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自与少冲分别，泪珠便似断线珍珠般滚落不止。任孟婆师与空空儿如何温言劝解，小姑娘只是将脸埋在锦褥里，肩头不住抽动。孟婆师无法，只得雇了辆青篷马车载她前行。一行人专拣偏僻小道，每至客店投宿，必先窥探有无厂卫耳目，方敢悄然入住。
虽无人说破，但众人心头都悬着千斤巨石。魏忠贤岂是肯吃暗亏之人？前路必是龙潭虎穴，后头定有追兵紧咬。于是改作昼伏夜行，每闻犬吠马嘶便屏息凝神。这夜行至三更，忽闻前方传来阵阵咳嗽，众人俱是一凛。孟婆师勒住马缰，将灵儿护在身后，空空儿已按上腰间软剑。
那咳声渐近，细听却又飘至头顶。抬头望去，但见路旁古槐上栖着数只老鹳，喙壳相击之声恰似人咳。众人方长舒一口气，相视苦笑。
其时淡月笼纱，夜风拂草，后方蹄声又起。忽见前方现出高大黑影，手持长棍拦在道中。朱华凤情急之下袖箭疾射，那黑影却纹丝不动。迫近才知是株枯树，横枝恰似人执棍而立。
若在平日，这些老江湖断不会接连失误。实是魏阉积威之下，竟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行至草坡，空空儿坐骑突然跪倒，口吐白沫。不及查问，孟婆师等人的马匹相继软倒，腹泻不止。朱华凤俯身查验，惊道：“不好，定是被人喂了巴豆！“
孟婆师顿足道：“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在追兵将至时...“话音未落，灵儿忽然直视朱华凤：“公主今晨最早出门，可曾见可疑之人？“
朱华凤一怔：“姑娘何意？“
灵儿冷笑：“我看这巴豆，正是你喂的！“
“我日夜盼着大家脱险，怎会自断生路？“
“白莲教与朝廷势同水火，你我本就是敌非友。“
朱华凤反唇相讥：“那魏阉还是你亲舅，谁知你是不是暗中报信？“
眼见二女争执愈烈，孟婆师沉声喝止：“大敌当前还要内讧？老身敢担保，灵儿绝不会行此龌龊，公主也非这般小人！“
正说时，后方火把如龙迫近。众人握紧兵刃准备血战，却听来人扬声问道：“诸位可曾见群獐经过？“原是夜间逐猎的乡民。待猎户远去，孟婆师望着满地狼藉叹道：“连番虚惊，倒显得咱们失了江湖气度。“
当下忍痛处置病马，掘土掩埋痕迹。朱华凤却暗取枝叶，将马粪扫往南道。孟婆师见状颔首：“小丫头心思缜密。追兵见马粪与猎户蹄印混杂，必以为我等南遁。“
众人弃马步行，直至天明方在镇甸购得新驹，继续往涿州而去。这日在道旁茶棚歇脚，忽闻里座两位行商议论：“杨副都御史为官清廉，祖产变卖尚不足赔赃银十一...“另一人接道：“杨大公子奔走无门，如今连八旬老母都无处容身。本以为教子读书光耀门楣，谁料...“
先前那人慨叹：“青史留名的忠良，哪个不是受尽构陷？听说杨老夫人与孙儿曾系狱中，全赖乡绅凑钱打点，这才流落至此。“
“既在左近，你我当去探望周济。“
“正该如此。“
见二人顶着烈日往南而去，灵儿忽然起身：“舅舅造孽，我这外甥女合该代他谢罪。“朱华凤冷嗤：“阉党害人无数，你赔得过来么？“一直沉默的孟婆师却拄杖而立：“能赎一分是一分，老身也想见见忠烈之后。“朱华凤见前辈发话，只得按捺疑虑，暗中却将手按上了剑柄。
众人遥遥跟着那两名路人，行过十里蜿蜒土路，来到一处破败集镇。只见那二人在个漏风的窝棚前驻足，棚中走出个中年书生，彼此揖让交谈后，那二人掏出银钱相赠，方才拱手作别。
待孟婆师一行人走近窝棚，听得里头婴啼妇泣之声不绝。灵儿整了整衣襟上前行礼：“阁下可是杨副都御史家大公子？“那人木然颔首：“正是在下。“但见他儒衫褴褛，乱发覆面，昔年翰林清贵竟沦落至此，众人无不心酸。
灵儿忽地双膝落地，颤声道：“小女子是魏忠贤外甥女灵儿，特代母舅向杨家谢罪。要打要杀，绝无怨言！“说罢双手奉上早已备好的枣木棍。
杨大公子先是骇然后退，待听分明后，惨笑道：“赃银已清，家破人亡，诸位还要如何相逼？“竟也扑通跪倒，额头叩在碎石地上砰砰作响：“求你们高抬贵手，给杨家留条活路罢！“
灵儿慌得连连叩首：“是在下未能阻拦舅舅恶行，罪该万死……“话音未落，杨大公子已踉跄躲回棚中，任她千呼万唤，里头连婴孩哭闹都倏然沉寂。
众人默然离去，惟闻灵儿呜咽声碎在风里。行至临清已是暮云合璧，择了处临河饭肆歇脚。孟婆师抚着灵儿肩头道：“贫道与你娘有峨眉之约，今日便送你往东阿。“忽转向空空儿：“老东西……“
“某家既非老朽，更非物件！“空空儿跳将起来，竹箸敲得碗沿叮当响。孟婆师眼底掠过狡黠：“你自认不是东西？“见空空儿噎住，朱华凤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方才说到何处？“孟婆师慢条斯理抿口茶，“你可愿同往东阿？“空空儿把头摇得似拨浪鼓：“教众还等某家主持大局！“目光转向灵儿时却放柔了声气：“乖囡囡，是随婆婆去峨眉，还是跟某家登泰山？“
“峨眉冷清，“灵儿揪着空空儿袖口，“不如泰山热闹。“喜得空空儿眉飞色舞：“如何？孩儿愿跟着某家！“孟婆师冷笑：“若丁当少根汗毛，仔细你的皮！“
饭毕朱华凤正要结账，掌柜却堆笑近前：“诸位客官的账，早有人结清了。“众人面面相觑——这陌生地界，何处来的故人？
却听有人朗声应道：“我！”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锦衣指挥杨寰负手立于店门，身后黑压压列着数十锦衣卫。店中食客见这阵仗，胆小的忙不迭结账溜走，顷刻间大堂空了一半。
杨寰抚掌笑道：“这顿临刑宴算是杨某心意。诸位既已酒足饭饱，就请上路罢。”
孟婆师竹杖顿地，冷笑道：“就凭你这鹰犬，也配请动老身？”
杨寰却不理会，转向朱华凤与灵儿躬身道：“公主、灵儿小姐，请移步过来。待会擒拿逆党，刀剑无眼，恐伤了二位金枝玉叶。”
朱华凤柳眉倒竖：“锦衣卫如今连皇亲也敢动了？”
“不敢！”杨寰嘴上恭敬，眼中却闪着寒光，“但若公主执意抗法，属下也只能依律行事。”
正当僵持，灵儿忽起身走向杨寰。朱华凤急道：“孟前辈！果然是她一路留下记号引来的追兵！”话音未落，却见寒光一闪，灵儿手中匕首已抵住杨寰咽喉。
这变故连朱华凤也怔住了。只听灵儿冷声道：“叫你的人弃械退到五十丈外！”匕首微送，一缕血丝已渗了出来。
杨寰知这位督公爱女性情无常，真怕她手抖，忙喝道：“没听见小姐吩咐么？”锦衣卫们如蒙大赦，纷纷弃刀后撤，直退出百丈开外。
众人趁机冲出店门，策马疾驰出城。至郊外，灵儿正要放人，朱华凤短剑倏出：“此獠恶贯满盈，留之贻害人间！”剑锋将刺及胸臆，忽闻破空声至，“当”的一声将她短剑击落。
就这电光石火间，杨寰已滚进道旁高粱地。但见魏忠贤宽袍缓带，施施然自暮色中走来，每踏一步，地上霜痕便深三分。
孟婆师古定剑铿然出鞘：“该来的终须来！空空儿，上……”回首却见空空儿与朱华凤俱已不见，唯余灵儿伫立风中。当下厉啸腾空，剑化紫虹直取魏忠贤面门。
魏忠贤翻掌相迎，阴寒掌风竟将剑身压得弯曲如弓。孟婆师急变“非攻无为”，剑尖掠地画圆，方卸去这开碑裂石的一击。二人倏分乍合，剑掌交错二十余合，古定剑总在距敌三寸处便被无形气墙弹开。
忽闻裂帛声响，孟婆师后腰中掌，踉跄间强使“金光万道”，双剑舞作团团银光。魏忠贤狞笑一声，掌力排山倒海而来，直将她震飞三丈。正要补上致命一击，空空儿忽从高粱地钻出，负起孟婆师便没入青纱帐中。
魏忠贤方欲追击，朱华凤袖箭已至后心。但见他反手轻弹，那箭竟倒射而回，正中朱华凤肩头。血染罗衣的公主咬牙遁走，不忘以柳叶拂过高粱，不留半点踪迹。
魏忠贤转身凝视灵儿，语气忽转沉痛：“若非锦衣卫识破白莲暗号，你便要纵走谋害舅父的凶徒。此刻回头，尚可不究前愆。”
灵儿摘下发簪掷地：“自你害死杨涟诸公那日，灵儿便再无舅父。要杀便杀。”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魏忠贤须发戟张，一掌拍出似慢实快，“你当真不畏死？”
灵儿迎风张开双臂，眼中澄澈如秋潭：“杨副都、左佥院、周吏部……他们俱不畏死，灵儿何独惧之？”话音未落，掌风已透胸而过。少女如折翼蝶般飘落，唇边却凝着一抹释然笑意。
空空儿与朱华凤伏在青纱帐中，眼见魏忠贤一掌击落灵儿，俱是心头剧震。他们原想伺机相救，却不料这阉贼竟狠辣至此，对亲生骨肉亦毫不容情。见那纤弱身躯软软倒地，二人只觉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朱华凤轻叹一声，此刻方知冤枉了灵儿——原来锦衣卫能一路追踪，竟是破解了空空儿所留的白莲暗号。
正当此时，魏忠贤忽地放声哭笑。那声音忽如夜枭啼月，忽似幼婴啜泣，在这青天白日之下，竟比鬼哭更令人毛骨悚然。灵儿本已醒转，闻声吓得紧闭双眼，死死攥住空空儿衣襟。连久经风浪的空空儿也面色发白，动弹不得。
这癫狂哭笑无止无休，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凌迟。空空儿忽如离弦之箭跃出高粱地，厉喝道：“老阉狗！还我灵儿！“
魏忠贤猛然收声，眼中血光迸现：“是你们引诱灵儿背叛咱家！你们才是害死她的元凶！“举掌间阴风骤起。
“不要！“灵儿竟挣扎着抱住魏忠贤双腿，“别杀外公......“这一声呼唤如春冰乍裂，魏忠贤高举的毒掌凝在半空。他死死盯住灵儿腕间铜铃，眼神忽而迷离忽而温柔，突然抓住那截皓腕：“彩云？你是彩云？“
灵儿吓得浑身战栗：“谁...谁是彩云？“
“你这孽种！“魏忠贤突然变脸，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脖颈，“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害死你娘还不够，还要帮外人害你爹？“灵儿被掐得面色青紫，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她即将昏厥之际，魏忠贤却突然松手，脸上绽出诡异笑容：“你是彩云的骨肉，就是咱老魏的女儿，咱怎么能杀自己的女儿呢？......“
潜伏在侧的空空儿正要趁机救人，却见魏忠贤又转喜为怒：“为何她弃我而去？你是不是那人的野种？“掌风再起时，远处忽然传来清磬般的声音：
“孽海无边，回头是岸。“
但见官道上走来一位缁衣女尼，碧玉念珠在她指间流转生辉。魏忠贤浑身剧震：“是你！“
“彩云当年珠胎暗结，你却因她与书生多说几句话就痛下杀手。“女尼声如寒潭映月，“你负罪远逃后，她产下灵儿便郁郁而终。贫尼当年未曾管教好婢女，方种下这段孽缘。“
魏忠贤急道：“咱对彩云不过露水情缘，对你才是真心！这些年咱派人寻遍傅家庄、峨眉山......“
“昨日春归秋又老，好趁一桴催归舟。“女尼截断他的话，“你已贵极人臣，犹不知止？善恶到头终有报啊。“
魏忠贤放声大笑：“人若为道理所缚，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咱老魏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快活？“忽又压低声音：“当年咱流落涿州，被偷光盘缠，浑身恶疮。泰山庙的老秃驴竟将咱踢进阴沟！从那时起咱就发誓——此生绝不做那吃屎的厕中鼠，定要当太仓里的硕鼠！“
女尼合十长叹：“争胜争强皆败局，图王图伯总抟沙。“吟偈声渐行渐远：“堪叹人生似落花，随风飘泊向天涯......若个回头认故家......“
魏忠贤怔怔重复着“若个回头认故家“，呆立半晌，突然发足狂奔：“如玉！如玉！“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终消失在天涯尽头。
青纱帐中众人屏息良久，直到魏忠贤的衣袂声彻底消逝在风里，才敢徐徐吐息。空空儿率先拨开高粱秆，但见暮色四合，天地间只余虫鸣唧唧。
那袭缁衣去而复返，已了师太踏着碎月走来，俯身探视灵儿伤势。指尖划过少女腕间铜铃时，一声叹息如露水坠地：“皆是前世孽债。“她自袖中取出玉瓶，将丸药送入灵儿唇间，又对孟婆师合十道：“惭愧，贫尼终究未能斩断尘缘。当年彩云临终托孤，恰逢我决意遁入空门，只得将灵儿转托师姐照料。“
孟婆师抚着胸口剧痛处，愧道：“灵儿六岁那年在我手中走失，十年来与空空儿踏遍九州寻访......谁知她竟流落华山。这番恩情，该记在华山派名下。“
“人生聚散如萍梗。“已了师太望向东天初升的孤星，“纵是方外之人，见此亦难免怆然。孟师姐伤势如此，可还去得峨眉？“
“服过本门天香熊胆丸，阎王殿前尚能走三遭......“话音未落，空空儿忽从旁窜出：“老太婆唤我？“焦灼之情溢于眉宇。孟婆师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贫道在与傅家师妹说话。“转头对已了师太道：“峨眉金顶之约，岂因伤病废止？“
旁观的朱华凤忽然眼眸一亮——这位师太眉间朱砂，分明是幼年教她剑法的“婆婆“！当即趋前施礼：“师太可还记得凤姐儿？“已了师太端详片刻，眼角漾开细纹：“当年在戏班偷师的小凤凰，如今已是亭亭玉立。“
暮风卷起满地高粱红叶，已了师太牵过散逸在路旁的马匹，先将孟婆师扶上马鞍，又抱灵儿共乘一骑。望着怀中少女与彩云酷似的眉眼，不禁轻吟：“虎毒尚不食子，魏阉竟忍心对亲生骨肉下此毒手......“马鞭轻扬，青骢踏月而行。
孟婆师伏在马背上回望，见空空儿仍在暮色中翘首，灵儿苍白的指尖尚攥着他一片衣角，忽觉眼中酸热：“贫道自己尚在情劫中辗转，哪有资格度人超脱？“催马追上那道缁衣背影，两个相扶相持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夜色，再不回头。
少冲听罢朱华凤这番叙述，胸中百感交集，仿佛看见灵儿跪在杨家窝棚前时那单薄的背影。他长叹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归来庄中格外清晰：“原来我们都错怪了灵儿。她向杨家公子负荆请罪时，想必早已猜到自己是魏阉的骨肉。“
朱华凤轻轻颔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她代父赎罪，一片赤子之心。可魏忠贤这奸贼，竟连亲生女儿都要杀害，当真是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洒入，在少冲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凝视着朱华凤略显憔悴的容颜，想起这一路她为自己奔波劳顿，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的箭伤...可还作痛？“
朱华凤纤指轻抚面颊，眼波在月色下流转，带着几分嗔意：“肩伤已愈，倒是这一处，还隐隐作痛呢。“虽这般说着，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漾开浅浅梨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少冲见状，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那日情急失手，在下实在罪该万死，还请公主海涵。“
朱华凤俏脸微红，侧过身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要本宫原谅也不难，除非你立誓不再自暴自弃，重新振作。“
见少冲郑重颔首，她又轻声道：“此番便饶过你，下次若再犯，定不轻饶！“话音未落，自己先羞得别过脸去，夜风拂动她耳畔青丝，如玉的面颊染上淡淡胭脂。
少冲忽地振衣而起，眼中重现久违的神采：“当日怒斥那守祠狗官沈尚文，如今想来犹未尽兴。不若我们再给这些趋炎附势之辈些教训。“
朱华凤明眸闪动，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西湖圣境，岂容阉祠玷污？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也好叫那些狗官知道天理昭昭！“
二人相视而笑，当即分头准备。少冲寻来松油火绒，朱华凤则备好夜行衣。月上中天时，两道黑影如轻烟般掠过西湖畔，直往普德祠而去。
至白石牌坊下，却见祠前檐下人影绰绰。少冲敏锐地按住朱华凤玉腕，低声道：“情况有异，你在此稍候。“话音未落，人已如柳絮随风，悄无声息地绕至祠后。
透过窗隙，但见毛亮正抚着魏忠贤的沉香木像，恨声不绝：“他娘的，魏太监发迹前也是江湖混混儿，如今他享尽人间荣华，受万人膜拜，咱们却整日价东躲西藏，天理何在？”
少冲听声音才知是恶人谷五毒之一的毛亮，五毒形影不离，想必便是这五个恶人。果然听得雷震天的声音道：“我来看看魏忠贤长的什么模样。”打火石点燃灯烛。毛亮急道：“使不得，别叫人发现了。”雷震天道：“发现了又怎地？”秉烛凑近供案，见上面一座沉香小像，上戴九曲簪缨，冠用冕旒，蟒衣玉带，手执象笏，俨然东岳大帝、文曲星君。
“听相士张小山道，魏忠贤虎头燕颌，熊背狼腰，天庭高耸，地角方圆，五星合局，七窍归垣，乃大富大贵之相，吾等生来如此，只好潦倒终生。”沙老鬼的声音。
秦汉插言：“相士胡言乱语，骗钱谋生，他们的话如何能信？什么‘命中注定，生来如此’，全他妈的放狗屁！”他竖起酒葫芦，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气上冲，不禁又道：“真机子这贼道额蹙形枯，一副短命相，他却能号令五宗十三派，威振江湖，我秦汉却命运多舛，可见天道不公，造化弄人。”
“真机子这厮恨咱们，竟调出联盟令箭，出动五宗十三派大批高手追杀咱们，逼得咱们，逼得咱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唉，气死老子了……”沙老鬼说话有气无力，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喘了口气又道，“蒲老匹夫这一掌差一点要了老子老命，他妈的，待老子伤愈后，定要与他赌个他死我活。”毛亮道：“谁叫你在赌坊赖着不走，呼卢喝雉，被阳明派弟子看到，若不是我谎称咱们谷主到了，你沙老鬼就真成老鬼了。”
沙老鬼犹自骂骂咧咧。毛亮高秦汉进言：“老大，咱们还是回恶人谷吧，等风声过了，再出来快活。”
“谷主不在谷中，咱们回去岂不是让真机子一网打尽？还是找到谷主再说。”秦汉回道。
“谷主单身赴会，凶多吉少，多半，多半……”
雷震天冷嗤：“谷主神功盖世，必然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当年关公单刀赴会，身边不过一刀、一舟、一舟子耳。”
沙老鬼道：“要是找到谷主，哼，看五宗十三派还能动咱们一根毫气不能？”
秦汉道：“谷主没找到，你的话不是白说么？”
彭素秋道：“咱们大江南北都找遍了，就是没有谷主的消息，我听说玄女赤玉箫流落中原，谷主要寻玉箫，定当去了中原。”
毛亮道：“说到中原，有个极妙的所在你们定然没有去过。”雷震天、沙老鬼齐声问道：“什么地方？”毛亮道：“那儿仙山妙境，琼楼玉宇，住的俱是霓裳羽衣、金绣珠履、姿容绝世的仙子，食仙果，饮琼浆，真个似神仙洞府一般。如能住上一宿，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彭素秋道：“又做白日梦了，世间哪有这等地方？”
“便在王屋山古月山庄。”
“江湖上传闻，入古月山庄的男人没有一个活着下山，你色胆包天，竟敢去么？”
毛亮眉毛一扬：“有何不敢？请个裁缝便敢了。”
彭素秋一奇：“与裁缝有何相干？”
“让裁缝给我做套合身的女装，我扮作婆子混进庄去，暗地偷腥，当真爽快如意，快活似神仙。”毛亮正说得起劲，堂中霎时大亮，供案上着了火。众人都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人不小心引着，连忙逃出祠堂。
“走水了！走水了！““纵火贼那边去了，快追！”祠外顿时呼喊四起，人声杂沓，乱成一片。
混乱中，彭素秋返身抽刀，刀光闪处，木像腹中应声而裂，金玉珠宝哗啦啦倾泻而出。她不顾裙带已然燃火，手忙脚乱地将财宝尽数揣入怀中，直到木像腹中空空如也，方才纵身跃出火海。
少冲与朱华凤在暗处相视一笑，双双隐入夜色。身后烈焰腾空，火舌狂舞，将魏忠贤的冕旒吞没在滔天火光之中，映得西湖水色一片绯红。
少冲疾步返回石牌坊下，却见月色凄清，四下空寂，朱华凤的身影竟已不知所踪。他心头一紧，压低声音轻唤数声，唯有夜风拂过柳梢的簌簌作响。暗忖道：“我分明嘱她在此等候，若非遭遇万分紧急之事，她断不会擅自离去。“
此时祠堂方向人影纷乱，灯火闪烁，忽见青石板上孤零零落着一只绣鞋。少冲俯身拾起，但见鞋面以银线绣着白莲缠枝纹样，正是朱华凤平日所穿——那夜他佯装熟睡等待美黛子时，曾将这般绣纹看得真切。虽然后来她更换了衣裙，这双绣鞋却未曾换下。
少冲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五毒掳走了公主！毛亮这厮是出了名的色中饿鬼，公主落入他们手中，岂能安然无恙？“
他急得五内如焚，却不知该往何处追寻。正手足无措间，忽见道上又现一只绣鞋，鞋尖分明指向断桥方向。少冲心头雪亮：“这必是公主急中生智，沿途留下记号引我追踪！“当下再不迟疑，沿着苏堤疾奔而去。月色熹微中，但见落英缤纷处，不时可见钗环碎玉，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微光泽。
行至跨虹桥畔，忽闻前方人语隐约。少冲闪身藏入假山石后，凝神望去，但见湖面泊着一艘画舫，岸畔小亭中伫立两人。薄雾缭绕间，隐约辨出竟是武名扬的身影。再定睛细看，不由心头狂喜——五毒众人正隐匿在亭后花木丛中，朱华凤被秦汉反剪双臂，口中塞着绢帕。
少冲正待出手，忽觉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他内力精深，几不可察。急回首时，但见真机子身着星冠道袍，如一片落叶般悄然而至。老道长竖指唇前，目光如电射向亭中。少冲顿时心领神会：“有道长在此，救公主之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此时亭中传来武名扬的话音：“当日形势所迫，实是万般无奈。再说，你也不该与魏督公作对。“
画舫中响起一声冷笑，少冲闻声一怔——竟是苏小楼！但听她语带讥诮：“照你这般说，倒成了我的不是？既然如此，为何不当日就让我死个痛快？“
亭中另一个女声响起：“名扬，与这疯妇多言无益，我们走吧。“少冲听出是“水上飞“梁飞燕，暗忖：“苏姑娘见这对男女厮混一处，心中不知何等酸楚。“
武名扬温言道：“锦衣卫有何不好？古诗云：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报效朝廷原是我武家祖训。“苏小楼声音愈发冰冷：“不必多费唇舌。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何必如此决绝？“武名扬忽压低声音，“你且上岸来，我有个关乎你身世的秘密相告。“
梁飞燕怒道：“你可是要与这疯妇旧情复燃？恕不奉陪！“衣袖拂动似要离去。武名扬急忙挽住她的手臂，扬声道：“既然你不想知晓亲生父母之事，武某也不必自作多情。燕妹，我们走。“
“且慢！“苏小楼突然唤住他，“武名扬，我再信你最后一次。“
画舫轻摇，舱门洞开，橘色灯光流泻而出，映出苏小楼袅娜身影。她款步登岸，却在距亭十步处停驻：“说吧。“
武名扬缓步向前：“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话音未落，苏小楼忽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笑声中却透着刺骨寒意：“武名扬，你戏做得太过。这般心急，连匕首都露出鞘了。“
少冲在暗处听得真切，不由攥紧拳头。正要现身相救，真机子却在他肩头轻轻一按，摇了摇头。老道长眼中精光闪动，似是另有所谋。少冲只得按捺性子，继续凝神观瞧。
但见武名扬面色数变，终于狞笑道：“这可怨不得我。你这人睚眦必报，留你在世上，武某寝食难安。“说着又向前逼近三步，腰间果然寒光隐现。
但听秦汉阴恻恻开口道：“武公子何必亲自动手，这等小事交给秦某便是。“话音未落，人已如鬼魅般闪至苏小楼身后，截断她的退路。彭素秋、雷震天等人也随之现身，将小亭团团围住。武名扬见状轻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五位故人。洛阳一别十载，诸位风采依旧。“
毛亮尖声笑道：“武公子这话未免虚伪，当年你连我们真容都未曾得见，何来'风采依旧'之说？“原来昔年中原镖局惨案，武名扬与苏小楼流落江湖时，曾遭五毒追杀。
武名扬不理会他的讥讽，目光扫视四周：“诸位来了六人，为何只现身五位？还有一位朋友何在？“秦汉哈哈一笑，将藏在身后的朱华凤推到身前：“这是个哑巴，不劳公子费心招呼。“
武名扬借着画舫灯光细看，忽然笑道：“哑巴？兄台怕是看走眼了。这位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晋宁公主。武某在朝为官，绝不会认错。“秦汉神色微变：“若非公子提醒，秦某险些酿下大祸。既然是皇亲贵胄，在下不敢造次。“说着右手轻推，朱华凤的身子便如断线风筝般飞向亭中。
武名扬纵身而起，手臂轻舒搭在她后腰，举重若轻地卸去劲力。朱华凤奋力挣扎，却只能软倒在石凳上。秦汉见他露了这一手，暗忖：“十年不见，这小子武功精进如斯。“当下不敢再存轻视之心。毛亮眼见到手的美人飞了，心中懊恼不已，盘算着如何再将她夺回。
武名扬整了整衣袖，慢条斯理道：“兄台十年前便要覆灭苏家，若只为玄女赤玉箫，何至于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武某实在好奇其中缘由。“
秦汉望向苏小楼，往日怨恨涌上心头，咬牙切齿道：“既然公子想听，秦某也不必隐瞒。这丫头...本是秦某的骨肉！“此言一出，武名扬、苏小楼乃至暗处的少冲俱是一震——既是亲生父亲，为何要对她赶尽杀绝？
秦汉续道：“当年我与阿痕本是恩爱夫妻，谁知突然冒出个小白脸，用花言巧语骗走了她...“二十年来，他每每提及这段伤心往事，总要借酒浇愁，此刻重述旧事，怨毒之色仍丝毫未减。
武名扬疑惑道：“兄台与尊夫人的变故固然令人同情，可这与令嫒何干？“秦汉怒道：“阿痕说她是我的种，可她骗不了我！你看这丫头的相貌，分明就是那小白脸的孽种！“苏小楼哽咽道：“你胡说！我是苏纪昌的女儿，我姓苏！“
秦汉冷笑道：“幸亏有位师妹告知，我才知道她把这小贱种寄养在洛阳苏家。可惜那时已是十几年后了。“武名扬恍然：“所以你设计覆灭中原镖局，那趟镖不过是诱饵。“秦汉狞笑：“不错！我要让所有帮那小白脸的人都不得好死！只可惜当年没把这小贱种一并烧死！“
武名扬追问道：“还有几处不明：尊夫人既与人私奔，为何不亲自抚养孩子？那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秦汉面色阴沉：“这等丑事本难启齿...当年你们逃到武当山避难，难道没人告诉你们？“
武名扬坦然道：“方才我说知道她身世，其实是诈她。武某确实不知内情。“秦汉咬牙道：“好！就让这臭丫头死个明白！说来诸位恐怕不信，那小白脸如今还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
毛亮急不可耐地插嘴：“老大就别卖关子了！“他最爱听这些风流韵事，虽听秦汉说过多次，却始终不知那“小白脸“究竟是谁。
就在秦汉即将吐露姓名之际，假山后突然闪出一道身影。真机子清啸一声，声震四野：“'酒色财气赌'五毒残害无辜，为祸江湖，今夜竟敢在此欺辱良善，搬弄是非！“话音未落，腰间宝剑已然出鞘。说到“欺辱良善“时剑已在手，至“搬弄是非“时剑尖已刺到秦汉面前。
这一招“星落长空“乃是武当七星剑法中玉璇剑的绝杀，剑势如流星坠地，直取敌人周身要穴。秦汉慌忙闪避，虽避开要害，左肩至右肋仍被划出一道血痕。五毒相处日久，早有默契。雷震天、彭素秋、毛亮立即抢上，成犄角之势围攻真机子。
武名扬见势不妙，拉起朱华凤便要溜走。不料才出亭子，就撞上面沉如水的少冲。他强自镇定，嬉皮笑脸道：“少冲，别来无恙？改日请到归来庄一叙。“
少冲冷然道：“想走可以，需答应两件事：一，放下公主；二，向苏姑娘赔罪。“武名扬嗤笑：“好个多情种子，一下子要护两个美人？第一，武某身为锦衣卫千户，护卫公主是分内之事；第二，武某问心无愧，何来赔罪之说？“
见朱华凤双足抵地不肯移动，武名扬道声“得罪“，将她拦腰抱起，与梁飞燕并肩欲冲。少冲纵身而起，一掌拍出。武名扬竟将朱华凤往掌风处一送。少冲早料到此招，掌势虚实变幻，左手自下而上划出半圆，直击武名扬小腹。武名扬避无可避，急忙一个筋斗翻到少冲身后，仓皇逃窜而去。
少冲正欲提气追赶，梁飞燕已挥舞柳叶刀横扫而来。刀风凌厉，直取少冲下盘。少冲双足轻点，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跃起，却因此与武名扬又拉开了数步距离。眼见那袭锦衣即将没入夜色，少冲心念电转：“伤其羽翼，必引其回救！“当即回身一掌，掌风如涛，正中梁飞燕肩胛。
“啊呀！“梁飞燕痛呼出声，“名扬救我！“凄厉的呼喊在夜空中回荡，然而武名扬的身影却毫不停滞，反而加快了脚步。少冲见状，只得施展轻功，如离弦之箭般疾追而去。
就在此时，堤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銮铃之声。四骑枣红马如烈焰般破开夜色，马上清一色身着绯红劲装的少女，在月光下宛若四朵盛放的红莲。她们在狭窄的堤道上并辔而行，恰好封住了武名扬的去路。
眼见马匹即将相撞，武名扬猛一提气，身形如大鹏展翅般从马背上空掠过。岂料他方才落地，那四名红衫少女已如鬼魅般飘然而至，在他身前一字排开。武名扬心中骇然：“这四人身法之快，竟能后发先至！“
这一耽搁，少冲已然追至近前。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神秘来客似是专为武名扬而来，便暂缓出手，静立一旁凝神观变。月色下，但见四位少女衣袂飘飘，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