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大半夜，直至东方既白，天光微熹，少冲才在泰安城中寻了一间僻静的旅店暂歇。身心俱疲之下，这一觉睡得极为沉酣，再睁眼时，已是日头偏西的午后时分。他起身随意用了些午膳，信步走到街头，意欲寻访空空儿等人的踪迹。

　　刚转过一个街口，便听得一阵孩童清脆的喧闹声传来，其中混杂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少冲循声望去，不由莞尔——只见空空儿正混在一群垂髫稚子中间，为了一串红艳艳的粮葫芦，与一个总角小童争得面红耳赤。两人以“剪刀石头布”定输赢，哪知空空儿连出三把皆是不敌。老儿一时恼羞成怒，竟仗着身手，劈手将那小童手中的粮葫芦夺了过来。小童顿时不依，跳着脚骂他“老东西”、“老不死”。空空儿却不以为耻，反将粮葫芦高举过头，洋洋得意道：“我老人家就是死不了，自然‘老不死’啦！气死你这小猴儿！”他话音未落，一转头恰瞧见少冲正站在人群外，抱臂看着他发笑，老脸难得地一红，慌忙将那串“胜果”藏到身后，干咳两声道：“咳咳……一个人玩儿实在无趣得紧，你小子来得正好，正好！”

　　两人寻了处干净饭铺坐下，少冲便问起正事：“空空儿前辈，诸位仙人都已联络到了么？”

　　空空儿一听，立时眉飞色舞，仿佛忘了方才的窘态，拍着胸脯道：“萧遥那小子托我办的事，有我出马，哪有不成之理！你猜我用的什么法子？”他不待少冲回答，便自得地接道：“我每到一处，便在城墙根、闹市口最显眼的地方，贴上‘活死人，死不了在泰安等你’十一个大字的告示！嘿嘿，我一向叫他们‘活死人’，他们见了这绰号，定然明白是我老儿在召唤。这泰安城里，我还留了独门的标记，指引他们来此会合。这就叫‘徐鸿儒命丧鬼门关，九仙人齐聚泰安城’！嘿嘿，有好戏看喽！”

　　少冲心下稍安，又问起最牵挂之事：“灵儿……她近来可好？”

　　提及灵儿，空空儿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黯淡下来，愁云密布，叹道：“唉！我教中专治疑难杂症的神医包驼背前些时日也死了，如今还有谁能治好灵儿的怪病？我看……实在不行，只好拉下老脸去求徐三那厮了。”

　　少冲闻言急忙劝阻：“前辈万万不可！那徐三给的所谓‘解药’，无异于饮鸩止渴。灵儿毒瘾若再加深，只怕华佗再世也难以回天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空空儿抓耳挠腮，焦急万分，“难道就只有上闻香宫，去求圣教主大发慈悲，赐下真正的解药这一条路了？小中兄弟，到时候你可一定要陪着灵儿一起去啊！”

　　少冲面露难色：“我乃教外人士，闻香宫岂是我想进就能进的？”

　　空空儿拧着眉头，沉吟道：“这个嘛……萧先生特意嘱咐，一定要把你请到。他说本教恐有大难，咱们此番回宫名为求药，实则是要回去救急。非常时期，或许也顾不得那许多教内教外的规矩了。”

　　两人食不知味地吃过饭，一同回到空空儿与灵儿的临时寓所。进屋时，灵儿犹在榻上沉睡。少冲轻轻走到床边，只见她双目深陷，脸颊比起往日消瘦了不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由得心头一紧，涌起阵阵怜惜。他暗想：“她毒瘾缠身，茶饭不思，这般下去，身子如何能不垮？或许……可以从开胃健脾入手，用药膳慢慢调理，先让她身子骨强健些，再图后计。”当下便将这想法与空空儿说了。空空儿虽不通医理，却也觉得此法可行，立刻起身到街上去搜罗开胃的良药。少冲则亲自下厨，细细做了几样灵儿平素最爱吃的小菜。

　　待到灵儿醒来，仍是精神萎靡，眼神涣散，对着少冲看了半晌，竟似不识。空空儿端来的汤药，她更是紧闭双唇，说什么也不肯喝。好在，对少冲做的饭菜，她倒是比平日多动了几筷子。用过饭后，她便又沉沉睡去。少冲与空空儿相视摇头，心中忧虑更深，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期望日后能寻得根治的法子。

　　灵儿在睡梦中忽然呓语起来，声音模糊却带着一丝甜意：“瓜仔……你……你不走了么？……我好高兴，好高兴……我俩拜堂成了亲，我是你的老婆了……你……你不许再去见莲花姐姐……”

　　少冲听得真切，明知这是小丫头的梦中胡话，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震，脸上微微发烫，有些难为情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空空儿，悄然退出了房间。他立在院中，心绪难平：“听这梦话，莫非灵儿对我……竟生了男女之情？她年纪尚小，情窦初开，或许只是将依赖错当成了爱恋？又或者，她只是太过孤单，将我视作唯一的依靠？等她再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随即又想：“她话中提到的‘莲花姐姐’，想必就是白莲花了。当日从九龙园救她出来时，她曾见我与白莲花举止亲近，莫非那时……她便暗暗记在了心里？”

　　待他再次轻手轻脚走进房中时，灵儿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怯生生道：“我……我以为你生气，不理我了呢。”

　　少冲心下酸楚，忙柔声道：“尽说傻话。我怎会不理你？等你大好了，我带你去游遍天下名湖，什么济南大明湖、杭州西湖、扬州瘦西湖、绍兴小镜湖，咱们都玩个遍！就算你回了华山，我也会常来看你，给你解闷，只盼你那位大师兄莫要嫌我烦，撵我走才好。”

　　灵儿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大师兄……他脾气原本是极好的。只是……只是后来白姐姐不见了，他才像变了个人似的。他若敢撵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空空儿在一旁听了，立刻插嘴道：“我的丁丁当当，自然要跟着我老人家，回那冷冰冰的华山作甚！”

　　灵儿小嘴一嘟，嗔道：“我才不跟你呢。瓜仔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空空儿立刻耍起无赖，笑道：“好好好！瓜仔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灵儿奇道：“咦？你怎么学我说话？”

　　空空儿摇头晃脑：“我也要跟着你的瓜仔哥哥呀。”

　　灵儿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和傻蛋两人行走江湖，后面若是总跟着一个老小孩，那成什么样子嘛！”

　　空空儿顿时垮下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嘟囔道：“那……那我远远地跟着，总行了吧？”

　　少冲见这位游戏风尘的老前辈，此刻为了孙女竟流露出如此童真的一面，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暗想：“有他这般疼爱灵儿，我也便可放心许多了。”

　　安置好灵儿后，见左右无事，少冲便与空空儿一同到街上闲逛，顺道留意是否有其他仙人留下的标记。泰安城地处泰山脚下，这泰山乃五岳独尊，雄峙东海之滨，自古以来便被视作通天拔地、直通帝座的神山。孔子曾有“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之叹，历代帝王更视封禅泰山为无上荣光。因此，这小小泰安城，因山而名，汇聚了四方香客、八方游侠，长街之上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三教九流穿梭如织，端的是热闹非凡。空空儿一到了这热闹地界，立刻恢复了老顽童的本性，看看这边的杂耍，摸摸那边的泥人，欢欣雀跃之间，似乎已将灵儿病势带来的忧烦暂时抛到了脑后。

　　三人信步而行，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街角。只见一个摊位前围了些许路人，一个衣着邋遢、浑身透着风尘之色的老江湖正卖力吆喝，声音洪亮得能传出半条街：

　　“来呀来呀！祖传秘方，跌打损伤，风湿骨痛，包治包好，不好分文不取！”“瞧一瞧，看一看嘞！‘天王补心丸’，少林高僧云游四方必备之灵药，数量有限，欲购从速啊！”

　　那人须发纠结，道袍已是污秽不堪，几乎看不出本色。摊位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式药材，既有阴森森的白骨骷髅头，也有风干了的穿山甲、蜈蚣等物，散发着古怪的混合气味。

　　这时，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妇人挤上前来，指着他的鼻子埋怨道：“你这狗皮膏药根本不灵！贴了三天，你看我老婆子这腰，还痛得直不起来！退钱！快退钱！”

　　那摊主也不恼，反而堆起满脸笑容，陪着小心道：“老人家莫急，莫急嘛！许是方子不对症。这样，小道给您换个法子，保管见效！您过几日再来，若还不好，赔您双倍的价钱，如何？”老妇人将信将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只见那摊主熟练地点燃一盏酒精灯，又取来一个细颈的陶罐，说道：“您老且宽衣，待我用这火罐为您拔去湿寒之气。”

　　老妇人一听，顿时老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啐了一口骂道：“呸！臭不要脸的登徒子！想占老娘的便宜？老娘不治了！晦气！”说罢，一手叉腰，骂骂咧咧地扭身钻入人群走了。

　　那摊主呵呵一笑，浑不在意，转头又敲响一面破锣，扯开嗓子继续吆喝：“正宗滇南虎骨，专治骨断筋折，货真价实，如假包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空空儿看得有趣，笑嘻嘻地凑上前去，一拍那摊主的肩膀：“狗皮道人！这么多年了，你这些狗皮膏药还没卖完啊？”原来这邋遢摊主，正是九仙中的狗皮道人，平日便以走方郎中的身份掩人耳目，混迹市井传教布道。少冲也认出，此人正是昨夜在饭店中手摇虎撑的邋遢道人。

　　狗皮道人见是空空儿，咧嘴一笑，先向一旁的少冲郑重拱手为礼：“原来兄台与空空儿是老相识，幸会幸会！昨夜多亏少侠仗义出手，救我等于危难，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用得着小道之处，刀山火海，绝无推辞！”少冲连忙还礼，连称不敢当。

　　狗皮道人这才转向空空儿，笑骂道：“你这老儿，尽是胡说！这可是小道吃饭的家伙什，哪舍得真个卖光？倒是你空空儿，真是越活越回去，越长越小，快要做俺们的弟弟了！”他一边说笑，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摊位上的各色药材一股脑儿扫进一个硕大的褡裢里，随即与空空儿并肩而行。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问长问短，一时竟将少冲晾在了一边。

　　空空儿叙旧片刻，想起正事，压低声音问道：“说正经的，可见到另外那七个‘活死人’了么？”

　　狗皮道人用下巴朝前方不远处努了努，笑道：“你听，那破锣嗓子，不是叔孙老匹夫还能是谁？你空空儿今日又有口福，有糖果吃啦！”

　　只见前方街角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圈人，喧闹喝彩之声不绝于耳。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的老者声音穿透人墙：“来呀来呀！香甜酥脆的江州米花糖哟！不好吃不要钱！”

　　空空儿一听，喜得抓耳挠腮，像个小孩子般一头就扎进了人堆。少冲与狗皮道人对视一笑，也跟了进去。只见圈子中央，一个身着麻衣、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双手翻飞，变着戏法。他先用一块黑布包住一枚鸟蛋，喝声“变”！再展开时，那鸟蛋竟已化作一只活蹦乱跳、羽毛鲜亮的金丝雀，引得众人一片惊呼。他又空手朝空中虚抓一把，摊开手心，掌中便神奇地多了一枚黄澄澄的铜钱。如此种种，神乎其技。他脚边还有一只机灵的小猴子，穿着红布坎肩，正随着主人的戏法节奏，对着四周观众挤眉弄眼，时而拱手作揖，时而翻跟头舞蹈，憨态可掬，有趣极了。

　　围观众人看得如痴如醉，连连喝彩，看得饿了、馋了，便顺便买些他货担里摆放的糖果点心。一时间，叫好声与咀嚼声此起彼伏。空空儿多年未见货担翁的戏法，见他如今又添了几样新鲜花样，不觉看得入了迷，一边使劲鼓掌，一边顺手就从货担上拿起一块米花糖塞进嘴里，吃得啧啧有声。

　　那货担翁，人称“货担翁”的叔孙前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空空儿的手腕，板着脸道：“两文钱！”

　　空空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叫道：“都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吃块糖还要钱？”

　　货担翁丝毫不为所动，坚持道：“亲兄弟，明算账！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一旁的狗皮道人哈哈一笑，屈指弹过两枚铜钱，精准地落在货担翁的钱匣里，笑道：“空空儿这老儿身上几时带过钱？向来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老匹夫你又不是不知道？”

　　货担翁这才作罢，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货担。围观的人群还不肯散，嚷着要继续看戏法。货担翁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埋怨道：“都是徐鸿儒这厮闹的，害得老夫连安生生意都做不成。”他收拾停当，对三人道：“刀老弟与老夫是一同进城的，咱们这就去寻他。”

　　空空儿却早已蹲下身，亲热地揽住那只小猴子，逗弄道：“小林儿，好久没跟你玩啦，你想我不想我呀？”

　　一旁的少冲听了，不由得微微一皱眉。这猴儿的名字，与卧病在床的祝姑娘“灵儿”音同字不同，听在耳中，总觉得十分别扭，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众人一路谈笑，来到另一处街口。只听一个粗豪嗓音在不远处卖力吆喝：

　　“买刀买刀！上好的精钢刀，鹤顶红淬炼，见血封喉，百试百灵！飞刀取人首级，如同探囊取物！快来买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汉子手上、肩上、背上挂满了二三十把各式刀具，寒光闪闪，颇为壮观。可摊前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顾客。过往行人一听“见血封喉”、“取人首级”这等骇人之语，无不脸色发白，纷纷绕道而行。

　　好不容易有个路人走得近了些，那卖刀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对方衣领，顺手抄起一柄鬼头大刀就架在那人脖子上，热络地道：“兄弟，要买刀？好眼力！这一把鬼头刀，可是刀中极品！”

　　那路人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我、我买刀干什么？”

　　“杀人呗，还能干什么？”卖刀人答得理所当然。

　　那人“啊呀”一声惊叫，腿一软跌坐在地，随即连滚带爬地逃开，模样狼狈不堪。

　　卖刀人还在后面高声招呼：“唉，别走啊！此刀杀人如切豆腐，只要十两银子，另送一把柳叶刀……”可那人早已逃得不见踪影，他只得悻悻住口，兀自摇头。

　　这时，一个彪形大汉踱步上前，粗声问道：“你这刀怎么卖？我来一把。”

　　卖刀人打量他一眼，道：“三吊铜钱，不多不少。”

　　那汉子掂了掂刀，忽然问道：“你这刀是杀人的，不知被杀的人痛不痛？”

　　卖刀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还不简单？我给你一刀，你不就知道了？”

　　汉子被他这话噎得一愣，瞪了他一眼，扔下刀扭头就走。

　　狗皮道人见状，这才笑着上前：“刀兄，天底下哪有你这般做生意的？就算真想买的客人，也要被你吓跑了。”

　　原来这卖刀人也是九仙之一，姓刀名梦飞，正是昨日在饭店中以飞刀对敌的店家。

　　刀梦飞见了老友，哈哈一笑：“咱们彼此彼此。你那点伎俩我还不清楚？今日骗了这个，明日换个地方再骗那个。”

　　狗皮道人摇头晃脑：“你我二人，都不如叔孙老匹夫会赚钱。他牵只猴儿跳跳舞，变两个戏法，货物就卖出去了。”

　　刀梦飞眼睛一亮，拍手道：“不如你我合伙！你扮猴耍把戏，逗人来买我的刀。得了钱，咱们三七分账。”

　　狗皮道人笑骂道：“呸！我就那么像猴吗？我看你是皮子太紧，欠揍！”

　　几人说笑间，眼看暮色四合，天色将晚，便寻了间客栈住下。空空儿引荐了少冲，只说他是萧遥身边的人。刀梦飞和狗皮道人昨日蒙他搭救，自然感恩戴德，早已将他视作自己人，言谈间毫无顾忌。

　　五人在客栈外间用饭时，店门吱呀一响，进来一个女子。这女子约莫三十上下，打扮得花枝招展，虽是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人还未至，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已扑面而来——正是昨夜在饭店中出现过的那名使软鞭的少妇。

　　店中食客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只见她莲步轻移，径直走向一个正在独酌的食客，纤纤玉手搭上对方肩头，嗲声媚气地道：“哎哟我的情哥哥，多日不见，你可又长俊了。”

　　那食客被她叫得骨酥肉麻，笑道：“我的美人儿，是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

　　女子嫣然一笑，竟一屁股坐进他怀里，斟了杯酒端到他唇边，媚眼如丝：“我的好哥哥，今晚要不要我陪你呀？”

　　食客连连点头，涎着脸道：“陪，当然陪！”

　　女子轻笑，指尖划过他的脸颊：“不过姑奶奶有个规矩，你知不知道？”

　　这时，店里已有食客看不下去，高声喝道：“骚婆娘，要做生意到别处去！这里是正经吃饭的地方！”

　　那女子听了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媚，在那食客耳边吐气如兰：“温饱思淫欲，吃饱了饭，正好玩一玩。情哥哥，你说是不是啊？”

　　食客早已神魂颠倒，连声道：“是，是！我有的是钱，就是没有狐臭！”

　　女子却摇头，纤指轻轻点在他的右手大拇指上：“姑奶奶我不收钱，只要哥哥这根大拇指。”说着，竟将他的拇指拿到唇边轻轻呵气，显得爱不释手。

　　那食客如遭雷击，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慌忙道：“美人儿，你开什么玩笑？没了大拇指，我怎么拿筷子吃饭啊？”

　　女子巧笑倩兮：“看你也是个富家公子，不能吃饭，可以叫人喂啊。我知道你紧张什么——你是怕握不了剑，对不对？”

　　食客越听越不对劲，察觉她是存心找茬，顿时心惊胆战，下意识往腰间一摸，便要拔剑。谁知剑身竟卡在鞘中，纹丝不动。他低头细看，才发现那把镶着犀牛皮的精美剑鞘不知何时已被捏成一团，牢牢卡住了剑身，鞘上那颗价值不菲的猫眼宝石也不翼而飞。心知是这女子做的手脚，他惊骇万分，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子轻抚他的脸颊，语气愈发温柔：“情哥哥，没想到你这把剑外表华丽，却是个绣花枕头，经不起一摸。别发火嘛，今夜我俩还要效于飞之乐，演那高唐故事呢。”她明里说剑，暗里却在讽刺这富家公子。

　　那公子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倒退数步，终于不敢再留，仓皇夺门而出。只苦了店家，还没收到饭钱，叫也叫不回来。

　　狗皮道人见状，拍桌大笑：“我的美人儿，你还是来陪小道吧！小道为了你，这根大拇指也不要了！”

　　那女子袅袅婷婷地走过来，轻嗔道：“呸！我才不陪你这又脏又丑的猴道。”说着，水蛇腰一扭，竟贴到少冲身上，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掐了一把，“要陪，也该陪这位俊俏的少年郎。”

　　少冲忙将她推开，正色道：“大姐，你怕是看错人了。”

　　刀梦飞哈哈一笑，打圆场道：“烟花娘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小兄弟早就有了意中人啦！”

　　原来这女子正是九仙中的烟花娘子。她听了这话，也不着恼，反而对少冲裣衽一礼，媚声道：“哎哟哟，不知者无罪。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这便向公子赔罪啦。”

　　少冲心知刀梦飞是随口解围，但想到自己心中确已有了白莲花，不禁脸上微微一热。忽然间，他想起一事：曾听真机子说过，张真人当年闭关修炼时，正是被一个突然到来的“烟花娘子”害得走火入魔。眼前这女子同名同号，莫非就是她？

　　细细想来，恐怕正是这烟花娘子模仿傅师太的声音，吟诵当年师太与真人唱和的诗句，又说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张真人正值修炼紧要关头，心神激荡之下，这才真气逆冲，以致四肢尽废，神智不清……

　　想到此处，少冲再看烟花娘子那妩媚笑颜时，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众人正说话间，货担翁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烟花娘子，你可曾见到'牛皮大王'欧阳千钟？老夫今日定要与他分出个高下，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酒中仙！“

　　话音未落，忽听店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叔叔伯伯，讨口酒喝！“只见一个大胖子怀抱一口齐腰高的大缸，正站在门边，笑眯眯地望着店内。那缸看起来颇为沉重，在他手中却似轻若无物。

　　店小二忙上前阻拦：“客官，我们要打烊了，您往别处去吧。“

　　谁知那胖子身形一晃，竟如游鱼般绕过店小二的阻挡，径直闯进门来，直奔柜台而去。他将大缸“咚“地放在柜台上，拉住掌柜的衣袖，满脸堆笑：“只要一碗酒，掌柜的行行好。恭祝你福禄寿喜财，儿孙满堂，万事大吉，顺心如意，财源滚滚，生意亨通，人肥马壮，鸡犬不宁，大福大贵，大摇大摆……“

　　他口若悬河，说了一大堆吉祥话，却偏偏夹杂着一两句不伦不类的言辞。掌柜的被他说得昏头转向，哪里分辨得清，只得苦笑着拿海碗舀了满满一碗酒，倒入那口大缸中。

　　“好啦，你去吧。“掌柜的挥挥手。

　　谁知那胖子探头朝缸里一看，急道：“你怎么骗我？缸里什么也没有！“

　　掌柜的大奇，凑上前去细看，果然缸底干爽，竟是一滴酒水也无。他暗自纳闷，当着众食客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好又舀了一碗。

　　哪知胖子仍不依不饶：“你好生吝啬！一碗酒也舍不得施舍，莫非你这酒是假酒？明明进了缸却又没了，不依不依！“

　　掌柜的兀自不信邪，戴上老光眼镜，取来鸡毛掸子伸进缸中探了探，果然是空荡荡的。他顿时火起，叫道：“他奶奶的，我就不信这个邪！“说罢抱起一大坛刚启窖的美酒，开了封，全都倒入缸中。眼见缸中已有了半缸酒水，这才舒了口气。

　　胖子抱起酒缸要走，却觉手中甚轻，伸脖子一看，缸中仍是空空如也。他顿时又闹将起来：“你骗人，根本就没酒！“

　　掌柜的觉得不可思议，把那胖子上下打量了半天，心想：“这人定是学过白莲教的法术，我可得罪不起。“当即又倒了一坛酒，竟跪地磕头道：“爷儿饶了我吧！我小本买卖，上有老娘，下有妻小。您老行行好，恭祝你福禄寿喜财……“

　　那胖子忙止住他的话头，笑道：“好好好，你倒反过来向我讨酒。你这吉言我可承受不起。“说罢单手平托酒缸，竟是举重若轻，朝众仙人这边走来。

　　烟花娘子抿嘴笑道：“牛皮的这些许道行，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原来这胖子正是九仙人之一的“牛皮大王“欧阳千钟。他闻言哈哈大笑：“烟花跟我睡过觉，当然知道我身上的宝贝。“在座的众食客一听，都投来又是惊异又是艳羡的目光。

　　烟花娘子却浑不在意，坦然道：“有什么奇怪的？我跟成千个男人睡过觉，难道他不是男人么？“

　　狗皮道人打趣道：“烟花妹子好不顾朋友一场，一碗水没端平。“

　　烟花娘子笑靥如花：“你既然这么喜欢姑奶奶，姑奶奶今夜就让你尝个腥。“

　　少冲越听越觉不雅，尴尬地转过了脸去。刀梦飞见状，忙打圆场道：“你二人一见面就没正经话。对了，牛皮兄到底有何宝贝，拿出来瞧瞧。大伙儿都是老朋友了，还藏什么私？“

　　欧阳千钟得意道：“今日要与叔孙老匹夫争这酒神之号，你就是不说，我也要拿出来，免得老匹夫输了不服。“说罢解开上衣，就见他在衣内腰上缠了个硕大的水袋。

　　欧阳千钟取下水袋，将袋中酒全都倒入缸中。刀梦飞拍掌叫道：“我明白啦！原来缸底有个活塞，酒一进去，都漏入了水袋中。老兄牛皮会吹，手底下倒真有两下，连我都瞒过了。“

　　其实他这弄假手段之高明，在场诸人先前都没瞧出来。烟花娘子也是因往日听他说起过，才知晓其中奥妙。

　　欧阳千钟把水袋扔到一旁，穿好外衣，拿过海碗在缸中舀了一大碗，豪气干云地道：“老匹夫，咱们来比酒！“当先一口喝干。

　　货担翁拍桌叫好，毫不示弱地跟他对喝起来。两人你一碗我一碗，转眼间四十大碗下去，货担翁就有些撑不住了。

　　欧阳千钟笑道：“如何，老匹夫？该认输了吧？“

　　货担翁摇头晃脑：“不依不依！你没来之时，老夫已喝了十大碗，你当补回去！“其实他先前最多不过喝了三碗，此刻故意夸大，要给他出个难题。

　　哪知欧阳千钟二话不说，连舀十大碗咕咕吞下，面不改色地道：“这里这么多人俱为见证，老家伙还赖不成？“

　　货担翁见了，自愧弗如，叹道：“罢了罢了，这'酒神'之号便给了你吧。“

　　欧阳千钟哈哈一笑：“本来就是我的，说什么给不给？“

　　就在这时，小林儿突然从角落里窜出，跳上桌来，直向欧阳千钟扑去，一口咬在他身上不放。欧阳千钟骇道：“叔孙老匹夫，你不服气，纵容这猴儿咬人呢！“

　　撕扯之间，欧阳千钟的外衣被小林儿拉扯开来，露出腰间竟然还缠着另一个水袋，此时已被酒水胀得鼓鼓的。货担翁立时明白过来，拍案笑道：“原来又是你的把戏！老夫我也是变戏法的，竟也被你蒙了。若不是小灵儿，险些被你夺走'酒神'之号！“

　　欧阳千钟苦笑着解开第二个水袋：“罢了罢了，'酒神'之号还是原封奉还。“

　　原来他多备了一个水袋，藏在桌下，趁穿衣之时偷偷缠在腰间。喝酒时又是大笑，又是海阔天空地胡吹一气，众人也没怎么在意他是否真喝。那小林儿刚从房中脱开锁链逃出来，闻到酒香，自然扑将过去。此时它喝饱了酒，在桌上歪歪扭扭地指手划脚，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烟花娘子笑得花枝乱颤：“看这猴儿，还会打醉拳呢！“

　　但见小林儿摇摇晃晃，时而金鸡独立，时而醉卧沙场，憨态可掬的模样直笑得众人前仰后合，连一向矜持的少冲也不禁莞尔。这小小的客栈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众人直闹到三更半夜方才散去。这一日的相处，让少冲对这些一向被外人视为邪魔外道的“九仙“有了全新认识。他们表面看似疯癫痴狂，言行怪异，实则个个古道热肠，不过是借着游戏风尘的姿态，行侠义之事。如今九仙已到了六位，除了早已相识的“五音剑客“庄铮和“不平颠狂生“萧遥，只剩下那位神偷黄眉毛了。想到或许能与庄铮重逢，少冲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不知这位“师兄“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师弟“。

　　正睡到五更时分，万籁俱寂中忽听烟花娘子一声惊叫：“遭贼了！我的手镯、玉钏都不见了！“

　　紧接着是空空儿焦急的声音：“吾呀！什么东西不好偷，偏偷空空儿的长命金锁！“

　　狗皮道人也嚷嚷起来：“失了两味打药，莫非贼娃子想堕胎不成？“

　　欧阳千钟捶胸顿足：“我喝酒的家伙不见了！“

　　刀梦飞哭丧着脸：“我最惨，所有家当都不翼而飞，这下生意做不成了！“

　　货担翁唉声叹气：“老夫少了一根扁担，还得再打一根，加起来损失三两银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赚得回来。“

　　一时之间，惊呼声、抱怨声此起彼伏，闹成一团。

　　少冲忙翻看自己的行李，发现并无丢失，心中奇怪：九仙人个个身怀绝艺，武功不弱，何以失了窃也浑然不觉？他出得房来，见众仙人已聚在一处计议。

　　刀梦飞咬牙切齿道：“必定是黄眉毛干的！除了他，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咱们吃饭的家伙？“

　　欧阳千钟怒道：“这秃头活得不耐烦了，敢向兄弟伙下手！“

　　狗皮道人摩拳擦掌：“走，咱们找他去算账！老匹夫，你那猴儿有灵性，让他嗅嗅黄眉毛的踪迹。“

　　货担翁牵出小灵儿，慢条斯理道：“老夫的猴儿可不白干活，你们每人给十个铜板。“

　　货担翁牵着小灵儿在前引路，欧阳千钟等人紧随其后。少冲把熟睡的灵儿小心抱在怀里，与空空儿走在最后。但见那偷儿的行踪路线诡秘异常，有时到高墙下便断了踪迹，却又从另一边墙脚下重新出现；有时在一处踪迹全无，却在三十步外又找到端倪。少冲心想：“听他们对话，这'黄眉毛'也是九仙人之一，莫非他真有穿墙入户、踏地无痕的本事？“便向空空儿道：“这位前辈真不简单。“

　　刀梦飞回头笑道：“小兄弟恐怕不知，我们这位担担和尚曾三入皇宫内院。头一回盗走慈宁宫三盏博山炉，第二回盗走郑娘娘的龙凤钗，第三回更是一绝，竟把狗皇帝龙床上的龙袍给穿走了！黄眉毛虽诸戒不守，却独守杀戒，否则提走皇帝狗头也不是难事。“

　　说话间，众人已来到一座宏伟的庙宇前。但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正是泰安有名的岱庙。此时天光未亮，庙内甚是清静。空空儿童心未泯，示意众人不要出声，轻手轻脚向庙后走去。

　　转到庙后，已听到有人说话。众人忙藏身树后，伸颈望去，但见大树下背向站着一个和尚，右手正往一只大布袋中掏摸物事。铿锵声中取出一个大包裹，只听他自言自语：

　　“嗯，刀梦飞几十年没卖出去的破铜烂铁……这是老匹夫的扁担，值不了几个钱……狗皮猴道的打药，给我娘子打胎正当其用……死不了还在戴这玩意，真是没有长进……牛皮大王的酒囊，真倒霉，偷错了……“随手扔到一旁，忽摸到一物，喜道：“烟花妹子的手饰，嗯，能当两个钱喝酒。“

　　随即把布袋打个结，用一根棍子挑在肩头，迈步要走。抬眼一看，却见七个似笑非笑的脸正朝着自己，只得干笑道：“六位老朋友，小僧在灵隐寺打秋风，日日对着那些个不死不活的和尚，都快憋死啦！如今泰安相会，真是幸何如之！“

　　此人正是黄眉毛，法号担担和尚。少冲昨夜注意力全在公子一伙人身上，未曾与他照面。此时细看，见他生得矮胖，衣衫包裹不住奇大无比的肚皮，两道眉毛尤为出奇，一低一扬，犹如两条蠕动的黄蚕。肩上挑着一个破布袋和一卷破席子，所有家当都装在布袋里。

　　刀梦飞攘臂上前：“你好不像话，连老朋友的吃饭家伙都偷！现在人赃俱获，你有何话说？“

　　众人不听他分辩，圈子越围越小，突然一扑而上，抱成一团。待尘埃落定，仔细看时，地上只有一个布袋，哪还有担担和尚的踪影？

　　狗皮道人跺脚道：“还是让这贼秃逃啦！“当即跳上一道高墙，向四周望去。烟花娘子、空空儿、刀梦飞、欧阳千钟四人则冲进庙内寻找。只有少冲与货担翁尚在原地，相对微笑。

　　不久，但见那布袋竟动了一下，探出半个脑袋来，却不是担担和尚是谁？

　　原来担担和尚善使缩骨神功。此功法甚为高深，需巧施内劲移筋换位，使骨骼间不留丝毫间隙，因而身子能缩小数倍。他之所以能穿墙入户、偷盗于无形，全仗此功。适才之事按常理推断，众人都以为他会施土遁神技逃之夭夭，岂知他以极快身法缩骨变小，钻入布袋之下。待听众人脚步声远去，才探头出来，没想到还有两个人正对着他微笑。

　　这等误导他人的伎俩，少冲也是深通其理，何况他还见过白袍老怪王森施展过缩骨功。而货担翁有小灵儿在侧，见其表情便知端倪。因此他二人早看破了担担和尚的把戏。

　　担担和尚只得爬出来，讪笑道：“你们饶了小僧吧！你们的吃饭家伙一件也没有少，都在布袋里。“

　　众人也知他是开玩笑，各自取回自己的物事，都打趣道：“黄眉毛，下回机灵点，可别让咱们抓住了。“

　　担担和尚撇嘴道：“你们的破铜烂铁，小僧偷了第一回，再没兴趣偷第二回。“

　　众人不再与他计较，便聚在一处，商议如何与庄铮、萧先生会合。

　　便在众人商议之际，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但见两个青衣小童飘然而至，一个手捧七弦瑶琴，一个怀抱古拙宝剑。两童子举止从容，向众仙人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诸位师伯、师叔安好。我家师父与萧师叔正在王母池对弈，特命弟子前来相请。“

　　刀梦飞喜形于色：“妙极！正愁不知去何处寻他们。清风、明月，速速带路！“

　　众人随着两童子穿行山径。从岱宗坊折向西北，但见峰峦叠翠，洞壑幽深。一道飞瀑如白练垂空，在朝阳下闪耀着金辉。山间云蒸霞蔚，松荫夹道，奇花异石列如屏风。更有那琪花瑶草遍布山野，偶见灵鹿仙猿出没林间，直如仙境一般。这些长年在江湖奔波的高手，何曾见过如此清幽景致，一时间尘烦尽洗，俗念全消。

　　行约十里，忽闻一阵清雅花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碧波荡漾的荷塘呈现眼前，正值盛夏，红莲怒放，翠盖摇曳，田田荷叶下游鱼嬉戏，悠然自得。众仙人一见莲花，如见神明，立即整衣肃容，朝着荷塘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

　　荷塘畔一座飞檐凉亭内，两人正相对而坐，专注弈棋，正是萧遥与庄铮。萧遥身后侍立着金、水、火、土四大弟子。亭外却另站了十余人，有道有俗，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与这清幽景致格格不入。

　　众人正欲上前相见，那唤作清风的童子轻声道：“师父与萧师叔此局未了，还请诸位稍候。“

　　刀梦飞会意，低笑道：“看来两位道兄遇上了些麻烦。咱们不如先藏在暗处，待紧急关头再出手，也好显显咱们的手段。“

　　众人皆称妙计，便各自隐入花丛树影之中，静观其变。

　　只听那群人中一个道装打扮的汉子朗声道：“二位乃世外高人，今日惠临泰山，宗某幸何如之。请二位移驾五贤祠，让我泰山'五大夫'一尽地主之谊，不知意下如何？“

　　亭中二人却似充耳不闻，仍专注于棋局。只听庄铮悠然道：“我知萧兄虽身在玄门，却心系天下。当今天下纷争，群雄并起，奢崇明、安邦彦据云贵川，徐鸿儒据青徐，社稷杌陧，有易主之象。然群雄之中，有谁似刘玄德三顾茅庐，咨兄以当世之事？“

　　萧遥执子沉吟：“庄兄所言极是。群雄不是草莽之夫，逞一时之快意，便是目光短浅的鼠辈，计小利而亡其身，何足与论天下？教主胸无大志，坐视群雄逐鹿而不思进取，似我等大才之人竟无用武之地，不免寂然终老。“

　　庄铮微微一笑：“寂然终老有何不好？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寄蜉蝣于天地。旁人看似寂寥，我却以此为乐。“

　　萧遥长叹：“并非萧某贪恋名利，只是不愿枉度此生。我名'萧遥'，却无庄兄这般逍遥洒脱。“

　　庄铮道：“我早已厌倦尘世间的追名逐利，你争我夺，欲求片刻清静而不可得，唯有远离江湖是非……咦！“他忽然手指棋盘，“萧兄那边角处危矣！“

　　二人谈笑间，萧遥经此提醒，才发觉己方数子已被白子团团围住，内无眼位，外无救兵，败象已现，不禁皱眉沉思。

　　亭外那自称宗禹、外号“矮脚松“的泰山派“五大夫“之一，见二人始终不理不睬，又提高声音道：“我家掌门有言，务请二位赏光。玉皇顶观云海，看日出，饮酒赋诗，岂不快哉？在下愿为二位导游，从五贤祠到中天门、南天门，一路上美景美不胜收，强似在此枯坐。“

　　这时萧遥盯着棋局，喃喃道：“若勉强杀出重围，边角实地势必受损，看来是输定了。“

　　庄铮含笑点拨：“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若在此处靠一手如何？“说着在棋盘上方空地虚指一下。

　　萧遥恍然：“庄兄若扳出反击，我这数子岂非无救？“

　　庄铮摇扇轻笑：“对弈之道，贵在专心。萧兄心不在焉，是以未曾想到这一节。“

　　萧遥会意，扬声道：“'金水火土'四大弟子，去将那几个聒噪的曲蟮撵走！“

　　四大弟子领命出亭，对着宗禹等人劈头盖脸一顿呵斥。宗禹终于按捺不住，长剑一挥：“大伙儿上！擒住这两个妖道回山请功！“

　　泰山派众人各持兵刃，在一片乱嚷乱叫中与四大弟子动起手来。金铁交鸣之声顿时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棋局前，庄铮却依然从容：“岂不闻用兵之道，贵在奇正相生？若正道不行，当出奇计以求变化。一靠之后，我若扳出反击，萧兄可趁势反扳扭断，弃去数枚无用之子，换取强大外势，并争得先手，转战上半盘空旷之处，另辟新天地。如此行棋，全局胜负犹在未定之天，不知萧兄以为然否？“

　　萧遥越看越觉精妙，猛然惊悟，拍额叹道：“奇正之法，小弟自诩精通，不想竟不如庄兄融会贯通，出入兵弈两道！“

　　庄铮微微摇头：“萧兄精通三黄六壬、孙吴韬略，乃一代奇才。只是尘念未绝，易为俗务分心。“

　　萧遥脸色倏变：“庄兄此言何意？莫非是要小弟背叛教主，投靠徐鸿儒那逆贼？“

　　庄铮轻摇羽扇，笑而不答。萧遥依着他所指点的棋路行去，二人不再言语，只专注於棋枰之上，对亭外愈演愈烈的打斗之声恍若未闻。棋子在枰上落定的清脆声响，与远处的兵刃相击之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特的画卷。

　　五大弟子布下的五行大阵，本应曲尽五行相生相克之妙，五人同心，可挡百敌。如今少了木太岁坐镇，阵法运行至土位便戛然而断，生不能生，克不能克，威力竟不及往日的十分之一。激战之中，宗禹窥得破绽，一声暴喝，身形如鹞鹰般纵入亭中，铁棒挟着呼啸风声，直向萧遥头顶砸落！

　　萧遥不谙武功，眼见危险降临却反应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庄铮手中羽扇轻扬，在铁棒头端看似随意地一拂。那根沉重的铁棒竟应手而飞，越过荷塘，“铮“的一声直插入对面山石之中，深达尺余。

　　宗禹心下大骇，却并不退却，双拳一合，使出一招歹毒无比的“五雷轰顶“，直取萧遥两侧太阳穴。这一招看似平平，实则暗藏无数后手变化。庄铮喝道：“好个泰山的地头蛇！“扬手一枚黑子激射而出，直取宗禹左眼，意图围魏救赵。

　　岂料宗禹竟不闪不避，双拳结结实实打在萧遥太阳穴上。几乎同时，那枚棋子也击中他的左眼，鲜血迸溅。他却借着这一击之势，身形倒纵出亭，向山上狂奔。未及五步，背心突然一凉，一柄飞刀已没入体内，剧毒瞬间蔓延全身。但他去势极猛，又奔出十余步，这才扑倒在地。出手的正是隐在暗处的卖刀客刀梦飞。

　　原来刀梦飞等人一直在暗中观战，见宗禹突入凉亭便立即现身相救。谁料宗禹与萧遥似有深仇大恨，竟不顾性命地使出同归于尽的杀招。待他们赶到时，萧遥已受重创。刀梦飞本欲卖个人情，却终究迟了一步。

　　狗皮道人急忙为萧遥查看伤势，见他太阳穴高高肿起，嘴唇乌紫，伤势极重。当即从褡裢中取出几味草药，用随身携带的“莫奈何“药臼捣碎，小心地在萧遥肿处涂抹。

　　其余仙人见状，怒气填胸，将剩余的泰山派弟子尽数诛杀。欧阳千钟留了个活口，揪住对方衣襟厉声喝问：“姓归的见了我教主也要磕头，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九仙人下毒手？“

　　那弟子见欧阳千钟面目狰狞，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颤声道：“是……是贵教左护法徐鸿儒逼我们掌门做的。他说请不来萧先生，就不让掌门活命……“

　　欧阳千钟怒不可遏：“去你妈的徐鸿儒！“一头撞在那人顶门上，直撞得脑浆迸裂。随即吼道：“他奶奶的，我这就去找归岩老儿算账！“

　　刀梦飞急忙拉住他：“眼下尚有要事，待收拾了徐鸿儒，再取泰山派全派的人头不迟！“

　　欧阳千钟愤恨难平，一口浓痰吐在泰山弟子的尸身上，恨声道：“正是！“

　　就在此时，忽听山道上一声清越的呼唤传来：“师父，徒儿来迟一步！“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山路拐弯处，一道白衣身影疾驰而来，衣袂飘飘，宛若惊鸿。正是莲姬白莲花！她身后紧跟着五爷木太岁，再后面是芙蓉紫府的四名剑婢，一行人匆匆赶到。

　　白莲花一眼看见亭中重伤的萧遥，脸色顿时煞白。她快步上前，却在经过少冲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眼神中的关切与复杂，却让少冲心头一颤。

　　这一刻，山风轻拂，荷香依旧，但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