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寒露渐浓。
少冲推开院门时,最先入耳的是孙瞎子指间那枚铜钱单调的摩擦声。老瞎子独坐厅中太师椅,布满白翳的双眼朝着虚空,听得脚步声便微微侧首:“大王回来了?姜堂主他们去了来凤镇醉仙楼,说是要给舜、王二位接风。“
少冲脚步一顿,青石地板上映出他骤然凝滞的身影。“遇仙镇酒旗十里,何必夜半奔波?“他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郁。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吕汝才连滚爬爬地跌进院内,发髻散乱,官袍前襟被撕开大半,露出的胸膛上布满细密血痕。他扑跪在少冲脚边,十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大、大王...“他喉头滚动,嘶哑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姜堂主他们...全栽了...五毒...是五毒...“
少冲俯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触手一片湿冷。取过案上茶壶时,他注意到壶嘴正对着的窗纸上有个不起眼的破洞。吕汝才双手捧住茶盏猛灌,褐色的茶汤顺着下颌流淌,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
“今夜酉时三刻,“吕汝才突然抓住少冲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舜、王二位堂主带着太行山的弟兄们赶到。他们说...说在来凤镇醉仙楼嗅到五毒的腥气...“
他瞳孔忽然涣散,喉结上下滚动:“那酒楼...空得瘆人...可后院里飘来的酒香...“说到这里,他竟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活物往七窍里钻...连姜堂主都...“
吕汝才突然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我们都着了道!醒来时全被牛筋索捆着,五毒就坐在旁边...毛亮那厮还在用竹签剔牙!“
少冲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剑。他注意到吕汝才叙述时,右手总不自觉地摩挲左腕——那里有道若隐若现的青线。
“你怎么逃出来的?“少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弓弦。
吕汝才突然扑上前来,热息喷在少冲耳畔:“是姜堂主...他假装挣扎时用唇语说...我们中了'千日醉'...“他牙齿打颤,“巴三娘不肯走,骂我是丧门星...“
月光掠过吕汝才汗湿的脖颈,照见衣领遮掩下的一抹猩红——那痕迹形如蜈蚣,正与日间中蛊之人颈后的印记别无二致!
少冲霍然起身,剑鞘撞在青石板上铿然作鸣。夜风卷着残叶扑进厅堂,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带路。“他五指按上剑柄,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去醉仙楼。“
角落里始终沉默的孙瞎子,忽然将铜钱重重拍在案上。那枚开元通宝在烛光下转了三圈,最终停在凶煞的方位。
少冲闻言心头一紧,当即拂袖欲行:“我这便去救人!“
不料吕汝才竟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双腿,声音凄惶:“去不得!大王万万去不得啊!“这反常的阻拦让少冲眉峰骤蹙:“既来求援,何故阻我?“
“那、那里已是龙潭虎穴...“吕汝才目光闪烁,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总之...去不得...“
少冲内力微吐,青衫无风自动,吕汝才只觉臂间一空,再抬眼时那道身影已如惊鸿般掠过院墙,只在月色下留下一缕清风。
行不过三里,忽见巴三娘从道旁闪出,罗裙上沾着夜露,发间金钗歪斜:“大王且慢!几位堂主已然脱险,正在回庄路上。“
少冲足尖在青瓦上轻点,身形如落叶般飘然而下:“如何脱险?“
巴三娘眼神游移,纤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是...是一位唤作秦不二的义士相助...“
“秦不二?“少冲眸光骤凛。只见巴三娘忽然掩口轻笑:“他是苗地三十六洞、川西七十二寨的人,僻处蛮荒,名声不显,但那五毒一听三十六洞、七十二寨之名,吓得伏地打颤,那个毛亮竟吓得屁滚尿流...“她笑得花枝乱颤,全然不见往日精明。
少冲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耳后——那里新添了一枚朱砂似的红点。当即沉声道:“既然近在咫尺,更该前去接应。“
不顾巴三娘再三劝阻,他身形再起,几个起落便望见醉仙楼灯火。但见飞檐下琉璃灯摇曳,楼内喧哗声震天,推门而入时,浓烈的酒气混着异香扑面而来。
姜公钓举着海碗踉跄迎来,官袍前襟满是酒渍:“大王来得正好!今日定要一醉方休!“身后鲁恩正将整坛烈酒往喉中倾倒,舜、王二人瘫在席间,目光涣散。
少冲接过敬酒,盏沿触唇的刹那,忽然嗅到酒液中若有若无的甜腥。他假意饮酒,袖中指尖轻弹,酒水化作细雾散入烛影。
“大王怎不饮尽?“姜公钓突然凑近,瞳孔中闪过诡谲的青光,“莫非...不信弟兄们?“
满堂喧嚣骤然静止。所有帮众齐刷刷转头,数十道空洞的目光如冷箭般射来。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们颈后若隐若现的红痕如同活物般蠕动。
少冲缓缓放下酒盏,玉瓷与花梨木相触的清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自然要饮,“他唇角微扬,指间已扣住三枚银针,“待诸位先醒醒酒。“
话音未落,最后那盏琉璃灯突然炸裂,碎玉如雨纷飞。
忽在此时,夜空中传来两声极诡异的尖笑,如铁刮瓷,刺得人耳膜生疼。少冲心下一凛,推窗望去,但见暮烟四合,暝色沉郁,远山如墨,近树影影绰绰,那笑声却已渺不可寻。他环顾屋内,沉声问道:“你们可曾听到什么笑声?”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干笑两声,搓手应道:“大王莫不是听岔了?兴许是山猿夜啼,枭獍啼饥,这荒山野岭的,原不足为怪。”
少冲正自犹疑,那尖笑却又乍起,此次分明近在檐外,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邪戾。而满堂帮众虽也闻声变色,却仍强作镇定,纷纷摇头称未曾听闻。少冲心头雪亮,暗叫不好,猛地将桌案一掀,碗坛杯碟应声碎裂,酒水四溅。“敌踪已现,尔等还自欺欺人!必是这酒中作了手脚!”
众人被他这般举动骇住,屏息凝神,窗外却唯有死寂,偶有夜枭掠空,猿声凄厉,愈发衬得室内气息凝滞。几个堂主交换眼色,皆道:“大王未免太过警醒……”
待姜公钓遣散喽罗,只余几位心腹堂主,烛影摇红中,他缓缓捋须问道:“明日英雄大会,大王可有十足把握技压群雄,拔得头筹?”
少冲被他问得猝不及防,沉吟片刻方道:“尽力而为罢。”
姜公钓与王嘉胤目光一触,王嘉胤便接口道:“当今武林,公门中人自恃身份,必不与会;白莲教经朝廷扫荡,元气未复;少林、武当等五宗十三派联盟势大,小门小派日渐式微。余者如逍遥谷、太湖张氏之流,虽称雄一方,终究难与大宗抗衡。依属下之见,此番大会变数,或在西南新起的‘三七同盟’……”
眼前的王嘉胤浓眉大眼,面相粗豪,却头戴唐巾,身穿黄裘,作书生打扮。听姜堂主说这王嘉胤还是秀才出身,因屡试不第,穷得走投无路,落草自封山大王,称雄一方,并入铲平帮后屡建奇功,升任闪电堂堂主。
“三七同盟?”少冲蹙眉,“这是何门何派?”
王嘉胤压低声线:“苗地三十六洞、川西七十二寨近日结盟,对外号称三七同盟。单看虽不足惧,然连成一气,其势滔天。最可怕的是那位盟主,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更善谋略。英雄大会未开,已施连环计,分化瓦解五宗十三派。听闻真机子道长为此焦头烂额,近日多名掌门蹊跷身亡,数个门派公然叛出联盟,实则皆已归附三七同盟。”
舜伯耕忽然喃喃:“难怪,难怪……”
鲁恩粗声问道:“老农,什么难怪?”
舜伯耕目光幽深,缓声道:“那日途中客栈,见点苍司空图、君山杨无忌、雁荡无稽道人,皆亦步亦趋跟在一个苗人身后,状若家犬。”
素来寡言的舜伯耕竟说出这般长句,众人皆是一怔。
姜公钓趁势道:“玄女赤玉箫关乎本帮气运,此番不论真假,必要夺回扬威。大王虽武功盖世,但群雄环伺,独力难支。莫若……与人联手,多管齐下……”
少冲正自思忖,鲁恩忽然掷碗怒喝:“姓姜的!你贪生怕死,竟要奉那苗疆贼子为盟主么?”碎瓷四溅,满堂皆惊,门外喽罗闻声张望。
少冲至此方恍然大悟,原来众人连日心事重重,竟是为此。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我岳少冲早说过,若你们寻得合适人选,这帮主之位,我随时可让。”
姜公钓面上掠过一丝焦灼,强自按捺道:“大王与鲁堂主皆会错了意。非是让他来做帮主,不过暂结盟主,共图大事。此事原拟于英雄大会后再行禀报议决,奈何情势逼人,须在今夜定夺。那三七同盟早有联手之意,欲与我铲平帮结盟,共抗五宗十三派。若得盟主运筹帷幄,玄女赤玉箫,不过囊中之物。”
鲁恩冷笑一声,粗声道:“说得好听!夺了玉箫,又归谁所有?”
姜公钓断然道:“盟主志在扬名立万,打击五宗,于玉箫并无贪图。箫,自然仍归我帮。”
少冲眉峰深锁,沉吟道:“三七同盟……当真如此磊落?”
姜公钓略有不耐:“不过相互利用,大会一了,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少冲环视众人,语气转沉:“若诸位还认我这大王,便听我一言:切不可与三七同盟结盟。彼辈心术诡谲,所图绝不止于此。”
姜公钓酒意上涌,眼中如燃暗火,厉声道:“大王执意不肯,莫非是贪恋权位,不甘受人节制?”
话音未落,鲁、舜、王三人亦神色骤变,目光如铁钉般攫住少冲,空气中杀气陡升。
少冲心念电转,知已无转圜余地,倏然双掌齐出,势如惊雷。姜、鲁二人未及反应,已中掌瘫软。舜、王二人骇然出手,却见少冲掌风如潮,后发先至,二人踉跄跌退,后脑撞上板壁,闷响声中颓然昏厥。
若在平日,少冲欲胜四大堂主联手,非百招不可。然今夜四人酒意侵体,又猝不及防,竟在两招间尽数溃败。少冲纵声长笑:“好一番苦心经营!什么五毒围攻,什么中酒被擒,皆是尔等设局,只为逼我让位!”
远处潘丑驴、吕汝才、巴三娘等如梦初醒,纷纷掣出兵刃,嘶声喊道:“大王酒疯发作,要杀自己人!并肩子上啊!”
众喽罗虽惧少冲神威,此刻亦如困兽反扑,唯有拼命。唯李自成静立原地,漠然不动。
潘丑驴厉声喝道:“姓李的,你呆立作甚?他不杀你,你便等他杀你么?”
那青年汉子嘴角微扬,竟浮起一抹讥诮笑意。
但见少冲身形如风,绕楼疾走,掌影翻飞间,数名喽罗已东倒西歪,颈项软垂,生死不明。他随势挪移空酒坛,东一西二,似暗合某种阵法。
便在此时,李自成倏然掣出短匕,寒光一闪,竟自贯心口,盘坐而逝。
少冲心头一震,未及上前,那诡异笑声再度响起,此番更近,如绕梁不绝。他袍袖一拂,数道瓷碟破空,楼中烛火应声而灭,唯西窗透入灯笼微光,昏蒙如幽冥。
少冲朝外厉喝:“秦汉!我知道是你!既有胆兴风作浪,何不现身一见!”
楼中各隅酒坛将他喝声折射回荡,瓮瓮然难辨其位,正是以声惑敌之策。
他连喝三声,窗外忽有人应:“姓靖的,休要猖狂,且看是谁来了!”
语声未落,一道灰影翩然落定楼头,火石轻擦,烛火复明。光影摇曳中,少冲凝目望去,心头骤沉——
眼前之人,竟是南宫破。
姜公钓等人对那三七同盟的盟主之名始终讳莫如深,少冲心下早已起疑,暗忖必是旧识。他思来想去,那化名秦二、秦不二的秦汉,其阴险狡狯,最是符合,却万万不曾料到,现身之人,竟是曾引为知音的南宫破。
这真相如一道冷电劈入灵台,意外之余,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南宫破身负祖辈遗命,志在光复旧日山河,手中岂能无兵无马?铲平帮雄踞绿林,势力盘根错节,若能掌控此帮,以此为基,择机起事,帝王霸业或非虚谈。此刻想来,连前番丐帮惊变,几近易主,恐怕也少不了这位“南宫大哥”在幕后推波助澜。
想那南宫破,虽在江湖中声名狼藉,少冲却一直自诩为其知音,总觉他凶恶外表之下,必是藏着一颗不便示人的良善之心。岂料为了王图霸业,他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不择手段的邪途。
心念及此,少冲目光直直钉在南宫破脸上,忽然纵声长笑,笑声中尽是苍凉与讥讽。笑罢,他朗声道:“南宫大哥,别来无恙?哦,瞧我这记性,大哥如今已是盟主之尊,小弟该尊称一声‘南宫盟主’才是!”
南宫破眼神游移,竟不敢与他对视,只低声道:“少冲兄弟,何至于此……并无人要夺你帮主之位,你又何苦对自家兄弟痛下杀手?”
“嘿嘿,”少冲冷笑,“他们受人利诱,出卖铲平帮,便是取死有道!今日不死,来日亦难逃一死。此刻死了,还能落个全尸,岂不是好?”他语锋一转,抱起一旁酒坛,哗哗筛满两大海碗,语气忽似变得热络,“人死不能复生,多想无益。来来来,你我兄弟久别重逢,正当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南宫破见状,面上掠过一丝喜色,顺势道:“好,好!是该与兄弟好好喝上一场。是大哥来迟,理当自罚三碗!”说罢上前,端起碗来连饮三碗,酣畅淋漓。待他再欲倒酒与少冲对饮时,少冲却自顾自斟满一碗,仰头饮尽,对他竟是视而不见。
南宫破面露尴尬,干笑一声,转而道:“兄弟还在怪我……你有所不知,我南宫世家与铲平帮本就渊源极深。当年创帮之主,本就是我南宫家一家将,创立此帮,为的便是积蓄力量,光复我南宫氏旧日河山。可惜天不佑我,大业未成而英雄先殒……如今,我继承先辈遗志,正要率领众兄弟重振旗鼓,恢复旧业。少冲兄弟,你若愿助我一臂之力,你我联手,何事不可为?待到他日功成,你便是我的开国第一功臣!”
少冲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你我之间,顶多算个酒肉朋友。既是朋友,便只喝美酒,莫谈国事。”
南宫破面色一僵,随即强笑道:“好,好,只喝酒,只喝酒!”他目光扫向柜台,“素闻这醉仙楼有三绝:杜康酿、刘伶醉、太白沽。今日倒要尝尝,究竟有何独到之处。”说罢,他起身取来三只酒坛,坛口封布正呈红、黑、黄三色。
他依次浅尝,品评道:“杜康酿甘冽绵柔,尾净余长;刘伶醉醇香甘美,回味不绝;太白沽则淡而有味,幽雅如兰。可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言毕,他竟将三坛酒尽数倾入一口大缸之中,欲要混而饮之,“索性融汇三家之长,喝个痛快!”
少冲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论到喝酒,南宫盟主恐怕还不是小弟的对手。不信,咱们便比上一比?”
南宫破眼中精光一闪:“嘿嘿,兄弟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如何比法?”
“简单,”少冲一拍酒缸,“你一碗,我一碗,谁先醉倒,谁便输了。公平公正。既有输赢,便需彩头。赢家可随意索要一物,输家即便没有,上天入地也得为赢家取来。”
南宫破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少冲,半晌,忽然放声大笑:“有趣!当真有趣!却不知少冲兄弟,是看上了我身上何物?又有什么宝物,能让我动心呢?”
少冲不答,只问:“盟主只說,比,还是不比?”
南宫破斩钉截铁:“比!若我南宫破侥幸赢了,不取兄弟一针一线。倘若……是少冲兄弟你赢了,”他顿了一顿,慨然道,“凡我所有,尽汝取之!”
“好极!”少冲端碗,“请!”当即仰头,一饮而尽。
南宫破自不甘示弱,亦是举碗咕咚大口灌下。
两人碗起碗落,转眼间三四十碗烈酒已下肚。少冲但觉双耳滚烫,腹中如鼓,酒意阵阵上涌,身形已见微晃。反观南宫破,却仍是面不改色,目光清明。
少冲心知不妙,将酒碗一顿,道:“人有三急,容小弟先行更衣,再来与盟主决个高下!”
南宫破持碗而立,面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默然不语。
少冲闪至偏僻角落,默运玄功,将周身蒸腾的酒气徐徐逼出。待他重返桌前,却正瞥见南宫破指间一抖,一包乌黑粉末簌簌落入酒缸。少冲心头一凛,失声道:“你这是作甚?莫非要比拼毒功,而非酒量?”
南宫破面不改色,从容笑道:“贤弟多虑了。此物名为‘五毒散’,虽取金线蛇、蜈蚣、蝎子、蟾蜍、壁虎之毒淬炼,却非夺命之物,实乃一味霸道‘酒引’。为兄嫌此酒淡薄,纵饮至天明亦难分高下,特以此物助兴,添它十二分烈性。你我只需三碗下肚,立判输赢。”
少冲目光微凝,语带机锋:“小弟曾闻佛法有云,世间亦有‘五毒’,乃贪、嗔、痴、慢、疑。南宫盟主终日与有形之毒物为伍,自可驾驭。却不知那佛法所言无形之五毒,盟主可能驱除?”
南宫破挑眉:“为兄非是佛门中人,不修此道。不过这贪嗔痴慢疑,究竟是何道理,愿闻其详。”
少冲昔日曾聆听残灯法师说法,亦受空乘大师讲经点拨,于佛法略知皮毛,当下朗声道:“凡夫俗子,沉沦红尘,贪图锦衣玉食、华屋广厦而欲壑难填,是谓‘贪’;不堪忍受生、老、病、死诸苦而心生怨愤,是谓‘嗔’;不明事理,不辨是非,愚昧无知,是谓‘痴’;恃才傲物,常自觉高人一等,是谓‘慢’;心多猜忌,遇事犹豫难决,是谓‘疑’。”
南宫破听罢,抚掌笑道:“妙哉!如此说来,为兄确是五毒缠身。然贤弟可知,蛇毒虽烈,去头焙干便可入药救人。毒物如此,人心亦然,既能杀人,亦可活人,全在运用之妙。一个人若清心寡欲,滴酒不沾,与朽木枯骨何异?便如贤弟你,此刻不也正沉湎杯中之物,难以自拔?”
少冲摇头:“良药可医身,醇酒或可暂解愁肠,却皆不能根除这心中五毒。依我看,这酒不必再饮了。孰醉孰醒,孰胜孰负,还是另见真章为好。”
南宫破指向少冲面庞:“贤弟面赤如霞,分明已是醉了。”
少冲摆手反驳:“谬矣!小弟若见绝色佳人而脸红,难道也是酒意?我看大哥方才所下之药,只怕是醒酒良方,实则醉意深沉者,怕是大哥自己。”
南宫破连连摆手,佯装不悦:“贤弟这是要耍赖了?若信不过为兄,不用这五毒散便是。你我再来三四十碗,谁先醉倒,谁便认输!”
少冲目光锐利,沉声道:“倘若大哥一觉醒来,将前番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小弟又该向谁讨要彩头?不若……你我比剑如何?”他俯身拾起地上一柄青钢长剑,屈指一弹,龙吟微作,随即蹙眉道:“剑是寻常,不知能否接下大哥十招?你我便以十招为限,若大哥能在十招之内断我手中之剑,便算小弟输了,如何?”
南宫破道:“贤弟内功深厚,剑法超群,为兄向来钦佩。早想与贤弟切磋,今日若能一决高下,也省得来日英雄大会上生死相搏。只是十招之限,未免太过小觑贤弟,高看为兄了。便是二十招……”
“好!那就二十招!”少冲不容他再说,立刻截断话头,“大哥一言九鼎,不得反悔!”话音未落,他已亮开架势,长剑斜指,寒光乍现。随即又道:“大哥见识广博,且看我这是什么剑法?”声犹在耳,手腕疾抖,剑尖化作两点寒星,分刺南宫破胸前两处大穴。
南宫破本欲续道:“便是二十招也难办到,二百招或有可能……”岂料少冲机敏异常,抓住话头便抢先定下调子。他素来豪爽,此刻虽觉被算计,却也不好再行争辩,更何况少冲剑随身走,攻势已发,根本不给他丝毫转圜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