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晨光熹微,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庄铮凝神细听片刻,沉声道:“趁敌人大举来袭之前,咱们须尽快离开此地。“
众人皆以为然,正欲动身,货担翁叔孙纥忽然面色一凝,侧耳倾听,惊道:“不妙!这次来的人更多了。“众人起初什么也没听到,正要发问,才隐约听见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正朝这座孤庄滚滚而来。
欧阳千钟豪气顿生,拍案道:“他奶奶的!徐鸿儒为杀咱们九仙,可真是不惜血本。咱们偏要让他血本无归!走,去会会他们!“说罢当先冲出庄门。
众人来到庄前,但见一队人马已至。欧阳千钟认出领头的是都大元,顿时喜形于色:“都兄弟,你来得正是时候!“众散人知都大元对教主忠心耿耿,曾当面与徐鸿儒翻脸,指责他图谋不轨,纷纷上前相见。
都大元翻身下马,拱手道:“都某听闻徐贼残杀同道,铲除异己,立即率部赶来。众位散人安然无恙,真是万幸。“
欧阳千钟见都大元麾下兵强马壮,不由赞道:“都兄弟治军有方,不过这酒量嘛,恐怕还不如我。“众散人相视而笑,心想这“牛皮大王“又在吹嘘,天下哪有几人能比得上他这个“酒囊饭袋“?
都大元朗声笑道:“待破了反贼,庆功宴上有的是酒喝!“二人相视大笑,豪气干云。
这时萧遥也已苏醒,在弟子搀扶下走出庄门。货担翁沉吟道:“老夫有个猜测,不知对是不对?“
萧遥知他已看破真相,点头叹道:“不错,圣姬确是徐鸿儒派来的奸细。昨夜她欲盗取钥匙,幸好我藏得隐秘,未让她得手。“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围上前来细问缘由。
萧遥面色苍白,缓缓道来:“昨夜散会后,我刚要就寝,二弟子木太岁借口有事禀报,支开了其他弟子。他对我说:'师父,那把钥匙千万保管好,莫让徐贼的人得去。'我答:'钥匙藏在极隐秘处,你不必担心。'他却道:'为安全起见,此次前往泰山,不如将钥匙交由徒儿保管。'“
萧遥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当即看出他不怀好意,便道:'不必了,你出去吧。'谁知他竟掏出匕首抵在我胸口,说:'师父莫怪,徐鸿儒在徒儿身上下了毒,若天亮前拿不到钥匙,他不给解药,徒儿将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金长庚、火荧惑冲进屋来。金长庚抱住木太岁劝道:'二师弟,你说过不用强的,快把刀收起!'木太岁却道:'我也不想害师父,可师父不听劝,如何是好?'火荧惑跪地哀求:'师父,您救救徒儿!您说过有钥匙也破不了阵,不如让左护法拿去,还能换神仙逍遥散救我们性命。'“
萧遥长叹一声,续道:“这时我听见水辰、土镇在门外低语:'师父答应没有?你们快些,圣姬在催呢,莫让师伯师叔们察觉了。'我才明白,他们都被徐鸿儒控制了。唉,我萧遥平生只收了这几个徒弟,想不到竟都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之辈!一气之下,我背过气去。朦胧中感觉这几个孽徒在我身上、床头翻找。如此重要的东西,我岂会随身携带?他们自然一无所获。后来听见水辰惊呼:'不好,有人醒了,快走!'这几个孽徒才仓皇离去。我头重难忍,便昏睡过去。“
众人这才明白前因后果,暗自庆幸萧遥未将钥匙带在身上,才免于落入奸人之手。
少冲见货担翁所料不差,心中更是难受。忽然想起昨夜那个神秘的白衣人,便道:“在下昨夜还遇到一桩怪事,说与诸位参详。我在萧先生房外撞见一个白衣人欲行不轨,追至野外,刺中他一剑,他却消失无踪。此人或许是在圣姬等人失手后,又来寻找钥匙。“
众人闻言皆惊。刀梦飞问道:“少冲兄弟,你确定所见不是梦境?“
少冲摇头:“黑夜中虽未看清面目,但其人瞬间消失,如梦幻泡影。有一刻连我自己也怀疑身在梦中。说是梦,我却未曾入睡;说是鬼,却又衣冠楚楚,行迹清晰;若是人,怎能倏忽无踪?在下神智尚清,是梦非梦,还分得明白。“
刀梦飞惊道:“这就怪了!刀某昨夜也梦见一个白衣秀士,相貌酷似徐鸿儒,举剑要杀我。我如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幸得有人呼喊,惊走了白衣人,我才挣脱梦魇。“
欧阳千钟拍腿道:“他奶奶的,老子也做了同样的梦!“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都说昨夜梦见被白衣人持剑逼至绝境,束手待毙。唯有货担翁和空空儿未曾做过此梦。
货担翁沉吟道:“我想起来了。教中有一门失传已久的'搜魂术',可令精魂出窍,远行万里取人性命。咱们梦中所见,恐怕就是徐鸿儒的分身。看来他已练成此术。若非少冲兄弟及时叫破,咱们都已命丧梦中。“
他转向少冲,目光深邃:“施此术者一旦被人识破,须立即归位,否则有失魂落魄之危。他的精魂既中了少冲一剑,就算不死也必受重创,十日内难以故技重施,咱们可暂保无虞。奇怪的是,少冲兄弟并非在梦中,而是亲眼见到他的精魂——这恐怕连徐鸿儒也始料未及。莫非......你天生阴阳眼,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少冲闻言,心头豁然开朗。想起在邹城军营中见到的白衣人,想必就是徐鸿儒本人,自己竟错怪了白莲花。又想到多次在梦中出现的白影,恐怕也都是徐鸿儒的妖法作祟。一念及此,多日来的心结忽然解开,如释重负。
众人将萧遥的四名弟子草草安葬。都大元命副将蒯火龙率部驻守此地,自己只带八名亲随,扮作商旅与九散人同行。众散人劝空空儿将孙女灵儿留下,老儿连连摆手:“留在这儿空空儿可不放心!总之我去哪儿,丁丁当当就去哪儿。“众人知他执拗,只得由他。
一行人在晨光中启程,向泰山进发。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众人行至泰山脚下。见路旁有个简陋的茶水铺,便到凉棚下拣了几张桌子坐下。店伙计忙前忙后地为众人斟茶倒水。途中早已约定,言多必失,有外人在场时须谨言慎行。此时棚内另有兩桌客人:一桌坐着三个僧人,一桌是四个带剑的女子,看装扮都是江湖中人。众人默契地闷头喝茶,唯有都大元与欧阳千钟高声谈笑。
都大元道:“泰山险峻,能一口气登上玉皇顶日观峰的,可没几个!“
欧阳千钟拍着胸脯:“泰山算什么?黄山的天都峰你可去过?当年同行三十人尽是高手,别人还没到半山腰,俺已在峰顶看日出了!“
“天都峰也算不得什么!须弥山才是天下第一高峰!俺老都飞步上山,面不红气不喘,坐观白云脚下过,笑看红日顶上升!“
“须弥山虽高,总高不过灵霄宝殿!俺一步登天,坐在殿高处和玉帝吹牛!“
“牛皮兄吹得这么大,小心牛皮吹破了!“
“这个无须担心,俺吹破了牛皮就不叫牛皮大王了!“
少冲刚进茶棚时就觉那年长僧人有几分面善。坐定后细看,见另外两个僧人手中各持一本青皮线装书,猛然想起这老僧正是在南少林寺见过的空乘大师。“残灯大师嘱他将经书送往嵩山少林寺,怎会在此?莫非另外两个是嵩山少林寺的僧人?“
只听一个僧人道:“这经中到底有何玄机,我二人愚钝,还请师兄指点。“
空乘一直闭目静坐,此时睁眼看了他一眼,摇头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万法皆由心,不在书中寻。向外花工夫,都是痴顽人。“说罢又闭上双眼。
那僧人不服:“《坛经》有云:'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耽空寂寞,即须广学多闻,诚自本心,达诸佛理'。可见经书还是要看的。“
空乘微哂:“三乘教法的十二部经典,不过是给人擦拭污浊的旧纸。“那僧人气得哑口无言。
另一个僧人怒道:“既然如此,这两本经书都是无用之物,不如烧了!“说着晃亮火折,作势要烧书,眼睛却偷瞄空乘。见他无动于衷,只得收起火折,悻悻道:“师兄未将经书送达,岂非有辱使命?“又对同伴低声道:“一路上好言相劝,仍问不出个所以然。看来不用强是不行了。“
前一个僧人示意他噤声:“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到前面再说。“二僧起身付了茶钱,一左一右架起空乘,往道旁小路行去。
那四名女子一直默不作声地喝茶。其中一名红衫女子瞟了一眼三僧离去的背影,起身在桌上扔了几个铜钱,低声道:“走吧。“四女一齐起身,远远尾随三僧而去。
刀梦飞向萧遥低语:“这四女有古怪。“
都大元凝眉思索:“那个红衫女子好生面熟......啊!想起来了,她是花仙娘身边的红药!“
少冲经他提醒,也想起在石宝山密林中见过此女,正是她让少冲和祝灵儿“走得远远的“。
烟花娘子轻摇团扇:“百花苑的人怎会在此出现?看她们神色,似乎要对那三个秃驴下手。“
狗皮道人抚掌笑道:“百花苑好比女儿国,那些婢女稀罕男人倒也寻常。只是明明有个貌比潘安、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在此,她们视而不见,偏去寻那三个秃顶癞驴。小道好奇得紧,定要去瞧个究竟!“
少冲担心空乘大师安危,当即道:“我也去。“
刀梦飞叮嘱:“两位速去速回,莫要节外生枝。“
狗皮道人与少冲相视一笑,起身离座,悄然尾随那一僧四女而去。茶棚外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远处泰山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颤动,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波即将来临。
两人沿小路疾行,不出多远便听得前方传来兵刃相击之声。他们悄然潜至高处,俯身下望,只见那四名女子正与两个僧人激烈相斗。空乘大师箕坐于地,纹丝不动,显然已被点了穴道。
四女身形飘忽,剑法轻灵曼妙,宛如四条彩练在空中穿梭。那二僧施展的却是南少林绝学五祖拳,招招刚猛霸道,拳风呼啸,势如猛虎。
起初是二对一的局面,绿衫、黄衫二女合力围攻性色,渐渐力不从心。红药见状,立即舍了性空,转攻性色,顿时形成性色独战红药、绿衫、黄衫三女,而性空单斗紫衫少女的态势。
又斗片刻,性空长臂一探,使出一招精妙的“空手入白刃“,竟将紫衫少女手中长剑夺过,反手一剑抹过她的咽喉!绿衫、黄衫二女见同伴惨死,悲愤交加,双剑齐转向性空攻去。性空顿时手忙脚乱,被红药削去左手两指,又被绿衫刺中大腿,急呼:“师兄救我!“
性色好不容易摆脱纠缠,见大势已去,竟不顾同门之谊,转身便逃。他刚一转身,性空便被黄衫少女从后心一剑刺入,鲜血喷溅了黄衫一脸,当场气绝。
红药迅速在性空尸身上摸索,急道:“没有!定在那个臭和尚身上,快追!“三女施展绝顶轻功,飞身追赶性色。
本以为性色逃得不远,谁知转眼间竟失了踪迹。红药当机立断:“定是藏在这附近,分开找!此宝若在我四姐妹手中丢失,回去无法向古姨交代,也是死路一条!“三人立即分头搜寻。
原来性色正藏身一处茂密草丛,见绿衫朝这个方向寻来,即将暴露行踪,当即暴起发难,一拳直取她心窝。这一拳又快又狠,正中要害,绿衫闷哼一声,滚入草丛气绝身亡。
红药、黄衫闻声赶来,双剑齐出,将性色团团围住,剑光如网,密不透风。
性色一身南少林拳法确也了得,出手时攻守兼备,身法吞吐浮沉,手法抖摆震砸,招式紧凑连贯,快如闪电。二女欲退不能,欲进不得。但见他拳打三路,脚踢八方,进退闪展如猛虎出柙,似蛟龙翻浪,气势磅礴,变幻莫测。
战至酣处,性色突然一记“蝎子腿“反踢,将黄衫长剑踢飞。未待她反应过来,又是一记弹腿,将她踢飞出去。
此时只剩红药一人苦苦支撑。性色狞笑道:“老子本不想开杀戒,既然被你们识破,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猱身欺上,一拳震落红药手中长剑。
红药连退数步,从腿间抽出一对娥眉刺,仍不肯罢休。
性色正要上前取其性命,忽觉左足被什么绊住,低头一看,竟是重伤的黄衫少女死死抱住了他的腿!性色连甩数下竟甩她不脱,气急败坏之下,右足对准她头颅猛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红药的娥眉刺从后方刺到,正中性色后心!谁料性色自知必死,临死反扑,一记劈掌正中红药太阳穴。红药当场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远处观战的狗皮道人与少冲看得目瞪口呆。待尘埃落定,二人从藏身处走出,近前查看。只见性色也已气绝,双手仍死死护在胸前,似在守护什么重要物事。
狗皮道人奇道:“究竟是什么宝贝,让他们如此以命相搏?“伸手从性色怀中掏出一本经书和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事。
那《华严经》虽是后世僧人以血书写,却也不算稀奇。倒是那个物事形状奇特,看似芋头、山药之类,却隐约有头有手,形似一尊打坐的菩萨。触手温软,又不似成形的人参。
狗皮道人把玩着这个奇异物件,喃喃自语:“这究竟是什么玩意?“
少冲也凑近细看,只见那物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隐隐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令人心神宁静。这不起眼的物事,竟让这么多人为之丧命,其中定有非凡来历。
狗皮道人与少冲回到茶铺,将方才林中的生死搏杀细细道来。刀梦飞听罢,捻须道:“幸而我等九散人平日里各自逍遥,鲜少过问教中俗务。都兄弟又改了装束,这才没被那几个丫头认出。“
众人传看那奇异物事,皆摇头称奇。空空儿童心大起,一把夺过道:“生得这般俊俏,正好给我的丁丁当当玩耍!“说着便塞进灵儿怀中。灵儿把玩着这个形似打坐菩萨的物事,爱不释手,连忙藏进怀里,生怕被人抢去。众人虽不知此物来历,见小姑娘喜欢,也就由她去了。
这时少冲扶着空乘大师缓步走来。空乘向狗皮道人合十道:“阿弥陀佛,这本《华严经》乃敝寺之物,还请施主归还。“狗皮道人见这经书平平无奇,便递还给他,打趣道:“大师是哪座宝刹的高僧?看您形销骨立,想必是座清贫寺院。“
空乘淡然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执著于贫僧之相,便是着相了。“说罢走到茶铺旁,向店家讨了些香烛纸钱,在一棵古树下焚化,低声诵念往生经文。
狗皮道人好奇问道:“老和尚,你这是超度谁呢?“
空乘闭目合十:“两位同门师弟,还有四位女施主。他们业障深重,死后难脱轮回之苦。贫僧虽发慈悲愿,终究还要他们迷途知返,悔悟前非。“
欧阳千钟连连摆手:“呸呸呸!大白天在这儿给鬼做法事,真是晦气!老和尚,别念了,听得人心烦!“说着伸手推了空乘一把。他并未用力,不想老和尚竟踉跄倒地。
少冲正要上前搀扶,灵儿已抢先一步扶起空乘,瞪了欧阳千钟一眼:“你不爱听,我偏要听!“转头对空乘道:“大师跟着我,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空空儿也帮腔道:“正是!我丁丁当当要听经,牛皮老弟不想听,把耳朵塞起来便是!“气得欧阳千钟直翻白眼。
灵儿扶着空乘坐下,好奇问道:“大师念的是什么经啊?“
空乘反问道:“小施主心中有什么魔障?“
“我不知道。“
“那贫僧也不知道。“
灵儿歪着头想了想:“可我听着大师诵经,心里就不难受了。“
空乘微微颔首:“心魔作祟,非经声所能降伏。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
灵儿跟着念了一遍,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听经时,心头在想什么?“
“在想大师的经声啊。“
“那时可还有魔?“
灵儿沉思片刻:“好像没有了。可经声一停,它又来了。“
空乘展颜一笑:“那便是了。“
欧阳千钟不耐烦地打断:“该启程了!难不成还要带着这老和尚一起?“
刀梦飞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和尚要度人,咱们要杀人,岂能同路?“
众人起身准备离去。灵儿却道:“你们走吧,我不去了。“
空空儿急得跳脚:“这怎么行?你一个人走丢了怎么办?“
少冲道:“我留下来照顾她。“
空空儿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两个都留下!“转头对众散人道:“你们先行一步,明日此时我们定当赶上。“
刀梦飞留下两匹快马,叮嘱道:“空空儿,万事小心。“
空空儿拍着胸脯:“我空空儿是死不了,自然死不了!用不着你操心。“
目送众人渐行渐远,三人重回茶铺安顿。
傍晚时分,前往闻香宫打探的担担和尚匆匆赶来。空空儿迫不及待地追问消息。
担担和尚神色凝重:“闻香宫表面一切如常,徐鸿儒确实在宫中。但小僧未能面见教主,不知教主生死。陆护法也未见踪影。“
空空儿松了口气:“总算不是最坏的局面。今夜在此歇息,明日再追他们不迟。“
这一夜,三人在茶铺旁露宿。空乘彻夜诵经,祝灵儿静静地听了一夜。经声在夜色中回荡,仿佛真能驱散她心头的魔障。
次日清晨,三人与空乘告别,跨上快马,扬鞭疾驰,追赶先行一步的众散人而去。朝阳初升,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蜿蜒的山道上。
四人循着众散人沿途留下的暗记,一路疾行至古长城脚下。再往前去,地势渐低,深入幽谷,但见古木参天,蔽日遮光,路径难辨,人迹罕至。空空儿眺望四周,忧心道:“看这地势险恶,散人们怕是遇上了麻烦。“
登上一处平岗,果见众散人与都大元正围作一圈,凝神观看场中两人激斗。近前一看,交战双方竟是货担翁叔孙纥与右护法陆鸿渐!
原来陆鸿渐自南少林一场大闹、掌毙残灯大师后,曾回兖州故里,在亡妻屠莹玉坟前静坐三月。此番返宫途中,接到教主王好贤钧旨,称扬州羊离观有琼花重开,此乃百年难遇之异象,命他亲赴扬州,将此奇花移回百花苑栽种。
那教主夫人花仙娘原是王森之妻,王好贤夺位后,竟将这位“后娘“也纳为己有,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犹记闻香宫那次蟠桃大会,教主与在座长老、部首皆醉得不省人事,花仙娘也是醉眼迷离。唯独陆鸿渐独坐一隅,闷饮不醉。花仙娘醉眼看他,竟春心荡漾,摇曳上前假意跌倒在他怀中,指着偏殿娇声道:“陆兄弟,我醉了,你抱我进去可好?“竟是当众勾引。
陆鸿渐何等人物!虽爱妻屠莹玉已故多年,他仍守身如玉,对其他女子从不正眼相看。见花仙娘如此轻浮,不禁剑眉微蹙,但碍于她教主夫人的身份,只得将她扶正,淡然道:“陆某也醉了,这就告辞。“说罢便要离去。
花仙娘却一把扯住他衣袖:“扶我起来。“陆鸿渐只得相扶,谁知她竟顺势倒入他怀中,牵着他的手往胸前按去:“我这里好痛,你帮我揉揉。“陆鸿渐勃然变色:“仙娘请自重!“竟拂袖而去。
花仙娘自负容貌绝世,媚功无双,不想在陆鸿渐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由羞转恨。自此常在教主耳边进谗,屡屡给陆鸿渐出难题。而陆鸿渐也时常劝谏教主远离酒色,勤理教务,更让花仙娘怀恨在心,索性借教主之名将他远远支开,做些无关紧要的差事,巴不得他三年五载不回宫才好。
此番陆鸿渐奉命南下扬州,那琼花本是传说中的花中极品,世间罕见,自然空手而返。待他再回山东时,徐鸿儒已然事败伏法。此时又接教主钧旨,称九散人暗中寻找魔神之剑,图谋造反,命他即刻前往阻止。陆鸿渐心知九散人向来散逸江湖,淡泊名利,怎会突然聚众谋反?心下不免生疑。恰在此时,恩师现身,也要他去寻那魔神之剑,这才投泰山之北而来。
途中正与九散人相遇,刀梦飞劈头便问:“陆护法此时为何不在宫中?“
陆鸿渐冷眼不瞧,漠然道:“我为何定要在宫中?“
刀梦飞急道:“徐鸿儒谋教篡位,此事合教上下无人不知,难道右护法竟不知晓?“他所说的“谋教篡位“,指的是徐鸿儒占据闻香宫取代王好贤,而陆鸿渐却以为是指徐鸿儒起兵造反之事,当即冷声道:“知晓又如何?你是什么身份,也配来教训我?“
刀梦飞一心系着本教存亡,见身为护法的陆鸿渐竟如此冷漠,还出言不逊,不禁大怒,右手已按上刀柄。都大元见势不妙,急忙打圆场:“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同室操戈,让徐鸿儒坐收渔利?刀兄弟,快向右护法赔罪。“
刀梦飞转念一想,确该以大局为重,且知陆鸿渐性子孤僻,言语未必代表真心,正要道歉,忽听货担翁冷冷道:“他何曾当咱们是自家人了?“
陆鸿渐目光如电射向他:“此话何意?“
货担翁淡然道:“你投身我教,并非真心皈依,不过想借本教之力报你的血海深仇罢了。右护法,不知老夫说的对是不对?“
陆鸿渐一声冷笑:“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初入白莲教,确有意寻个靠山,那是被名门正派所逼。但恩师授我武功,两代教主待我恩重如山,我陆鸿渐岂是忘恩负义之辈?货担翁,我知道你对我出任右护法一直耿耿于怀,今日便来个了断如何?“
原来当年上任右护法逝世,货担翁自认德才兼备,本以为右护法之位非己莫属,谁知半路杀出个陆鸿渐。只因他是屠一刀爱婿,与名门正派结下深仇,又得王森赏识,竟坐上右护法宝座。货担翁愤而出走,但既入白莲教便永世不得脱教,只得做个散淡人,从此不问教务。然而一片忠心仍在闻香宫,本教有难,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此时与陆鸿渐狭路相逢,本就心中不快,又见他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似乎对本教存亡漠不关心,这口恶气不出不快,当即喝道:“好得很!“一掌如迅雷般向陆鸿渐顶门按落。
陆鸿渐身形微错,轻松避开。货担翁又连拍两掌,陆鸿渐再闪两下,淡淡道:“这三招是看在同道教友份上。“话音未落,身子突然斜飞而出,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一掌击向货担翁肩头。这一招“鸿渐于陆“真个如幻似真,令人分不清掌在何处,人在何方,他的名号正是由此而来。
货担翁心下微惊,立地却稳如泰山,双掌虎口相合,阴阳相对,猛地回旋倒转,卷出一道凌厉暗劲,如飓风般将半空中的陆鸿渐裹住。陆鸿渐急用长袖卷住旁边一株古树,左掌向地面虚拍,借反弹之力侧身一错,堪堪摆脱暗劲纠缠,随即一个“回翔式“,身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直角,竟跃至货担翁身后,一掌快如闪电拍向他后心!
这一转折在旁人看来,简直违背常理。货担翁也猝不及防,只觉背后寒风袭体,要闪已是不及,唯有运功于背,硬接这一掌。
旁观众人看得心惊肉跳,齐声低呼。陆鸿渐见他竟不躲避,心念电转:我难道真要取他性命?急切间不及收掌,右袖疾卷左臂往旁一带,这一掌偏出三寸,与货担翁擦身而过,正打在旁边一株桐树上。
最奇的是,那树在陆鸿渐掌下竟未断折,连颤动一下也无。但不久众人便闻到一股草木枯朽之气,树上桐叶被山风一吹,片片凋落如雨,转眼间便掉了个精光。
货担翁望着那瞬间枯萎的桐树,心头骇然:“方才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我此刻会是什么模样?“他从未见过陆鸿渐真正身手,今日领教,才知这位右护法能居此位,靠的不仅是教主宠信,这一身武功,确实远在自己之上。
都大元见二人停手,连忙上前劝和:“好了好了,两位既已切磋过招,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同心协力共除乱贼。“
陆鸿渐冷哼一声:“我为何要与他同心协力?“
萧遥缓步上前,正色道:“徐鸿儒弑杀教主,谋教篡位,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望两位以大局为重,将私人恩怨暂且放下。“
陆鸿渐目光如电:“徐鸿儒何时弑杀了教主?萧先生可是亲眼所见?“
萧遥一时语塞。狗皮道人连忙插话:“担担和尚刚从闻香宫回来。黄眉毛,你过来向右护法说说,在宫里都见到了什么?“说着将担担和尚推到陆鸿渐面前。
担担和尚看看众散人,又看看陆鸿渐,垂眉摇头道:“小僧上到峰顶虽无大收获,却也不是空手而回——小僧见到了徐鸿儒。“
陆鸿渐神色骤变:“姓徐的没死?“
萧遥沉声道:“右护法,其实你我都只猜对了一半。在九龙山起事造反的是徐鸿儒的替身,他本人早已潜入宫中,篡夺教位。“
陆鸿渐闻言更是震惊,心念电转:“九散人的话不可全信,却也不可不信。徐鸿儒行此瞒天过海之计,确有可能。若真如此,那我前几日接到的教旨,已非王好贤所下,而是徐鸿儒假传旨意,欲借我之手除去九散人。“他本就精明,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此刻静心细想,已明白十之八九。但他极好面子,不肯承认错怪九散人,只淡淡道:“如此说来,我们都中了徐鸿儒的诡计?“
萧遥点头:“徐鸿儒在我们中间安插内奸,知己知彼,这才处处得心应手。“
陆鸿渐冷笑:“萧先生说的可是圣姬?嘿,其实我第一眼就看出她是冒充的。真正的圣姬,只怕早已遭了毒手。“
少冲听到这里,方才明白当初陆鸿渐为何对前来劝解的美黛子痛下杀手。想到自己险些害了她,又念及美黛子曾为自己不惜性命,想必确有不得已的苦衷。然而残灯大师乃当世高僧,竟也惨遭毒手,少冲忍不住挺身而出,指着陆鸿渐道:“陆前辈,残灯大师慈悲为怀,不过劝了一回架,你便取他性命,还有吴越楼头二十三条人命。你难道不知错么?“
陆鸿渐当日没想到残灯竟不还手,事后也曾有悔意。但此刻被一个后生小辈当众指责,老脸挂不住,顿时怒道:“又是你这小子!“长袖一拂,向他迎面击来。
少冲暗运混元太极功,双臂如环,将袭来的衣袖圈在中央,千钧之力顿时化于无形。陆鸿渐奋力回夺,衣袖虽挣脱那股暗劲,却完好无损。当初南少林一战,二人比拼的是身法,今日较量的是内力,只这一招,彼此都对对方刮目相看。
陆鸿渐忽然哈哈大笑:“敢冲撞老夫的小辈,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哈哈......“大笑声中,他转身迈步而去。
少冲望着他略显苍老的背影,心道:“若不是他害死残灯大师,单论今日行事,倒也不失为一条好汉。“
刀梦飞等人连忙上前劝解少冲:“少冲兄弟,陆护法性子如此,你莫要与他计较。““犯不着为名门正派的人抱不平,伤了同道教友的和气。““要除徐鸿儒,还需倚仗右护法才行。“
灵儿拉着少冲的手,气鼓鼓地道:“这个独臂鬼对人凶巴巴的,以为天下人都怕他。哼,我才不怕呢!瓜仔,下次他再对你无礼,你就用那个'圈圈'功夫,把他左臂也折了,看他怎么吃饭!“她还记得当日掌门人大会上,少冲折断完颜洪光手臂的快意场面。
众人听灵儿这番童言,都觉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笑了之。唯独空空儿吓得不轻,生怕陆鸿渐听见后为难灵儿,连忙把她拉到身边捂住嘴:“好丁丁当当,这话可说不得!“
众人继续前行。少冲问萧遥:“魔域之渊的入口,可有些眉目了?“
萧遥凝望前方幽深山谷,沉吟道:“据我推测,当在这方圆五十里的幽谷之内。但事隔数百年,沧海桑田,那八道门户恐怕早已湮没无闻。即便遗迹尚存,也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寻到。“
此时夕阳西斜,将众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蜿蜒的山道上。前方古木参天,雾气渐起,更添几分神秘。
众人自东面进入幽谷,连日来分头搜寻,每到一处便仔细查探,留下标记。然而三日过去,依旧毫无头绪。有人开始动摇:“历代教主都曾派大批人手来此寻找,从未听说有谁找到。咱们多半也是白费功夫。“
又有人道:“江湖故老相传,多年前正道群雄曾合力将一批祸世恶徒囚于'幽冥地府',亦即'魔域之渊'。后来传说越发玄乎,说关押的并非凡人,而是妖魔鬼怪。但凡胆大入内探奇者,无一生还。久而久之,世人避谈此事,知晓内情者也就越来越少了。“
更有人怀疑:“或许此地根本子虚乌有,不过是好事之徒编造,后人以讹传讹罢了。“
萧遥却道:“我也曾有此疑虑。但查阅古籍,自本朝立国便有相关记载。虽后世说法不一,却都肯定确有其事。其中《沉冤录》所载最为详尽——陷入地宫的才是真英雄,算计他们的反倒是伪君子。“他长叹一声,“凡夫俗子,岂能明白屈子何以行吟泽畔?嵇康何以临刑抚琴?“
众人追问书中详情,萧遥却只是摇头叹息,沉默不语。想必其中冤情之重,连他也难以启齿。
这时空空儿找到担担和尚诉苦:“黄眉毛,快瞧瞧你布袋里可有什么好玩的物事?我的丁丁当当又闹脾气了。“
狗皮道人打趣道:“早让你别带孙女来,这下麻烦了吧?“
空空儿瞪眼道:“去!又没麻烦你。“
担担和尚解开绳结,朝袋中看了看,朗声念道:“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他一件件往外取物,布袋里物事虽多,却尽是破旧衣物、无用废物。担担和尚不禁皱眉:“好些日子没做买卖了,好玩的都换了酒钱,这会儿哪里找去?“说着取出两本经书,“那老和尚半夜念经,比灵隐寺的和尚还烦人。本想偷些值钱物件,谁知他身上就这两本破书。谁叫偷瘾犯了,连这也顺来了。“随手一扔,经书落入旁边溪水中。
少冲听见动静,知是空乘大师之物,心想这两部经书对大师极为重要,岂能任其流失荒野?当即快步上前拾起,道:“空乘大师失了经书必定着急,我替担担大师还给他。“
担担和尚忙道:“随你,但千万莫说是小僧偷的!“
少冲见那本《华严经》湿了大半,便一页页摊开晾晒。翻到中间一页时,忽见湿处血字顺着纹路洇开,纹路间隐约现出“泰山“、“济水“等字样。他大感惊奇,忙唤众人来看。
刀梦飞端详片刻,惊呼:“这不是泰山以北的地图么?“
萧遥闻言一震:“什么?让我瞧瞧!“接过经书细看,突然仰天大笑:“真是天助我也!快将那本书也浸湿!“
少冲立即将《楞伽经》浸入溪水,片刻后翻开,中间一页果然也现出一幅地图,隐约可见“生“、“死“、“杜“、“伤“等字样。萧遥激动得双手微颤:“这是'八门颠倒连环阵'的示意图!“此事太过巧合,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这两张图至关重要,如此得来,当真应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众人不禁欢呼雀跃,将担担和尚与少冲高高抛起,齐声称赞二人是此行最大的功臣。山谷中回荡着欣喜的喧哗,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