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这尴尬万分的时刻,磨坊外竟传来人语脚步声,由远及近,分明是朝着这废弃磨坊而来。只听一人说道:“那妖女受了伤,必定逃不远。咱们先在此歇歇脚再追不迟。”另一人接口道:“道长说的是,就在这磨坊里稍作歇息。”少冲一听,竟是镇元子与诸仲卿的声音,心头一凛,目光急扫,瞥见磨坊西北角有一堆散乱柴草,忙向白莲花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也顾不得身上尘土,轻手轻脚地钻入柴草堆中,屏息藏好。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同时,镇元子、诸仲卿与涂一粟三人便迈步走了进来,各自寻了个石臼坐下,取出干粮分食。
诸仲卿嚼着干粮,含糊道:“听说那妖女是与一个男子同乘一马逃走的。”
涂一粟闻言,冷哼一声,面露鄙夷:“当真是乾坤颠倒,世风日下!这白莲花身为女子,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公然掳掠男子同行,若叫贫道追上,定要一剑将她劈为两段,方消心头这口恶气!”
诸仲卿沉吟道:“道长,你看那男子……会不会是少冲兄弟?”镇元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不大可能。少冲兄弟武功不弱,人也机警……”
涂一粟却嗤笑道:“就怕是他自己色迷心窍,心甘情愿跟在妖女身后打转!”镇元子本欲反驳,细想之下又觉此话并非全无可能,只得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少冲在柴堆中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旁的白莲花,恰巧她也正看过来。少冲只得无奈地笑了笑,示意她不必将那些污言秽语放在心上,更千万不可因一时之气暴露了行藏。
白莲花眼中并无怒意,反而对他微微眨了下眼。虽然铁面具遮掩了她的表情,但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并非羞愤,反倒有一丝宽慰与理解,仿佛在说“我早习惯了”。
又听镇元子道:“说来惭愧,我等先前认定偷袭诸城主、害死诸葛老先生的白衣人皆是白莲花,如今才知是错怪了她,竟是另有其人。”
诸仲卿却道:“即便这两件事非她所为,但那桩震动江湖、掳杀三千童男童女的血案,她身为魔教重要人物,只怕难脱干系!”
涂一粟立刻附和:“不错!此事包括贫道在内,亲眼所见的江湖同道不下百人,铁证如山,不容她抵赖!退一万步说,就算非她亲手所为,但只要是魔教妖人,便在咱们斩妖除魔之列,绝不可放过!”
柴堆之中,少冲忍不住望向白莲花,心中暗问:“那件惨绝人寰的大案,当真是你做的么?还有韩天锦、公孙墨,是否也死于你手?”
白莲花迎着他的目光,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狡黠之色,仿佛在说:“你猜?你若觉得是,那便是吧。”
三人吃完干粮,起身准备离开。涂一粟却道:“二位先行一步,贫道……贫道要行个方便。”待镇元子与诸仲卿走出磨坊,他竟朝着柴草堆这边走来!
少冲暗叫一声:“不好!这鸟道士真是自寻死路!白姑娘能忍他辱骂,岂能忍受他以污秽之躯玷近?”果然,他瞥见白莲花眼中已泛起冰冷的杀机。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诸仲卿去而复返,压低声音急道:“道兄,快!那瞎子又追来了!镇元道长打算在此设伏,为天锦兄和公孙老弟报仇!”
涂一粟一听,顿时内急转为外惧,慌张道:“他……他朝这边来了?”诸仲卿重重一点头,示意他噤声,莫要打草惊蛇,自己则迅速隐身于一个巨大的石舂之后。
涂一粟环顾磨坊,唯有柴草堆可藏身,不及细想,便一头钻了进去。刚扒开草堆,赫然见到近在咫尺的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吓得他魂飞魄散,几乎要失声惊叫,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便在此时,磨坊门口光线一暗,悄然出现一人。此人轻功已臻化境,落地无声,仿佛鬼魅。他背光而立,隐约可见头戴束发金箍,耳坠金环,手中拄着一根奇形手杖。少冲心中又是一惊:“莫非杀死诸葛绵竹、韩天锦、公孙墨的凶手……就是他?”
来人非是别个,正是那跛足李姓怪客——跛李。
跛李刚踏入磨坊,鼻翼便微微抽动,似乎嗅到了异常的气味。他俯身伸手在地上一抹,将指尖凑到鼻端细嗅,随即手中鬼头杖重重一顿,厉声喝道:“藏头露尾的鼠辈,还要躲到几时?!”
他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一声断喝:“着!”一道寒光直射而入!跛李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避入磨坊深处。镇元子如影随形般跟进,剑光霍霍,诸仲卿则提刀封住前路,两人一前一后,已成夹击之势。
跛李挥动鬼头杖,舞出一团白光缭绕的杖影,将两人攻势尽数挡在外围,冷森森地道:“原来两个短命鬼也在这里。”
诸仲卿反唇相讥:“我等性命尚长,倒是瞧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怕是离做短命鬼不远了!”心下却暗自奇怪:“他为何说‘也在这里’?难道此地还藏有他人?”激斗中眼角余光扫向涂一粟藏身的柴堆,毫无动静,又想:“涂道长为何还不出手?莫非是想伺机而动,攻其不备?”
此时的涂一粟与白莲花、少冲近在咫尺,大气不敢出,身形不敢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白莲花,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滚滚而落。少冲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盼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动。再观场中战局,跛李虽双目失明,但一根鬼头杖使得越发诡异狠辣,身形飘忽如烟,斗到后来,竟化作一团灰影,将镇元子与诸仲卿二人紧紧困在中央。
镇元子面色凝重,在灰影笼罩下凝立不动,手中宝剑挥洒而出,剑光如白虹贯日,虽处下风,但每一招都妙到毫巅,攻守兼备,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诸仲卿一柄金刀则是遮、拦、挡、架,守得滴水不漏,却已是攻少守多,颇为吃力。跛李觑准一个破绽,杖头闪电般点中诸仲卿前胸,同时左手成爪,贴着镇元子的剑锋逆袭而上,直抓其心口!这一抓去势极疾,手法更是怪异绝伦。镇元子大惊失色,急忙撤步闪避,回剑反削对方指爪。然而跛李手腕一滑,五指如钩,仍是“嗤”的一声,抓中了镇元子右臂,衣袖碎裂,鲜血顿时涌出。
此时诸仲卿强忍胸口剧痛,挣扎起身,一刀斜劈跛李后脑。跛李竟似背后生眼,看也不看,鬼头杖自肋下反穿而出,“当”的一声精准格开刀锋,顺势一挑,竟将诸仲卿整个人挑飞起来,“噗通”一声落入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大石缸中,一时挣扎不起。
紧接着,跛李左爪再次探出,带着凄厉风声,朝着镇元子天灵盖迅猛抓下!镇元子举剑欲格,手臂却因伤痛一阵酸麻,宝剑无力垂下,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一枚铜钱自柴草堆中激射而出,贴着镇元子的面门打过,直取跛李手腕!跛李反应奇快,左手一抄,已将铜钱捞在手中,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那枚铜钱以更猛烈的劲道原路反射回去!
“嘭”的一声,柴草堆猛然炸开,一道身影如鹞鹰般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一个灵巧翻腾,不仅将反射回来的铜钱稳稳接住,更是足未沾地,双掌已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劲力,如“龙门浪涌”般向跛李疾扑而去!
跛李下盘不稳,心知不能硬接如此雄浑掌力,虚晃一招,身形向后飘退五步,稳住身形,呲着牙,声音嘶哑地说道:“好小子!年纪轻轻,那老铁拐的看家本领,倒让你学去了七八成!”
这出手之人,正是藏身已久的少冲!
当年跛李为探寻那首暗藏玄机的怪诗,曾对少冲严加逼问。自少冲逃脱后,他便将希望寄托于苏小楼身上。苏小楼起初尚肯尽力回忆,待终于参透诗中隐秘,发觉事关重大后,便多了个心眼,每每搪塞应付。她本就聪慧机敏,又对跛李曲意逢迎,时日一久,跛李竟觉杀了这善解人意的“徒媳”颇为可惜,追寻《武林秘笈》之事也就渐渐搁置了。
跛李纵横江湖半生,唯一心存忌惮的,唯有铁拐老一人。自铁拐老仙逝,他便愈发肆无忌惮。虽知铁拐老尚有一徒,但想来年岁尚轻,阅历浅薄,不足为虑。昨日偶闻玉支与徐鸿儒交谈,得知与白莲花同行的少年竟是铁拐老传人,却万万没料到,此子正是当年从他手中逃脱、身怀怪诗秘密的那个少年!
此刻,他甚至尚未与少冲的掌力实打实相接,仅凭气机感应,已觉此子功力之深厚远超想象。他哪里知道,铁拐老临终前竟以灌顶之法,为少冲打通任督二脉,将毕生修为尽数相传!若非如此,即便少冲自襁褓中便随师学艺,要想达到如今这般境界,也非得等到花甲之年不可,怎会是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
就在跛李分神接住铜钱的刹那,镇元子已趁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他右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所幸血色鲜红,并未中毒。他强忍剧痛,左手执剑,剑尖直指跛李,厉声道:“铁拐前辈一生除暴安良,唯憾未能亲手铲除你这恶贼!然多行不义必自毙,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纵然你今日未死于侠义之士剑下,他日也必遭天谴!”
少冲听闻镇元子盛赞恩师,又想起太公惨死于跛李手下的情景,胸中豪气顿生,朗声道:“铁拐老虽已仙去,尚有传人在此!侠义之火,永不熄灭!”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疾冲向前,“随心所欲掌”挟着风雷之势,向跛李狂劈而至!
这些年来,两人武功皆有精进,尤以少冲后来居上,进步神速。然而跛李的“幽冥大法”亦已突破最后关隘,“幽冥鬼爪”更是炉火纯青,即便铁拐老复生,应对起来也绝非易事。反观少冲,其“快活功”火候未及当年师父,加之体内余毒未清,身体正值虚弱之时,更兼幼年对跛李的恐惧深植于心,无形中又多了一重障碍。两人交手不过数十招,少冲便已渐露下风,如此缠斗下去,绝非跛李敌手。
只见少冲脚踏中宫,步稳如山,双掌翻飞,招式至大至刚,随心而发。虽攻势稍逊,守势却绵密异常,一时无虞。跛李则如幽冥鬼魅,身影飘忽,倏忽来去,杖法诡异莫测,看得镇元子等人眼花缭乱。然而,他那神出鬼没的鬼头杖,却总被少冲周身一股无形的雄浑气墙所阻,难以触及本体。如此相持约一炷香工夫,少冲虽仍能勉力支撑,额头却已见汗。而跛李杖风所及的范围却在不断收紧,有一次鬼头杖的劲风甚至卷起了少冲的衣角!情势已是岌岌可危,少冲稍有疏忽,便是重伤败亡之局。
白莲花看出不妙,强忍背胛剧痛,娇叱一声飞身而起,玉手扬处,数十枚细如牛毛的“冰魄银弹”化作一片银芒,向那团灰影疾射而去!然而暗器没入灰影,却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她毫不迟疑,捡起地上一截断棍,揉身再上,挥棍疾点跛李后心。“噼啪”脆响声中,木棍应声断为数截,白莲花更被鬼头杖余势扫中背心,再次翻倒在地,口角溢血。
镇元子见状,正欲挺剑上前助阵,却被诸仲卿一把按住肩头。涂一粟也闪身拦在前面,急道:“镇元道长,去不得……”他与诸仲卿心思一般,皆想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好坐收渔翁之利。
少冲身上余毒本已压制,奈何此番恶斗耗力过巨,那潜伏的毒性竟如星火燎原,骤然反噬!恰在涂一粟出声劝阻之际,他忽觉眼前一黑,内力陡然一滞,胸口立时被鬼头杖结结实实击中!
“砰”的一声闷响,少冲身形剧震,踉跄后退。
变故陡生!镇元子三人还未及反应,跛李的鬼头杖已如毒龙摆尾,向后猛扫!涂一粟首当其冲,那句“去不得”尚未说完,便被杖风狠狠掴中脸颊,其势不减,整个人又重重撞在身后的石舂上,顿时头破血流,满地找牙,狼狈不堪。
镇元子见机极快,小腹猛地内缩,身形向后疾退,同时左手青锋剑如电光石火般撩起,直削跛李持杖的手腕!这一剑时机拿捏得妙到颠毫,正值跛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其左手剑法之精妙,竟丝毫不逊右手。
然而跛李虽盲,感知却比明眼人更为敏锐,变招更是奇速无比。他右手骤然松开鬼头杖,那沉重的铁杖竟似活物般滑入左手,杖身顺势翻转,杖端如毒蛇出洞,“噗”地一声,正中镇元子胸口!镇元子闷哼一声,倒退数步,面色煞白。
诸仲卿与刚刚爬起的涂一粟见状,只得硬着头皮,各执兵刃上前,合力围攻跛李。
白莲花趁此间隙,强忍伤痛爬至磨坊外,自腰间摸出一枝响箭,引火点燃。“嗤——!”一道赤色流光尖啸着蹿入天际,随即在高空“蓬”地炸开,散作一团醒目的红烟。她随即又奋力爬回少冲身侧,扶起他的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少冲君,醒醒!你怎么样了?”
少冲得她呼唤,体内“快活真气”受到牵引,自行流转,立时将翻涌的毒性再次压制下去。他缓缓睁开双眼,气息微弱却急切道:“快……快去帮他们……”言毕再次闭目凝神,潜运玄功,丹田真气陡然加速汇聚,功力竟瞬间恢复了五成有余。
白莲花见他转危为安,稍松一口气,却呶了呶嘴,嗔道:“自身尚且难保,还念念不忘旁人。”说话间,她已自腰间取出一支精钢短笛,笛孔对准跛李,朱唇微启,猛地一吹——尖厉的啸音破空而起,五枚乌黑的细针自笛中激射而出,分取跛李周身五处大穴!
此时跛李正挥杖逼退诸仲卿,欲对涂一粟施以杀手,闻听背后锐风袭体,想也不想便纵身腾空,鬼头杖舞成一团乌光,“叮叮”数声脆响,将五枚毒针尽数击飞。毒针四散激射,打在石臼砖墙之上,顿时火星迸溅,石屑纷飞!
便在此时,磨坊外大路上蹄声如雷,数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冲到!马上骑士齐声呐喊:“点子在这里,大伙儿并肩子上啊!”话音未落,八名黑衣蒙面人已飞身下马,刀光剑影如泼风般向跛李周身笼罩过去!
镇元子、诸仲卿、涂一粟三人退至战圈边缘,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疑不定之色。
这八名黑衣人看似杂乱无章地围攻,实则进退有据,配合默契,隐隐结成阵势,竟将跛李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白莲花趁机扶起少冲,对尚在发愣的三人瞪眼喝道:“还不快走!难道要等那鬼头陀腾出手来,再将你们一锅烩了么?”
少冲也调匀气息,急声道:“镇元道长,此人凶悍,非一时可敌。且暂避其锋,待他日准备万全,再来寻他清算旧账不迟!”
三人闻言恍然,此刻确是脱身良机。当下不再犹豫,趁跛李与八名黑衣人激战正酣,无暇他顾之际,迅速牵过黑衣人骑来的马匹,与白莲花、少冲二人合为一处,打马扬鞭,向着北方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暮色四合时分,五人赶到了北边的一处市集。其中以诸仲卿伤势最重,须得立刻寻医问药。然而寻遍整个市集,莫说抓药,连个坐堂大夫的影子也无。细问之下才知,三个时辰前,一伙强人突袭市集,不劫金银,不伤寻常百姓,唯独将各家药铺的药材搜刮一空,更将几位悬壶济世的郎中尽数杀害。
涂一粟仍不死心,欲往别处求医。白莲花却幽幽叹道:“不必白费力气了。徐鸿儒此人,算无遗策。他既料到我们必会负伤而逃,只怕方圆百里之内,你也寻不到一个能治病的大夫了。”
涂一粟闻言大急:“那……那我们岂不是要坐以待毙?”
白莲花眸光一闪,唇角微扬:“你若不想死,从现在起,便需听我安排。”她神情笃定,俨然胸有成竹。
众人只得寻了一处偏僻农家落脚,暂避风头。镇元子、诸仲卿、涂一粟三人虽觉与这“魔教妖女”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此刻人人带伤,人生地疏,一旦落单,必遭不测。又见白莲花确实并无加害之意,只得勉强依从。
晚饭后,有人送来几帖黑沉沉的跌打膏药。三人一见是白莲花手下送来,任凭少冲如何劝说,也坚决不肯使用。
白莲花见状,不气反笑:“那鬼头陀随时可能追踪而至,我还指望你们伤势痊愈,助我退敌呢,又怎会在此刻加害你们?”
镇元子正色道:“我辈正道中人,岂能因你这点小恩小惠,便为你这妖女驱策?”
白莲花知再劝无益,无奈摇头:“有些人存心求死,便是阎王爷懒得收,也拦不住啊。”
待到夜深人静,又有一蒙面白衣人悄然送来几份疗治蝙蝠毒的解药。诸仲卿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当日袭击自己的神秘高手,只道是白莲花的又一诡计,坚决不肯服用。
那白衣人却不急躁,平静说道:“诸城主那日前往寻白莲花晦气,早已被三名东瀛忍者暗中尾随,意欲在贾谊祠设伏袭杀城主。若非在下当日出手阻拦,改变了城主的行程,只怕城主今日也听不到在下这番话了。”诸仲卿闻言,面色骤变,惊疑不定,却仍不敢尽信。
涂一粟插言道:“诸城主何时与东瀛人结了如此深仇?那些倭贼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梁子可结得不小啊。”
镇元子沉吟道:“今日那八名黑衣蒙面人所使的身法兵刃,虽刻意掩饰,杂乱无章,但贫道冷眼旁观,其中颇有东瀛忍术的痕迹。只是他们来得太过凑巧,且为何要故意掩饰路数,实在令人费解。”
少冲闻言,心中一动,立时想起那晚遭蝙蝠围攻时,也是恰有一伙黑衣蒙面人出现搅局。
白衣人又道:“跛李转眼即至,三位还是速速服药,尽快离开此地为妙。此去一路向西,莫再回头。那跛李的目标是白莲花,只要三位不主动与他为难,他也不会节外生枝。”说罢,他走近镇元子,俯身在其耳边低语了一句。
镇元子听罢,神色陡变,肃然道:“原来如此!公子……务必小心。”说罢,竟毫不犹豫,率先将解药服下。涂一粟与诸仲卿虽不知白衣人说了什么,竟让镇元子态度骤变,但见其已然用药,不便多问,也相继服下。
随后,白衣人将少冲引至僻静处,取出一个小巧瓷瓶,道:“你喝了空空儿的酒。那酒中被跛李下了特殊药物,气味能引其驯养的蝙蝠追踪不绝。服下我这瓶药水,便可化解。”
少冲闻言,恍然顿悟!难怪那些蝙蝠只攻击自己、空空儿与白莲花三人,难怪无论逃到何处,跛李总能如影随形!原来空空儿贪杯,在许道清家虽未当场饮酒,临走时却舍不得那壶佳酿,偷偷带在了身上。少冲不知内情,还道是前辈嗜酒,当时自己也因寒气未消,曾拿过来喝了一大口,白莲花随后也饮过。
少冲见此人不仅能拿到解药,更对跛李的隐秘手段了若指掌,必是其心腹亲信。再细看对方眉宇,忽觉与记忆中一人颇有几分神似,却又不敢肯定,遂拱手问道:“大恩不言谢,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白衣人抱拳还礼:“日后自知,何必多问。后会有期!”话音未落,人已轻飘飘跃上墙头,身影一闪,便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少冲怔在原地,心绪纷乱:“若真是他,为何不肯与我相认?若不是他,又会是谁?”他想镇元子必然知晓,急忙返回询问,却发现屋中已空无一人,那三人竟已连夜离去。
白莲花走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需速速离开。”
少冲收敛心神,问道:“我们去往何处?”
白莲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不想救你的灵儿妹妹了?我们这就折返回去,杀他一个回马枪!徐鸿儒再是神机妙算,也绝料不到我们敢自投罗网。”
少冲略一思忖,重重点头:“此计大妙!不过,需先服下这解药,方能瞒天过海。”当下将白衣人所告之原委尽数说与白莲花。两人即刻服下药水,趁着夜色,绕开大路,悄然向界口许家的方向潜行而去。
待到次日午后,日头偏西,两人方重回许家宅邸。然而眼前景象却令他们一怔——偌大的宅院竟已人去楼空,只余下些许搬不走的笨重家具,在夕阳下投下寂寥的影子。
白莲花秀眉微蹙:“徐鸿儒竟是如此急不可耐,已然先行一步了。我们一路追踪下去,正好将他麾下那些叛教逆贼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他们向附近乡人打听,却无人知晓那伙白莲教众的去向。两人料想对方必是更换装束,化整为零,分批前往某处城郊会合,以此避人耳目。当即换乘快马,朝着东方疾驰追去。
不数日,众人抵达彭泽,与先前失散的荷珠、雨萍、濯清、宜远四名剑婢顺利会合。少冲急切问起空空儿下落,四婢皆言那晚混乱中失散后,便再无线索,不知其生死去向。众人分头在城中打探,却仍未发现徐鸿儒及其党羽的丝毫踪迹。再往前行,已出了徐鸿儒的势力范围,众人便不再过分掩饰行藏,径直前往白莲教设在当地的堂口落脚。
恰逢摩睺罗部部首都大元与萧遥皆在此处。堂内教众见莲花圣姬驾临,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荷珠踏前一步,面罩寒霜,厉声道:“此次圣姬下山,随行护驾的那行空、欧提耶两位部首皆已殉教,你等都大元为何不亲自前来救驾?虽则圣姬如今安然无恙,但若教主怪罪下来,你这颗脑袋,恐怕也安稳不了!”
都大元闻言,吓得面色如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连连磕头,额角瞬间见红,颤声道:“属下该死!兄弟们保护不周,致使圣姬身陷险境,罪该万死!恳请圣姬在教主面前美言几句……属下……属下愿为圣姬做牛做马,永世为奴……”
白莲花见他吓得这般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却并未言语。
荷珠冷哼一声,语气稍缓:“罢了!只要你日后忠心护教,竭力保护圣姬安然返回芙蓉紫府,或可将功折罪。倘若再有任何闪失,这后果……你可仔细掂量!”
都大元如蒙大赦,连连叩首称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少冲见到一旁的萧遥,上前一步,抱拳恭敬道:“萧先生,别来无恙!”他当年流亡朝鲜,曾蒙萧遥照顾收留,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恩情。
萧遥微微颔首,目光在少冲身上一扫,淡淡道:“很好。有少冲兄弟这般少年英侠相助,我白莲教可谓后继有人,大事可期。”
少冲再次抱拳,言辞恳切却坚定:“在下对萧先生当年收留之恩没齿难忘,因此见信即赶来相助。但在下曾立誓遵从先师遗训,不卷入武林纷争,更不能加入贵教。此番前来,只为报恩,还望先生体谅!”
萧遥闻言,脸色倏然一沉,语气转冷:“你是你,你师父是你师父。倘若他生前能与萧某把臂一叙,对我白莲教之宗旨抱负,定会另眼相看。何况他已仙逝多年,难道你要一辈子固守着他的陈旧之见,行走于这纷扰江湖么?”
少冲听他言语中对师父颇有微词,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气,朗声道:“既然萧先生觉得在下无用,当年之恩,容他日再报。在下就此告辞!”说罢,转身欲走。
“且慢!”白莲花连忙出声,转向萧遥道,“萧先生,我此次奉圣教主密令下山,专为监视徐鸿儒动向。此番若非少冲兄弟多次舍命相救,我早已遭了徐鸿儒的毒手。只要其心向善,有助于我教,入教与否,又何必强求?”
都大元在一旁也赶紧打圆场:“是啊萧先生,今日不入,说不定他日改变主意。眼下对付徐鸿儒乃第一要务,入教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他又转向少冲,压低声音道,“少冲兄弟也莫要见怪,我们这位萧先生啊,向来是‘非汤武而薄周孔’,眼界高得很,寻常人难入他法眼,便是他的授业恩师也……”说到这里,他偷偷瞥了萧遥一眼,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萧遥却浑不在意,接口道:“不错,我恩师确是被我气死的。嘿嘿,谁让他自己学问不及我,又想不通透,这可怪不到我头上。”言语间竟无半分愧色。
白莲花轻笑一声,语带双关:“萧先生名士风流,不拘礼法,倒真有几分魏晋名士的旷达风范呢。”
这话明褒实贬,萧遥听了却甚是受用,毫不以为忤。他转念一想,都大元所言不无道理,少冲口上虽说不卷入纷争,但他援救圣姬、与徐鸿儒为敌,实则已深陷漩涡之中,将来入教或许真是水到渠成之事。他神色稍霁,对少冲道:“你既心怀感恩,愿听我驱策,我也不好强人所难,罔顾你对尊师的承诺。但你须明白,你毕竟非我教中人,跟随我等行动,多有不便。不该问的莫问,不该听的莫听。他日若做出任何危害圣教之事,休怪萧某翻脸无情!”
随后,萧遥欲与都大元等人商议要事,便命人引领白莲花及其剑婢下去歇息,却独独将少冲留了下来。他面色凝重,对都大元道:“陆右护法已飞鸽传书,调集各部人马回防闻香宫,并对徐鸿儒的党羽严加防范。徐鸿儒想谋教篡位,本是难比登天。不过,咱们仍不可有丝毫大意。据闻他广发告示,定于明年正月初一,在东阿九龙山开坛说法。他若想借此另立山头,与闻香宫分庭抗礼,依小道之见,此乃下策。以徐鸿儒之精明,断不会弃上策而取下策。”
都大元疑惑道:“上策?莫非还有更厉害的后手?”
萧遥目光锐利,沉声道:“暗中拉拢各部部首,积蓄实力,待时机成熟,逼迫教主逊位,如此兵不血刃,方为上策!”
都大元恍然:“先生的意思是,那元旦法会只是障眼法?”
萧遥颔首:“此处皆是心腹,小道也无须隐瞒。据目前所知,乾达婆部、夜叉部、迦楼罗部这三部,已确定被徐鸿儒拉拢。小道已急报右护法,请求尽快设法剪除其羽翼,以防生变。”
都大元面色沉重,掰着手指算道:“酆九叙、欧阳德向来是徐鸿儒的马前卒,如今又多了一个迦楼罗部的武名扬……”
少冲一听“武名扬”三字,心中猛地一震!那晚夤夜送药的神秘白衣人,他便猜测是其故人武名扬,如今听闻他果然入了白莲教,还成了部首,不禁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只听萧遥疑惑道:“迦楼罗部部首不是莫人敌么?小道久闻他‘神拳无敌’,对本教更是赤胆忠心,何时换成了姓武的?”
都大元长叹一声,痛惜道:“莫大哥正值壮年,身体一向硬朗,谁知竟溘然长逝,实在令人扼腕!那武名扬本是副部首,莫大哥一去,他顺理成章接任了部首之位。此事……就发生在三天前。”
萧遥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低了几分:“小道今日收到弟子密报,那武名扬……竟是徐鸿儒身边那头陀跛李的徒弟!若此讯属实,莫老英雄之死,恐怕就大有文章了。”
都大元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先生所虑极是!如今闻香宫所派专使已奔赴福州查探此事,属下也正欲启程前往福州,一来拜祭莫老英雄,二来也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萧遥抚掌道:“如此甚好!若证实武名扬是幕后黑手,我等当全力协助专使,将徐鸿儒安插在教中的同党,连根拔起!”
众人计议已定,都大元自去调度车马,准备一应行路所需之物,暂且不表。萧遥见左右无人,将少冲引至僻静处,沉声问道:“你是在何时何地遇见圣姬?又是如何救下她的?”
少冲便将从湘妃祠初遇,如何从诸仲卿枪下解围,如何同赴朗吟亭听闻隐秘,又如何躲避玉支恶僧与跛李头陀的连环追杀,这前前后后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只是将水磨坊中为白莲花吮吸毒液这等不便明言的细节悄然略过。
萧遥听罢,眉头紧锁,连连摇头:“不对,此事大有蹊跷。”他面色凝重,眸中忧色深藏,似有难言之隐。
恰在此时,其大弟子金长庚匆匆寻来,对萧遥附耳低语。萧遥听罢,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你可看真切了?确是闻香宫的腰牌无疑?”金长庚笃定点头,压低声音道:“绝无错漏。不仅有芙蓉紫苑莲花圣姬的专属腰牌,还有赏罚院特遣前往福州公干的令牌。”
萧遥深知金长庚为人老成,办事稳妥,断不会看错。他喃喃自语,疑窦丛生:“莲花圣姬终生需为魔神守贞,长年幽居芙蓉紫苑,非重大事宜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即便奉命出宫,也须佩戴面罩遮掩容貌,并有宫使随行监护。圣教主此次密遣圣姬监视徐鸿儒,尚在情理之中。何以连查验莫人敌死因这等要务,也交由她出面?”心中疑虑难消,当即命金长庚去请都大元前来问话。
都大元闻讯赶来,听明原委后,解释道:“萧先生有所不知,这位圣姬乃是圣教主的远房侄女,按辈分称呼先教主一声‘舅姥爷’,算是沾亲带故。她身兼圣姬、苑主、祭司数职于一身,地位特殊,行事作风……并不全然拘泥于芙蓉紫苑的陈规旧矩。”
萧遥闻言,大为摇头,痛心疾首道:“乱了,全乱了套!我不在南朝这几年,教中竟变得如此纲纪松弛!教主不像教主,圣姬不像圣姬,成何体统!”
都大元听他竟直言批评起教主来,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岔开话头,奉承道:“萧先生处江湖之远,仍忧心教中大事,真乃我白莲教的栋梁贤士!只可惜……圣教主未能重用先生大才。”
萧遥面露苦涩,叹道:“非但弃而不用,更因我是老教主旧部,对我猜忌日深。去年老教主回宫,引发那场萧墙之变,若非陆鸿渐、庄铮二人竭力求情,小道早已身首异处。如今虽死罪得免,却被永久逐出闻香宫,终生不得再踏进一步。我这一生,注定是怀才不遇了。然而,老教主当年知遇之恩,萧某纵是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言罢,唏嘘不已。
待都大元离去后,萧遥目光锐利地盯住少冲,肃然道:“圣姬地位尊崇无比,名节更是重于泰山。然而此女言行随意,形迹不拘小节,已犯大忌。你今后须得与她保持距离,以免招惹是非,授人以柄。”他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你还需随时多加留意。此女出现得过于突兀,行事多有不合常理之处,小道总觉得……她不像是自己人。”
少冲口中唯唯称是,心中却在暗想:“你既叫我离她远些,又要我多加留意,岂非自相矛盾?”他想起此次前来面见萧遥,另有一重要目的,便是寻医求药,解除体内魔毒,于是趁机开口道:“萧先生,在下尚有一难言之隐,不知当讲不当讲,还望先生指点迷津。”
萧遥神色不变,淡淡道:“有何疑难,但说无妨。”
少冲心知自己身中魔毒之事,知情者寥寥。那白袍老怪生前欲利用自己,很可能对萧遥有所透露。但眼下别无他法,只得抱着一线希望,试探萧遥是否知情,或能指点一条医治明路。他斟酌词句,缓缓道:“在下近来身染一怪疾,腹中似有异物孕育,随日月推移渐长,时常感到胀痛难耐,更伴有种种怪异幻象滋生。敢问萧先生,此症……可有法解救?”
萧遥听罢,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目光如炬,将少冲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少冲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只得佯装惶恐,颤声道:“萧先生,莫非……莫非我這病,已是无药可救了么?”
萧遥收回目光,面露悲悯之色,缓缓道:“你竟真不知情?此乃‘腹生血瘤’之奇症,纵是扁鹊、华佗再世,也难施妙手。当世唯有老教主精通此道,可惜……他老人家已然驾鹤西去了。”说到此处,他神情戚然,不似作伪。
少冲假意悲痛,失声道:“老教主他……他老人家真的已然仙逝了么?”
萧遥叹道:“当年你在武当山上,虽坏了老教主大事,但他老人家胸怀宽广,爱惜你是可造之材,故而并未计较,反而嘱意萧某与你结交。他老人家当时一望便知,你身患此症,且多半是打从娘胎里便带出的顽疾。登遐之前,他特意留下一道方子,言明专治此‘血瘤’之症。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他老人家亦有明言,此方只救白莲教弟子。教外之人,免开尊口。”
少冲听了,心中暗骂那白袍老怪无耻之尤!明明是自己被他种下魔毒,竟敢污蔑是娘胎里带来的。这萧遥也奸猾得紧,绕来绕去,终究还是逼自己加入白莲教。白袍老怪既授意于他,定然是千方百计要控制自己,岂会真心救治?即便真有解药,恐怕也要替他杀人放火,才能换来少许,暂缓痛苦。说不定,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方子,只是以此为饵,骗自己入伙,待到泥足深陷,便再难抽身了!
他心念电转,已然打定主意,纵然痛死,也绝不受人胁迫,于是把心一横,决然道:“罢了!罢了!在下这条贱命,怎敢浪费老教主留下的神药?还是听天由命,任由老天爷收去吧!”
萧遥见状,也不强求,只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也由得你。”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少冲告退出来,回到歇宿之处,心中反复思量萧遥所言。拉自己入白莲教,本是王森的谋算,如今人虽死,却仍通过萧遥行事。而萧遥想必也猜到,真机子道长可能会借机安排自己作为卧底。然而他方才那般泰然自若,似乎毫不担心,只因他确信真机子救不了自己,而自己即便强忍不服解药,最终也难免魔性失控,倒向魔教一方。这位萧先生看似乖张狂狷,实则也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想要不受胁迫而拿到解药,恐怕难如登天。
他又想到白莲花,其行事作风,确实偶有与圣姬身份不合之处。倘若她并非真正的圣姬,那她究竟是谁?然而,圣姬真假暂且与己无关,解药也可再寻他法,唯独灵儿的安危,他不能不顾!此去福州,或许能见到武名扬,可以恳求他设法解救灵儿。即便他无力相救,若能略加照拂,让灵儿少受些苦楚,也是好的。想到此处,翻涌的心绪才稍稍平定下来。
这时外面传来轻声细语,少冲侧耳一听,辨出是四剑婢中的宜远与雨萍。他推开门,向她们招手示意。待二女走近,他便放软语气,将血毒之事婉转相询。
谁知二女非但毫无同情之色,宜远更是嘴角一撇,语带讥诮:“谁中了那血毒?哼,那真是活该倒霉!”雨萍虽未言语,看向少冲的眼神却也冷冰冰的,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嫌恶。
四剑婢似乎因少冲与圣姬过往甚密,心中早已存了芥蒂,此刻看向他的目光总是恶狠狠的,即便真知悉内情,也断然不会透露半分。
少冲心下无奈,转而想到那都大元待人还算和气,便去寻他探问。都大元听罢,却是一脸茫然,搓着手道:“萧先生医卜星相,无所不通。此等疑难杂症,少侠何不直接去问他?”
若再回头去问萧遥,无异于自投罗网,再次落入其彀中。少冲心念电转,猛然想到白莲教中,众多教徒皆被教主以各种符咒、毒药所控制,种类繁多,解法各异,通常唯有教主才握有解药。都大元职位虽不低,但于此等核心机密,恐怕确实无从知晓。看来,要解这血魔之毒,最终还是得着落在萧遥身上。此事急切难成,只好从长计议。
次日,众人动身启程,一路向东而行。途中无甚大事,非止一日,抵达福州府地界,径直前往武名扬落脚之处——城南大财主周大户的宅邸。
周大户见是白莲教中的大人物驾临,自是竭力巴结,大摆筵席接风洗尘,山珍海错,罗列满桌。
众人饱餐一顿后,问起莫人敌病故的详情。周大户赔着小心道:“莫部首去得蹊跷啊。大热天的,他捂着三层棉被还直喊冷,浑身抖个不停。远近的名医都请遍了,都说是害了极重的‘打摆子’。可吃了许多药,总不见效,没过多久,人就……就殁了。后来闻香宫派来的包神巫也亲自验看过,确认是疟疾无疑。”
众人又问及武名扬下落。周大户闻言一愣,诧异道:“怎么,诸位大人不知道么?小的也已有十多天未曾见过武部首的面了。”
众人当即前往武名扬的住所仔细搜查,却是一无所获。随即又转道莫家庄。在庄内,众人依礼祭拜了莫人敌的灵位,随后召来其家眷,细细询问莫人敌临终前的情状。其家人众口一词,皆言家主是因病去世,竟寻不出半点可疑的破绽。
萧遥沉吟道:“几个庸医诊断有误倒也罢了,那包驼背医术精湛,乃教主御用的神巫,连他也断定是‘疟疾’……莫非,莫部首当真死于疟疾?”
少冲想起前事,开口道:“徐鸿儒手中有一奇毒,名为‘一滴水’。中毒者的症状,便与害了极重的‘打摆子’一般无二。那包驼背,定是被徐鸿儒收买了,才会如此断言。”
萧遥微微颔首:“你所言不无道理。为今之计,唯有从武名扬身上打开缺口。”当下便命金太岁、水辰、火荧惑、土镇四大弟子分头出动,打探武名扬的去向。
傍晚时分,四人陆续回报,均称附近几处堂口皆不见武名扬踪迹。唯独木太岁还探听到另一则消息。他言道,在返程途中歇脚时,偶遇一行少林武僧,见其行色匆匆,无意间听得他们对话,说是要赶赴莆田南少林寺支援,对付一个什么“大魔头”。
萧遥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大魔头?竟能危及南少林,惹得少林寺僧人如此兴师动众……这‘大魔头’绝非等闲之辈……”
都大元猜测道:“会不会是陆右护法?属下曾听闻,陆右护法与南少林寺的残灯法师素有旧怨。只因残灯常年云游在外,行踪不定,此仇一直未报。”
萧遥闻言,失声惊道:“哎哟!倘若真是陆护法,他此刻不在闻香宫坐镇指挥,稳定大局,那可就糟糕至极了!”他心急如焚,绕着屋子来回踱步,忧急之情溢于言表。
都大元请命道:“不如由属下赶往莆田一趟,力劝右护法以大局为重,即刻返回闻香宫主持弹压事宜。”
萧遥连连摇头:“不可。小道深知右护法性情,他一旦决意要做某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直静坐旁听的白莲花,此时忽然开口:“本座向来不理俗务,但此事关乎圣教兴衰存亡,既然遇上了,也不能袖手旁观。不知我这个圣姬的话,陆护法能否听得进一二?”
萧遥目光一闪,道:“听说陆护法当年结下此仇,亦与一女子有关。贵使若能屈尊前往劝说,或许……真有些指望。也罢,就如此安排。小道先行北上泰安,与诸位散人会合。由都部首、少冲兄弟护送贵使前往莆田。事成之后,诸位再到泰安与我会齐。”
计议已定,萧遥便带着四大弟子,即日启程北上。
白莲花等人收拾停当,也准备动身。临行前,白莲花忽地将莫家三少爷唤至一旁,淡淡问道:“你想为你父亲报仇么?”
莫三少眼中立刻燃起仇恨的火焰,咬牙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属下无一日不想!只是……凶手若真是教中兄弟,属下不敢妄动私刑。”
白莲花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道:“那周大户与武名扬蛇鼠一窝,关系匪浅。你只需抓住周大户,细细拷问,自能查出你父亲的真实死因,以及那武名扬的藏身之处。”
莫三少闻言,感激涕零,伏地拜道:“多谢圣姬成全!”当即点了两名得力家将,匆匆离去。
众人上路之后,少冲回想起莫三少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总觉得白莲花临行前交给他的这桩差事透着古怪,便向白莲花问道:“你说周大户与武名扬蛇鼠一窝,可有真凭实据?还是……只是圣姬的猜测?”
白莲花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就算是猜测吧。这件事,你莫要再多管了。”
少冲察言观色,心中已然明了,白莲花此举,分明是要借莫三少之手除去周大户!他想那周大户虽为富不仁,盘剥乡里,却也罪不至死。更何况,魔教中人行事狠辣,一旦动手,又岂会只杀周大户一人?他越想越觉不安,当即向众人告假,折返赶往周大户家。
刚踏进周家大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但见庭院之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男女老幼皆有,死状凄惨,当真令人不忍卒睹!那莫三少及其带来的三名家将,竟兀自挥舞钢刀,追杀着府中残余的仆役丫鬟,刀刃饮血,状若疯魔!
少冲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怒喝一声:“住手!”身形如电般冲上前去,出手如风,瞬息间便将那四人手中钢刀尽数夺下,运力一拗,“咔嚓”数声,尽数折为两截掷于地上。他目眦欲裂,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莫三少见是少冲,又知他在教中地位特殊,且武功高强,未敢造次,只得低下头,嗫嚅道:“是……是圣姬许可了的……”
少冲强压怒火,追问道:“那周大户可曾招供?”
莫三少一愣,茫然道:“我……我一进门便动了手,还……还未曾问他。”
“你……!”少冲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拳头,恨不得立刻将这糊涂残忍之徒毙于掌下,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拳头重重砸在身旁的廊柱上。
便在此时,大门口白影微晃,白莲花如一朵轻云,冉冉走入这血腥屠场。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我叫他做的。少冲君若有火气,发到我身上便是。”
少冲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大步走出院外,仰首望天,胸中郁愤难平,化作一声长叹。
然而,他随即听到院内传来白莲花冰冷严厉的声音:“莫三少爷!本座命你追查正事,你怎敢擅自杀害周大户全家?!”话音刚落,便听得几声凄厉的惨叫!
少冲心头巨震,猛地转身冲回院内。只见莫三少与那两名家将已倒地身亡,每人眉心皆嵌着一枚细小的银丸,正是白莲花的独门暗器“冰魄银弹”!
眼见此景,少冲只觉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顶门!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至白莲花身前,长臂疾伸,已牢牢扣住她右手手腕,内力微吐,痛得白莲花顿时弯下腰去。他见她痛楚模样,心中又是一软,劲力稍松,却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悲声喝问:“你这双手……究竟还要沾染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放肆!”
“快放开小姐!”
荷珠、雨萍、藕香、宜远四婢见状,同时娇叱,执剑跃上,将少冲围在当中,剑尖寒光闪烁,直指其周身要害。
白莲花却对四婢摆了摆手,双眼一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色竟是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解脱般的安详,轻声道:“你动手吧……杀了我好了。”
少冲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跄后退两步,指着她,声音因极度的悲愤而颤抖:“你……你好狠毒的心肠!!”他一直坚信,白莲花虽身处魔教,却心性纯良,犹如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因此,当镇元子等人历数她的恶行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不信。后来诸多事情水落石出,证明那些指控皆与她无关,他更是坚定了这份信念。然而今日,亲眼目睹她下手如此狠辣,视人命如草芥,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愤怒充塞胸臆,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再也无法停留,猛地转身,发足狂奔,将那片血腥之地与那个让他心碎的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少冲一口气不知奔出了多远,直至力竭,方才停步,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声震四野,仿佛连天地也为之动容。原本阴沉的天空,竟在这时飘下了冰冷的雨丝,夹杂着细碎的雪花。
他失魂落魄地踯躅于风雪之中,胸口依旧如同堵着一块巨石,闷得透不过气来。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却又理不出半分头绪。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这具躯壳已不再属于自己。直到精疲力尽,才颓然倒地,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昏沉了多久,少冲忽觉一股浓重药味钻入鼻中。他费力睁开眼,朦胧间只见一个少女的背影正蹲在泥灶前,小心地添着柴薪,手中蒲扇轻摇,控着火候。灶上瓦罐里,深褐色的药汁正咕嘟作响,白蒙蒙的水汽氤氲升腾。这熟悉的煎药情景,让他恍惚间以为眼前之人是灵儿,心头一暖。待那少女闻声侧过头来,看清竟是白莲花时,他胸中那股尚未平息的怒气骤然复燃,挣扎着便要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白莲花急切的呼唤:“喂!你……你难道不想救你的灵儿妹妹了么?……”少冲脚步一顿,却硬着心肠不予理会。又听她带着几分委屈道:“你病了,我给你煎了药……”少冲冷哼一声:“谁要你假惺惺地讨好!”白莲花语气也带上了恼意:“谁讨好你了!病死了也是活该!喂……你等等……我跟不上了……哎哟!”话音未落,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再无声息。
少冲心头猛地一紧,霍然回头,只见白莲花已倒在尘埃之中,一动不动,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竟自她胸前透入,剑柄兀自微微颤动!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也顾不得先前嫌隙,身形急掠至她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心下焦急,俯身便要去扶她的肩头查看伤势。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白莲花猛地转过头来,伴随着一股清雅却诡异的芙蓉香气,一点寒芒自她檀口之中疾射而出!少冲猝不及防,只觉肩头一麻,眼前顿时发黑,意识迅速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昏沉之中,他只觉身躯在不断颠簸移动,体内“快活真气”自行流转不休,那针上所淬的麻药药性,竟被这精纯内力迅速化去。待他再度恢复意识,睁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狭小却布置整洁的车厢内,整个车厢正随着规律的节奏轻轻摇晃、前行。他掀开前方布帘,只见白莲花正坐在车辕之上,左手挽缰,右手扬鞭,亲自驾着马车。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形,他立时明白,那胸口插剑的惨状,不过是白莲花精心设计、引他回头的骗局!却不知此刻,她又要将自己带往何方?
想到此处,少冲心头火起,左手疾探而出,如铁钳般扣住白莲花左肩,内力微吐,厉声喝道:“你要带我去哪里?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莲花痛得“哎哟”一声,秀眉紧蹙,嗔道:“你抓得我好痛!”少冲怒道:“你是白莲教高高在上的圣姬,生杀予夺,随心所欲!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放我走,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白莲花忍痛反唇相讥,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武功高出我那么多,何不一掌毙了我,岂不就能立刻远走高飞了?”见他一时语塞,她又幽幽地道:“下不了手?是不是……心里终究有几分舍不得我?”少冲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微微一热,嘴上却更强硬:“你……你与我非亲非故,我有什么舍不得!”说罢,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
白莲花痛呼声中,猛地回过头来,竟张口便朝少冲的手背狠狠咬下!
少冲万万没料到她会使出这般近乎无赖的招数,急忙缩手。只见手背上已留下两排清晰的齿痕,隐隐渗血,还沾着些许湿漉漉的口涎。寻常夫妻争执,女子气力不济时,往往便用抓咬撕扯,常令男子束手无策,故而有了“好男不跟女斗”之说。少冲心想,再与她这般纠缠下去,只怕正经事都要耽误了。当即不再犹豫,身形一纵,迅捷无比地掠出车厢,稳稳落在前面拉车的马背上,挥掌如刀,劈断连接车辕的绳索,一夹马腹,便要独自离去。
“喂!你回来!”白莲花在他身后急声叫道,“残灯大师危在旦夕,你若不去,他就要化脓而死了!你难道不想救他么?”
少冲闻言,猛地勒住马缰,沉声道:“南少林雄踞闽中,残灯大师更是德高望重的一代神僧,岂是区区幺魔小丑能动得了的?”
白莲花语气转为凝重:“你这可就大错特错了!陆护法乃我教中第二号人物,武功更在四大会王、八大部首之上,绝非你口中的幺魔小丑!”
少冲心中一凛,想起曾在“梦幻泡影”中亲眼目睹陆鸿渐与王森交手,其武功之高,足以与完颜洪光、南宫破那等绝顶高手并驾齐驱,加之其手法诡异阴狠,着实令人防不胜防。即便他孤身闯寺,南少林能否抵挡,确在未定之天。但他嘴上仍不肯服软,冷冷道:“即便如你所说,陆鸿渐如此厉害,我又如何能救得了残灯大师?”心知她必有算计,不欲多言,再次催马欲行。
却听白莲花在身后发出一声冷笑:“原以为你是个侠义心肠,见不得旁人受苦,却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只顾自身颜面的庸碌之辈罢了!唉,看来残灯大师此番是在劫难逃,非人力所能挽回了。”
少冲素来受不得这等激将,猛地回头喝道:“你说什么?!”
白莲花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慢悠悠地道:“明明眼前就有人能劝得动陆鸿渐放下屠刀,止息干戈,可惜啊,有人偏偏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不肯去做这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少冲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语气稍缓:“你……你若真能劝服陆鸿渐,那确实是功德无量的大善事。”说罢,他示意白莲花回到车厢内,自己接过了赶车的缰绳。
马车重新前行,白莲花在车厢内轻声问道:“你的病……可好些了?”
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切,少冲心头莫名一热,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方才被你一气一追,出了一身透汗,倒是感觉松快了许多,已无大碍了。”
路上,少冲问起都大元及荷珠等人的去向。白莲花只淡淡道他们随后便会赶来。
沉默片刻,少冲目光扫过白莲花微微蹙眉、不时轻抚的左肩,想起自己盛怒之下出手不知轻重,想必是捏伤了她,加之这一路车马劳顿,那伤处竟已肿起老高。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浓浓的歉意。抵达莆田,寻了客栈住下后,他特意去药铺买了几剂活血消肿的散药,默默递给白莲花。
白莲花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药包,低头看了看,竟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讥讽,也没有道谢,只是紧紧攥在手中,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少冲回到隔壁厢房,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乱,仿佛有无数细丝缠绕,理不清,剪不断。灵儿此刻身在何方,是安是危?强烈的自责感啃噬着他的心,只觉自己未能护她周全。又想到陆鸿渐独闯南少林之约,不知那千年古刹眼下是何光景,是否已生变故?他心下难安,便唤来一个店伴,假意问道:“小可欲往南少林寺进香,不知走哪条路最近?”
那店伴倒是热心,仔细说道:“客官要去南少林啊,它在西天尾的九莲山上。您顺着这条街出城,前行五百步——切记是五百步,一步不能多,多一步可就掉进前面那条小溪里啦!然后缘溪水向上游行去,万不可下行,下行便是背道而驰,越走越远喽……”
少冲微一皱眉,无心听他唠叨路途细节,直接打断道:“你可知晓一个名叫陆鸿渐的人?”
店伴一听“陆鸿渐”三字,脸色骤变,仿佛白日见了鬼魅,慌忙左右张望,生怕那人会凭空冒出一般。见四周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讨好:“客官您这可问对人啦!小的有个胞弟,先前就在南少林寺出家为僧。”说到这里,他搓了搓手,话语便停住了。
少冲知其意,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店伴立刻眉开眼笑,接过钱揣入怀中,声音压得更低:“这位陆……陆大官人,据说是为着二十年前的一桩伤心事,具体何事,我那兄弟也不得而知。他曾向寺中住持探问过,住持也只是连连叹息,说了五个字:‘冤孽啊冤孽’……”
“拣要紧的说!”少冲不耐道。
“是是是,”店伴连忙点头,“总之,陆大官人因此恨上了残灯大师和那些正派人士,扬言要在本月十四,独挑南少林!”
“今日才十一,尚有三天……”少冲计算着日子,心头更沉。
“谁说不是呢!”店伴接口道,“南少林那些和尚,十有八九是听闻了陆大官人的凶名,早在几天前就逃散一空啦!嘿嘿,说来惭愧,我那兄弟也是趁此机会,上月还了俗,如今都娶上媳妇了……”
少冲无心再听他絮叨,挥手让其退下。独自沉吟:“陆鸿渐对残灯大师怨恨如此之深,白莲花当真能劝得转他么?”然而事已至此,犹如箭在弦上,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正忧思间,忽听得隔壁房中传来白莲花一声压抑的轻哼,似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心头一紧,不及细想,快步走到她房门前叩响:“怎么了?”
门内传来白莲花带着一丝痛楚的声音:“你……你进来帮帮我。”
少推门而入,只见房内未点灯烛,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见白莲花屈膝坐在地上,如云青丝挽成的沉香髻已然松散。她身上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软绸衫裤,衣料单薄,隐隐透出内里嫣红肚兜的轮廓,更显得酥胸丰隆,弧线惊心动魄。此刻她香肩半露,右手中指指尖正不断渗出血珠,滴滴答答落在身前的地板上。
少冲只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气直冲面颊,目光竟不敢在她身上停留,慌忙低下头,抢步上前,哑声道:“怎地伤了手?”也顾不得许多,从自己内衫下摆“嗤”地撕下一块干净布条,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轻柔地为她包裹住仍在渗血的指尖。
白莲花任由他动作,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与无奈:“本想取药,不慎碰落了茶盏,让碎瓷片划伤了。右手如今动不得……这肩肿之处,自己实在无法敷药,只得叫你来帮帮我。”她抬眼望他,眸中水光潋滟,似有恳求。
少冲心中顿时天人交战。男女授受不亲之礼如警钟在耳边鸣响,白日里那血腥场面带来的隔阂尚未消散,此刻若再行此亲密之举……他欲开口拒绝,话到嘴边却又迟疑。其实内心深处,更有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惧怕在隐隐作祟,仿佛一旦触碰,便有什么东西会彻底失控。
白莲花见他面露难色,久不回应,微嗔道:“这伤本就是给你捏出来的,如今你竟连这点小事也不愿援手么?”
“我……我去寻个妇人来帮你……”少冲说着,便欲转身。
“此刻更深露重,到哪里去寻人?”白莲花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何况……换了旁人,我还不放心。”她顿了顿,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你把灯熄了,便不会有人瞧见……也不行么?”
黑暗中,少冲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期盼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心中一软,想到她肩肿终究是因自己而起,那份硬起的心肠再也维持不住。他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摸到桌上的火石,将那盏如豆的油灯吹熄。
房间彻底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唯余窗外微弱的星月之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少冲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源自她身上的那股清雅芙蓉暗香,越来越清晰。他的手,在白莲花微凉小手的引导下,迟疑地、颤抖地,触碰到她圆润肩头那片火烫的肿起之处。
指尖传来的细腻温润触感,犹如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的心狂跳起来,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手下动作不由得有些慌乱,药粉几次险些抖落,有好一阵子,那微凉的药末甚至敷到了肿处周围的肌肤上。他屏住呼吸,努力收敛心神,好不容易才将药均匀敷好。
甫一完工,他如蒙大赦,立刻就想抽身退开。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白莲花却突然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陪着我……我好冷……”
少冲这才真切地感觉到,她抓住自己的那只小手,确实冰凉得厉害。一股混合着怜惜、愧疚与某种难以名状冲动的勇气,陡然自心底涌起。他不再犹豫,几乎是凭着本能,张开双臂,将那片微凉而柔软的身躯,紧紧地拥入了自己怀中。刹那间,温香软玉满怀抱,芙蓉香气萦绕鼻端,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怀中人细微的呼吸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