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奇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哥,小楼既然执意留下,您也不必强求。依小弟看,她留在镖局反而更为稳妥。”
苏纪昌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倘若小楼在路上被铲平帮截住,以此要挟,不但她自身凶险,更会让我等投鼠忌器。”高士奇声音压得更低。
苏纪昌神色一凛,缓缓点头:“贤弟思虑周全。”随即转向女儿:“小楼,你先回房休息。”又对武名扬示意:“送小姐回去。”
苏小楼在武名扬的轻声劝慰下,这才不情愿地离去,临走时还频频回首。
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苏纪昌长叹一声,对众镖师道:“眼下情势已明,铲平帮志在必得,我等又不能坏了镖行规矩。看来这一战,避无可避了。”
谭镖师朗声道:“总镖头放心!既然吃了这碗饭,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大不了一死,有何可惧?何况胜负还未可知!”
苏纪昌重重拍在他肩上,由衷赞道:“好兄弟!”
易镖师接话道:“就算保不住镖,最多十倍赔偿镖银罢了。”
苏纪昌颔首:“咱们请来的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铲平帮再猖狂,也该知难而退。不过...”他环视众人,“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众人皆点头称是。
见两个乞丐仍无离去之意,苏纪昌温言道:“两位若不想受牵连,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老丐忽然睁眼:“贵宝号设下腊八宴,却要关门谢客。不知可曾给老叫化留了席位?”
谭镖师勃然大怒,掣出腰间大刀:“臭叫化子不知死活!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老丐恍若未闻,竟闭目养神起来,不多时鼾声大作,俨然在石阶上睡熟了。谭镖师怒不可遏,便要动手。
苏纪昌急忙拦住:“不可造次!”转向老丐道:“老前辈请自便。苏某吩咐厨房多备两份腊八粥,还请前辈移步他处休息。”
见老丐毫无反应,苏纪昌又重复一遍,见他依然不动,只得吩咐两名弟子:“老前辈既然睡了,小心将他抬到院中青石板上,莫要惊扰。”
这时有人来报:“钱老太爷、陈大侠到了!”
苏纪昌忙率众迎出。少冲蹲在师父身边,轻声问道:“师父,咱们真要喝了腊八粥才走么?”连问数声,不见回应,见他睡得正香,只好静静等候。
朗朗笑声自门外传来,苏纪昌引着两位客人步入院中。当先一位玄袍老者身形枯瘦,目光如鹰;后随的中年人灰袍直裰,精神矍铄。主宾寒暄着往客厅走去。
不多时,又有人报:“段镖师回来了!还带着两位僧人!”
苏纪昌面露喜色,快步迎至中门,却见段以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僧人,不禁问道:“这两位是...?”
段以方禀道:“同悲长老说寺中腊八要举行祝圣法会,难以脱身,特遣弟子庆盘、庆余前来回拜。”
苏纪昌难掩失望,仍恭敬执礼,请入客厅奉茶,由高士奇作陪闲话。
将段以方拉到僻静处,苏纪昌急切问道:“黄河帮那边如何?可见到刁帮主?”
段以方摇头:“见是见到了。刁帮主说...已应了伏牛山黑风寨之邀,要去那里喝腊八粥。”
苏纪昌默然点头,心中暗叹:早就听闻黄河帮已归附铲平帮,什么另有约会,不过是推托之词罢了。想起往日走镖,对各路山头水寨没少打点,因着自己出手阔绰、待人真诚,倒也结交了不少“朋友”。如今方知,这些酒肉朋友见利忘义,大难临头各自飞。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天色渐沉,朔风卷着细雪呼啸而过。长街上行人绝迹,店铺早早闭户,唯有中原镖局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苏纪昌独立门外,望着那块金字招牌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百感交集。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他肩头。回首见是高士奇,苏纪昌握住老友的手,叹道:“贤弟,不知这块招牌还能挂多久。待此间事了,为兄打算金盆洗手,这镖局……就托付给你了。”
高士奇目光坚定:“中原镖局若没了大哥,便不再是中原镖局。无论如何,咱们兄弟都要撑下去。”
正说话间,二人同时侧耳——朔风中隐约传来马蹄声。初时尚远,转眼便如潮水般涌来,其间夹杂着呼哨呐喊,连脚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铲平帮!”
二人疾步退回镖局,紧闭大门。施、易众镖师闻声赶来,苏纪昌沉声道:“诸位各守其位,不过是些匪徒前来生事。”当下分派人手,把守各处要隘。
回到厅内,钱丰、陈太雷及少林僧人都已起身。苏纪昌抱拳道:“实不相瞒,今日请诸位前来,名为喝粥,实是助拳。”
钱丰与众人对视一眼,朗声道:“老夫早有所料。不知来的是哪路朋友?”
话音未落,门外马嘶人喧,轰然巨响中大门破碎。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苏纪昌!交出玉箫,否则铲平你中原镖局!”
众人抢出厅外,但见破碎的门洞外人马如潮,少说也有百余人。
高士奇厉声道:“腊月初九才是期限,各位未免太心急了!”
门外那人笑道:“早交晚交都是交,何必拖延?”
陈太雷上前一步:“俗话说和气生财。阁下所要何物,不妨坐下来商议?”
“你是何人?似乎不是镖局的人。”
话音方落,墙头忽现一道身影——斗笠蓑衣,俨然渔翁打扮。两名镖师立即跃上墙头,刀棍齐出。那渔翁长笑一声,在窄窄的墙头腾挪闪避,如履平地。数招过后,一掌击中持刀镖师手腕,那人应声坠地。另一持棍镖师独力难支,被一脚踢落墙下。
第三名镖师怒喝一声,纵身扑上。却见渔翁摘下斗笠掷出,那镖师在半空中被斗笠击中胸口,当场气绝。斗笠却又旋转着飞回渔翁手中。
“钻天狐狸胡云!”有人失声惊呼。
渔翁戴回斗笠,笑道:“江中钓腻了,来旱地试试手气,没想到一钓就钓着了狐狸。”
钱丰等人相顾失色,已猜出来人身份:“阁下可是‘愿者上钩’姜老爷子?”
“正是老夫。”姜公钓目光扫过众人,“钱老爷子不在家含饴弄孙,也来淌这浑水,莫非自愿上钩?”
钱丰强压怒火,转向苏纪昌:“姜堂主所说的玉箫,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纪昌沉声道:“半年前接了一趟暗镖,镖主预付定金,约定三月后取货。逾期未取,按日计息。如今期限已过,镖主音讯全无。而姜堂主一口咬定此镖便是铲平帮丢失的玄女赤玉箫。”
陈太雷接口道:“却不知姜堂主有何凭证?”
姜公钓冷笑道:“我帮也是听闻。不过盗箫之人将赃物藏于镖局掩人耳目,也是大有可能。”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咆哮,浓重的山西口音震得人耳膜发嗡:“姜大哥,跟他们废什么话!大伙儿冲进去,把中原镖局翻个底朝天,还怕找不着?”
话音未落,镖局大门轰然倒塌,木屑纷飞中现出一个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几名护院刚要上前阻拦,却见那大汉挥舞一对板斧,如入无人之境,口中兀自骂道:“直娘贼!乐子还怕你不成?”
姜公钓喝道:“三弟且慢!若苏镖头肯交出玉箫,咱们化敌为友,还要向中原镖局赔礼道歉。”
这大汉正是迅雷堂堂主鲁恩。他悻悻收斧,瓮声道:“乐子听大哥的。”说罢退到门外,一对环眼仍虎视眈眈。
铲平帮两大堂主同时现身,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钱丰捋须道:“姜堂主仅凭道听途说,就认定是贵帮之物,未免武断。”
“这有何难?”姜公钓冷笑道,“苏镖头把镖拿出来一观便知。”
苏纪昌断然拒绝:“镖在交付之前,绝不能让外人过目。这是镖行千古不变的规矩。即便是苏某,也不敢擅自启封。即便真是贵帮之物,姜堂主也该向镖主索要才是。”
钱、陈二人闻言颔首:“此言在理!”
姜公钓怒极反笑:“难道镖主一日不取,我帮就等一日?镖主一年不取,就等一年?若永远不取,这玉箫莫非就成了中原镖局的私产?何况此乃贼赃,苏镖头接镖之时就该查明,如今窝藏赃物,也是一项罪名!”
钱、陈二人相视一眼,又点头道:“这话也不错。”
苏纪昌沉声道:“镖中究竟是何物,你我都未亲见。堂主一口咬定是赃物,未免言之过早。”
“那好!”姜公钓厉声道,“请苏镖头告知镖主身份,我帮自去追讨。”
谁知苏纪昌仍是摇头:“恕难从命。为镖主保密,也是镖行规矩。”
姜公钓勃然大怒:“什么狗屁规矩!苏镖头执意不交,莫非是想据为己有?”
苏纪昌仰天长笑:“苏某又不会吹箫,要这劳什子作甚?”
姜公钓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气:“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莫非非要让中原镖局变成一片坟场,你才肯交?”
苏纪昌挺直腰板,凛然道:“他人既不知情,也不能作主。姜堂主要取,就取苏某的性命好了!”
高士奇闻言大惊,急忙拉住苏纪昌:“大哥!万万不可轻言生死。你以为铲平帮杀几个人就会罢休么?”
钱丰也劝道:“苏镖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如启镖一观,也好让铲平帮死心。”
陈太雷附和道:“钱兄所言极是。若真是铲平帮之物,可见镖主乃是江洋大盗。与这等人物,何必讲什么江湖规矩?交还玉箫,还可免去窝赃之嫌。”
苏纪昌脸色一沉:“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苏某若开此先例,往后还有谁敢托镖?'中原镖局'这块招牌,不用别人来砸,先就毁在自己手中!”
姜公钓阴恻恻一笑:“苏镖头宁要招牌,不要脑袋。那就休怪我等心狠手辣了!”说罢打了一声唿哨,墙头、屋顶瞬间跃上无数黑影,镖局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兵刃相交之声。月黑风高,难辨方位。
姜公钓身形一晃,直取苏纪昌。掌风呼啸,逼得苏纪昌连连后退。高士奇抢上前相助,未及数合,被姜公钓一掌拍中左肋,肋骨折断数根,倒地不起。
庆盘、庆余原本还在犹豫,见伤了人,立即一左一右攻向姜公钓。少林拳法乃外家拳法之冠,二僧虽功力尚浅,招式却颇具威力。姜公钓一时被缠住,难以脱身。
另一边,鲁恩挥舞三十六路开山斧,与谭、易众镖师战作一团,大喝道:“把脖子伸过来挨乐子一斧,瞧瞧能不能砍下你的狗头!”他被数人围攻,竟毫无惧色,越战越勇。
院中鏖战正酣,镖师、趟子手与护院伤亡渐增。钱丰、陈太雷二人却始终袖手旁观。苏纪昌心系爱女,且战且退,直往女儿闺房方向奔去。
闺房内,武名扬的家仆跛李正挥舞鬼头杖,将试图闯入的喽罗尽数逼退。苏小楼被武名扬强行按在座椅上,不得动弹。
苏纪昌冲进房中,急唤:“小楼!”苏小楼泪如雨下,扑入父亲怀中:“爹,外面好多坏人,您……您没事吧?”话音未落,苏纪昌忽觉全身一麻,怀中女儿已被人夺去。
来人正是姜公钓。他十指如钩,紧扣苏小楼纤细的脖颈,厉声道:“苏镖头,再不交出玉箫,令千金性命难保!”苏小楼呼吸艰难,面色渐青,几欲昏厥。
苏纪昌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得沉声道:“姜堂主也是江湖好汉,欺凌弱女,岂是英雄所为?”
姜公钓狞笑道:“玉箫关乎我帮存亡,说不得老夫今日就要破例了!”说罢手臂一抬,苏小楼双脚离地,手足无力地挣扎。
武名扬急呼:“师父,快救她!”情急之下,竟脱口暴露了跛李的真实身份。
跛李却淡然道:“我为何要救她?”
“那首怪诗!”武名扬急道,“她若死了,就再无人能解了!”
跛李心念微动:“这丫头虽善解诗词,却未必能参透那首怪诗。”当下冷冷道:“你没看见么?佛爷一动手,你的小情人死得更快。”
武名扬方寸大乱,执剑直刺姜公钓。然而武家剑法徒具其形,数招之后反被姜公钓夺去长剑,反手刺来。跛李杖尖轻点其膝弯,武名扬顺势低头,剑锋只在他额角划破一道血痕。
忽听一声嘶吼:“放下她!”一道黑影自门后闪出,直扑姜公钓腰间。姜公钓反身一腿,将来人踢飞。定睛一看,竟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心下诧异:中原镖局怎会有这等人物?这一腿力道刚猛,想必已将其重创。
不料那小乞丐竟挣扎着起身,踉跄着再度逼近。
姜公钓喝道:“你是谁?不要命了么?”
小乞丐嗓音沙哑:“放下她!”说话间已近在咫尺。
姜公钓不及细想,一剑当胸刺去。谁知小乞丐不闪不避,剑尖及体的刹那竟诡异地弯曲开来。就这瞬息之间,小乞丐已抱住他左臂,张口狠咬。姜公钓吃痛松手,苏小楼跌落在地,他右手急抓小乞丐头颅,左手方才挣脱,随即一掌拍向其腹部。
电光石火间,姜公钓右手一空,左手却与另一只肉掌轰然相击。一股磅礴力道涌来,震得他连退数步。定神再看,小乞丐已随一道灰影闪出房外,消失无踪。
“有鬼!”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回过神来,只觉左手腕骨剧痛难当,显然已经折断。心想:“中原镖局竟藏有如此高手!”又见苏小楼已被武名扬救走,身后那头陀相貌凶恶,料非善与之辈。不敢再作停留,高声道:“苏镖头,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外,屋顶随即传来踏瓦之声。片刻后,一声尖利唿哨划破长空,紧接着马蹄踏雪、众匪呼喝之声渐行渐远。
苏纪昌尚在惊疑,谭、易、施诸镖师陆续进来,皆道:“匪徒退得突然,我等追赶不及。”苏纪昌长舒一口气:“不必追了,镖未失。”
众人又惊又喜,却都不解:“铲平帮明明占据上风,为何突然退去?”
苏纪昌强撑伤体巡视镖局,确认匪徒已全部撤离。清点伤亡,己方折损八人,当即延请医师救治。高士奇虽伤势沉重,总算保住了性命。
回想方才情形,全仗白日里那个小乞丐横插一杠,才惊走了姜公钓。至于他如何击败姜公钓,莫说苏纪昌当时重伤眼花,便是跛李也只隐约看见与姜公钓对掌的似有他人。只因灯火明灭,未能看清。
苏纪昌来到厅前天井,见小乞丐蜷缩在地,老丐犹自酣睡未醒,二人身上已覆了一层薄雪。他轻声道:“小兄弟,你可安好?”
少冲呻吟两声,挣扎着起身,怔怔地望着苏纪昌。
苏纪昌深深一揖:“小兄弟身怀绝技,苏某眼拙,竟未识高人。救命之恩,不知如何报答。大恩不言谢,请到厅上饮几碗热粥暖身。”
少冲只觉方才发生的一切恍若梦境,连自己如何救下苏小楼都说不清楚。他想唤醒师父同去,可任他如何摇晃,老丐依然鼾声如雷。只得独自随苏纪昌来到客厅。
厅内灯火通明,已坐了不少人。少冲见跛李也在座,生怕被他认出对师父不利,始终垂首不语。桌上摆着十几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另有八碟花生、酥饼、果脯等点心。
苏纪昌将少冲请到上座,温言问道:“敢问小兄弟高姓大名?“少冲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目光茫然。
苏纪昌又问他父母何人,作何营生,他总是不答。苏纪昌心想:“莫非是受了惊吓,还是不愿显露身份?“便转开话题道:“小兄弟可知腊八粥的来历?相传佛祖释迦牟尼成道前苦修六载,险些饿死,幸得牧羊女施舍乳糜相救,终于在腊月初八这日悟道成佛。后世僧人为感念牧羊女恩德,便以八宝熬粥供奉。这八宝乃是花生、松仁、核桃、香糯、芝麻、绿豆、杏仁、栗子、红枣等物,用文火慢熬成糊。小兄弟尝尝敝处熬的这粥滋味如何?“
少冲正要举勺,忽听苏小楼柔声问道:“名扬哥哥,你的伤还疼么?“抬头正瞧见苏小楼轻抚武名扬额角的膏药,武名扬也正深情款款地望着她。少冲心头一阵酸楚,手中的粥便再也喝不下去了。
苏纪昌哪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神色有异,便对女儿道:“小楼,这位小兄弟不但救了你,还救了咱们中原镖局,你还不谢谢他的大恩?“
苏小楼起身向少冲盈盈一拜,坐下后轻声道:“我还有个救命恩人,也曾不顾性命地救过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说这话时,她目光悠远,似在追忆往事。少冲心中一动:“她说的是我么?“
苏纪昌对小乞丐格外礼遇,在座众人除了苏小楼、武名扬和跛李,其余镖师、掌柜无不错愕。这番情景,倒显得钱丰、陈太雷和少林二僧受了冷落。
钱、陈二人不知方才闺房中发生的变故,只道苏纪昌怪他们袖手旁观,故意找个乞丐来羞辱二人,心中愠怒,板着脸既不用粥,也不言语。
这情形被受伤的高士奇看在眼里,忍不住道:“我中原镖局能渡过此劫,钱老爷子、陈大侠功不可没。别的没什么招待,八宝粥还请多喝两碗。“
钱、陈二人听他语带讥讽,顿感受辱。钱丰第一个起身道:“贵镖局既然已经无事,老朽不便久留,告辞!“不待苏纪昌挽留,拂袖而去。陈太雷也冷冷道:“后会有期!“悻悻跟上。
苏纪昌追到厅门,想要说些挽留的话,却因心急竟哽在喉中。庆盘、庆余二僧对视一眼,也起身告辞。苏纪昌见一下子得罪了这许多人,不由得连连叹气。
高士奇劝道:“大哥,这等朋友不交也罢,何必叹气?“
苏纪昌摇头道:“咱们走镖的,靠的就是朋友多、交情广、场面阔,最怕的就是得罪人。过些时日,还得差人备礼登门致歉。“
高士奇还要再劝,苏纪昌忙道:“你伤了肋骨,不宜多言。苏福,送副镖头回房歇息。“
高士奇临出厅前,回头郑重道:“铲平帮绝不会善罢甘休,还需提防他们去而复返。“
忽有仆从来报:“黎镖师回来了!”众人闻言,纷纷起身相迎。
只见曹牧武搀扶着黎镖师缓步走进厅来。苏纪昌见他满面风尘,温言道:“黎兄弟辛苦了,快喝碗热粥暖暖身子。”却见黎镖师神情呆滞,目光涣散,只道他是连日奔波所致。
曹牧武与黎镖师素来交好,待他坐定,亲自盛了碗八宝粥递到他面前,笑道:“兄弟先喝了这碗粥,待我与你细说今夜击退匪徒的经过,当真是惊险万分。”
烛火摇曳映着黎镖师呆滞的面容,眼中闪着绿光如鬼火。他缓缓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曹牧武,忽然站起身来,伸手轻抚他的面颊,指尖顺着脸颊滑至下颌,最后停在喉结左侧反复摩挲。
众人见状皆感诧异,曹牧武也觉古怪,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黎镖师眼中骤然迸出狼眼般的幽绿光芒,猛地张口咬向曹牧武的脖颈!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众人惊得连连后退,只见曹牧武挣扎几下便气绝倒地,颈间一排血淋淋的齿痕仍在汩汩冒血。
黎镖师龇牙咧嘴,脸上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青气,双目绿光骇人,转而盯上了近处的尹镖师。
尹镖师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后退,黎镖师已如饿狼般扑将上来,抱住他便是一阵疯狂撕咬。尹镖师拼死反抗,两人翻滚间撞翻了饭桌,滚烫的八宝粥泼洒得到处都是。苏小楼当场吓晕过去,几个胆小的仆从四散奔逃。
“疯了!黎镖师疯了!”施镖师大喝一声,“快制住他!”说话间已箭步上前,死死箍住黎镖师的头部,又有两人上前相助,这才将尹镖师抢了出来。然而尹镖师已是口吐白沫,双目翻白,眼看就不行了。
众人取来绳索,将黎镖师手脚牢牢捆住,又用腰带缠住他的嘴在脑后打了个死结,防他再伤人。待局面稍定,所有人都望向总镖头,等他示下。
苏纪昌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怪事不曾见过?但黎镖师突然发狂连伤两人,实在令人费解。只得先命人将黎镖师押回房中严加看管,死者妥善安置,一切待明日再议。
诸事安排妥当,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少冲与老丐也被安置在一间厢房内。夜色深沉,中原镖局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苏纪昌匆匆来到女儿房中探视,见她只是惊吓过度,静养几日便无大碍,心下稍安。武名扬与跛李仍在房中守候。他转向跛李问道:“大师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可知黎镖师所患是何怪疾?“
跛李所练“蝙蝠功“每逢晦日需吸活人鲜血压制体内寒气,但黎镖师当众连噬两人,显然并非练功所致。他沉吟片刻,忽然忆起一桩旧闻:“小僧曾听闻,少林寺有个火工头陀上山劈柴时被花面狸咬伤,回寺后头一日尚好,次日竟性情大变,见人便咬,凶残无比。就连武功高过他的武僧也多有死伤。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咬伤之人,无论生死,都会转而攻击他人,仿佛中了邪魔。“
苏纪昌隐隐感到事态严重:“死去之人又如何咬人?“
跛李摇头道:“这小僧未曾亲见,不得而知。后来少林方丈与达摩堂、六祖堂、罗汉堂首座联手,才将那头陀及其他中邪者制服。明知无药可救,只得全部火化......“
苏纪昌倒吸一口凉气,只听跛李续道:“少林寺自知此事有伤天和,严令不得外传。但纸包不住火,外界渐有传言,只是太过离奇,众人只当是荒诞故事。时隔多年,知晓真相的人更是寥寥。就连小僧也曾怀疑此事真伪。“
苏纪昌取出手帕擦拭额间冷汗,正要再问,房门突然被人撞开。只见施镖师面色惨白如纸,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不待苏纪昌发问,施镖师猛然扑倒在地,后背血肉模糊。而站在他身后的,竟是方才死去的曹牧武,双手还抓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曹牧武一见苏纪昌,立即飞扑而来。苏纪昌吓得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逼近。危急关头,跛李一杖戳中曹牧武肋下,曹牧武应声后仰,背脊着地后竟又弹身而起。跛李再一杖击其头颅,顿时颅骨碎裂,鲜血四溅,那具尸体这才彻底倒地不动。
此时窗外传来阵阵惊叫呼救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屋内三人都不禁毛骨悚然。
又一人闯进屋来,高呼:“大哥!“却是高士奇。
苏纪昌正要迎上前询问镖局情况,忽听跛李大喝:“小心!“只见高士奇纵身扑来,被跛李一杖击倒在地,头颅已然粉碎。
苏纪昌惊愕地望向跛李。跛李以杖尖挑起高士奇尸身,沉声道:“副镖头已被咬过。“苏纪昌见他颈间果然有一排齿痕,不禁悲从中来,伏尸痛哭。
这时又有两人冲进屋内,其中一人正是尹镖师。跛李急喝道:“还不快走!“挥杖迎向两人。
武名扬惊慌失措,听得师父呼喝,急忙背起苏小楼,拉住苏纪昌道:“苏镖头快走,他们都变成鬼了......“语无伦次间,苏纪昌却已哭晕过去,任他如何拉扯也不醒来。
武名扬只得背着苏小楼,紧随跛李向镖局外突围。
此刻的中原镖局已成人间地狱。往日的镖师、趟子手、掌柜、伙计,此刻都如野兽般互相追逐撕咬。
武名扬在混乱中与跛李失散,不辨方向地乱闯,连镖局大门都寻不着了。忽然脚下一绊,两人齐齐摔倒,竟扑在一具尸体上,吓得他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从天而降,各挟一人,纵身越墙而去。直走出三里多地,方才停步。
黑暗中传来三下击掌之声,有人问道:“人可救回?“挟着苏小楼的那人答道:“救回来了。“
脚步声渐近,又来了四五人。有人低语:“当真可怕,若非亲眼所见,绝不信世上有尸变之事。“另一人道:“我看是魔教妖法,此地不宜久留。“又一人问:“人都到齐了?“众人齐声应道:“齐了。“一声呼哨响起,众人朝着同一方向疾步离去。
身后,中原镖局的方向已然火光冲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