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冲在街头踽踽独行,心底深处仍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苏家会有人追出来,温言劝他回去。然而直到他踉跄着走到长街尽头,身后始终空无一人。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强迫自己不去想苏小楼,可那抹倩影偏生在脑海中愈发清晰。不知过了多久,他瞥见苏家的家丁正在沿街寻人,下意识抬手想要呼喊,最终却只是默默转身,淹没在熙攘人流中。
天地茫茫,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苏小楼与武名扬谈笑风生的画面,苏家上下或讥诮或怜悯的目光,在他脑中反复交织。他觉得自己像一具空壳,麻木地穿行在街巷间。饥肠辘辘时,便学着其他乞丐在街角捡拾残羹冷炙,偶有善心人递来一碗薄粥。
秋风渐起,他身上那件从苏家穿出的薄衫早已破烂不堪,却感觉不到寒意。困了便席地而卧,不分昼夜。污秽的食宿让他浑身长满恶疮,奇痒难耐时抓得皮开肉绽,脓血混着腐臭,路人无不掩鼻疾走。
连续两日粒米未进,他瘫在墙角奄奄一息。有个过路的老人叹道:“今日白马寺办罗天大醮,富贵人家的女眷都会去上香,定有斋饭布施。你去那儿,或许能讨到几个馍馍。“
“死了才痛快...“少冲气若游丝,“何必苟活?还要...与人争抢?“
“年纪轻轻就说这等丧气话!你爹娘若在,该多伤心?“
“他们早不在了。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爹娘给你性命,是盼你活出个人样!你这般模样去见他们,他们能瞑目吗?“
少冲蜷缩在墙角,声音哽咽:“活着尽是苦楚...没人看得起我,没人在乎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那人冷笑一声:“你现在死了,就像野狗野猫,谁会在意?我转头就会忘了你,免得心里不痛快!“说罢拂袖而去。
这话如利刃刺进少冲心口。他忽然想通:若是这般窝囊地死了,苏姑娘永远不会知道,更不会为他落一滴泪。他必须活下去,活出个模样,才能让她另眼相看。
强撑着拾起竹杖,他一步一挪地走向白马寺。
寺前人声鼎沸,摔跤卖艺的、说书唱曲的各自围作一团。香客摩肩接踵,乞丐们蹲守门前,见到体面人就上前纠缠。少冲面皮薄,终究拉不下脸乞讨,只盼着寺中能有施舍。
大殿前高台耸立,供奉堆积如山。法事持续到二更时分,僧人们念着经文,将米粮馒头抛向人群。还没等少冲挪步,乞丐们早已一拥而上,待他挤到近前,地上早已空空如也。
他怔怔站在原地,泪水混着脓血滑落。
“大家都抢着吃,你怎么不去?“
这声音让他浑身一颤。转头望去,灯影下珠翠生辉,玉颜明媚,不是苏小楼是谁?他慌忙低头掩面,生怕这副狼狈模样玷污了她的眼睛。
抢到食物的乞丐们得意洋洋地嘲笑:
“这是个公子哥儿当乞丐,要人捧着喂才肯吃呢!“
“穷秀才装清高,笑死个人!“
苏小楼从竹篮里取出几个白面馒头塞给他:“快吃吧,不够这里还有。“
少冲捧着温热的馒头,竟忘了饥饿。他怔怔地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泪水决堤般涌出。
正当他要开口相认时,武名扬从人丛中挤过来拉住苏小楼:“跟臭要饭的待久了,身上都要染味儿。咱们去莲池放灯才雅致。“话音未落,二人已相携没入人群。
少冲竟生出几分庆幸——若让苏小楼看见自己这般不堪,尤其在玉树临风的武名扬面前,他当真要无地自容。
就这样远远望她一眼,竟成了活在世上唯一的慰藉。此后他终日徘徊在白马寺附近,期盼能再见到那个身影,却终究缘悭一面。
乞讨的日子久了,倒也习以为常。乞丐中不乏仗义之人,有次有个老丐分了半个馒头给他,感动得他热泪盈眶。他想:这些穷苦人虽衣衫褴褛,却比那些锦衣玉食的富贵人更懂冷暖。
从此但凡见到乞丐受欺侮,他定要拼死相护。这般忙着打抱不平,倒也暂时忘却了那个刻在心上的名字。
月色如霜,倾泻在破败的城隍庙宇间。少冲蜷在神像后的草堆里,忽被一声凄厉的呼喊惊醒:“有鬼啊!快来人!“紧接着是更悲怆的哭嚎:“孩子他妈,你死得好惨啊!“
他心头一凛:“怕是遭了匪人。“抓起手边的粗木棍,悄声摸出庙门。
惨白的月光像淬毒的匕首,清辉满地,但见一道黑影自墙头翻落,疾步奔来。少冲隐在槐树影里,握紧木棍,屏息凝神。待那人跑近,月光照出一张阴鸷的面容——正是跛李!少冲惊得手心沁出冷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原来这魔头不敢再回中原镖局,今夜正值练功之期,趁着夜色潜入一户人家。听得屋内水声哗啦,豆腐坊的陈豆腐夫妇正连夜赶工。跛李破门而入,直取陈豆腐咽喉。那妇人竟以身相护,被他一掌掐断生机。正要再下杀手,忽闻远处异响,只得夺路而逃。
待他折返欲灭口时,仇家已然寻至。交手不过三招,跛李便知不敌,仓皇逃窜。此刻他缩在暗处喘息,距少冲不过四五步远。
少冲盯着那抖动的背影,木棍缓缓举起。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这一击若不能毙命,必遭反噬。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笃笃的杖声。一个佝偻的老丐拄着拐杖蹒跚而行,不时俯身嗅闻,似有所觉。暗处的跛李骤然握紧鬼头杖,杀机毕露。
“不好!“少冲失声惊呼。
老丐闻声闪避,鬼头杖呼啸声中撕破夜雾,肩头仍被杖风扫中。几乎同时,跛李反身飞踢,正迎上少冲劈落的木棍。“咔嚓“声中,木屑纷飞。跛李只道是仇家同党,不敢恋战,纵身遁走。
少冲急忙扶起老丐。老人揉着肩膀苦笑:“老骨头不中用了,搁在往日,这一杖原该躲开的。“
“快走吧,“少冲急道,“那魔头去而复返就糟了!“
话音未落,阴恻恻的冷笑已在耳边响起:“臭小子,今晚送你们师徒黄泉作伴!“
少冲背起老丐夺路狂奔。老人在他背上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往左!“
鬼头杖挟风袭来,擦着耳畔掠过。少冲踉跄前冲,喘着粗气道:“跑不掉的...不如省些力气...“
“没出息!“老丐拍他后脑,“按你这般想,人总有一死,何必苦苦挣扎?“
这话刺得少冲面红耳赤。正当分神之际,杖风又至后脑,却诡异地偏开寸许。
“学不学保命的歌诀?“老丐突然问。
“这时候还开玩笑?“少冲气结。
腰间剧痛袭来,老丐狠狠掐了他一把:“不学便等着害死老叫化!“
“我学!我学!“
“这才像话。“老丐满意地哼道,“既学了我的讨饭歌,便是我的徒儿了。“
跛李见久攻不下,暴怒中掷出鬼头杖。老丐疾呼:“左闪偏头!“少冲应声而动,杖影擦面而过。
“听好了——“老丐突然唱起古怪调子。少冲跟着哼唱,初时只觉得拗口,越往后越是气息难继。那旋律忽而绵长如丝,忽而急促如雨,全然违背常理。但他素来倔强,硬是边跑边唱,竟将最后一句牢牢记下。
“蠢材!“老丐骂道,“当年你师祖教歌,我一遍就会。到你这辈竟如此不堪!“
少冲暗觉好笑,这乞丐歌谣竟也讲究衣钵传承。又学两遍,总算记全。
“本想好生挑选传人,“老丐叹道,“时势所迫,只好将就了。找个地方疗伤,再寻那凶僧算账。“
“歇不得!魔头还在追...“
“早甩开十里地了!“老丐嗤笑,“你方才唱歌时步履如飞,那跛子哪追得上?“
少冲回望,果然不见踪影。细想方才情景,但觉浑身真气流转,越跑越是精神抖擞。他轻轻放下老丐,见对方脸色苍白,忙问:“师父伤势如何?可要寻大夫?“
“先磕头!“老丐瞪眼。
少冲搬来青石板,恭恭敬敬三叩首。老丐这才展颜:“老叫化择徒极严,你这滑头本是没资格的。去采些陈岩、紫苏来。“
少冲应声而去。这两种野草遍地都是,不多时便采回满怀。
老丐将草药混着泥垢嚼烂,敷在伤口上,忽然咂嘴道:“愣着作甚?为师重伤在身,还不去弄些滋补之物?“
少冲望向西边灯火,整了整破烂衣襟:“弟子这便去乞讨。“
少冲依言往西边寻去,约莫一里多地,果见密林深处掩着一座气派庄院。但见重檐叠嶂,高墙迤逦,门前石狮巍峨,显是王侯府邸。他刚走近,几个彪悍庄丁便厉声喝斥:“滚开!福王府邸,岂容乞丐玷污!“
他只得退避,却在林边见一只五彩雄鸡正扑腾着追捕蚱蜢。四下无人,他正欲扑捉,那公鸡忽地倒地抽搐,鸡头赫然多了个血洞。少冲惊疑四顾,不见人影,心想这倒省了力气。刚要拾取,忽念及师父教诲,终是提起死鸡转回庄门。
“好个贼乞丐!敢偷王府的鸡!“庄丁们见状围拢,拳脚如雨点落下。少冲抱头疾呼:“是它自己死的!“见众人不信,情急之下振臂一挥,竟将众人掀翻在地。他趁机抓起鸡尸,夺路而逃。
老丐见鸡眉开眼笑,忽又板起脸:“可是偷来的?“听罢经过,抚掌道:“福王富可敌国,却横征暴敛,这鸡权当济贫了。“便教少冲掘坑拔毛,用湿泥裹了荷叶埋入,燃起篝火。
见少冲仍忿忿不平,老丐正色道:“世人皆道乞儿贱,却不知真乞丐有三重境界。其一怀仁心,你舍命救老叫化,已有此德;其二具忍功,需唾面自干,打不还手;其三守常心,处秽不觉臭,受辱反生欢。三者俱全者,万中无一。“
少冲怔然:“我连乞丐都做不得?“
“差得远哩!“老丐摇头晃脑。
少冲暗自发狠:将军做不成,赘婿当不得,难道乞丐也做不好?定要教老丐刮目相看。
此时泥封裂开,异香扑鼻。少冲掰下鸡腿奉与师父,自己抓着鸡翅大快朵颐。老丐连骨带髓吞个干净,咂嘴道:“意犹未尽,且去福王府再寻些滋味。“
“只怕要挨板子充饥!“少冲嘴上抱怨,却紧随其后。
这福王朱常洵乃万历帝第七子,当年郑贵妃欲立其为太子,因群臣力谏未果。就藩洛阳后,王府堪比宫阙,田庄四十万顷犹嫌不足,仍强占民地,堪称洛阳一害。
二人潜入王府,但见三重院落气象森严:前院马厩杂舍鳞次栉比,中院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穿过月洞门,后花园假山曲水相映成趣。
他们闪转腾挪避过巡守,摸到一处阁楼。但见书房铜锁锈蚀,蛛网密布,显是久无人至。老丐笑道:“此子只知声色犬马,正好作我等藏身之所。“遂破窗而入。
少冲扶师父窝在书架后,忧心道:“伤势可要紧?“
“那跛驴想取老叫化性命,“老人嗤笑,“可惜阎王不爱收破烂。“忽揉肚叹道:“说了这许多,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少冲应声翻窗,潜行在重重楼阁间。王府屋宇连绵如迷宫,他既要寻厨房,又须牢记来路,直如大海捞针。月色下,但见飞檐斗拱层叠如云,少年的身影在廊柱间时隐时现,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险途上。
少冲在王府中几番辗转,终于在一间偏房里寻见几碟精致点心。他匆忙用衣摆兜起,心里惦记着师父等候已久。待回到书房,却见老丐正捧着一卷古书读得入神,连点心递到跟前都未曾抬眼。
“待老叫化读完这段。“老人目光仍黏在书页上,指尖轻抚着泛黄的纸缘。少冲暗自纳罕:从未听闻乞丐也这般嗜书如命。
待老丐终于掩卷,将书册恭恭敬敬放归原处,这才拈起一块芙蓉糕细品。少冲好奇地取过那书,但见封面上两个蝌蚪般的篆字,再翻内页,虽是工整小楷,却满篇“之乎者也“,读来艰涩难懂。他原以为师父在看什么传奇话本,不料竟是这般深奥典籍,悻悻地将书放回。
“昔年孔圣人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老丐抹去唇边糕屑笑道,“可见琴棋书画非但怡情,更能忘饥。如今老叫化藏身书海,有这些典籍相伴,便是饿死也甘愿了。“
“师父,这书当真如此好看?“
“此乃《春秋》。孔子笔削春秋,字字暗藏微言大义。“
少冲恍然:“可是关云长灯下读的《春秋》?这两个曲里拐弯的字,徒儿竟没认出来。“
“此乃篆文,盛行于春秋战国。始皇一统天下后推行小篆,这般古体便少人识得了。“老丐忽然咂嘴道,“这柿饼甜糕,你是从何处讨来的?“
听罢少冲叙述,老丐抚掌道:“老叫化行乞半生,向来光明正大。不过朱门酒肉本就是民脂民膏,咱们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番歪理说得少冲忍俊不禁。
“只可惜此番收获甚微,下回定要鸡鸭鱼肉统统缴来,让师父吃个天昏地暗!“
“小鬼头!“老丐笑骂,“为师岂是饕餮之徒?况且外头还有多少兄弟忍饥受冻,得意时莫忘贫贱交,这句话你要牢记。“
他忽正色道:“昔年孔子周游列国,在陈国断粮,幸得一位范丹先生接济。这位范先生自家尚且食不果腹,仍能舍己助人,后来便成了咱们丐帮祖师。正因这段渊源,后世丐户都可向孔圣后人行乞。“
老丐突然发问:“若你与友人濒死,只有一个馒头,吃了可活,你待如何?“
少冲迟疑道:“分而食之......“
“若不许分呢?“
“那我先吃,再为友人寻食。“
“只怕等你寻到食物,友人早已饿殍。“
少冲垂首不语,自觉私心被看穿,满面愧色。
老丐却含笑取来另一册书:“读完《孟子》七篇,再答为师。“
少冲捧书细读,遇不解处便求教。当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他惊得险些摔了书简:“孟夫子怎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此乃七篇精髓。“老丐目光炯炯,“古时君为客,天下为主。后世倒行逆施,视天下为私产,故民视君如寇仇。那些腐儒空谈君臣大义,不过是为虎作伥。“
他忽冷笑:“洪武皇帝曾欲废孟子配享,正是忌惮此言。说起太祖,咱们丐帮壮大,还得多谢他呢。“见少冲困惑,又道:“太祖迁江南富户十四万至凤阳,严禁返籍。这些人流离失所,多以行乞为生。丐帮由此兴盛,岂非拜他所赐?“
少冲恍然想起那首花鼓词:“自从有了朱元璋,十年倒有九年荒......“心中那层对皇权的敬畏,渐渐裂开缝隙。
待读到《鱼我所欲也》章,见“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等句,少年只觉灵台清明,仿佛窥见了比性命更珍贵的天地。
老丐见他神色,欣慰颔首:“答案不必急于说出,且观日后行止。“随即闭目调息,“为师需运功疗伤。你既无事,便将《孟子》七篇熟记于心。“
少冲暗暗叫苦,却不敢违逆师命。
此后十余日,师徒二人昼则埋首书海,夜则潜行觅食。少冲对这座王府的亭台楼阁,渐渐如指掌。
一晚,他悄然潜至厨房,见厨下正忙得热火朝天。灶上炖着浓汤,案头摆满佳肴,婢女与小厮如流水般将酒菜传往客厅。他隐在暗处窥伺多时,可人来人往,始终寻不着下手之机。眼看大鱼大肉即将传尽,心念电转,忽生一计——福王府邸广阔,仆役众多,且时常更替,彼此多不相识。何不混入其中?
他当即溜进下人房中,偷了身干净衣衫换上,便大模大样走进厨房。正见盘中一只肥鸡油亮喷香,正是名馔道口烧鸡,忙端起盘子往外走。
没走几步,身后忽有人喝道:“客厅往那边走!你这小子,莫不是想偷吃?”
少冲回头,见是个穿直身长衫的男仆,手中也端着菜,心下稍安,赔笑道:“小的只想躲起来尝几口,既被您看破,千万莫告诉王爷。”
那男仆将信将疑,走在前头却频频回头,防贼似的盯着他。少冲无奈,只得跟着来到客厅上菜。
厅内筵席大开,宾朋满座。上首面南而坐的珠冠华服之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竟是旧识——原来那福公子便是福王朱常洵。少冲目光一扫,已认出数个熟面孔:大胡子道士何太虚、花白胡须的褚仁杰、苍髯老儒蒲剑书,还有几位曾参与围剿六指琴魔与庄铮的江湖客。他生怕被认出,放下菜盘便要退下,岂料房门忽被掩上,众仆环立侍候——看来菜已上齐,须留厅侍奉。此时若走,反惹人疑,只得垂首恭立一旁。
但见福王举杯道:“今日群英荟萃,皆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小王荣幸之至。请满饮此杯!”
众宾客纷纷举杯回敬。有人道:“草莽之人得蒙王爷相邀,实乃三生有幸。”
又有人奉承:“王爷青年美质,博学鸿才,更得圣上眷宠,真乃天潢贵胄。”
“在下得识尊颜,王爷若有差遣,汤某愿效犬马之劳。”
一时间谀辞如潮。唯有一短髭汉子默然饮酒,并不言语。
福王心中不悦,转向身旁绸衫中年人问道:“爵爷,这位可是神枪门‘急先锋’关中岳关大侠?”
这中年人姓徐,乃中山王徐达之后,世袭爵位,素以仗义疏财、广结豪杰闻名,人称“赛孟尝”。他欠身答道:“王爷慧眼,正是关大侠。”
关中岳抱拳道:“关某粗人,礼数不周之处,王爷海涵。”话虽谦逊,目光斜睨,显然未将这位藩王放在眼里。
福王怒意更盛,却不形于色,只微笑道:“小王求贤若渴,得与诸位英雄相会,全仗徐爵爷引见。爵爷当多饮几杯才是。”
酒过三巡,福王终于转入正题:“今日邀诸位过府,实有要事相托。”
何太虚捻须问道:“王爷上有圣眷,下有鹰犬,不知我等山野匹夫能效何劳?”
福王正色道:“道长过谦了。近来江湖盛传‘得玉箫者得天下’,小王忝为朱家子孙,对此不能不留心。”
蒲剑书接话道:“依老夫浅见,此恐是宵小散布谣言,王爷不必过虑。”
“话虽如此,”福王蹙眉,“只怕有人包藏祸心,借机谋逆,届时生灵涂炭,小王岂能坐视?”
蒲剑书慨然道:“王爷心系社稷,实乃江山之福。若真有奸人借谶语惑众,老夫虽一介书生,也当弃笔从戎,以报朝廷!”
此言一出,满座喝彩:“蒲老先生忠义之心,不愧武圣传人!”
“我等既为大明子民,岂容乱臣贼子猖狂?正所谓社稷兴亡,匹夫有责!”
一片附和声中,忽闻关中岳冷声道:“此乃朝廷之事,江湖人不便插手。”
福王面色一沉。褚仁杰忙打圆场:“关兄弟此言差矣。天下事天下人管得,王爷既以诚相待,我等岂可推辞?”
关中岳心道:“你说得冠冕堂皇,谁知肚里什么盘算?什么报效朝廷,不过是结党营私!”当下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福王缓缓道:“关大侠所言不无道理。几个跳梁小丑,本不足虑。小王原本也作此想,直至得阅徐爵爷密函,方知祸生肘腋,危在旦夕。此患不除,寝食难安。”
群雄屏息,静待下文。
徐爵爷起身道:“此番邀诸位前来,正为此事。敢问诸位,福府坐落何处?”
何太虚笑道:“爵爷何出此问?自然是在洛阳。”
“中原镖局总号又在何处?”
一直心不在焉的少冲听得“中原镖局”四字,顿时竖起耳朵。
何太虚答道:“中原镖局分号遍布天下,总号设于洛阳。此乃常识,爵爷何故相问?”
徐爵爷沉声道:“徐某得江湖朋友密报,半年前中原镖局接下一趟暗镖,所保之物正是那玄女赤玉箫。”
满座哗然。众人心想:若苏纪昌真得此物,欲行不轨,必先挟持福王,难怪王爷坐卧不安。
何太虚沉吟道:“闻说玄女赤玉箫乃乐中至宝。自流言四起,铲平帮魁首马啸风便宣称此物乃该帮信物,真伪难辨。若属实,铲平帮难脱造谣之嫌。”
蒲剑书颔首:“不错。铲平帮近年广纳党羽,其心可诛。”
汤灿插言:“怪的是半年前玉箫突然失踪,铲平帮倾巢而出,四处搜寻。若知此物在中原镖局,岂肯干休?”
徐爵爷道:“其实月前铲平帮已上门索箫未果。彼时为防消息走漏,双方皆未声张,故外人多不知情。后铲平帮狂风堂主姜公钓亲临,扬言若初九前不交玉箫,便血洗镖局。”
汤灿抚掌笑道:“如此王爷可高枕无忧矣。”
褚仁杰不解:“匪帮在王爷封地逞凶,汤兄何出此言?”
汤灿悠然道:“待两虎相斗,两败俱伤,王爷再坐收渔利,岂非妙计?”
福王拊掌大笑:“汤老爷子深知我心!请诸位相助,正是要借诸位之手,让小王瞧瞧这玉箫究竟是何神物。若交予那些庸官处置,小王实在放心不下。”
群雄这才恍然:原来王爷意在玉箫,欲借此收揽民心。彼此心照不宣,齐声道:“王爷运筹帷幄,剿灭乱贼易如反掌!”
唯有关中岳霍然起身,向福王拱手道:“关某贱躯不适,恐误王爷大事,就此告辞。”又向众人团团一揖,甩袖便走。
徐爵爷连呼“关大侠”,关中岳充耳不闻。行至院中,却被卫兵拦住。
福王摆摆手:“道不同不相为谋,由他去吧。”关中岳这才扬长而去。
厅中一时陷入沉寂,空气仿佛凝固。福王面色阴沉,徐爵爷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抿了抿唇。
半晌,何太虚干咳一声,打破了僵局:“关中岳不识抬举,自称粗人,果然不通礼数。王爷何等身份,何必与这等莽夫计较?”
此言一出,满座顿时活络起来,众人纷纷附和,方才的尴尬渐渐被刻意营造的热络所取代。
福王神色稍霁,举杯道:“有诸位英雄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明日便是初八,明晚再议如何对付那些乱贼。”
宴席既散,仆从引着众宾客前往厢房歇息。少冲趁乱藏了些残羹冷炙,悄悄溜回书房,将宴上所闻所见一五一十地禀告师父。
老丐听罢,怒斥蒲剑书等人如同逐臭之蝇、附膻之蚁,为了荣华富贵甘为权贵鹰犬。又道:“苏镖头向来仗义疏财,不交出玉箫乃是恪守镖行规矩。铲平帮本就理亏——且不说所保之物未必就是玄女赤玉箫,即便是,也该去找镖主理论,为难镖局算什么本事?”
少冲忧心道:“明日就是初八,徒儿想去给苏镖头报个信,让他知晓福王意图夺镖,也好早作防备。”
老丐颔首:“正该如此。为师伤势已愈大半,我们同去助苏镖头一臂之力。”
次日天未大亮,师徒二人悄然离开福府,直奔中原镖局。途中老丐再三叮嘱,到了镖局一切听他安排。
行至镖局门前,天色已渐明。只见朱漆大门紧闭,若在平日,此时早已大开迎客。二人上前叩门,良久才有人应门。那门房见是两个乞丐,便要关门。老丐伸手抵住门框,任那门房如何用力,大门纹丝不动。
门房涨红了脸道:“二位行行好,今日非同往常。若等到年节再来,定有厚赏。”
老丐呵呵一笑:“今日腊八,只怕过了年节,中原镖局已不复存在。到时老叫化去何处讨赏?”
门房闻言心惊,正待禀报,却听院内传来苏纪昌的声音:“何人在此喧哗?”门房忙道:“是两个叫花子讨饭,说什么过了年就没处讨了……”
苏纪昌听出话中蹊跷,疾步上前,抱拳施礼:“下人无礼,万望海涵。请到厅上用茶。”
少冲生怕被认出,早在路上就弄得蓬头垢面,此刻低垂着头,不敢与苏纪昌对视。
来到客厅,丫鬟奉上香茗。老丐却夺过茶具,径自卧在厅前石阶上,将茶水连茶叶一并吞下肚去。随后取出一张“罩门”,笑道:“贵宝号先把年关的规费预缴了,免得家破人亡,老叫化无处讨要。”
这“罩门”乃是一张葫芦形纸片,上书“一应兄弟不推滋扰”,意即纳捐之后贴在门外,其他乞丐便不会上门索财。
一旁的谭、易等镖师闻言大怒,便要出手教训,却被苏纪昌抬手制止。
苏纪昌吩咐仆人取来十两纹银,温言道:“这点心意,请众位兄弟喝杯水酒。”
老丐二话不说,一把抓过银子塞进怀里,却仍卧在阶前,毫无离去之意。谭镖师按捺不住,喝道:“喂!我家镖头已经布施,还不快走!”
恰在此时,有人来报:“曹兄弟回来了!”
苏纪昌急忙迎出,见到趟子手曹牧武,连声问道:“情况如何?”
曹牧武气喘吁吁,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方才说道:“开封六合刀的钱老太爷、温县陈家沟的陈大侠接了请帖,都说随后便到。”
苏纪昌面露喜色:“曹兄弟辛苦了,快请后堂歇息。”待曹牧武离去,他又忧心忡忡道:“段兄弟、黎兄弟比曹兄弟先行一步,按理早该回来了。”
副镖头高士奇宽慰道:“大哥不必过虑。少林铁月长老、武当神通子道长、黄河帮刁帮主都与大哥交情深厚,定会赶来共饮腊八粥。只是武当山路途遥远,施兄弟怕是黄昏时分才能赶到。”
忽听阶前传来一声冷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知眼前危机,不见身后暗箭。”
苏纪昌见说话的是那脏兮兮的老丐,心知此话别有深意,料定此人绝非寻常乞丐,当即抱拳道:“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老丐漫不经心道:“老叫化能有什么指教?不过听街头巷议,说贵宝号资财万贯,本地有户极显赫、极富贵的人家觊觎已久,正要趁火打劫呢。”
苏纪昌心头一凛:“本地最显赫的莫过于福王府。前番福王为小楼提亲遭我婉拒,想必怀恨在心。”当下沉声道:“朗朗乾坤,苏某行事光明磊落,并无违法之处。任他权势滔天,又能奈我何?”
老丐摇头轻叹:“有人偏要以卵击石,咱们只好等着看戏了。”
众人闻言,无不怒形于色。高士奇走近苏纪昌,低声道:“此人来历不明,不是看热闹的,就是对方派来踩点的探子。依小弟看,多半是前者,要不要……”
苏纪昌断然摇头:“不可!此时节外生枝,殊为不智。”
这时忽听一声清脆的呼唤自廊下传来:“爹!这两个叫化子又脏又臭,怎么让他们进镖局来了?”
少冲抬头一看,正是苏小楼与武名扬并肩而来。只见苏小楼以袖掩鼻,秀眉微蹙,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像一根针扎进少冲心里。他慌忙低头,不敢再看,胸中一阵酸楚。
苏小楼快步走到苏纪昌身边,挽住父亲的手臂,娇声道:“爹,女儿不想走,我要在家过年。”
苏纪昌轻抚女儿的秀发,温声道:“乖女儿听话,你外婆已经托人捎了好几封信来。你若不去,岂不是让老人家失望?”
“那就派人接外婆来咱们家过年嘛。”苏小楼摇晃着父亲的手臂,“往年不都是这样吗?”
苏纪昌叹了口气:“你如今长大了,不比往年。”随即转向仆人问道:“车马盘缠和年货可都备齐了?”
仆人躬身答道:“回老爷,一应俱全,只等小姐启程了。”
苏纪昌又对武名扬嘱咐道:“你也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苏小楼撅起嘴道:“不去不去,要去就全家一起去。女儿明白,爹是想支开我,独自面对危险。”
苏纪昌轻轻揽住女儿的肩头,神色凝重:“你...都知道了?”
“爹何必瞒我?”苏小楼眼中泛起泪光,“女儿要与镖局共进退,同存亡。就算...就算要死,也要和爹死在一起。”
这番话让苏纪昌心头一热,眼眶顿时湿润。他强忍激动,柔声道:“我的好女儿,你既然知道局势凶险,就该明白留在镖局只会让爹分心,无法全力对敌。”
苏小楼声音微颤:“爹,您别吓我。光天化日之下,铲平帮难道真敢攻打洛阳城不成?”
见父亲沉默不语,苏小楼转向高士奇:“高叔叔,您快去官府报信,让他们加强防备,别让土匪攻进城来。”
高士奇轻轻摇头,苦笑道:“高叔叔早就派人去过府衙了,可知府说什么也不相信铲平帮会攻打洛阳城。唉,其实铲平帮也不必非要攻下洛阳不可,他们只需扮作平民混进城来便是。”
苏小楼急道:“爹,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大家收拾行装,暂时避一避。铲平帮势力再大,也只在中原一带,再远就鞭长莫及了。”
苏纪昌微微一笑:“真是孩子话。中原是咱们镖局的根基所在,爹和你高叔叔半生经营的心血,岂能就此放弃?何况铲平帮志在必得,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穷追不舍。”
“爹不走,小楼也不走。”苏小楼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我就要留在爹身边。”
苏纪昌忽然脸色一沉,怒声道:“你真的不听爹的话?”
苏小楼从未见过父亲对自己发火,一时怔住,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哽咽着唤道:“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