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街两端各飘来一道身影，一黑一白，宛若幽冥来客。正是孟婆师座下的黑无常与白无常及时赶到！

　　黑无常手中勾魂幡直指魏忠贤，厉声道：“你这短命相的，可是姓魏......“话音未落，白无常立即接上：“名忠贤？“

　　魏忠贤眯起双眼，阴森森地道：“哪来的孤魂野鬼，敢找咱家的麻烦？“

　　黑无常道：“那就是了，没......“白无常立刻接口：“抓错人。跟咱们去阎王......“黑无常紧接着道：“那里，算你的总账。“

　　这黑白无常本是一对孪生姐妹，心意相通，配合无间。虽然说话各执半句，但语速极快，宛若一人所言。

　　“账“字方落，二人身形倏动！一个挥动勾魂幡，一个甩出锁魂链，分从左右夹击魏忠贤！

　　就在两样兵器即将及身的刹那，魏忠贤身形诡异地一晃，竟凭空消失！二人急忙收势，却因去势太猛，险些撞在一起。尚未看清魏忠贤身在何处，已觉一股凌厉掌风自头顶压下！

　　原来魏忠贤不知何时已腾身半空，头下脚上，一掌如泰山压顶般轰然击下！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宛若平地惊雷，青石板上顿时现出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好在黑白无常反应迅捷，及时闪避，但仍被掌风余波扫中，双双滚倒在地。

　　孟婆师情知二女绝非魏忠贤对手，急喝道：“黑姝、白妹！不必与这老狗拼命，快走！“

　　黑无常挣扎着要上前搀扶孟婆师：“要走一起走......“话音未落，魏忠贤已鬼魅般闪至她身后，一掌印在她背心！黑无常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魏忠贤正要补上一掌结果她的性命，白无常悲呼一声：“要死一起死！“锁魂链如灵蛇般卷住魏忠贤手臂，奋力一拉！链头的钩齿深深刺入皮肉，疼得魏忠贤险些叫出声来，这一掌终究没有拍下。

　　魏忠贤恼羞成怒，另一手抓住铁链猛力回扯。白无常终究力弱，被他硬生生拉到近前，一掌正中心口！她顿时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魏忠贤狞笑着用锁链将二女捆作一处，双臂运力，将她们高高抛起！只见两道身影越过数重屋宇，远处传来“扑通“一声水响，想必是坠入了某条河流。

　　二女本就身受重伤，再落水被缚，生机渺茫。孟婆师心如刀绞，向魏忠贤厉声咒骂：“恶贯满盈的老阉狗！你又添一笔血债！有种的往老婆子头顶来一掌！哈哈——你都被阉了，哪还有种？哈哈——“她笑得太过激动，牵动气息，不禁剧烈咳嗽起来。

　　这句“被阉了“深深刺痛了魏忠贤，他怒不可遏，大步向她走来，掌中凝聚骇人劲力，誓要将她毙于掌下！

　　就在这时，孟婆师怀中的灵儿忽然苏醒，挣扎着起身，扑通一声跪在魏忠贤面前：“舅舅！灵儿求您放过他们吧！“

　　少冲、孟婆师、空空儿皆是大惊：“魏忠贤何时成了灵儿的舅舅？“

　　孟婆师怒极反笑：“我是你外婆，他是你舅舅，老婆子岂不是平白多了个儿子？“她一脸嫌恶，“我才不要这老阉狗当儿子！“

　　魏忠贤也勃然大怒：“你想给咱家当娘？还不够资格！“转向灵儿斥道：“灵儿，你病糊涂了？这三人是刺杀咱家的歹人，岂能放过？“

　　灵儿泣道：“正因如此，灵儿才求舅舅网开一面。“

　　“便是你最亲近之人，敢行刺咱家也决不轻饶！“魏忠贤白发无风自动，面目狰狞，“这段时日以来，舅舅待你如何？咱家的脾气你又岂会不知？还不快起来！“

　　“舅舅待灵儿如亲生骨肉，灵儿自幼无父无母，漂泊无依，唯有舅舅给了灵儿家的温暖。“灵儿泪如雨下，“但灵儿生性淡泊，享不得这般富贵。每每见舅舅残害忠良，祸乱朝纲，良心便日夜难安。灵儿这病，正是由此而起......“

　　“你再不让开，“魏忠贤眼中凶光暴涨，“咱家先杀这三人，连你也一并处决！“他一把推开灵儿，双掌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少冲与孟婆师当头拍下！

　　少冲所修内功至阳至刚，恰是魏忠贤那阴寒邪功的克星。他潜运玄功，不过片刻便已冲开被封经脉，挣脱了那刺骨寒意。见魏忠贤正分心训斥灵儿，他当即双掌疾出，抵在空空儿与孟婆师经络要穴，将精纯炽烈的快活真气源源不断输入二人体内。不消一刻，二人已能活动自如，却仍佯装受制，伺机而动。

　　孟婆师身形骤然暴起，厉喝道：“老贼纳命来！“古定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魏忠贤咽喉！空空儿与少冲恐她有失，立时加入战团。一时间剑光闪烁，掌风呼啸，三人合力围攻魏忠贤！

　　魏忠贤竟将内力灌注于满头白发，但见根根银丝如钢针般竖起，劈刺击打之际，威力竟不逊刀剑！而他双手始终笼在袖中，显得游刃有余。三人全力施为，他却似闲庭信步，淡然道：“非是咱家心狠，实在是咱肯放过人，人却不肯放过咱。“

　　战至酣处，阴风骤起，卷地呼啸！三人如陷巨大漩涡，身形几欲被那诡异气流带得旋转起来。漫天枯叶应风而起，竟也成了魏忠贤的兵器，挟着凌厉劲风击向三人周身要害！

　　三人中以空空儿武功最高，但他天性烂漫，难以全力施为，加之对魏忠贤心怀恐惧，此刻正与他慑人眼神对上，心神一慌，立时被数片枯叶击中，衣衫破裂，血痕立现！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在瞬息之间。孟婆师见夫君受伤，心神微分，魏忠贤袖中一掌已然拍出！她虽仓促回掌相迎，终究慢了半拍，掌力未及吐出，已被那阴寒内劲侵入经脉，震伤数处要穴！

　　恰在此时，少冲见魏忠贤背心空门大露，当即右掌运足十成功力，雷霆万钧般击出！他曾在潭柘寺吃过魏忠贤借力打力的大亏，此刻自是万分谨慎。这一掌若无十足把握，他断不会轻易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波“的一声闷响，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魏忠贤背心！然而少冲那排山倒海的掌力竟未能将魏忠贤震飞，反而如泥牛入海！魏忠贤后背紧贴他手掌，肚腹突然鼓胀如球，宛若被狂风胀满的船帆，全身骨骼噼啪作响，如炒豆般爆鸣！紧接着满头白发根根倒竖，头颅暴涨数倍，脸庞赤红如炭，灼热逼人！

　　而少冲却恰恰相反，五官扭曲内缩，面色青紫，头顶白气蒸腾，如置蒸笼！

　　孟婆师与空空儿见这诡异情形，一时竟看不出少冲是占上风还是处境危殆，不知该不该出手相救。

　　正犹豫间，忽闻一声震天暴响！少冲身子如离弦之箭般被猛地弹向半空！周遭数十丈内的屋宇瓦片横飞，轰然倒塌，转眼间便将少冲埋在砖石瓦砾之中！

　　孟婆师与空空儿正欲上前查看，却见少冲已从废墟中钻身而出，竟是毫发无伤，二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原来魏忠贤本想将少冲掌力尽数吸纳，再反吐回去。若真如此，少冲必当手骨寸断，伤于自身内力之下。然而魏忠贤缩阳闭功后尚未完全恢复，反吐之势大打折扣，反而被那刚猛掌力震伤心脉！

　　孟婆师见魏忠贤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知其内伤不轻，急呼少冲：“快杀了他！莫给他喘息之机！“

　　少冲当即纵身而起，全身功力尽注掌心，如苍鹰搏兔般凌空击下，势若奔雷！

　　不料灵儿竟飞身扑上，以娇弱身躯护住魏忠贤，哭喊道：“不要杀他！“孟婆师也急叫：“莫伤了她！“

　　少冲闻声在半空中硬生生收回掌力，然而下坠之势如千钧巨石，难以尽消。眼看双掌就要触及灵儿身躯，忽见一对肉掌从他腋下穿出，与他对了一掌！“波“的一声，少冲在空中连翻数个筋斗方才落地，胸口隐隐作痛，内伤不轻。

　　魏忠贤却纹丝不动，看似浑然无事，实则内伤更重。

　　少冲强忍伤痛，问孟婆师：“师太既要我杀他，又叫我莫伤他，这是何意？“

　　孟婆师叹道：“贫道前一个'他'，自然是指那姓魏的阉贼；后一个'她'，指的是灵儿。不想却让少侠吃了老贼一掌，可还撑得住？“

　　少冲摇头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待我前去结果了那老贼性命再说。“他拾起孟婆师掉落的古定剑，寒光直指魏忠贤。

　　灵儿却挺身挡在剑前，凄然道：“壮士这一剑，若能了却天下恩怨，我不敢阻拦，也无力阻拦。唯有一愿——求壮士先杀了我，再杀魏忠贤。“她目光茫然，竟已认不出少冲。

　　少冲怔在当场，望向孟婆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剑尖微微颤抖，映出灵儿决绝的面容。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尖锐哨声，数十骑锦衣卫扬尘而至，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

　　孟婆师脸色骤变。此刻三人皆已负伤，若再耽搁，非但杀不了魏忠贤，恐怕还要落入阉党之手。她当机立断：“罢了！这阉贼命不该绝，且留他残喘。多行不义必自毙，何须我等动手？“说罢拉起灵儿转身便走。

　　少冲急道：“我去救两位姐姐！“循着落水声赶到河边，但见夜色中河水滔滔，哪还有黑白无常的踪影？孟婆师长叹一声：“生死有命。能为诛杀国贼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众人只得忍痛离去。

　　三人中孟婆师内伤最重，少冲次之，空空儿虽只受了皮外伤，却呼痛不止。孟婆师一路细心呵护，温言安慰，倒让这老顽童安静了许多。

　　众人趁天色未明，在京城街巷中迂回绕行，终于来到正阳门前。却见城门紧闭，不由得叫苦不迭——四人中三人负伤，如何出得去？

　　正在焦急之际，身后马蹄声疾，一队人马飞驰而至。当先一骑跃下一名女子，正是朱华凤！她仰首向城头高呼：“速开城门！本公主要出城办事，若敢延误，唯你们是问！“她手下齐声呐喊：“开门！开门！“

　　城上灯火骤亮，探出一个脑袋：“原来是晋宁公主，可有通城令？“

　　朱华凤右手高举令牌，怒道：“废话！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城门轰然洞开，那守将连声道：“卑职恭送公主！“

　　众人大喜，急忙拥出城门。朱阁老早已在城外枣林中等候多时，见城门开启，立即命人学鹧鸪鸣叫示警。少冲等人闻声迎上，愧疚道：“未能诛杀老贼，有负相爷重托。“

　　朱阁老温言道：“三位已然尽力。纵不能取他性命，也能挫其锐气，叫他不敢肆意妄为。诸位速速上路吧。“早有随从牵来骏马，众人翻身上鞍。

　　少冲与朱华凤作别：“公主也要多加小心。“

　　朱华凤却命手下天亮后自行回城，策马追上少冲：“不行！魏阉爪牙遍布天下，我护送你们一程。“

　　一行五人趁夜色向南疾驰。途中少冲问起开城之事，朱华凤道：“好险！幸好我及时想起，赶到五城兵马司讨来通城令牌。“少冲由衷道：“难为你了。“

　　听得少冲这番真情流露，朱华凤芳心暗喜，侧过头去，恰好看见灵儿的身影，便问道：“你们如何寻到灵儿姑娘的？“少冲将刺杀魏忠贤的经过略述一遍，只说恰在魏府遇见，顺手救出。

　　朱华凤微蹙秀眉，轻声道：“你让马慢些，我有话要说。“

　　少冲勒紧缰绳，与朱华凤并辔缓行。朱华凤低声道：“我总觉得此事蹊跷。灵儿为何会在魏府？这会不会是魏忠贤的阴谋？“

　　少冲也觉奇怪：“魏忠贤控制灵儿，或许是为掌控白莲教，也可能是引我们自投罗网。难道他早料到我们会行刺？不过看他张榜求医，倒像是真心为灵儿治病。若非我们算准他练功的时机，恐怕也救不出灵儿。“

　　朱华凤忧心道：“不知朱相爷是否已经暴露。“

　　此言惊醒少冲，他当即拨转马头，飞驰回枣树林，却已不见朱阁老踪影，只得悻悻而返。追上朱华凤时，她急问：“如何？“

　　少冲叹道：“本想提醒相爷，可惜他已离去。“

　　朱华凤道：“相爷在京中已无牵挂，决意归隐田园。但愿他能避开此劫，免遭阉党毒手。也希望......是你我多虑了。“

　　二人正说话间，祝灵儿突然策马回转，嗔道：“你们两个落在后面做什么？日后卿卿我我的日子还长着呢！“话音中带着明显的怒气。

　　二人相视愕然——灵儿怎么突然恢复了往日性情？

　　朱华凤迎上前去：“灵儿妹妹，你误会了......“灵儿却不理不睬，勒转马头绝尘而去。少冲苦笑道：“灵儿就爱耍小性子，公主莫怪。“

　　朱华凤忽然问道：“岳少侠，你还要去赴那个约定么？“

　　少冲沉吟道：“两位前辈武功虽高，但智谋远不及魏忠贤。我若离去，只怕他们更难应付......“

　　“你去吧。“朱华凤轻声道，“这里有我，你还不放心么？“说到此处，两行清泪悄然滑落，好在夜色深沉，未让少冲看见。少冲还想说些感谢的话，朱华凤却不愿多听，强笑道：“不必多言，我们快去追上两位前辈吧。“

　　二人催马加速，追上了前方的空空儿等人。五骑马蹄声碎，踏破黎明前的黑暗，向着未知的前路疾驰而去。

　　这时，灵儿忽然又像是变了个人，焦躁地大吵大闹起来：“我不跟你们走！我要回去……我要回舅舅那儿去！“

　　空空儿忙好言相劝：“好丁丁当当，你别任性。到底谁欺负了你？跟外公说，外公替你出气。“

　　灵儿瞪着他道：“就是你欺负了我！你把自己杀了，替我出气吧！“

　　空空儿一愣，挠头道：“这……这我怎么能把自己杀了呢？“

　　孟婆师沉声道：“丁丁当当，是不是魏忠贤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般听他的话？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你回去不怕被他生吞活剥了？“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灵儿尖声道，“我叫魏灵儿，不叫丁丁当当！“

　　孟婆师皱眉：“你随你娘姓祝，何时又姓魏了？“

　　“舅舅说我姓魏，我就跟着舅舅姓！“说到这里，她又激动地闹将起来。孟婆师恐她引来追兵，无奈之下只得再次点中她的穴道。

　　这一路行来，灵儿时而自认是祝灵儿，时而又说是孟灵儿；有时能记起些许往事，转眼又忘得一干二净。看似有所好转，实则病情愈发令人忧心。众人既为她担忧，又恐魏忠贤派大军追击，只盼能尽快寻个安稳所在，好生为她诊治。

　　马踏残月，晓风渐起，云开雾散时，前方现出一个热闹集市，原来已到宝坻地界。孟婆师勒马道：“走了一夜，马也乏了。咱们到镇上稍作休整，填饱肚子再赶路吧。“朱华凤点头：“也好，但须谨慎，莫要暴露行踪。“

　　众人在镇上寻了家饭店暂歇。用过饭后，众人精神稍振，唯独灵儿仍沉睡不醒。孟婆师凝视着她苍白的睡颜，忧心忡忡：“丁丁当当这到底是什么病症？须得尽快医治才是，否则……只怕她再也想不起我这个外婆了。“

　　少冲沉吟道：“灵儿这病，多半是因被田尔耕吸走内力，以致体虚神衰，加之连日惊吓，这才对往事记忆混乱。“他转向孟婆师，“前辈可知灵儿的身世？她当真……是魏忠贤的外甥女么？“

　　孟婆师长叹一声：“灵儿的娘亲姓祝，闺名彩云，出家前与贫道一位道友是金兰姐妹。当年她因生灵儿难产而逝，临终前将婴孩托付于我。确实说过孩子的生父姓魏，但其他详情，却未来得及交代。“

　　朱华凤若有所思：“她生父姓魏……难道真是魏忠贤？魏忠贤碍于太监身份不便相认，这才让灵儿唤他舅舅？“

　　孟婆师脸色骤变：“若果真如此，真是天大的冤孽！咱们差一点就杀了丁丁当当的生父。若是得手，丁丁当当日后知晓，岂不要恨我们一世？“

　　空空儿与孟婆师相视一眼，轻轻将灵儿抱起，送入客房。二人盘膝坐在榻前，运起精纯内力，双掌缓缓贴向灵儿背心要穴，欲以本门真气为她疏通经脉，盼能唤醒她迷失的神智。

　　少冲在房外焦心等候，忽听得屋内传来灵儿清脆的呼唤：“瓜仔哥哥！“他心中一喜，正要推门，那门却“呀“的一声从内打开。

　　灵儿立在门前，一眼看见少冲，立即扑进他怀中，泪如雨下：“瓜仔！你去了哪里？为何不来救我？“

　　少冲轻拍她的背脊，温声道：“我这不是在这里么？你平安无事就好。“

　　“我被一个恶人掳去，“灵儿抽泣着说，“那人日日来吸我内力，待我内力将尽，便将我送到一处深宅大院囚禁。瓜仔，他们这般欺侮我，你要替我报仇......“

　　少冲抚着她如云青丝，心中百感交集：“灵儿，你受苦了。这两个恶人如此可恶，日后我定为你讨回公道。只是......那恶人究竟是谁？“

　　“他一直蒙着脸，我也不知真容。“灵儿抬起泪眼，“但从他与旁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必是东厂里位高权重之人。我要你将他碎尸万段，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少冲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般狠厉的话，柔声劝慰：“内力失了，尚可重修。所幸你人还安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乃一教之主，岂容他们如此折辱？“灵儿怒道，“这让我颜面何存？“少冲这才明白她恼怒的缘由，便转了话题：“那日西山一别，后来情形如何？“

　　灵儿忽然退后几步，嗔怒道：“我让刀梦飞请你去见我，你为何不来？“

　　少冲解释道：“当时实在脱不开身。况且你既已脱险，我也就放心了。“

　　“胡说！“灵儿跺脚道，“刀梦飞说你本来已经脱身，却又杀回去了！莫非你根本不想见我？既然不想见我，现在又来做什么？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她双手用力一推，将少冲推出门外，“砰“地关上了房门。

　　空空儿在屋内劝道：“灵儿，方才不是你还闹着要见少冲老弟么？怎么人来了，反倒要赶他走？“

　　“方才想见，现在不想了！“灵儿任性地道。

　　孟婆师宠溺地说：“丁当想怎样便怎样，这才像我的孙女。“

　　“我说过我叫灵儿，不叫丁当！“灵儿不悦道，“我姓祝，不姓孟！孟丁当，难听死了！“

　　孟婆师连忙改口：“好好好，祝灵儿，我的乖孙女，莫要生气了。“

　　“你们都出去！“灵儿怒道。

　　空空儿与孟婆师被赶出房间，好不尴尬。孟婆师见到少冲，面带愠色：“都是你惹的祸！还不快去赔罪？“空空儿吐了吐舌头，溜下楼去。孟婆师追着他叫道：“你去哪儿？老娘还有账没跟你算呢！“说着快步追了下去。

　　屋内传来灵儿的声音：“他要赔罪也可以，除非答应永远陪在我身边，我才原谅他。“

　　少冲大窘，没想到灵儿变得如此蛮不讲理。见朱华凤在一旁窃笑，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朱华凤笑道：“谁让你辜负了人家？现在知道了吧，一个女子若是翻了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还有心取笑，“少冲苦笑道，“你素来主意多，快帮我想个法子。“

　　朱华凤幽幽道：“你若能与灵儿妹妹终生相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算有法子，也不会告诉你。“

　　少冲见大事已了，灵儿病情也稍有好转，便备好干粮，向众人辞行：“晚辈有要事在身，须先行一步，诸位请多保重。“

　　孟婆师道：“要去便去，早早办完事，再回来找咱家灵儿。“

　　空空儿甚是不舍，竟流下泪来：“老哥给各散人留了暗号，约在泰安重聚。你也要来啊。“

　　少冲也觉感伤：“若有闲暇，定去相会。“心下却知多半难有这等闲余，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他走到灵儿身边，灵儿却背过身子不理他。

　　“灵儿，我不能陪你了。“少冲轻声道，“你要好生照顾自己，我走了。“

　　“你走不走，与我何干？“灵儿冷冷地道。

　　少冲知她余怒未消，此刻也无暇劝解，鼻尖一酸，扭头出了店门。

　　朱华凤跟上来道：“岳公子，我会来找你的。“

　　少冲点了点头，纵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向西疾驰而去。

　　灵儿再也忍不住，冲出店门，凄声呼唤：“瓜仔！“却只见天边黄沙滚滚，少冲的身影越行越远，渐渐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大道尽头。她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坠落红尘。

　　少冲恨不能胁生双翼，一念之间便飞至黛妹身侧。他心头如压千钧磐石，唯有脚步再疾一分，离杭州再近一程，那巨石才仿佛轻了一分，胸中郁结也稍得舒解。这一路披星戴月，策马不停，跑垮了五匹塞北骏马，终在七月七日夜深时分，踏入杭州城门。可西湖茫茫，夜色如墨，要在这样的黑暗中寻一个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他自曲院风荷而入，沿苏堤一路狂奔，一声声唤着“美黛子”，声音在湖面飘荡，又被黑夜吞没。绕湖一周，不见倩影，不闻回音。夜渐深沉，湖上三两游舫犹亮灯火，弦歌笑语隐隐传来，他却觉得这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在奔跑，只剩他一人在呼喊。

　　银汉无声转玉盘，星子含怨，新月带恨。天边一团墨色浓云，如泼翻的砚台，正缓缓浸染青瓷似的夜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始终不信，不信他们几经离合，终难成眷属；不信美黛子当真如此绝情，一去不返。她一定在某处明亮的地方，等着他。恍惚间，他似乎真看见黛妹就在前方招手，听见那声熟悉的“少冲君”随风送来——可每当他奋力奔去，那身影便如烟消散，空余夜色寂寥。

　　不知不觉，竟走到几间倾颓的屋舍前。借着微光，他认出这正是自己长大的归来庄。武太公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归来，归来，不如归去。”心头蓦地一跳：黛妹会不会就在庄中？一阵狂喜涌上，他大声呼喊着冲进门去——回应他的，只有空屋回音，四壁萧然。

　　希望再次落空，他心力交瘁，颓然坐倒。此时雷声隐隐滚过天际，忽喇喇一声霹雳，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尘世污浊，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不平与积愤，尽数倾泻。

　　少冲猛然想起美黛子曾说：“中国多咏月佳篇，我想西湖的月色该是最美的。若能同去西湖赏月，该多好。”说这话时，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那神采岂是单为赏月？赏月，不也是为了赏心之人？这念头如电光石火，照亮他混沌的脑海——“平湖秋月！”他精神大振，跃起身发足狂奔。

　　赶到平湖秋月时，云散雨收，东方已露微明。湖水漫过桥面，四周空无一人。最后一丝希望如风中残烛，终于熄灭。可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没错，决意等下去，直到美黛子出现——或永远不出现。

　　他痴痴伫立，望着天边牛郎织女星时隐时现，终至消失，心中苦涩：“天上尚能鹊桥相会，人间却只劳燕分飞。老天，你何苦如此戏我！”

　　湖水渐退，露出水面的桥墩上，竟刻着一行字。那笔迹他再熟悉不过——是黛妹！他心跳如鼓，顺着字迹读去：“今生与君无缘，妹留此徒生伤感，即日东归，勿自为念。”读完只觉天旋地转，原来黛妹久候他不至，终是心灰意冷，飘然东去。一步之迟，竟成永诀。

　　少冲不及细想，发足奔向出海口。就是这里——岳夫人当年将他托付给武将军，纵身跃海；如今美黛子扬帆归国，也必由此而去。他寻遍码头，问遍舟子，终是不甘，又奔上高崖，极目远眺。但见海上怒涛翻雪，水天相接处点点孤帆。沙鸥绕桅，声声啼断人肠；远影孤悬，点点都是别绪。少冲将满腔悲怆化作一声长啸：“黛妹——你回来吧——”啸声如雷，激得浪涛层层迭起。

　　他盼这一声呼唤能追上海风，送入她耳中，唤她回心转意。从此他便立在这崖上，如一尊石像，任风吹浪打。一日、两日……不知过了多少日夜，海鸟在他肩头做窝，渔人经过，也只当是座望海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想喝酒了。拖着僵硬的腿走到市集，买了两坛红高粱，抱回归来庄。于是席地而坐，开坛狂饮。时而仰天狂笑，时而低首啜泣，时而喃喃自语。反正此地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没有东厂鹰犬，没有武林纷争，没有江湖恩怨，没有家国重担——甚至没有了自己，只剩酒。

　　昔年刘伶酒后裸形屋中，对人说：“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其狂放不羁，时人皆以为痴。此时若有人闯入这破败庄园，见少冲这般情状，定也以为是个疯子。可惜，并无一人“枉顾”，这空寂反而更添凄凉。好在还有些银两，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唯有醉乡，能让他忘却自我，暂解千愁。他怕醒来，怕醒时不见伊人，那痛苦会如毒虫啃噬心肝。

　　正昏沉间，忽闻耳边有人道：“人言一十一。”

　　他醉眼朦胧，含糊应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那人又道：“岳少侠，你……”

　　少冲打断他：“谁是岳少侠？”打了个嗝，秽物吐了一地，“岳少冲已经死了……你不必再来。”心下暗道：“这怕是个疯子，理他作甚。”于是翻身卧倒，沉沉睡去。

　　不知何时，一缕温软的米饭香气幽幽钻入鼻息，将他从昏沉中唤醒。腹中顿时如火烧般饥渴难忍，睁开惺忪睡眼，竟见破桌上摆满菜肴饭食，尚冒着袅袅热气。他心头一震，起身踱向厨房，只见灶膛里火星未灭，锅中热水微沸，四下却不见人影。

　　“喂，你是谁？出来罢。”他连唤三声，唯有穿堂风应和。回到堂前，他自嘲一笑：“管他是敌是友，我这条命早已不值钱，便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遂出门买回两坛烈酒，就着满桌温热，吃了个风卷残云，喝了个天旋地转，倒头再入醉乡。

　　真可谓：庄中无甲子，梦里不知年。这一觉直睡了七八个时辰，醒来时暮色已深，却见堂上烛火通明，不由怔住——这些时日他何曾点过灯烛？起身四顾，并无异样，忽闻厨房飘来阵阵炖肉香。他执烛推门，柴扉吱呀声中，忽听窗棂轻响，一道纤影自厨房跃出。急步追至窗前，只见月光下婀娜背影翩然越墙而去，如惊鸿过影，徒留一缕幽香。

　　他怅然若失，却也无心追赶。揭开锅盖，一只肥鸡正咕嘟咕嘟地炖着，尚未全熟。便添了把柴火，待香气四溢时取酒对酌。大快朵颐间，忽觉那背影依稀熟悉，心头猛地一跳——莫非是美黛子？这个念头如星火燎原，顿时精神大振，喃喃道：“我早知她不会这般狠心……”

　　越想越觉确凿，甚至尝出这饭菜恰是黛妹手艺。取来炭黑在墙上挥毫：“你不必躲了，我知道你是谁。”想象她见到字迹时娇嗔模样，不禁莞尔。转念又想：“不若假寐诱她再来，届时定要紧紧抱住，今生今世再不放手。”

　　计议已定，便蒙头装睡。待到五更将尽，他半眯着眼紧盯堂门。月华如练，清辉满室，等待的时光从未如此漫长。听得自己的心跳如擂战鼓，在万籁俱寂中格外清晰。

　　终于后院墙头传来轻响，他心头狂喜。脚步声渐近，堂后转出一袭罗裙女子。少冲强抑激动，余光只见柳腰纤纤，金线绣莲的裙裾摇曳，罗袜绣鞋正是黛妹平日装扮。见她放下饭篓欲走，却在瞥见墙上字迹时驻足迟疑。

　　少冲一跃而起，笑声朗朗：“看你还往哪里走！”见她欲逃，双臂一展已将温香软玉揽个满怀。触到她脸上冰凉青铜面具，柔声道：“还不肯与我直面相对么？”怀中人儿奋力挣扎，终是力怯垂首。少冲觉她肩头轻颤，温热的体温透衣而来，只当她心意已动，便道：“你生气了？我发誓今生绝不负你……”又急急解释当日失约之由：“我迟来是为刺杀魏忠贤那奸贼。大丈夫当先国后家，你定能明白的罢？”

　　却听怀中人幽幽开口：“原来……原来你心中还是只有那个东洋倭女！”

　　这声音分明不对！少冲猛将她推开，伸手揭下面具——月光下竟是朱华凤含泪的容颜。少冲只觉满腔炽热瞬间冰封，怒极掴出一掌：“你！你为何扮她戏弄于我？”

　　朱华凤抚着火辣的面颊，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泪水顿时决堤。少冲出手便已后悔，可那从云端坠落的羞辱愤懑，教他如何按捺？原来所谓希望，不过是自作多情的幻影。他惨笑数声，抓起酒壶仰头痛饮，喉间滚动着破碎的低语：“为什么不是她……”

　　“你醒醒罢！”朱华凤泣道，“她再不会回来了！难道你这辈子就困在回忆里不成？”少冲踉跄出庄，踏着碎月来到平湖秋月。朱华凤紧随其后：“岳少冲！你就这般沉沦下去？天下多少大事待你去做，堂堂男儿为情所困，成何体统！”

　　“江湖恩怨与我何干……”少冲喃喃望着水面，“我只想来日东渡扶桑……与你说这些作甚？”朱华凤夺过酒壶正色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便是江湖！你躲得掉么？明知与她相见无期，何苦自欺？”

　　“够了！”少冲厉声喝断，举壶欲饮。朱华凤一掌将酒壶击落。陶壶在浅滩翻滚，浪花灌入半壶咸涩。少冲拾起啜饮，忽而纵声长吟：“月是故乡明，水是故乡甜……明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步履蹒跚如癫如狂。

　　朱华凤追上前再度夺壶：“此处非你故乡！苏州，苏州才是你根之所系！”少冲如遭雷击，霎时想起音信杳无的双亲：“是了……不知爹娘如今可还安好？可曾重归于好？”

　　“若他们见你这般模样，该当何等痛心！”朱华凤字字诛心，“美黛子在东瀛若知你如此自苦，又当如何？你折磨自己，她就会回来么？”字字句句如春雨润物，少冲虽觉在理，可那颗死寂的心，却如何都燃不起星火。

　　这时行至岳王庙外，忽闻啪啪杖击之声夹杂着闷哼。转过疏林，只见三五校尉正按着个汉子狠打。那人青袍已裂，背上棍痕交错，血渍斑斑。旁边站着个幞头皂靴的官员，阴声问道：“往后打此经过，还拜不拜魏公？”

　　那汉子虽痛得浑身颤抖，仍从牙缝里挤出二字：“不拜。”

　　官员大怒：“再打三百棍！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杀威棒硬！”

　　少冲这才注意到岳王庙旁竟矗立着一座新建祠宇，碧瓦朱甍，气势恢宏，正檐下“普德祠”三字金漆未干。不远处关帝庙与之相比，竟显寒酸，而这普德祠比关岳二祠更壮丽数倍。

　　朱华凤纤指紧攥，恨声道：“浙江巡抚潘汝桢吮痈舐痔，竟将魏阉生祠建在关岳二祠之间。若武穆、关帝有灵，当降天雷殛之！”少冲愕然：“你说这祠里供的是魏忠贤？”

　　“岂止供奉？”朱华凤冷笑，“那阉贼尚在人间，各地督抚已争相建生祠。每过几日，潘汝桢便率众跪拜，如今杭州城内，参拜魏太监竟成风尚，你说可笑不可笑？”

　　少冲如何笑得出来？这岳王庙是武太公生前最敬重之地，若他泉下有知，见奸佞与忠良比肩而祀，怕是要震碎墓碑！

　　朱华凤眼波流转，忽然轻扯少冲衣袖：“岳少侠，魏阉爪牙在此欺压百姓，你当真不管？”少冲别过脸去：“我说过不再过问江湖事。”

　　“因情废义，也算大侠？”朱华凤语气转厉，“你因刺杀魏阉误了佳期，如今便连路见不平的胆气也丧尽了？既如此，我倒要看看，这世上还有谁敢触魏阉霉头！”

　　二人静立远处，原以为西湖游人如织，总该有义士出手。可奇怪的是，整整两炷香工夫，竟无一人经过。棍棒声声中，那汉子气息渐弱。少冲忽觉胸中块垒翻涌，长啸一声：“当真无人管了么！”身形如鹞鹰掠起，双掌翻飞间，几名校尉已被震出三丈之外。

　　那官员面如土色，犹自强撑：“狂徒！可知此乃九千岁祠前？”

　　少冲不理他，俯身探那汉子鼻息，但觉气若游丝，心中愧疚如潮涌起，转向官员厉喝：“百姓供养尔等，是让你们作威作福的？既将魏阉奉若神明，何不日日去尝他的粪秽！”

　　官员何曾见过这般凶悍的布衣，吓得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少冲抱起伤者大步离去。

　　归来庄内，少冲悉心调治那汉子伤势。数日后，汉子已能蹒跚行走，临别时再三叩首。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少冲心头的巨石方稍移寸许。

　　二人将厅堂细细洒扫，竟也窗明几净。少冲为武太公、黄叔叔设下香案，郑重祭拜。回想庄中往事，竟是欢愉多于酸楚——纵然当年受尽武甲武乙白眼，如今想来，也不过是方手帕引发的误会。既已与爹娘相认，那些芥蒂早随风散去。

　　他踱至庄后松林，当年随太公剿匪离去时，曾将母亲的血书手帕埋作坟冢。如今荒草没膝，坟头野菊丛生。想到母亲幸得罗叔叔相救方能生还，便削木为碑，亲手刻下“义士罗公之墓”。

　　既无别处可去，又存着等美黛子回来的念想，少冲便在庄中住下。平日除了练功悟剑，便是揣摩克制魏忠贤武功的法门。朱华凤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竟放下金枝玉叶之尊，每日洗衣作羹。这日对坐用饭时，少冲问起空空儿、孟婆师与灵儿下落，朱华凤搁下竹箸，将当日分别后的种种际遇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