛与周遭融为一体。法座之下,两旁整齐地盘坐着近百名僧侣,人人屏息凝神,即便闻得外人入内,也无一人回头张望,显是戒律精严,心无旁骛。少冲沿着中间的过道走上前去,在蒲团前再次拜倒,恳切道:“大师,弟子实有十万火急之事需禀告贵寺,只因守门师兄不予通传,情急之下才鲁莽闯入,惊扰清修,实非得已。既然已打扰大师说法,此事……便斗胆向大师面陈吧。”

  残灯法师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小施主且起身说话。”

  少冲应声站起,深吸一口气,将那句沉重的话语吐出:“大师,武当、峨眉、华山、昆仑四派前来助拳的二十三位武林同道……已尽数遭白莲教右护法陆鸿渐毒手,殒命于莆田城外的吴越楼头。”他言罢,暗自料想这噩耗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座下僧众即便不哗然,也当有惊骇之色。

  然而,殿内依旧一片沉寂。残灯大师面容如古井无波,连眼睑都未曾多动一下。座下众弟子亦是默然垂首,仿佛听闻的不过是窗外风雨之声,而非同道惨死的噩耗。

  片刻,残灯法师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而辽远:“兴衰轮转,自有天定。邪不胜正,乃亘古至理。南少林寺此番遭劫,亦是定数使然,非人力所能强为挽回。”

  少冲闻言,心中一股不平之气涌起,忍不住抗声道:“大师!难道人定就不能胜天么?”

  残灯望向少冲,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缓缓道:“小施主虽具宿慧,奈何尘缘未了,执念犹存,故有此问。且安坐一旁,静心听老衲说法吧。”

  少冲心知多言无益,只得合十称是,依言在末尾寻了个空蒲团,随意坐下。

  他这“随意”一坐,残灯法师眼中反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须知这“不择位次,随处安坐”,恰暗合了禅宗“平常心是道”、“凡圣一如”的意旨。世人往往强分高下尊卑,连坐席亦讲究等级次序,而禅宗则认为,众生佛性本无差别,色身皮囊不过暂居之舍,执着于外相,便是落了下乘。

  少冲静坐听讲,残灯大师所言禅理,大多精深微妙,与他平日所思所想颇不相同,初听之下,只觉格格不入。然而,听到精妙契合处,又觉字字珠玑,直指本心,不禁暗暗点头,心生叹服。残灯法师见他能听进去,讲得愈发兴味盎然,一时间妙语连珠,舌灿莲花,直说得顽石点头,天雨宝华。座下弟子无不听得如痴如醉,心神俱往,浑然不觉时光流逝。期间,掌管香火的僧人悄然入内添了几次灯油,众人也毫无所觉。

  最后,残灯法师声如洪钟,说出一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众弟子闻此偈语,如饮醍醐,齐声合十礼赞,声震殿瓦。

  残灯道:“我佛门广大,法门无量,然老衲一生功行,究其根本,亦不出六祖慧能大师此偈之藩篱。能否借此明心见性,彻见本来面目,便看尔等各自的缘法与造化了。”他话锋微转,唤道:“性明。”

  首座弟子性明立即应声:“弟子在。”

  “你去往苦证阁,取两卷《金刚经》来。”

  性明合十称诺,起身离去。半晌后返回,却是空手而回,禀道:“长老,苦证阁内……并无经书。”

  残灯不以为意,又道:“性明毕竟钝根未除。性觉,你去一趟。”

  性觉领命而去,过了许久,亦是空手而归,面露困惑。

  残灯接连又点了数名平日里机敏的弟子前去,结果皆是无功而返。老僧连连摇头,叹道:“大众之中,谁能取来经书?”

  座下弟子闻言,各自思忖。那苦证阁众人皆曾去过,分明是间空阁,若真有经书,以性明师兄之细致,断无遗漏之理。长老却再三命人去取,其中必有深意,暗藏机锋。一时间,众僧皆感此题玄奥,无人敢轻易应答,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正当此时,一名身着粗布僧衣、看似厨房杂役的中年行者,手托两册略显古旧的线装经卷,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行至法座之前,躬身将经书呈上:“长老,您要的,可是这两部经书?”

  残灯接过经书,看了一眼,道:“正是此二卷。”随即,他面色陡然一肃,目光如电,疾言厉色喝问道:“你是何处行脚僧?如何擅动阁中经藏?!”

  殿中有人认得,此人是香积厨中专司舂米劈柴的行者,法号空乘,平日沉默寡言,唯遇法师升座说法时,方丈才会特遣他前来添续灯油。面对长老突如其来的诘问,空乘却不慌不忙,合十答道:“弟子空乘。适才见诸位师兄弟前往苦证阁取经,皆空手而回,心中好奇,便也随缘前往一观。弟子亦是初次入那苦证阁,见其内四壁萧然,并无柜架箱箧。正自疑惑冥思之际,忽见佛龛达摩祖师圣像之旁,悬有两幅字轴。一曰:‘一语道破’,一曰:‘不二法门’。”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地继续道:“弟子愚见,既是‘不二法门’,玄奥绝待,又岂是‘一语’所能‘道破’?这‘一’字,恐是著了相,当为‘无’字方契真如。恰见案前有现成笔墨,弟子便斗胆,提笔欲在那‘一’字之上添写数画,欲改其为‘无’。说来也奇,弟子笔墨尚未全然落定,那字轴竟自化去,如同泡影,瞬间无踪,随即现出其后隐藏的一个壁龛,这两部《金刚经》,便好端端地置于其中。”

  关于悟道之“不二法门”不可言说,禅门中有一著名公案:昔年达摩祖师欲返天竺,召弟子各述心得。道副言:“文字虽非道体,然亦不可完全舍离文字。”达摩评:“汝得我皮。”比丘尼总持言:“依我今日所见,犹如阿难睹见东方妙喜世界,一见便不再须见。”达摩评:“汝得我肉。”道育言:“地水火风,四大本空;色受想行识,五蕴非有。依我所见,无有一法可得。”达摩评:“汝得我骨。”最后,为求法而自断一臂的慧可,闻师垂问,只是面带微笑,向祖师恭敬三拜,而后默然归座。达摩祖师欣然颔首,道:“慧可,方得我之髓也。”

  残灯法师听罢空乘叙述,缓缓点头,面上肃容尽去,转为一片祥和,温言道:“那字轴遇墨而化,虽有笔墨在侧,然未悟禅机者,绝难思及是‘一’字之误,更遑论提笔改之。此非偶然,乃是心光发明,感应道交。”他双手合十,由衷赞道:“南无阿弥陀佛!佛性照见,本自具足,湛然清静,犹如虚空满月,光明遍照!空乘,你已悟妙谛,识自本心,可喜可贺!”

  随即,老僧唤来司职剃度的僧人,于法座之前,亲自为空乘剃除须发,摩顶授以沙弥清净戒律,并宣示道:“自今日起,你便是老衲的入室弟子,赐汝法号……‘慧可’。”

  一旁的性明、性真等首座弟子,眼见自己数十年青灯古佛,精勤修行,竟不及一个平日只在厨下劳作的未剃度行者,一时之间,面上不禁流露出几分沮丧与自惭之色。

  残灯法师慧眼如炬,早已洞悉众弟子心念,当即开示道:“一念顿悟,固然可喜;未能契入,亦当坦然。聪慧与愚钝,本无自性分别;悟道之先后,亦非究竟差别。看来尔等尚未全然明白,一切万法,不离自心。若背离心地,向外驰求,纵是修行千载,诵读万卷《金刚般若》,亦如蒸沙欲成饭,终是徒劳无功。”

  诸弟子闻此开解,如沐春风,脸上阴霾顿扫,重现安然欣慰之容,再次合十称谢。

  残灯大师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古寺深井中映出的寒月,扫过殿内每一位听众。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紫檀念珠,每一颗珠子都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远山古刹中传来的钟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有一件事,老衲藏在心中已逾二十载。今日因缘际会,便说与诸位知晓。不过在言明之前,容老衲先讲一个故事......“

  他微微停顿,殿内的烛火恰在此时轻轻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出一道悠长的影子。香炉中的沉香袅袅升起,在烛光中化作万千细小的尘埃,缓缓盘旋。

  “昔年天竺王舍城中,有一大盗,名唤鸯崛魔罗。“残灯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经文,“此人深信杀人乃是超脱之道,竟屠戮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割其手指,串成项饰。待城中再无生灵可戮,他便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生身之母......“

  殿外忽然掠过一阵夜风,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众弟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他举刀欲落的刹那,佛陀现世。“残灯的声音陡然明亮,“但见佛光普照,梵音缭绕,那鸯崛魔罗手中的屠刀,竟在佛光中化作一朵莲花。他终于顿悟,弃刃皈依。“

  老僧的目光变得深邃:“须知阐提众生,皆具佛性。上至十恶不赦之徒,下至微末蝼蚁,无一不可度化。我佛门之所以广大,正在于不舍一人。“他的手指轻轻按住一颗念珠,“老衲亦是以此心行道,这些年来,穷通寿夭,何足挂齿?“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将众人引入二十年前的往事:“那时节,兖州城外有个年轻猎户,名唤陆海。此子自幼孤苦,却生得一副侠义心肠。若不是后来那场变故,他本该守着妻儿,在山林中平淡度日......“

  残灯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日春暮,陆海在山中狩猎,忽闻女子呼救。但见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正扑向一个素衣女子。陆海不及细想,张弓搭箭,一箭正中虎目。那女子惊魂未定,自称莹玉,是白莲教屠一刀之女,因不堪父母苛待,这才逃出家来。“

  老僧的叙述忽然停顿,殿内只听得到烛花爆裂的轻响。少冲注意到,残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陆海收留了这可怜女子,日日相对,渐生情愫。那莹玉虽出身魔教,却温婉贤淑,二人终成连理。“残灯的声音忽然转冷,“怎料五大派闻讯,竟遣了五名弟子前来捉拿。那五人见到莹玉,见她不过是个弱质女流,竟......“

  老僧的喉结滚动,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竟兽性大发!待陆海贩货归来,只见......只见妻子衣衫不整,气息全无,而那五人早已逃之夭夭。“

  少冲听得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他能想象到陆海当时的悲愤,那该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

  “一介猎户,悲怒攻心,立誓报仇。“残灯继续道,“那五人虽师出名门,却因做贼心虚,竟不敢与陆海正面相抗,一路逃到莆田,躲到老衲座前乞命。“

  殿外的风声忽然大作,吹得门窗咯吱作响。残灯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悔意:“当时那五人跪在老衲面前,涕泪俱下,发誓悔改。老衲见他们确有向善之心,便出面劝解陆海。奈何......奈何他认定老衲有意相护,含恨而去。“

  老僧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似有千斤重负:“此后十年间,那五人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却终究难逃一死。可陆海报仇之后,执念未消,竟投了白莲教,修习邪功。如今的陆鸿渐,与当年那五个禽兽,又有何异?“

  少冲听得心潮翻涌。他既为陆海的遭遇感到悲愤,又为他堕入魔道而痛心。想到自己与白莲花的缘分,不由得忧心忡忡。那女子身份特殊,若执意相守,只怕......

  “小施主,近前来。“残灯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唤醒。

  少冲整了整衣襟,恭敬地跪在莲座前。老僧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那手掌出奇的温暖,少冲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天灵贯入,顿觉灵台清明。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魔根虽种,善性未泯。相由心灭,魔由心生......“残灯的偈语声声入耳,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少冲忽然觉得双目灼热,眼前豁然开朗。山川河流、幽冥黄泉,竟能尽收眼底。三界万象,如掌中观纹。他不知这是残灯以毕生功力为他压制魔毒,只觉通体舒泰,如沐春风。

  “老衲暂以功力镇住你体内魔障,“残灯收掌时,面色明显灰败了几分,“然此毒诡谲,终会复发。望你常怀慧心,修出斩魔利剑。“

  少冲正要拜谢,却听老僧又道:“这天眼通,非是白赠。他日若遇徐鸿儒,需代老衲清理门户。“

  残灯目露怅然:“此子早年拜在老衲门下,却偷学佛门神通,更涉旁门左道。老衲当初心慈,只将他逐出山门,不想他竟投靠魔教,修成三十六般邪术。如今......如今已非老衲能制。“

  少冲想起佛经中目犍连天眼通幽的记载,不由心旌摇曳。他伏地叩首,郑重道:“晚辈蒙大师驱毒传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他忽觉眼中清光大盛,万千梵文在眼前流转,仿佛窥见了天地间最深的奥秘。

  残灯禅师将两本以深黄绸缎包裹的经书从莲座下的暗格中取出,枯瘦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过,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他将经书郑重交到空乘手中,绢面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被无数代僧人的虔诚供奉浸润。

  “《华严经》、《楞伽经》——”残灯的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乃本寺镇寺之宝。你即刻启程,日夜兼程送往嵩山少林祖庭。南少林今日之劫,是命中定数。”他抬眼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即便千年之后,南少林寺片瓦不存,只要经书尚在,佛法便不会断绝。寺庙存亡,何足道哉?”

  空乘双手接过经书,只觉得这两卷薄薄的经书重若千钧。他躬身行礼,袈裟下摆在地面扫出一道弧痕。正要转身,残灯却忽然抬手:“且慢。”

  老禅师颤巍巍起身,从佛龛后取出一串紫檀念珠。那一百零八颗珠子每颗都雕刻着细密梵文,在烛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幽光。“此乃达摩祖师亲传的护法念珠,你带在身上,可助你渡过重重魔障。”

  空乘依言伏地跪拜,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残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这一刻,老禅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寻觅多年,想要找一个慧根深厚的传人,却不知此人就在座下。能在劫难来临前完成衣钵传承,便是即刻涅槃也无憾了。

  随着内力如江河决堤般源源不断地传入,残灯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皱纹如蛛网般爬满他的面颊,胡须瞬间变得雪白如霜,原本挺直的身躯也佝偻了几分。反观空乘,却仿佛年轻了十岁,周身散发出淡淡的佛光,连眉宇间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师父!”空乘感受到体内澎湃的内力,不禁泪如雨下,“您将毕生功力传予弟子,待那恶人前来,您要如何应对?让弟子留下为您护法吧!”

  残灯微微摇头,声音虽虚弱却坚定:“为师已决心以死化解这段恩怨。如今后继有人,老衲死而无憾。”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空乘的头顶,“你有你的使命,速速去吧。”

  空乘还要再劝,少冲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虽武功低微,也愿拼死保护大师。空乘师父就放心去吧。”众人纷纷附和。空乘知道事关重大,只得含泪捧起经书,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袈裟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天色渐明,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慈悲阁,在残灯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名年轻僧人匆匆入内禀报:“师叔祖,方丈请您移驾别院暂避。”

  残灯此时心境平和如止水,淡然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去告诉方丈,一切顺应天意便是。”那僧人默然退下。少冲见残灯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在心中暗自发愿:但愿白莲花能劝转陆鸿渐,避免这场血光之灾。

  就在这时,寺内晨钟轰然响起。残灯闭目凝神,手执木鱼轻轻敲击,檀香的青烟在他周身缭绕。众弟子齐声唱诵“无妄经”,整个少林寺笼罩在庄严的梵音之中。少冲听着这浩荡的诵经声,仿佛置身于一个空灵的境界。

  然而在这片梵音之中,少冲分明听到了棍棒交击之声。他心头一紧,凝神静气,眼前竟浮现出大雄宝殿前的景象:数百棍僧组成罗汉大阵,将陆鸿渐团团围住。陆鸿渐怀中抱着一块石碑状的兵器,右手长袖翻飞,所向披靡,正一步步向慈悲阁逼近。

  少冲又惊又疑,不明白自己为何能看见数重殿宇之外的景象。但此刻情势危急,他来不及细想,立即冲出慈悲阁,循声赶往大雄宝殿。

  只见殿前广场上,一位白眉老僧厉声喝道:“排罗汉棍阵,除魔卫道!”一百零八名棍僧闻令而动,身形交错间,已将陆鸿渐围得水泄不通。木棍如林,将四面八方封得密不透风。

  陆鸿渐攻向东面,西面便有乱棍袭来;他击倒几人,外围立即有人补上。这罗汉棍阵首尾相应,变化无穷,饶是陆鸿渐武功高强,也如同陷入泥潭,难以脱身。他怒吼连连,左手抡起石碑横扫。那石碑在他手中虎虎生风,威力直达一丈开外。人触人倒,棍碰棍折。

  陆鸿渐抡碑扫了几圈,突然脱手掷出。石碑带着破空之声,直射向大雄宝殿檐下的金字匾额。众棍僧齐声惊呼,不约而同地向匾额望去。陆鸿渐趁此良机,瞬间击倒数名棍僧,从缺口冲出重围,直奔慈悲阁而去。

  就在石碑即将撞上殿檐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色身影倏然而至,以肉身挡在石碑之前。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石碑应声断为两截,与那人一同坠落。

  “性忍师兄!”有人失声惊呼。只见同痴大师飞身接住那人,正是少林方丈性忍。原来方才性忍正在檐下观战,见石碑飞来,唯恐毁坏宝殿,情急之下纵身而起。他本想用“大开碑手”劈开石碑,奈何来势太急,只得挺身前挡,当即被震碎五脏六腑。

  同痴急忙将真气注入性忍体内。性忍气若游丝地问:“宝殿……可还完好?”同痴含泪道:“宝殿无恙,师兄莫要说话……”话音未落,性忍已然圆寂,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

  同痴勃然大怒,僧袖鼓荡,面容森冷如冰。他大步追上石阶,直扑陆鸿渐后背。陆鸿渐察觉身后劲风袭来,反手一掌拍出。两股掌力在空中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陆鸿渐被震得向前踉跄,见来者是个老僧,不禁赞道:“不想少林寺除了同痴,还有如此精纯的大力金刚掌!”冷笑声中,他纵身跃上台阶。

  同痴怒目圆睁,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恶贼休得猖狂!”他快步追上,双掌齐出,正是少林绝学“推门见山”。这一招借前冲之势,威力较之平常更增数倍。

  众人眼见同痴双掌即将击中陆鸿渐后心,而陆鸿渐前方已无退路,即将撞上一棵古柏。谁知陆鸿渐竟平地拔起,一个筋斗翻到同痴身后,反手一掌拍向他的后心。这一招身法诡异莫测,同痴猝不及防,双掌已深深嵌入古柏树干之中。后心空门大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同痴身子一颤,挂在树上动弹不得。庆生、庆志、庆余三位少林僧人大惊失色,齐声惊呼着冲上前去。

  少冲眼见又一位高僧殒命,胸中悲愤如烈火焚心,纵身疾跃,双掌挟风雷之势直取陆鸿渐。陆鸿渐见这掌风凌厉非常,身形诡异地一旋,竟如鬼魅般绕至古柏之后。少冲急提真气,身形陡然拔起,使出武当绝学“鹤云纵”,恰似白鹤穿云,又融入“流星惊鸿步法”的精髓,身形飘忽如雁回祝融,倏忽来去,令人目不暇接。

  而陆鸿渐的身法则更显诡异,宛如幽冥鬼影,与传闻中“幽冥大法”的“随形化影”如出一辙。二人恰似两只苍鹰在古柏间亡命相搏,身形在枝叶间穿梭往复,时而凌空对掌,时而踏枝借力,直看得众僧眼花缭乱,难辨谁是谁。

  少冲身法虽妙,奈何“随心所欲掌法”终究火候未到,在空中全凭双足在枝干间借力,终究不及陆鸿渐的“化腐掌”来得刁钻狠辣。这掌法更近爪功,只须指尖发力便能取人性命。加之少冲江湖阅历尚浅,不过一顿饭工夫,竟成了陆鸿渐追击少冲的局面。好几次少冲险些被掌风扫中,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过。两人身影交错,在外人看来仍是难分高下。

  又过一盏茶时分,陆鸿渐忽然失去少冲踪影,正自惊疑,不料少冲久战之下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竟直直撞向陆鸿渐后背。陆鸿渐反应奇快,右袖反卷,如灵蛇般缠住少冲双臂,左手疾点他胸前要穴。少冲顿觉浑身一麻,心中暗骂自己大意。

  陆鸿渐扣住少冲脉门,纵身跃入众僧围成的圈子,厉声喝道:“速速让开,否则立取此人性命!”众棍僧面面相觑,若被挟持的是本寺僧人,大可成全其赴西天极乐,可眼前这位却是仗义相助的外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少冲见众僧犹豫,急忙喊道:“莫要管我!残灯大师安危要紧!”陆鸿渐冷笑道:“残灯老秃驴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值得这般维护?”继而厉声喝道:“此人若死在我手,与死在你们这些秃驴手中无异!哼,什么大慈大悲,全是狗屁!”

  众僧被他杀气所慑,不禁后退一步,却仍不肯散去。却听少冲忽然道:“陆护法此言差矣。秃驴放的自然是驴屁,怎会放出狗屁来?”众僧闻言大怒,纷纷对少冲怒目而视。陆鸿渐纵声大笑:“好个油嘴滑舌的小子,倒不似名门正派那些伪君子。啊,我想起来了,你是萧遥的人,为何要救那老秃驴?”

  少冲强自镇定道:“在下奉萧先生之命前来报信。萧先生言道,徐鸿儒叛乱在即,要陆护法速回闻香坐镇。”陆鸿渐冷笑道:“徐鸿儒支我回宫,无非是想放开手脚另立山头。我原以为是萧先生受了蒙蔽,现在看来,连圣姬都是假的,你这小子也根本不是自己人。”

  少冲闻言一怔,心念电转间,陆鸿渐已将他往人群中一推,身形暴射向偏殿而去。那偏殿供奉着本寺历代高僧的舍利,殿前立着一方古碑。陆鸿渐单臂运劲,竟将石碑连根拔起,指运鹰爪之力,在碑面上横抹而过。石屑纷飞间,原有字迹尽数湮灭,继而以指代笔,运劲刻下“屠氏莹玉之墓”六个大字,每一笔都深达寸许,仿佛要将满腔悲愤尽数倾注其中。

  他单臂擎起石碑,再度杀出,见人便扫。那石碑在他手中仿佛化作开山巨斧,所过之处棍断人飞,其势如猛虎下山,更似江河倒泻,竟无人能挡其锋芒。众僧虽拼死抵抗,却在这狂暴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此时众棍僧的罗汉棍阵失了方丈指挥,顿时阵脚大乱。陆鸿渐如入无人之境,杀开一条血路,直冲至慈悲阁外。但闻阁内传来残灯嘹亮的诵经之声,字字清晰,如钟磬敲响:“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度者。……”正是《金刚经》中的经文,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上佛法,在血腥的空气中震荡。

  陆鸿渐大吼一声闯入阁内,但见残灯闭目端坐在莲花座上,座下围着上百名僧侣,个个闭目打坐,双手结印,对阁内的厮杀恍若未闻。香炉中青烟袅袅,将整个慈悲阁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与外界的血腥杀戮形成鲜明对比。

  陆鸿渐嘶声叫道:“残灯老秃驴,二十年前你袒护那五个恶贼,今日要教你知道我‘打虎将’陆海不是好惹的!”残灯仍是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诵着经文,声音平稳如初。陆鸿渐怪叫声连连,衣袖卷起一名弟子往碑上一撞,顿时脑浆崩裂,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有的甚至溅到了旁边僧人的脸上。那几位僧人却如同泥塑菩萨,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陆鸿渐嘶吼道:“你说话啊,我把你弟子全都杀死,看你念什么屁经,修什么屁行!”他举碑连砸,石碑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顿时又有五名僧人无声无息地倒下,他们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鲜血从破裂的僧袍中渗出,在地上汇成一片血泊。陆鸿渐杀红了眼,一个一个砸过去,那百余名僧人眼看着就要丧生碑下。阁中只听得诵经声、砸杀声、怪叫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个穷凶极恶的恶汉在尸横遍地中疯狂杀戮的可怖景象,活脱脱一个阿修罗的法场。

  等到砸死所有僧人,陆鸿渐手已发软,气喘吁吁,喉咙中发出霍霍的怪声,脸上杀气腾腾,瞪眼瞧着残灯,似恶煞欲扑。满地都是僧人的尸体,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连他手中的石碑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残灯仍口吐经言,断断续续地诵念着:“……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现”,“善恶虽殊,本性无二……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等语句。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仿佛眼前的杀戮与他无关。

  陆鸿渐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害我的只有五人,我为什么杀了这么多人?我这么做对不对?”已自暗生悔意,但触目是石碑上血染的六个字,心头顿时为仇恨之念占据,衣袖拂去碑上血迹,鼻子一酸,竟自掉下泪来,道:“莹妹,陆大哥为你报仇了,你开心么?”把碑竖在一旁,向残灯猛喝道:“老秃驴,快出手呀!”

  残灯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如泉:“施主杀了这许多人,难道还没忘记仇恨?”陆鸿渐嘶声道:“我没手刃仇人,怎能忘记仇恨?”残灯道:“阿弥托佛!五人之恶,不过害死一人,施主之恶,害死千人。”陆鸿渐恶声道:“虽只害死一人,却也害了我的一生。我本来可以与莹妹和和美美的厮守终生,如今却要受那丧妻之痛,要不是你这老秃驴庇护,老子早报了大仇,那五个恶贼也不会多活了八年。”

  残灯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悲悯:“妻既失,痛犹在。你报了仇,就能让你的妻子重生?你所杀之人也有妻儿老小,岂不也要受失夫丧父的无尽苦楚?”

  陆鸿渐闻言大震,身形晃了晃,道:“这……这……反正谁惹了我,我就让他不得好死,痛苦一万倍。”残灯轻轻摇头:“世人皆一心为我,不能推己及人,以他人为念。老衲说过,五人的罪孽就是老衲的罪孽,不知施主杀了老衲,还能否忘记仇恨?”陆鸿渐吼道:“你为什么老是护着恶贼?名门正派中尽多败类,我要一个个杀光,你要护,护得了那么多么?”一抬左掌,又道:“你想当替死鬼,我便成全你。”

  说着话身子已在半空,一招“哀鸿遍野”,一掌向残灯头顶盖落,他知残灯身怀绝高的武功,一出手便使了十成的掌力。就听“啪”的一声,掌已拍实。陆鸿渐借一弹之力跃开,见残灯顶门现出四指掌印,根根黑线顺血脉四散,头顶立即如罩一张黑网。他万料不到残灯竟不还手,也不运功抗毒,惊道:“你……你如何不还手?”

  残灯面带微笑,那笑容中透着说不出的慈悲:“施主仇怨已解,天下太平了。”陆鸿渐道:“你替人受死,竟是为了天下太平?你……你傻得可以,丧妻之痛我终生难忘,我杀了你,照旧还会去杀那些败类。”残灯道:“虽不能忘记,但老衲已在施主心中种下善根,来日生芽发枝,长成参天大树,老衲死何足惜?”残灯坦然受毒气侵体,说完这话时已是满脸俱黑,亏他内功精湛,每一句话都说得中气十足,也绝不说漏一个字。

  陆鸿渐大声叫道:“胡说!胡说!我心中怎有善根?我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激动之下,举掌又要向他击去,却见他闭了双目,似已绝气。阁外有数名僧人扑进来抱着残灯叫道:“师叔祖圆寂了!”他们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慈悲阁中回荡。

  大仇得报,此生再无事可作,陆鸿渐却突然觉得一阵恐慌,猛然狂笑道:“哈哈,死了……你为什么要死?我为什么杀你?……”说到最后,已语带哭音,单手擎起那血迹斑斑的石碑,身形一纵,撞破窗棂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天边仍传来他鬼魈般的号声,那声音中充满了疯狂与痛苦,闻者无不骇然失色。

  少冲望着满地的尸体和圆寂的残灯,心中百感交集。晨曦透过破碎的窗棂照进来,在血泊中反射出诡异的光晕。

  南少林寺历经这场腥风血雨,幸存的僧侣已寥寥无几。寺内处处可见断壁残垣,焦木碎瓦,昨日的庄严宝相已化作今日的满目疮痍。僧人们强忍悲痛,默默地为伤者敷药包扎,又将一具具遗体抬至广场上火化。残灯禅师与性忍方丈的法身被恭敬地安放在柴堆之上,众僧环坐四周,诵经之声此起彼伏,梵呗在晨雾中回荡,为这两位高僧送行。同痴大师的骨灰则由少林弟子小心收殓,准备带回嵩山祖庭安葬。

  少冲被陆鸿渐的独门点穴手法所制,周身穴道闭塞,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慈悲阁中的惨剧发生,却无能为力,心中犹如刀绞。残灯大师为他驱除魔毒,恩同再造,如今却圆寂在他眼前,这让他愧疚难当。待穴道自行解开后,他踉跄着扑到残灯法身前,重重叩首,额角磕在青石板上,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与泪水混作一团。

  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虚弱的声音:“少冲君,大师...大师可还安好?“这声音气若游丝,分明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少冲正值悲愤交加,又想起先前对她的怨怼,当下冷声道:“大师已然圆寂,你该称心如意了。我既已立誓,自当信守承诺。“说罢转身便走。耳听得白莲花在身后轻唤:“你听我解释...“他知道白莲花素来机敏,必有一番说辞,生怕自己心软,反而加快了脚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人倒地,他心中冷笑:“又想用苦肉计骗我,这次我断不会上当。“

  出了山门,却不见白莲花追来,他沿着石阶走了数十步,山风一吹,忽然清醒过来:“白莲花方才声音虚弱,气息紊乱,分明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这如何假装得来?“一念及此,他立即转身狂奔回去。

  然而原地早已空无一人。少冲向寺中僧人打听,那僧人合十道:“方才确有一位白衣女施主,面色惨白如纸,步履蹒跚,贫僧见她伤重,好意留她医治,她却执意不从,往另一道山门去了...“少冲心中一紧,不等他说完,便飞身追去。

  山门外是蜿蜒而下的石阶,绵延数里,却不见白莲花的身影。他焦急地四下张望,忽然瞥见上山小路旁的草丛中,隐约露出一角白衣。他心中一沉,急忙飞身过去,果然见白莲花俯卧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白莲花!“少冲将她轻轻抱起,只见她面色青紫,全身浮肿,双目紧闭,鼻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急忙掐她的人中穴,同时运转快活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气海。白莲花缓缓睁开双眼,微弱地唤了声“少冲君...“便又昏死过去,身体渐渐冰凉。

  少冲心急如焚,低吼道:“白莲花,你给我撑住!“真气不断渡入,她的身体渐渐回暖,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他知道这只能暂时吊住她的性命。想到少林寺僧人精通医理,其内家疗法天下闻名,他立即抱起白莲花返回寺中求助。

  然而会医术的僧人大都丧生于陆鸿渐之手,剩下的几位僧人查看了白莲花的伤势后,都摇头叹息。一颗鲜活的生命即将在眼前消逝,少冲如何能接受?忽然想起白莲花身上常备的高丽参有续命奇效,他急忙取出,嚼碎了喂她服下。然后又继续为她渡入真气,在心中呐喊:“白莲花,你不准死!你给我活过来!“

  恍惚间,他听见怀中人发出微弱的声音:“让我去吧...我不想让人看见我死时的模样...“少冲这才明白,为何她要独自上山——她是想找一个无人之处,静静地离开人世。见她服下高丽参后气色好转,精神渐复,他知道这是药效发作,却更担心这是回光返照,心中痛苦万分。

  白莲花轻声道:“少冲君,送我去后山可好?那里春草如茵,百花似锦,美得很...你把我放在那里就走得远远的,三天后再来看我...一定要来,不然我会伤心的。“

  少冲哽咽道:“别说了,我听着难受。我不会让你死的。“

  白莲花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凄美的笑意:“没用的。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其实这样死去很好啊,你会想我的,是不是?“

  少冲大声道:“不!你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别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抱起白莲花,向寺中借了匹快马,向着莆田城疾驰而去。马蹄声碎,扬起一路尘埃,仿佛在与死神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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