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新玉箫英雄传

第48章 耍伎俩群鬼逞强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2196 2024-11-11 16:23

  少冲见白莲花突然现身,心头猛地一跳。转念想到:她这般抛头露面,原是犯了教规。想来自徐鸿儒造反、白莲教内乱以来,教中规矩早已形同虚设。至于屠一刀等五人葬身雪崩之事,如今更是死无对证,正好可以推给天灾。

  众仙人见圣姬驾临,纷纷上前拜见。白莲花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九仙都到齐了,很好。“她的视线在萧遥身上停留片刻,“萧先生可还安好?“说话间,眼波不经意地掠过少冲。

  少冲此刻却不愿与她相认,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正好与庄铮四目相对。只见这位“五音剑客“身披鹤氅,手摇鹅毛羽扇,飘逸出尘,真如画中仙人。少冲忍不住脱口唤道:“庄大哥!“

  庄铮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小兄弟好生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不过既是同道中人,相逢便是缘分,又何必执着于曾经是否相识?“少冲听出他话中深意,是要从今日起重新相识,便也点头报以会心一笑。

  这时白莲花忽然指向少冲,语气骤冷:“此人是谁?九仙聚会,怎会有不相干的外人在场?“

  空空儿忙上前解释:“圣姬明鉴,他是老儿我和萧先生特意邀请来的,名叫……“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心生疑惑:先前你与这小子情意绵绵,如今怎就翻脸不认人了?

  少冲粗着嗓子接口道:“铁小中。“

  白莲花冷哼一声:“本座认得此人。来人,给我拿下!“

  四名剑婢闻令而动,立即将少冲双臂反剪,牢牢制住。

  九仙人均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空空儿更是吓得连忙跪地磕头:“圣姬息怒!“

  少冲挣扎着分辩道:“为何抓我?“

  白莲花目光如冰,一字一句道:“本座不但要抓你,还要将你碎尸万段!此人真名少冲,当初确实救过本座几次。本座见他武功尚可,便聘他一路护卫。谁知竟惹来蜚短流长,江湖上风言风语,说本座与他私结夫妻,实在有辱清誉!今日杀他以证清白,消除嫌疑!“

  少冲心头一苦,昂首道:“既然圣姬要杀我证清白,在下但求一死!只求给个痛快。“他心中却存着一丝侥幸: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下得了这个手。

  庄铮适时插话:“敢问圣姬,此人对您可曾有过越礼之举?“

  白莲花冷冷道:“本座有剑婢贴身护卫,他只在外围值守,岂容他放肆?“

  庄铮又道:“那此人可有行为不检之处?“

  “此人油嘴滑舌,举止轻浮,本座早已后悔聘他作护卫,后来便将他赶走了。“

  庄铮轻摇羽扇,从容道:“江湖中人最喜搬弄是非,造谣生事。所谓谣言止于智者,若纯属误会,倒不必伤人性命。否则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坐实了谣言。此人既是萧先生请来的,不妨听听萧先生的意思。“

  其余仙人也纷纷劝解:“我等都相信圣姬清白!若有人敢乱嚼舌根,见一个杀一个!“

  白莲花怒气稍缓,冷声道:“看在诸位仙人求情的份上,又念在他曾救过本座,姑且饶他一命。但本座不想再见到他,让他立刻滚得远远的!“

  少冲冷哼一声:“天地之大,我想去哪便去哪,还轮不到别人来管。“

  白莲花闻言,眼中怒火又起。刀梦飞等人连忙将少冲拉到一旁,低声劝道:“小兄弟,让圣姬消消气。你暂且回避,既免了嫌疑,对你也好。“然而少冲却昂首而立,脸上尽是桀骜不驯的神情,目光直直地盯着白莲花,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个反应。

  凉亭内,萧遥依旧昏迷不醒。木太岁扑在师父身上,声泪俱下:“都是徒儿不孝,竟让师父遭了徐贼的毒手!“

  狗皮道人瞪了他一眼:“休要胡说!那姓宗的劲力不纯,尚未震碎萧先生的经脉,只是阻滞了气血运行。待小道为他推宫过血,片刻自当无恙。“众仙人围拢过来,看他施治。烟花娘子不无担忧地道:“猴道,你究竟行不行?若没把握,可别害了萧先生。“狗皮道人面露难色,叹道:“事到如今,活马也只能当作死马医了。“

  白莲花环视众人,神色凝重:“徐鸿儒既知九仙聚会于他不利,必定会使出万般诡计加害。“木太岁抹去眼泪,恨声道:“圣姬明鉴!徐贼借泰山派之手行刺未成,绝不会善罢甘休。“空空儿摊手叹道:“徐三儿这般不念旧情,只怕九个'活死人'真要变成'死死人'了。“烟花娘子轻笑一声,语带讥讽:“徐鸿儒野心勃勃,做梦都想登基称帝,自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就好比我烟花为了取人大拇指,连身子都能给人。“

  白莲花微微颔首,转向刀梦飞:“你在邹城的见闻,说与诸位听听。“

  刀梦飞上前一步,正色道:“刀某赴会途中,特意绕道邹城探查战况。但见官军筑起长围,将城池团团围住,只留北门一道缺口。城外之人难以入内,因此未能探得城中详情。只知此战因徐鸿儒而死的教众不计其数。“他顿了顿,续道:“两日后,官军突然大举攻城,一日即破。听说徐鸿儒前夜单骑从北门突围,却被伏兵生擒。“

  白莲花点头,又看向货担翁:“叔孙前辈在涿州的见闻,也请告知诸位。“

  货担翁向来沉稳寡言,此时得令方缓缓道:“月前老夫在河北涿州贩货,恰见官军押送徐鸿儒等一干人犯的囚车经过。“众人这才确信徐鸿儒已然事败,正被押往京城问斩。这个说:“徐鸿儒不自量力,时机未到就妄图起事,焉能不败?“那个道:“此人鼠目寸光,占得一座小城就妄自称帝,手下又多是贪佞之徒,如何成得了大事?“

  唯有货担翁沉吟道:“恐怕未必如此简单。“

  众人素知他见识不凡,都注目于他:“叔孙老匹夫有何高见?“

  货担翁却只是摇头不语。

  白莲花适时点拨:“诸位可曾想过?徐鸿儒诡计多端,岂会单骑夜奔被官军轻易生擒?其死党又为何不在押送途中劫囚?如此轻易败亡,岂不令人起疑?“

  经圣姬提醒,众人皆觉此事确有蹊跷。但邹县城破、徐鸿儒被擒乃是众人亲眼所见,岂会有假?一时间谁也猜不透徐鸿儒在玩什么把戏。

  这时,经狗皮道人一番推拿,萧遥悠悠转醒,恰好听到众人议论,虚弱地道:“这是徐鸿儒的金蝉脱壳之计......唉,我和陆护法都看走眼了。“

  众人正要细问,白莲花已起身道:“此地不宜久留。城中有官府耳目,方圆十里内唯有传头尤万金是咱们自己人。且到他府上再议。“

  众人深以为然。五行弟子当即用树枝和衣物制成简易担架,小心抬起萧遥。一行人穿过荷塘小径,踏着渐沉的暮色,向尤府行去。山风拂过,荷香依旧,但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

  尤家庄坐落在一片疏林之后,是个单门独户的小院落。自从徐鸿儒起事,朝廷严禁邪教以来,庄主尤万金早已将家眷送往曲阜老家避祸,如今庄内只剩他和几个老仆。众人将萧遥安置在厢房后,吩咐将晚膳送到房中。烟花娘子不动声色地支开庄中仆役,待饭菜上桌,竟抬手将整桌菜肴尽数倾入备好的桶中。货担翁会意,立即从货担里取出珍藏的各式糕点,分与众人充饥。

  萧遥命五行弟子与芙蓉紫府的五名剑婢在房外严密巡查,以防隔墙有耳。待确认四周安全后,他才虚弱地开口:“时至今日,有些事不得不说了。当日先教主登九顶莲花峰之前,曾密授机宜:徐鸿儒野心勃勃,实乃本教心腹大患...“

  众人屏息静听,心中皆是一震:“原来先教主早有预见!“

  萧遥续道:“...教主命我趁徐鸿儒羽翼未丰时,联合右护法陆鸿渐先剪除其党羽,再连根拔起。若贻误时机,待其势大,则须会合九仙前往'阴阳之极',寻得怒天神剑与金缕羽衣,以此号令八部众,重振圣教。“

  狗皮道人忍不住插话:“如此说来,那被押往京城的并非徐鸿儒本人?“

  萧遥颔首:“据我推测,那不过是他的替身。徐鸿儒自元旦法会后,便已暗中上了九顶莲花峰。“

  众人闻言哗然:“什么?徐鸿儒竟在闻香宫?那教主岂不危在旦夕!“

  白莲花镇定道:“官府尚未封禁本教圣地,但这只是时间问题。闻香宫现已封闭各上山关口,宫内情形不得而知。陆护法应当已在宫中布防,徐贼未必能轻易得手。“

  萧遥叹道:“我原以为徐鸿儒谋叛,必先安插亲信、排除异己,逼迫教主逊位。陆护法也判断他会另立门户,与闻香宫分庭抗礼。如今看来,我们都错了——徐鸿儒另立门户是虚,夺取教主之位才是实。若起事不利,他便反客为主,强占教主尊位。“

  众人听罢,深感徐鸿儒谋略之深,连神机妙算的萧先生和精明强干的陆护法都只窥得其中一半玄机。少冲在旁暗自思忖,那日在朗吟亭偷听到的徐鸿儒与玉支的密谈,其谋划果然又有了变化。

  欧阳千钟急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那个什么'阴阳之极,魔域之渊'找剑!不过...这'阴阳之极'究竟在何处?“

  刀梦飞按住他:“牛皮兄稍安勿躁,听萧先生说完。“

  萧遥道:“'阳之极'自是东岳泰山无疑,而'阴之极'大致在泰山以北的一片荒野。但难处在于...即便先教主将开启魔域之渊的钥匙交给了我,其中机关重重,就算打开了门,也未必能闯进去取剑。“

  庄铮轻摇羽扇:“萧兄精研土木机关之术,天下还有什么阵法能难得住你?当年先教主脱困,外人都道是田尔耕一人之功,其实破解镇魔塔大阵,萧兄才是首功。“

  这位“不平颠狂生“向来颇为自负,此刻却摇头叹道:“镇魔塔按'天罡二十八宿,黄道十二宫'的星象布局,塔居北斗七星斗柄之内,外绕黄道十二宫构成太极,内嵌九宫八卦。这般阵法,我费时三年便已破解。可那魔域之渊中的'八门颠倒连环阵',乃是从奇门遁甲演化而来,却又完全颠倒。“

  他稍作停顿,继续解释道:“奇门遁甲以'乙、丙、丁'为三奇,以'休、生、伤、杜、死、景、惊、开'八门对应八卦变相。十干中'甲'最尊而不显,'六甲'隐于'戊、己、庚、辛、壬、癸'六仪之中,三奇六仪分布九宫,而'甲'不独占一宫,故称'遁甲'。昔年诸葛武侯以此布下石阵,困住东吴陆逊。这八阵图古今名将能布者已是凤毛麟角,更遑论破解。而'八门颠倒连环阵'比之八阵图更加繁复,奇正相生,变化无穷,据说连创阵之人也未寻得破解之法...我就算绞尽脑汁,也是无可奈何。“

  欧阳千钟拍案而起:“他奶奶的!死在阵里,总好过死在徐鸿儒的屠刀下!“

  刀梦飞点头称是:“事到如今,唯有与徐贼决一死战。咱们这就去泰山之北寻找入口。黄眉毛,劳你走一趟闻香宫打探虚实,再到北边与我们会合。“

  萧遥虚弱颔首:“也只好如此了。“

  担担和尚立即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话音未落,人已如灵鼠般跃上房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商议既定,众人各自散去歇息。少冲回到房中,白莲花的身影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今日突然翻脸,要杀要抓,之后更是刻意回避,连正眼都不曾给他。这份冷漠,究竟是她变了心,还是另有苦衷的伪装?少冲心中怅然若失,终究按捺不住,决定寻她问个明白。

  他悄然绕过值守的四剑婢,潜入白莲花房中。只见她正对镜簪花,侧影在烛光下格外动人。少冲忍不住轻唤一声:“黛妹!”

  谁知白莲花骤然转身,长剑已指在他喉间,语气冷若冰霜:“谁是你的黛妹?本座说得还不够明白么?不想丢了性命,就离我远远的。你竟敢私闯寝处?”

  少冲急切道:“我知道当日未能践行诺言,惹你生气。救灵儿、去邹城报信、甚至参与镇压白莲教,皆因情势所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徐鸿儒作乱,百姓受战火荼毒。更有残灯法师遗命在身,岂能容徐鸿儒为非作歹?法师拼死传我神通,我唯有以死相报。如今诸事已了,我愿随你远走他乡,纵是刀山火海,也一同面对……”

  白莲花冷冷打断:“我听说有人患了梦游之症,难怪如此大胆。”随即提高声音呼唤剑婢。

  少冲听得门外脚步声疾至,只得纵身跃窗而出。回到房中,心绪久久难平。细想白莲花翻脸,既有在九仙面前避嫌的考量,恐怕也确有积怨未消。而自己身中血魔之毒,常生幻象,与白莲花从湘妃祠初遇,追查诸葛绵竹死因,朗吟亭聆秘,一路与徐鸿儒周旋,曼陀罗山庄疗伤,灵官庙拒敌,九龙山元旦法会,直到邹城外军营最后一面……这一切难道竟是一场大梦?

  他不愿相信。或许其中一二事确是幻象,但岂能尽属虚幻?又或者往昔皆为真实,眼前才是梦幻?真真假假,恰似人生大梦,有时本就难以分明。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忽听耳畔有人低语:“少冲兄弟,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少冲悚然一惊,睁眼四顾,房中空无一人。难道癔症又加重了?刚合上眼,那声音再度响起:“教主有令:只要你抢先取得怒天神剑,交予左护法徐鸿儒,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不仅准你入教圣地,以天欲泉水解你体内魔毒,更可下旨褫夺白莲花圣姬之位,将她赐你为妻。”

  这次听得真切,虽不见人,但话音直透耳膜,显然是千里传音之功。说话之人语调陌生,料是徐鸿儒一党,所许诺言正中少冲心事,不由心动。但他嘴上却道:“我怎知你不是假传教主之命?徐鸿儒造反事败,声名狼藉,教主岂会再信他?明人不做暗事,藏头露尾,诚意何在?我看你是徐鸿儒的人,给老子滚远些,休来啰唣!”

  那人冷笑道:“不论我是谁,白莲教唯有变天,你方能得偿所愿。能让白莲教变天者,唯有徐鸿儒。你若不知好歹,帮着那几个老不死瞎起哄,不但得不到心上人,只怕性命难保。”话音渐远,似已离去。

  少冲环视四周,仍不见人影,却闻到一股暗香浮动。见柜上摆着一盆菊花,香气醇厚如陈年佳酿,不由想起白莲花身上的幽香,自语道:“此花虽香,终究不及我的白莲花。”忆起二人在莆田的时光,神思恍惚间竟沉沉睡去。

  梦中只觉头痛欲裂,如宿醉未醒。体内快活真气自行运转,将他猛然震醒,顿时警觉:“这花有古怪!”跃身出房,赶到白莲花门前呼唤,半晌无人应答。他破门而入,只见床榻空空,连荷珠、雨萍等四名剑婢也不知所踪。

  心知不妙,他转身奔向萧遥房间,正撞见一个白影欲推门而入。那人见行迹败露,立即纵身跳楼遁走。少冲在邹城军营外曾见过这道白影,当时便疑心是白莲花,此刻再见,决意查个水落石出,不假思索地挺剑追去。

  白衣人身法如风,疾似闪电。少冲轻功虽也不弱,一时竟难以追上。荒野间忽然惊雷炸响,那白衣人似被所慑,脚步微滞,少冲趁机一剑刺中其背。然而剑锋及体,白衣人竟如轻烟般消散无踪。

  少冲四下搜寻无果,不敢久留,急忙返回尤宅。先到空空儿房中,见他鼾声如雷,酒气扑鼻,柜上同样摆着一盆菊花。少冲立即将花盆扔出窗外,摇醒空空儿:“前辈!死不了前辈!”

  空空儿惊醒,满头大汗,犹有余悸,急令少关闭门窗。少冲又查看其他散人房间,见刀梦飞、烟花娘子、狗皮道人、欧阳千钟、庄铮皆沉睡不醒,萧遥更是昏死过去,唯有货担翁货担翁尚在发呆,未曾入睡。

  狗皮道人被摇醒,怒道:“小兄弟为何惊扰道爷春梦?”

  少冲急道:“诸位房中皆被放了菊花,花香醉人,以致沉睡不醒,必是有人设计加害!”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将花盆丢弃。烟花娘子惋惜道:“此花香异,本想采来制香粉呢。”

  刀梦飞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教中西域番僧曾提及,西域有种木菊花,花香醉人,闻者轻则三日不醒,重则醉死,故名‘醉花’。”

  狗皮道人向少冲拱手:“若非小兄弟警觉,咱们九散人项上人头早就不保!”

  欧阳千钟勃然大怒:“他奶奶的,尤万金老狗竟敢害咱们!”当即冲出去寻尤万金算账。烟花娘子则急忙前往查看圣姬安危。

  夜色深沉,尤宅中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

  众人匆匆聚回萧遥房中,狗皮道人率先开口:“咱们尚不知解毒之法,依小道之见,既是中了酒毒,当从醒酒入手。我去厨下熬一碗醒酒汤来。“说罢匆匆离去。

  不多时,欧阳千钟铁青着脸回来:“怪事!尤家上下一个人影都不见了,连个仆役都没留下。“

  烟花娘子也疾步返回,神色慌张:“圣姬不见了!萧先生的五名弟子也一同失踪!“

  众人闻言皆惊,顿觉事态远比想象中严重。

  货担翁沉声道:“敌暗我明,必会再施手段。此刻唯有静待天明,方是上策。“

  众人移至前厅,在四周点燃八支粗如人臂的牛油巨烛。厅内顿时亮如白昼,与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刀梦飞掣出一柄阔背砍刀,豪气道:“我去外围巡视一番。“

  烟花娘子轻哼:“打不过人家可别逞强,记得喊救命。“

  刀梦飞瞪眼道:“呸!我刀梦飞何等身份?“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跃上屋顶。

  众散人围坐厅中,表面谈笑自若,内心却忧心忡忡。均想徐鸿儒诡计多端,一计不成,必生二计。少冲则始终挂念着那白衣幻影,越想越觉得并非白莲花本人,莫非她已遭毒手?想到这里,不由得心急如焚。

  忽听厨院方向传来狗皮道人的惊呼:“叔孙老匹夫,刀老弟,你们快来!“

  众人听他语气惊惶,料有异变,忙持火把循声奔去。穿过菜园,见狗皮道人僵立厨房门口,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内:“里、里面停了九口棺材!“

  众人心头一紧,举火入内,果见灶前并排陈列九口檀木棺材,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光。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众人初到时烟花娘子曾仔细查探过厨房,当时分明空无一物。

  庄铮看向货担翁:“老匹夫,你猜这是何意?“

  货担翁默然摇头。

  狗皮道人干笑一声:“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大吉大利!正好九口,咱们九人……“他本想说“人人升官发财“,忽觉一人一口棺材岂非葬身于此?顿时噤声。众人闻言,更觉寒意彻骨。

  刀梦飞道:“敌人既偷偷放置棺材,必设下机关暗器、毒气炸药,想诱我们开棺查看。咱们偏不上当!“

  烟花娘子却道:“话虽如此,岂不显得九散人懦弱?依妹子看,不如开棺一探,兵来将挡,任他何等厉害,自有应对之法。“

  货担翁颔首:“烟花妹子所言极是。“

  众人素知他深谋远虑,既表赞同,便再无顾虑。

  刀梦飞让众人退至门外,独与货担翁留下。货担翁持扁担抵住边首棺木笋头,凝神静气,向刀梦飞递个眼色。刀梦飞横刀立于五尺开外,微微点头。门外众人屏息凝神,紧盯着棺木。

  货担翁运劲于臂,棺盖缓缓滑开一缝。刀梦飞立即掷入一支燃着的火折,只见火折燃尽自熄,并无异状——若棺中充满毒气,火折入内即灭。货担翁再一发力,棺盖平飞而出,众人下意识后退戒备。待确认无事,上前查看,棺内竟空空如也!

  众人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货担翁默不作声,依序揭开第二口、第三口……直至第八口棺材,竟全是空棺!越是如此,众人心中越是惶惑不安。

  狗皮道人强笑道:“棺材铺生意惨淡,买一送八,倒让咱们虚惊一场。“虽是说笑,却无人能笑得出,都知敌人绝不会无故摆下空棺,这最后一口定有玄机。

  货担翁如临深渊,小心翼翼地去推最里边那口棺材。棺盖刚开二指宽缝隙,忽闻棺中“嗤嗤“作响,似有物点燃!

  货担翁大惊:“是炸药!快躲!“

  众人急退门外,却见一道红光自棺中冲天而起,破顶而出,在半空脆响炸开,化作满天星雨,如火树银花,竟原来是烟花爆竹!前一波未散,后一波又至,连放五回,绚丽非常。

  空空儿最喜热闹,见状手舞足蹈。货担翁却神色凝重:“不好!速回大厅!“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知他必有道理,急忙奔回厅中。

  货担翁踱步沉思,众人目光随他来回移动,静候他开口。欧阳千钟不耐道:“老匹夫,究竟何事不好?你倒是说啊!我瞧你走来走去,脖子都酸了!“

  庄铮沉吟道:“依小弟看,敌人以此试探我们是否中了醉花之毒。我们点燃烟花,反倒给敌人报了信,他们便可另施诡计。老匹夫,我猜得可对?“

  货担翁先是点头,继而摇头。

  庄铮不解:“老匹夫又点头又摇头,莫非我只猜对一半?“

  货担翁道:“敌人安置烟花,确有试探之意。但有一点老夫百思不解:为何只掳走圣姬,却不对我们下手?“

  刀梦飞冷哼:“多半想将咱们一个个吓破胆!哼,也太小看九散人了!“

  狗皮道人道:“我看这就是敌人虚张声势,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烟花娘子忽然道:“我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狗皮道人催促:“烟花妹子何时变得这般扭捏?有话快说!“

  烟花娘子缓缓道:“我去圣姬房中时,发现她屋里没有醉花。“

  货担翁眼中精光一闪:“这就对了!圣姬并非被人掳走,而是自行离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均想:难道圣姬竟投靠了徐鸿儒,来此做内应?

  少冲心头如遭重击。回想与白莲花相处的种种,确实多次察觉她言行有异,似有隐情,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深究。此刻听了货担翁之言,再联想到邹城之战时她暗中相助徐鸿儒的举动,难道二人早有勾结?可转念一想,玉支、跛李曾三番五次欲置白莲花于死地,那般凶险,怎可能是做戏?即便真是做戏,又何必演给他这个无名小卒看?

  最令他心乱如麻的是:“若这一切都是伪装,那她对我的情意,究竟是真是假?可从她那双明眸中,我分明看到了真心欢喜......“瞬息之间,思绪百转,恨不能立刻找到白莲花,当面问个水落石出。

  正当众人猜疑不定之际,东边极远处忽然传来幽幽呼唤:“回来呀......回来呀......“

  那声音拉得极长,如鬼哭,似狼嚎,仿佛在为亡魂招引。初时细微,而后一声响过一声,每唤一次,便似近了数里,正朝着这座荒山孤庄而来。众人本就心弦紧绷,闻此怪声,无不毛骨悚然。

  空空儿颤声道:“快......快关门!“忙不迭合上六扇厅门,自己则缩到一张八仙桌下藏匿。众人心知,若真是强敌来袭,这几扇薄门岂能阻挡?一张木桌又如何藏身?小林儿此时也焦躁不安,吱吱乱叫,更添恐怖氛围。

  欧阳千钟面红耳赤,暴喝道:“他奶奶的熊!是英雄好汉就现出身来,咱们痛痛快快斗上三百回合!装神弄鬼的,欺我等是三岁孩童么?“

  东边的呼唤声戛然而止,西边却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似在吟诵长篇韵文。一时梵唱声起,钟磬锣鼓齐鸣,竟是在做法事超度。庄铮盘膝而坐,轻抚瑶琴,清越琴音流淌而出,众人闻之,惧意稍减。

  欧阳千钟怒火未消,大声吼道:“半夜三更扰人清梦!你奶奶生前作恶多端,死了合该下十八层地狱,做法事有个屁用!......“

  他正欲再骂,那祭文恰念至“呜呼哀哉,伏乞尚飨“,猛听“砰“的一声巨响,一扇厅门应声碎裂,直朝他迎面飞来!欧阳千钟身后有人,不便闪避,当即挺胸硬接,门板顿时碎成木屑。虽有酒囊护体,仍被震得连退数步,胸前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门口白影一闪,跃入一人。但见此人披麻戴孝,右手拄哭丧棒,左手执招魂幡,面色惨白如纸,双眼呆滞如死鱼,立在门前一步处,久久不动。

  空空儿在桌下看得分明,失声叫道:“有鬼!有鬼!钟馗快来打鬼啊!“

  忽听有人阴森一笑:“钟馗已死在我掌下,连斩鬼刀、辟邪剑也被我夺了。“

  刀梦飞一惊:“是谁在说话?“

  那人道:“你是瞎子,看不见我么?“

  众人惊觉话音正是从那闯入者身上传来,可他双唇紧闭,面肌不动,竟能发声说话,当真诡异至极。

  刀梦飞厉声道:“管你是人是鬼,且尝尝我的'六出梅花镖'!“话音未落,六把飞刀疾射而出,齐刷刷钉在那人胸前,排成一朵梅花形状。隔了片刻,那人才仰面倒地。

  众人暗自称奇,未料此人如此不堪一击。欧阳千钟将尸身拖入厅中,笑道:“这厮说什么掌劈钟馗,吹牛胜过我牛皮大王,却这般不禁打!“

  忽听狗皮道人惊道:“奇怪!“只见他上前伸手在死者脸上一揭,竟撕下一张人皮面具!众人一见真容,齐声惊呼——竟是萧遥的大弟子金长庚!死后脸上犹带笑意,仿佛死得极为舒坦。

  众人心下大惑:五行弟子向来对萧先生忠心耿耿,金长庚为何乔装袭击众散人?

  未及细想,门口又闯入一人,打扮与金长庚一般无二。那人道:“阿弥陀佛,你们杀不了我,何必拿自己人出气。“声音与先前丝毫不差,说话时双唇依旧紧闭,宛如一具能动的傀儡。

  欧阳千钟怒喝:“你究竟是谁?“抱起一个酒坛猛砸过去。货担翁急呼:“牛皮老弟,不可莽撞!“但欧阳千钟盛怒之下,哪里听得进去。那人只闪避两下,便被砸破头颅,血水混着酒水流了一地。

  欧阳千钟笑道:“终于没让你逃掉!“

  谁知门外竟有人应声:“就是逃掉了,你也没看见。“仍是那个声音。

  欧阳千钟一惊,将尸身拖到亮处,揭开脸皮一看,竟是萧遥的三弟子水辰!

  货担翁、庄铮、刀梦飞对视一眼,心知萧遥弟子武功决计不会如此不济,定是遭人暗算,才会死于自己人手中。可究竟是何手段,却百思不得其解。有人想到鬼魂附体之说,但此事太过荒诞,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

  货担翁沉声道:“这恐怕是徐鸿儒的傀儡妖术。萧道兄的这几个徒弟,魂魄已被收去,肉身成了任人操控的傀儡。“

  刀梦飞急问:“那要如何解救?“

  货担翁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人之已死,救之何为?“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门外那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又一道白影立在门内一步处:“违背天道,神鬼不饶。尔等逆天行事,死后不得往生净土,当打入天地之极,灰飞烟灭……“

  烟花娘子忽然媚笑盈盈,扭动腰肢款款上前:“原来你是徐护法的人。小女子早有投效之心,只恨无人引荐。不知情哥哥可否代为牵线?“她语带娇嗔,走到那人身旁,纤纤玉手勾住对方后颈,媚眼如丝,呵气如兰。众人知她媚功了得,寻常男子被她这般撩拨,早已骨软筋酥,却都暗自捏了把汗——如此近身,实在凶险万分。

  见对方毫无反应,烟花娘子媚态不改,右手顺着他肩膀缓缓滑下,突然扣住他腕间脉门,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你是哪路角色,敢在姑奶奶面前耍花样!“脉门乃人身要害,一旦受制,性命便悬于他人之手。烟花娘子念及此人或许是受控的自己人,故而未下杀手。

  谁知那人竟挥起另一只手,向她迎面劈来!烟花娘子急忙运劲紧扣脉门,岂料对方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掌势不减。她猝不及防,背胛中掌,踉跄数步跌坐在地。狗皮道人与刀梦飞急忙抢上护持。诡异的是,那袭击者也随即倒地,手臂经脉暴起数处——方才那一掌,竟也伤及了他自身!

  刀梦飞上前揭开面具,果然是萧遥的四弟子火荧惑。狗皮道人扶起烟花娘子,为她褪下贴身亵衣敷上跌打膏药,一边打趣道:“小道这可是为了疗伤,绝非存心占便宜。“烟花娘子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占了老娘便宜还卖乖!“

  这时厅门口又现一人,装束与前几人无异,声音冰冷:“诸位若肯真心归顺,待我主南面称帝,必论功行赏。分茅裂土,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少冲早在水辰倒下时,就隐约瞥见其身后似有黑影闪动。只是厅内烛火通明,门外夜色深沉,加之灯影摇曳,看得不甚真切。待火荧惑倒地时,那影子倏然闪出门外,众人注意力皆在金、水、火三人身上,竟未察觉异常。此刻又现一人,少冲悄然走近刀梦飞,附耳低语数句。

  刀梦飞会意,对门口那人笑道:“我知你非木太岁,便是土镇,故而不会出手。“

  那人急道:“你错了!我偏偏不是那两个饭桶!“

  “哦?那么你是第三个饭桶?“

  “非也非也!我是说木、土二人是饭桶,并未说我也是饭桶!“

  刀梦飞挑眉:“既非饭桶,可敢走到厅中央来?“

  “有何不敢!“说罢当真迈步走入厅中,却又迅疾退回原处。

  刀梦飞竖起大拇指:“阁下果然不是饭桶,而是大大的饭桶!“话音未落,已箭步上前,一拳直取对方面门。那人似怕面具被揭,全力格挡。刀梦飞拳势忽转,击向他下腹。谁知那人竟不闪避,反而挺腹相迎。刀梦飞急收内劲,矮身从其腋下钻过,一掌按向他后腰。

  那人似极怕背后秘密暴露,双足一跃,向后疾退。刀梦飞如影随形,专攻其后背。连退三步,那人已至门外,急叫道:“哪有这般打法?只能攻我脑袋、心口等要害,后背伤不得我……“

  话未说完,他身后传来一个清朗声音:“我要打你脑袋,只怕你受不住。“

  众人一惊:“这一击岂不又要伤了自己人?“

  却见前面那人向前扑倒,露出身后说话之人——正是少冲!他手中拎着一个侏儒,那侏儒兀自挣扎,张口欲咬少冲手背。少冲手一松,侏儒落地欲逃。刀梦飞、狗皮道人、欧阳千钟三人立即合围,将其按在地上。提起看时,侏儒已服毒自尽。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侏儒暗中操控金长庚、水辰、火荧惑三人!他身形矮小,附在他人背后,在黑夜中自是难以察觉。

  狗皮道人揭开地上那人的面具,果然是萧遥的五弟子土镇。只见他涕泪横流,浑身颤抖,语不成声:“杀……杀了我……“

  狗皮道人急问:“你是否中了什么毒?“

  土镇却以头撞向门框,连撞数次,头破血流,倒地翻滚,喉中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狗皮道人正要上前诊治,刀梦飞已抢先一步,一刀刺入其心口,沉声道:“土镇,安心去吧。“

  见众人愕然望来,刀梦飞解释道:“他服食了过量的'神仙逍遥散',已无药可救。长痛不如短痛。“

  少冲闻言,不禁望向昏睡中的灵儿,想到她的病情,心中隐隐作痛。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