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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帮主大典妖风兴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0265 2025-08-13 07:35

  暮色四合时,众人终于望见许州城巍峨的城墙。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尽是携刀佩剑的武林人士,个个神色倨傲,目含精光。

  才进城门,便见一家饭店门前挑着“醉仙楼“的鎏金招牌。众人正要迈步,店小二已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这位爷可是姓岳?“

  少冲微怔:“正是。“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小二躬身将众人引至二楼雅阁。但见室内陈设精致,紫檀木八仙桌上已摆好四碟凉菜,墙上挂着米芾的《蜀素帖》摹本。

  宋献宝蹙眉道:“小二哥怕是认错人了?“

  “绝错不了!“小二笑道,“十天前就有人包下这间雅阁,说是留给一位姓岳的公子。“

  话音未落,楼梯忽然响起杂沓脚步声。但见姜公钓率领铲平帮众鱼贯而入,齐声行礼:“恭迎大王!“

  少冲扶起众人,目光扫过鲁恩、巴三娘等熟悉面孔,不禁莞尔:“商丘那桌盛宴,果是诸位的手笔。“

  姜公钓捻须笑道:“属下在每个客栈都订了房间,总算没有错过大王。“

  众人正要入席,朱华凤忽然轻哼:“可惜商丘那桌好菜,都喂了...“她本要说“叫化子“,忽觉失言,急忙住口。

  宋献宝脸色骤变,手中竹杖重重顿地:“叫化子就吃不得珍馐?老叫化最看不惯这等势利眼!“

  朱华凤被他呛得面红耳赤,转头望向少冲,却见他低头不语,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宋献宝愈说愈激动:“咱们叫化子人穷志不短!倒是某些金枝玉叶,不在宫里享福,偏要来江湖上...“

  “够了!“朱华凤猛地起身,翡翠步摇剧烈摇晃。她死死盯着少冲,见他仍不开口,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锦袖拂过,茶盏应声而碎,人已如彩蝶般冲出雅阁。

  暮色苍茫中,朱华凤漫无目的地奔跑。泪水模糊了视线,罗袜被青石板磨破也浑然不觉。她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正要拭泪,忽然眼前一黑——一条麻袋当头罩下!

  她奋力挣扎,却闻得一阵异香,随即四肢酸软。隐约感觉被人抬进马车,车帘落下时,她听见车夫低语:“...总算得手...王爷必定重赏...“

  马车颠簸着驶出城门,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朱华凤在黑暗中苦笑——原来这世间,当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马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良久,终于戛然而止。车帘掀开时,朱华凤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得手了?“竟是刀梦飞那特有的沙哑嗓音。

  车上那女子轻笑:“幸好岳少冲不在她身边。“朱华凤辨出这是烟花娘子娇媚的声线,心头一沉。

  又一个清朗声音响起:“教主已在洞中等候多时。刀兄,烦请守住上山要道,发现可疑之人立即来报。“这分明是“不平颠狂生“萧遥。

  朱华凤被带进一处阴冷的山洞,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青苔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远远传来祝灵儿雀跃的声音:“把那贱人带来了?“

  “正是!“烟花娘子应道,推着朱华凤向前。

  祝灵儿蹦跳着现身,火把将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扭曲如鬼魅:“这贱人是朝廷公主,缠着瓜仔不放,定有不可告人的图谋!教中有什么厉害刑罚,都给她尝尝!“

  萧遥躬身道:“启禀教主,我教有九九八十一条教规,七七四十九种酷刑,但都只用于惩戒教众,从未施于外人。“

  “你这人好生迂腐!“祝灵儿跺脚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遥立即伏地:“属下愚钝,请教主示下。“

  祝灵儿歪着头想了想:“教外之人危及我教朋友者,论...“她一时语塞,转头问道:“咱们都有哪些刑罚?“

  萧遥恭敬回禀:“分七大目,每目下又七小类。有腰斩、肢解、车裂、火焚、炮烙、虿盆虫噬、刖足剜腹等。“

  “虫噬听着有趣!“祝灵儿拍手笑道,“瘦猴儿,快去抓些毒虫来,越多越好!“

  狗皮道人领命而去,不久提着个蠕动的布袋回来:“教主,抓了两条乌桑蛇、五只蜈蚣、八脚钉,还有数不清的蚂蚁毛虫。“

  朱华凤听得毛骨悚然,布团后的喉咙发出压抑的呜咽。祝灵儿命人除去她的眼罩,火光刺痛了她的双眼。

  “灵儿妹妹...“朱华凤强作笑颜。

  “谁是你妹妹!“祝灵儿厉声打断,“你说,你恨不恨瓜仔?若说恨他,再也不想见他,我就饶了你!“

  朱华凤心中一痛,泪水夺眶而出:“我恨他...我再也不想理他...“

  “发誓!“祝灵儿不依不饶,“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见他,再也不喜欢他!“

  正当朱华凤咬唇不语时,刀梦飞匆匆进洞:“教主!叛徒武名扬带着个跛脚女子正往山上来!“

  萧遥立即劝道:“教主,大仇当前,私怨可暂放一旁。“

  祝灵儿不情愿地撇嘴:“也罢。烟花娘子看住这贱人,其余人随我来!“

  众人隐身在岩石后,但见山道上武名扬搀扶着一个跛足女子仓皇奔来。那女子每走一步都痛得蹙眉,裙裾已被荆棘撕得褴褛。三十丈外,一个身影正如鬼魅般紧追不舍。

  狗皮道人眯眼远眺:“后面那人什么来路?轻功好生了得!“

  月光照亮追兵的面容——竟是去而复返的张再兴!他铁骨轻摇,步履从容,仿佛猫捉老鼠般享受着这场追杀。

  夜色如墨,山风凄厉。武名扬与梁飞燕在崎岖山道上夺命狂奔,身后张再兴的冷笑声如影随形。方才梁飞燕为救情郎,左腿硬接了张再兴一记重掌,此刻每迈一步都痛彻心扉。

  “名扬...我跑不动了...“梁飞燕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鬓发。

  武名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计上心头。他扯下腰间汗巾,包裹一块山石掷向草丛。“玉玺在此!“他故意高喊,果然见张再兴如饿虎扑食般扑向草丛。

  二人趁机藏身石缝,待张再兴发觉受骗暴跳如雷时,他们已悄然改道王屋山。岂料张再兴料定他们必赴英雄大会,竟在山脚守株待兔。

  “冤家路窄!“武名扬咬牙低吼,搀着梁飞燕转向一条险峻窄道。

  行至绝险处,但见上方危崖欲坠,下临万丈深渊。武名扬忽然驻足,指尖疾点梁飞燕玉堂穴。

  “你...“梁飞燕猝然倒地,美目圆睁,难以置信。

  武名扬头也不回,身形如鹞鹰般掠上高崖。梁飞燕挣扎爬行,嘶声哭喊:“名扬!等我!“

  碎石滚落间,张再兴已追至近前。他见武名扬竟弃情人于不顾,不禁仰天狂笑:“好个薄情郎!“

  笑声未落,崖顶突然传来轰隆巨响。但见武名扬奋力推落巨石,山崩地裂般向窄道倾泻。张再兴猝不及防,瞬间被乱石吞没。

  武名扬俯瞰深涧,得意自语:“任你武功通天,也难逃此劫!“

  正欲离去,忽见石缝间露出黄皮书角。他心跳骤疾——莫非是《武林秘笈》?贪念顿起,他小心翼翼滑下悬崖,伸手去取那梦寐以求的武学至宝。

  就在指尖触及书页的刹那,脚下乱石突然塌陷。一只血手破石而出,死死扣住他双肩!

  “张再兴!“武名扬魂飞魄散,奋力挣扎。奈何那人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拖着他直坠深渊。下坠的狂风中,他最后看见的是梁飞燕绝望的眼神,和那本永远可望不可及的《武林秘笈》。

  悬崖上,祝灵儿等人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久久无言。本想待武名扬上山后再收拾他,却不想他落得如此下场,均想:“他若不是贪图一本书,不致被那跛脚女子拖下山涧,但即便逃过此劫,也难逃白莲教掌握。可见多行不义,终遭业报。”山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场因贪念引发的悲剧奏响挽歌。

  众人回到山洞中,狗皮道人向烟花娘子说起适才所见,不免添油加醋、口沫横飞。烟花娘子、朱华凤也惊叹了一回。商议起玉箫英雄大会之事,萧遥道:“江湖上突然冒出个古月山庄,真是神秘莫测。”刀梦飞道:“这次若能夺到玄女赤玉箫,白莲教复兴有望。”于是竞相献策,在大会上如何为教主扫清障碍,让教主独占鳌头,威震群雄,听得灵儿眉开眼笑,直是叫好。

  洞内火光摇曳,将众人变幻不定的神色投在石壁上,忽闻洞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货担翁率先警觉,身形如电射向洞口,袖袍翻飞间已将来袭的暗器尽数扫落。

  但见洞外十余丈处,数百武林人士结成战阵,兵刃寒光连成一片。中山王徐爵爷立在阵前,八卦门木掌门、燕山派盛春分列左右,俨然已布下天罗地网。

  “魔教妖人,还不束手就擒!“盛春声若洪钟,在谷中回荡。

  刀梦飞冷笑回应:“诸位自诩名门正派,却要以多欺少么?“

  “对付邪魔外道,何必讲什么江湖规矩!“人群中有人高喊,立时引来一片附和。

  祝灵儿急得扯住萧遥衣袖:“这可如何是好?“

  萧遥目光扫过被制的朱华凤,忽然计上心头:“说不得,只好兵行险着了。“

  烟花娘子会意,与空空儿一左一右押着朱华凤走出山洞。刀梦飞扬声喝道:“此乃当朝晋宁公主!若敢轻举妄动,休怪我等玉石俱焚!“

  群豪顿时哗然。皖西蒋家庄的蒋三爷突然暴起,流星锤如陨星般砸向朱华凤:“妖人休想欺瞒!“

  烟花娘子玉腕轻抖,金花镖破空而出,堪堪击偏锤势。流星锤砸在山石上,碎石四溅。狗皮道人趁机讥讽:“蒋三爷还是这般莽撞,莫非忘了尊夫人之事?“

  “我认得你,那一年你来我庄上,胡说我夫人是狐狸精所化,怀的是怪胎,我信以为真,把她赶出家门,后来才知上当。”蒋三爷越说越气,话未毕,又一锤横扫狗皮道人双腿,圈转从头顶砸下。

  “好一招‘流星坠地’!”狗皮道人急忙着地一滚,立即有七八样兵器向他刺来。

  魔教众人虽个个武功高强,奈何敌众我寡,转眼间已陷入重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天外飞仙般落入战圈。岳少冲长剑出鞘,剑光如瀑:“诸位住手!“

  他声音不高,却蕴含着精深内力,震得众人耳膜嗡鸣。原来他在客栈终究放心不下朱华凤,又得知洪承畴已然苏醒道出部分真相,便将保护伤者之事托付姜公钓,独自循迹追来,正好遇见这场正邪激战。

  只见他在刀光剑影中穿插,几个来回已将众人武器尽行夺走,“咣啷”一声尽弃于地,叫声:“别打了!谁再动手便是跟我岳少冲过不去!”

  这一声长啸宛若龙吟,震得山谷回鸣。群豪只觉耳中嗡鸣不止,待看清来人竟是曾在武当山独战群雄的岳少冲,无不色变。斜阳映照在他挺拔的身姿上,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祝灵儿雀跃着从人丛中钻出,翡翠耳坠在霞光下摇曳生辉:“瓜仔!我在这儿呢!“

  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崆峒派白太始按剑厉喝:“此人亦是魔教同党!“话音未落,已有数人围拢上来。忽然远处传来震天喊杀声,但见姜公钓率领铲平帮众如潮水般涌至,钢刀出鞘的铮鸣连成一片。

  “谁敢伤我大王!“鲁恩声若洪钟,铁塔般的身躯护在少冲身前。巴三娘玉手轻扬,七枚透骨钉已扣在指间。群豪中不少人都曾受铲平帮庇护,见状纷纷后退,场中顿时让出一片空地。

  少冲环视众人,声音清越如泉:“白莲教为祸,罪在徐鸿儒。这几位...“他目光扫过魔教众人,“虽入歧途,却非大奸大恶之辈。“

  白太始冷笑:“说得轻巧!我徒儿的血仇该向谁讨?“

  货担翁忽然朗声大笑:“江湖恩怨,何时能了?今日便是血溅五步,老夫也认了!“这番话掷地有声,竟让群豪为之一怔。

  少冲趁势向祝灵儿使个眼色。小丫头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挥手:“走吧走吧!本教主今日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魔教众人如蒙大赦,顷刻间散入山林。

  群豪眼睁睁看着群魔离去,却无人敢追击,待人走远,纷纷拾起自己的兵器,悻悻然散去。

  待最后一道人影消失在山径尽头,少冲这才转身看向朱华凤。但见她云鬓散乱,罗衣染尘,往日明艳的容颜此刻写满委屈。他伸手欲为她解开绑缚,指尖触到她腕间勒痕时,明显感觉到她微微一颤。

  “公主...“他刚开口,便见她别过脸去,眼角似有泪光闪动。铲平帮众人都屏息静气,山谷中只闻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少冲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江湖路远,公主珍重。“说罢毅然转身,青衫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朱华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秋风卷起满地枯叶,在她身边打着旋儿,仿佛在诉说着说不尽的惆怅。

  遇仙镇的戏楼前人声鼎沸,丐帮弟子如潮水般涌来。戏楼檐下挂着九九八十一盏红灯笼,将夜空映得绯红。斑驳的戏台上,三大团头端坐如钟,欧德齐正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性:

  “新帮主武功盖世,更兼仁义无双!从今往后,叫化子再不受人欺凌!“

  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少冲与铲平帮众人混在人群中,脸上刻意抹了煤灰,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

  在震耳欲聋的呼声中,戏台帘幕掀起,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踱步而出。他步履沉稳,虽衣衫褴褛,却自有一股慑人气度。少冲眯起眼睛,总觉得此人身影似曾相识。

  “且慢!“台下忽然站起一个老丐,“要当帮主,须得露真本事!“

  欧德齐早有准备,示意三人分别持刀、棍、斧三样兵器上台。月光照在刀锋上,泛起森森寒光。

  秦二缓步上前,指尖轻抚刀背,突然反手一挥!“噌“的一声,条凳应声而裂,可见那刀极为锋利。他又接过枣木棒,随手劈下,碗口粗的木棒竟将条凳击为粉碎。

  戏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来!“秦二沉腰坐马,指着他那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光泽的头顶,“往这儿劈!“

  持棒汉子犹豫片刻,终于抡圆木棒狠狠砸下。“咔嚓“一声,木棒齐中而断,秦二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持刀汉子见状,突然挥刀砍向秦二后背。刀锋及体的瞬间,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钢刀应声断裂!

  持斧的乞丐吓得两腿发软,在欧德齐的催促下,战战兢兢地抓起秦二的小指放在条凳上。斧刃落下时,众人分明看见火星迸溅——斧头上竟多了个铜钱大的缺口!

  “神功!真是神功啊!“欢呼声震得戏楼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少冲却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斧头落下时,秦二的指尖在最后一刻微微泛出青玉般的光泽。心想这绝非寻常硬功,莫非是练至化境时周身可硬可软的西域奇功“琉璃玉身“?

  欧德齐满意地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景象,枯瘦的手指轻抚着那张英雄帖,声音陡然拔高:“九月初九,王屋山上!若是咱们丐帮不能在英雄大会上扬眉吐气,往后江湖上还有谁看得起叫化子?“

  他话音一转,语气转为沉痛:“那洪承畴,不仅投靠朝廷,更犯下弑父大罪!经六大团头共议,现已废黜!“

  戏院内顿时一片哗然。欧德齐趁热打铁,指着秦二道:“说到谁当帮主,武功固然重要,还是以人品为上。而咱们这位新帮主,不仅武功盖世,更兼仁德无双!“他娓娓道来秦二卧冰求鲤、割股疗伤的轶事,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

  “......咱们这位新帮主姓秦,家中排行老二,人称秦二。老大早夭,刚出生又死了老妈,自小孤苦,与老爹相依为命。有一次老爹生病想吃鲤鱼,时当冬天,河水都结了冰,秦帮主便脱掉上衣,仰身躺在冰面,不畏天寒地冻,裸背化冰,终于解开冰封,入水得鲤。帮主至孝,于此可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帮主不仅对待亲人至孝,对待他人也是仁爱有加,当年入我丐帮,只是曾团头属下一名辈份较低的弟子,有一回咱们丐帮遇饥,曾团头去一大户人家化粮,遭护院的狗奴围殴,失血过多,奄奄一息。帮主当时想也没想,自割股肉做汤与曾团头喝下,曾团头才拣回一条命来。只因帮主为人低调,极力要求不可张扬,所以帮中很少有人知道此事。除此之外,他好几次偷入官府粮仓,为饥民开仓放粮,好几次劝募大户,劫富济贫,也都不留姓名,因此默默无闻。”

  欧德齐说出这番话语,正当曾团头在场,看来并非杜撰,有人暗里开仓赈济饥民也确实有其事,尤其那卧冰取鲤、割股作汤的故事说来催人泪下。众丐户感动得泪眼潸然,纷纷跪在台下,齐呼:“帮主仁义,天下无敌;帮主千秋,一统江湖!”

  台上的秦二连连作揖,似乎甚是受用。

  宋献宝气得吹胡瞪眼,正要出头与欧德齐理论。却听呼拜声中有人鼓掌大笑,以洪亮的声音悠然道:“绝妙好戏,精采纷呈,欧长老这说书功夫,不去天桥卖艺实在可惜!尤其欧长老演技精湛,秦二扮相逼真,手法老到,其余配角也可圈可点,幕后班主导演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看得我等如痴如醉,如癫如狂……”

  众人寻声望去,才见戏台对面屋顶上,不知何时躺着一个丐户,斜倚屋瓦,嘴里叨着一根麦管,眼睛望着西天的落日,浑没将戏台上众人瞧在眼里。刚才说话的自是他了。

  欧德齐脸色骤变,戟指向他一指:“石康!你这叛徒卖主求荣,还敢现身!“他早料到石康会来捣乱,四周加派人手巡逻提防,却没想他仍然混了进来。还极尽讽辣,不禁有些后悔把大典举办之所选在这戏楼上了。

  说话声中,数名丐帮高手立即跃上屋顶,向石康围拢,刀光如织。就在兵刃及身的刹那,屋顶突然破开大洞,石康如鬼魅般消失在众人眼前。

  宋献宝等人正为他担忧时,却见他突然出现在戏台之上,其时瓦片横飞,众人惊避,谁也没看清石康怎么落下去,又怎么跳到台上去的。少冲轻轻一笑,心道:“石康的‘狗追神行步法’比我高明多了。”

  却见石康双手钳住秦二胳膊,目光如电:“你说曾经割股救了曾团头,大腿上必有伤痕,你敢不敢亮出来给大伙儿瞧一瞧?”

  如此一问倒点醒了台下不少人,都道:“是啊,假如没有伤痕,岂不是愚弄咱们么?”“帮主爱人胜过爱己,咱们也要瞻仰瞻仰哩。”

  石康还道自己这一记“将军”会将对方将死,哪知秦二微微一笑:“在下本不想当这劳什子帮主,但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四位团头苦口婆心相劝,才勉强答应下来。当初曾长老命悬一线,就差一碗肉汤就可以保住性命,如果换了石长老,我想你也会毫不吝惜一两块皮肉。在下所为实在不值一提,但既然石长老不信在下,在下唯有从命。”说罢从容自若,缓缓解开腰带。只见他大腿上一处狰狞的疤痕,凹陷的皮肉仿佛在诉说着往日的牺牲。

  石康总算反应及时:“难道有疤痕就一定是割股救人所留?这暂且不论。三位团头何时同意立你为帮主,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你……这个……那个……”

  只见台上的石康忽然摸着喉咙,说话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众丐户看得面面相觑,心想莫非石长老发疯了。

  台下只有少冲看出石康被人暗算,中了蛊毒,但当时站得既远,也没瞧清暗处之人如何下的手,扫眼台下群丐,料想此人必藏在群丐之中。对方怕石康说出不利之言,才让他闭嘴。此时如不出头,只怕丐帮为野心家操控,石康也有性命之危,当下一声清啸,飞身跳到台上。说道:“石长老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连舌头也打起了结,我来替他把话说完。这三位长老恐怕已被人下了蛊……”

  话音未落,台后布帘猛地掀起,一枚银针破空而来。少冲早有防备,身形微侧,反手一抓,已将暗算之人揪出——竟是恶人谷的沙千里!

  “恶人谷!“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沙千里狞笑一声,袖中突然撒出一把毒粉。少冲袖袍翻卷,劲风将毒粉尽数震回。就在这时,秦二突然暴起,双掌直取少冲后心!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眼看掌风及体,少冲却似背后长眼,回身一架,两股内力相撞,震得戏台吱呀作响。

  “好一个'仁义无双'的帮主!“少冲冷笑,“这身武功,分明是恶人谷的化骨掌!“

  秦二面色陡变,正要再攻,石康突然强撑着站起,嘶声道:“他腿上的伤...是假的!“

  但见石康手中捏着一块人皮面具,秦二大腿上的“伤疤“竟随之脱落,露出完好的肌肤!

  戏院内顿时大乱。欧德齐见事情败露,猛地掷出三枚毒蒺藜,纵身欲逃。少冲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瞬间封住所有去路。

  “这场大戏,“少冲剑尖直指欧德齐,“该落幕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端坐着的三位团头突然齐齐起身。他们面色赤红如血,双目呆滞无神,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仿佛刚从醉乡归来。欧德齐趁机指向少冲,厉声嘶吼:“此人乃是恶人谷同党,速速诛之!“

  曾、谭、高三团头闻言顿时面目扭曲,如同提线木偶般向少冲扑来。少冲心头一震,立时想起在萧都尉别庄所见的那十八具尸体——同样面色涨红,眼珠暴突,与眼前三人的症状如出一辙。

  他指尖运劲,疾点三人要穴,岂料这三具行尸走肉竟浑然不觉,攻势愈发凌厉。就在这分神之际,沙千里如泥鳅般滑脱掌控,瞬间没入帘后消失不见。

  宋献宝带着五名弟子冲上台来,正要劝阻,却见三团头反向他疯狂攻来。台下众丐见状无不愕然,他们素知少冲是丐仙传人,此刻见三位德高望重的团头竟要置他于死地,当真如坠云雾。

  突然,曾贵停止攻击,双手抱头发出凄厉长啸。那啸声如受伤的野兽,震得戏楼梁柱簌簌作响。啸声未落,他已轰然倒地。紧接着,高全升、谭大富也相继栽倒,如同三株被狂风摧折的古树。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三人的鼻孔中竟钻出无数白色蠕虫,细如竹筷,在阳光下扭动不休。

  “是脑神蛊!“石康强忍蛊毒之苦,嘶声喊道,“比当年铁拐老所中之毒更烈十倍!“

  欧德齐与秦二见大势已去,正欲遁走,却被群丐团团围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戏台突然破开一个大洞,二人瞬间坠入其中。少冲不假思索,纵身跃下。

  地道中箭矢破空,少冲身形急转,掌风过处,弩箭尽数偏斜。他凌空一掌击中欧德齐后心,待宋献宝随后跃下时,却发现欧德齐已然气绝——唇色发紫,耳孔渗血,分明是早已中毒。

  秦二却已不知所踪。地道中暗道纵横,昏暗难辨,少冲只得退回台上。

  石康仍在胡言乱语,少冲细察之下,发现他后颈哑门穴上插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起之后,石康渐渐恢复神智,苦笑道:“每次见到少冲兄弟,总能逢凶化吉。“

  一想到秦二,料想此人多半便是秦汉,只是奇怪秦汉武功平庸,数年不见,竟练成了铜头铁臂!细瞧那些断刀断棒,这才发现端倪。只见刀棒横断面满是细小坑洞,便似枯木朽铁、豆腐渣一般,轻轻一折,烂成一团。

  宋献宝啧啧叹奇道:“听说古书中提到过两种怪虫:碎木细蠹、噬铁暗瘤,前一种喜食木料,就算参天大树,要不了多久也被啃得千疮百孔,风一吹便倒;后一种喜食铁器,就是再坚硬的钢铁最后也不堪一击。都道书中所言荒诞不稽,想不到世上真有,更没想到啃噬如此之快。”

  少冲道:“他先借口要试兵器真假,借机在兵器上布下蛊虫,在台上绕了三圈,乃是拖延时间,以待兵器被啃噬得脆弱不堪。”

  石康听了,皱眉道:“恶人谷之所以可怕,便是有秦汉这伙心术不正之徒,日日研究奇虫怪豸害人,让人防不甚防。听说他们还在训养红蚁骑兵,小小一只蚂蚁不足为惧,但上千上万,数以亿计聚在一起,便如潮水滚涌而过,所到之处,草木不剩,就是大活人,转眼也成了白骨一堆。”

  众人听说还有如此可怕的害虫,不由得全身起栗,均想武林有此一害,不知又要搅起多少腥风血雨。秋风穿过破败的戏楼,带来远方王屋山的寒意。众人望着满地狼藉,心知这场武林风波,才刚拉开序幕。

  夜色如墨,遇仙镇外的客栈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寂静。当少冲带着众人疾步赶回时,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洪承畴的客房果然已人去楼空。

  “糟了!“宋献宝一拳捶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少冲目光扫过空荡的床榻,忽见桌上砚台下压着一封书信。信纸上的字迹虽略显凌乱,却确实是洪承畴亲笔:

  “少冲吾弟:内子身中奇毒,为兄受人胁迫,不得已认下弑父之罪,实无颜继任帮主。本欲与弟同赴王屋,共襄盛举,然家事紧急,唯有不辞而别。他日若得机缘,再与弟把酒言欢。“

  信纸在众人手中传阅,房间内一片沉寂。石康轻叹道:“果然如此。只是没有解药,洪夫人怕是...“

  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忧虑。洪承畴虽年少,但智谋过人,在帮中素有威望。如今他因爱妻受制于人,若不能及时相救,只怕这位年轻的帮主真要心灰意冷,届时丐帮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窗外忽然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三更时分。宋献宝沉声道:“为今之计,唯有找到南宫破。“

  “蛊王“南宫破——这个名字让众人眼前一亮。此人虽是恶人谷之首,却与五毒貌合神离,更与少冲有过一段不打不相识的交情。

  少冲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南宫破行事乖张,但重信守诺。若能寻到他,或有一线生机。“

  宋献宝当即传令:“传讯各处分舵,全力搜寻五毒和南宫破的下落!就是翻遍中原,也要把人找到!“

  夜色中,一道道身影悄然离开客栈,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江湖中荡开层层涟漪。而在遥远的天际,启明星正悄然升起,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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