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少冲在雄鸡的第三遍啼鸣中醒来。眼皮沉重如坠铅块，昨夜练剑至子时的疲惫仍缠绕在四肢百骸。他勉强撑起身子，见东窗已染上蟹壳青的曙色，忙整束衣冠来到正堂。岳夫人正在灶间忙碌，粳米粥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在晨雾里。
岳之洋负手立于庭前，见少冲眼带血丝，语气稍缓：“今日许你多眠半个时辰，往后不可再犯。为父与同苦大师已有定议，这九日间，辰时至午时修习少林绝艺，未时到酉时演练电光剑法。“
少冲闻言整襟肃立，晨露打湿了他的布鞋：“孩儿必当悬梁刺股，不负大师与爹爹的期许。“
演武场上朝露未晞，同苦大师的僧履踏过沾湿的青石板。他拂去石凳上的落叶，缓缓开口：“少林寺自北魏太和年间立寺，历经一千三百余载春秋。达摩面壁九载，传下《易筋》《洗髓》二经；觉远上人遍历四海，终成七十二绝技。“老僧拾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划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每门绝技都需数十寒暑打磨，九日之期不过白驹过隙。老衲今日授你的'海底捞月'，专破西域屠龙魔功的七处命门。“
但见老僧双掌忽如灵蛇出洞，指节在晨光中泛着玉色。他每演示一个变化，空乘便以竹杖点地解说：“擒拿之要，不在力贯而在意先。须得如明月映海，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漩涡。“
少冲凝神细观，发觉这式擒拿竟有九重后着。他反复演练至日上三竿，掌心已被砂石磨出血痕，却始终难以把握那股“意动形随“的劲道。
午后烈日当空，岳之洋在院中点燃半炷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时，他沉声道：“电光剑法重在'疾'字。香烬之前，需刺满三千六百剑。“少冲执剑起势，初时剑风飒飒，百招后便觉臂如灌铅。待线香燃尽，他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翌日破晓，少冲觉双臂酸痛难当，穿衣时手指都在轻颤。同苦见状，改授罗汉拳中的“犀牛望月“。这式需将腰马合一，劲力从足跟贯至指梢。少冲练到第七遍时，忽觉腰间一阵抽痛，险些跪倒在地。
岳之洋在槐树下撒开细纱布袋，百只蜂蝇嗡鸣着四散飞逃。“今日若能刺中三成，便算你过关。“少冲凝神出剑，剑尖却总在触及虫翼的刹那偏差分毫。黄昏时分，他望着满地完好无损的蜂蝇，拳头重重捶在树干上。
第三夜的月光格外皎洁。少冲独坐院中，以剑尖追逐流萤。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仿佛在嘲笑他白日的徒劳。一只萤虫掠过剑锋，他忽然福至心灵，腕势转柔，竟接连刺中三只流萤。
第四日同苦见他招式浮躁，抬手按住他震颤的手腕：“武者心若沸汤，招式便如浮沫。“老僧取来清水一碗，“且看这水中倒影。“少冲俯身望去，但见云影天光在碗中流转，忽有所悟。再练“伏身反蜇“时，他不再强求招式凌厉，反而将气息沉入丹田。说也奇怪，那原本僵硬的蝎子腿竟变得行云流水。
午后再战蜂蝇，少冲闭目凝息。待虫鸣近身，剑光倏忽如电。但见银芒过处，飞虫簌簌坠落，竟在地上铺出浅浅一层。岳之洋拈起一只被剑尖点中翅根的蜜蜂，惊叹道：“这一剑竟未伤其性命！“
自此进展神速。到第六日，草人七处要穴的红花已能一剑尽落。第八日岳之洋演示全套电光剑法时，少冲才惊觉那些看似花哨的招式串联起来，竟如银河倾泻般连绵不绝。
最后一日黄昏，少冲将二十八式电光剑法舞得风雨不透。剑风卷起满地落叶，在夕照中化作金蝶纷飞。收势时汗落如雨，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酣畅。岳之洋沉默良久，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残叶：“记住，最快的剑不在手上，而在心中。“
暮色四合，九日的苦修都沉淀在少年愈发沉稳的眼眸中。远处古寺钟声悠扬，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江湖盛会敲响前奏。
第九日的晚霞尚未散尽，离愁已如薄雾般笼罩着归来庄。朱华凤将最后一件行装放入箱笼，指尖在少冲的佩剑上停留片刻，剑鞘上新缠的青绳还带着岳夫人手心的温度。
岳夫人这九日来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变着法子给儿子做各色佳肴。此刻她执意要少冲试穿新衣，烛光下，白绫袄儿泛着柔光，牯绒内里细密扎实，松江重绫的面料在动作间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看邻家染坊的布匹。“岳夫人替他整理衣襟，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唱童谣，“那些绫罗在阳光下飘荡，你说要给娘挣一匹最亮的云锦。“
少冲望着铜镜，镜中人身姿挺拔，眉眼间既有父亲的英气，又带着母亲的温润。他忽然转身将母亲拥入怀中，闻到她发间熟悉的皂角香气，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岳夫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二十年前哄夜啼的婴孩。泪珠无声地落在白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娘知道你志在四方，只是...只是别忘了归来庄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这一夜灶火未熄。岳夫人将腌好的咸鱼腊肉仔细用荷叶包裹，又在行囊暗格里塞进一包桂花糖。天将破晓时，她站在灶前望着蒸笼冒出的白汽，仿佛这样就能把时光也一同蒸煮得慢些。
十里长亭的晨雾里，岳之洋始终沉默。直到马车启动，他才突然上前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儿子手中——那是岳家世代相传的护身符。车轮碾过青石板，少冲回头望去，父母的身影在秋雾中渐渐模糊，唯有母亲系在亭角的平安结还在风中飘摇。
行至商丘古城已是暮云合璧。城墙上的苔痕记载着三千年的风霜，街市间飘来的胡辣汤香气让少冲恍如回到洛阳旧时光。他正要举箸，却被店家告知早有位“姜姓长者“备下盛宴。
朱华凤的银簪在烛光下闪过警惕的寒芒：“这般盛情，恐是宴无好宴。“
正当二人对着满桌珍馐犹豫时，两个乞丐的讨饭歌打破了僵局。朱华凤灵机一动将菜肴尽数相赠，看着乞丐狼吞虎咽，少冲忽然想起丐帮“试毒先济贫“的规矩，心头疑云更浓。
不料顷刻间客栈内外涌来数十乞丐，竹杖点地声如急雨。为首的老丐掀开破斗笠，露出宋献宝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众丐齐声跪拜时，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惊得其他食客缩在墙角——这阵仗哪是讨饭，分明是江湖上最高规格的迎宾礼。
“宋长老这出'百丐迎侠'的好戏，险些吓退商丘城的百姓。“少冲扶起老丐时，指尖触到他袖中暗藏的打狗棒，冰凉的触感让人想起三年前在丐帮总舵的旧事。
宋献宝呵呵一笑，皱纹里藏满深意：“老叫化不过借花献佛。倒是岳少侠这身新衣，针脚细密得像是苏州绣娘的手艺...“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沉，客栈里的江湖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宋献宝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少冲，指节处的老茧硌得人生疼。老丐眼中闪着激动的光：“公子可算来了！天坛峰英雄大会虽没老叫化们的席位，但绝不能少了公子。弟兄们日夜兼程赶来，就为在商丘迎您大驾。“
少冲感到掌心传来老丐微微的颤抖，心头一热：“丐帮弟兄这般厚爱，在下何德何能...“
“公子此言差矣！“宋献宝声音沙哑却坚定，“您是神丐铁拐老的关门弟子，公子扬威就是丐帮扬威。洪帮主特命我等前来助阵，务必护公子周全。“
朱华凤轻抚腰间玉佩，忽然插话：“听闻贵帮洪七喜老帮主已然仙逝，新任帮主洪承畴乃是进士出身，如今在朝为官？“
“正是。“宋献宝叹了口气，皱纹在烛光下愈发深刻，“新帮主才学出众，待人仁厚，颇有先祖遗风。只是这丐帮帮主的名号，着实委屈了他的身份。“
少冲郑重施礼：“还请宋长老代向洪帮主致谢。当年武当山上救命之恩，少冲至今未忘。“
“这顿宴席并非丐帮安排。“宋献宝连忙摆手，“倒是公子将佳肴赐予乞儿，该是我等谢您才是。“
月色渐浓，城隍庙的飞檐在夜幕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二更时分，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浅睡的少冲。宋献宝立在门外，脸色铁青：“请公子随老朽走一遭。“
少冲不及细问，抓起佩剑紧随其后。四人沿着城墙根疾行，青苔在月色下泛着幽光。跃上城头时，夜风卷起宋献宝破旧的衣袂，露出腰间一枚暗沉的青铜令牌。
望楼孤悬在城墙拐角，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寂然无声。四大团头端坐其中，欧德齐双手捻诀，谭大富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敛的笑意，高全升的打狗棒斜倚膝前，曾贵的独眼圆睁如铜铃——四人人仿佛突然被施了定身法，连衣褶都凝固在某个瞬间。夜风吹动望楼檐角的蛛网，一只蜘蛛慌忙躲进阴影深处。
宋献宝枯瘦的手掌猛然抬起，拦住了正要上前行礼的丐帮弟子。他浑浊的老眼在四人身上细细扫过，声音沉得像是从古井深处传来：“不是说好兵分数路，天坛峰上再会？为何齐聚商丘？“
月光照在欧德齐僵硬的脸上，他的嘴唇机械地开合：“丐帮生变，不得不改道商议。“
“什么变故？“宋献宝向前踏出一步，破旧的草鞋在青砖上发出沙沙声响。
欧德齐的独眼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前帮主洪七喜并非病故，而是被人下毒身亡。下毒之人——“他声音陡然拔高，“正是他的亲生儿子，现任帮主洪承畴！“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夜风仿佛都凝固了。少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分明看见另外三位团头虽然纹丝不动，眼角却在微微抽搐。
“证据何在？“宋献宝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少冲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
“帮主自己都已招认。“欧德齐冷笑着从石凳后拖出一个被反绑双手的人。月光照在那人苍白的脸上，少冲失声惊呼：“洪大哥！“
洪承畴抬起头，嘴角还残留着血渍。他望向少冲的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少冲兄弟...为兄愧对丐帮列祖列宗...“
“单凭口供就要废立帮主？“宋献宝突然提高声调，“若是屈打成招，我等岂不成了帮凶？“
欧德齐的独眼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厉声道：“曾、谭、高三位兄长共同会审，岂会有误？“
“石康何在？“宋献宝突然问道。
“那叛徒与洪承畴合谋害死老帮主，早已潜逃！“
宋献宝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城墙上回荡：“老夫明白了！你们是要另立新主！“
欧德齐的独眼中迸出凶光：“既然宋大哥猜到了，我也不再隐瞒。新任帮主就是恶人谷主秦二！“
“秦二“二字出口的瞬间，少冲看见曾贵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宋献宝缓缓环视四位团头：“你们当真都要推举恶人谷主？“
三位团头艰难地点头，额角青筋暴起。
“若老夫不答应呢？“宋献宝踏前一步，破烂的衣袍无风自动。
欧德齐狞笑道：“四大团头一致通过，由不得你反对！“
就在这时，少冲突然出手。剑鞘如电光般点向欧德齐胁下的洪承畴，宋献宝几乎同时拍出一掌。欧德齐被迫松手，竟将谭大富推向少冲的掌风，自己借力向后翻去。
“拦住他们！“宋献宝疾呼，但四大团头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墙尽头。一阵夜风吹过，望楼檐角的铜铃终于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月华如练，城头的厮杀声犹在耳畔。就在欧德齐携着三位团头纵身跃下的刹那，少冲与宋献宝同时出手。剑鞘如白虹贯日，直取欧德齐胁下要穴；掌风似惊涛拍岸，封住他所有退路。
电光石火间，欧德齐独眼中凶光毕露。他竟将谭大富推向少冲掌风，反手一掌拍向洪承畴顶心。“噗“的一声闷响，洪承畴如断线纸鸢般坠落，鲜血从七窍中汩汩涌出。
“帮主！“宋献宝嘶声厉喝，顾不得追击，腾空接住下坠的身影。少冲剑势急转，在谭大富背心三寸处硬生生收住，剑气激得破衣猎猎作响。
四大团头的身影已消失在城墙尽头，只余夜风中飘来欧德齐的狞笑：“重阳佳节，王屋山下，恭候大驾！“
宋献宝枯瘦的手指按在洪承畴腕间，面色骤变：“百会穴受损，心脉将绝！“他急点洪承畴胸前七大要穴，内力如涓涓细流渡入其体内。少冲见状，当即运起正气功，双掌抵住洪承畴后心。两股真气在伤者经脉中交汇，激起阵阵涟漪。
两个时辰过去，东方渐白。洪承畴终于吐出一口淤血，却仍昏迷不醒。宋献宝拭去额间冷汗，哑声道：“好阴毒的掌力，若非及时护住心脉...“
少冲收功调息，望着城砖上未干的血迹：“欧德齐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石康下落不明，四大团头同时反叛...“宋献宝撕下衣襟为洪承畴包扎，“这局棋，布得精妙啊。“
次日清晨，丐帮弟子送来密报。欧德齐已昭告天下，废黜洪承畴，另立新主。九月初六，王屋山下，将举行新帮主继任大典。
“日期选在重阳前三日，地点恰在古月山庄脚下。“少冲展开告示，墨迹犹新，“这绝非巧合。“
宋献宝冷笑：“既要唱戏，老夫便去捧个场！”当即挑选十名精锐弟子，备好马车载着昏迷的洪承畴，与少冲二人取道许州。
时值仲秋，沿途尽是旱魃肆虐的惨状。枯死的庄稼在风中呜咽，逃荒的百姓蹒跚于道。行至济水畔，车轮突然脱毂，众人只得弃车步行。
月华如练，照得济河水面泛起粼粼银光。众人沿着河岸蹒跚而行，车轮脱毂的意外让本就艰难的行程更添困顿。荒年旱魃肆虐，沿途村庄十室九空，唯有秋虫在枯草丛中发出凄切的鸣叫。
“前方有人！“一个丐帮弟子突然低呼。
但见道旁蜷坐着个翠衣少女，正揉着脚踝啜泣。见她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却独自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少冲与朱华凤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小女巧云，是萧都尉家的婢女。“少女抬起泪眼，鬓发散乱，裙裾沾满泥污，“今日去市集采买，遇上响马，与同伴失散了...“
宋献宝上前打量，老练的目光在她破损的绣鞋上停留片刻：“既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姑娘可愿带路往贵府借宿一宿？“
巧云破涕为笑，挣扎着要起身，却痛得轻呼一声。朱华凤忽然上前握住她的脚踝：“让我瞧瞧。“指尖运劲一按，巧云顿时冷汗涔涔。
“姑娘这是做什么？“巧云咬唇忍痛，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接骨。”朱华凤淡淡应着，手下力道又重三分。她注意到这丫鬟虽衣衫狼狈，看似柔弱，掌心却无劳作的薄茧，脚底更是细嫩得不像走过远路。暗中探查她经脉运行，足阳明经异常强健，分明是练家子的底子。
少冲与宋献宝交换眼神，众人心照不宣地随着巧云指引转入山道。暮色渐浓，荒山在月光下露出狰狞轮廓。枯枝在夜风中摇曳，仿佛无数鬼手在暗中窥探。
“就在前头了。“巧云指向林中一点灯火。那光亮在密林深处摇曳，像是引路的鬼火。
少冲按住剑柄，听见身后马车里传来洪承畴微弱的呻吟。宋献宝默不作声地打了个手势，十名丐帮弟子悄然散开，成合围之势。
朱华凤忽然贴近少冲耳畔：“那丫头走路时，左脚分明比右脚更着力。“
月光穿过枝桠，照见巧云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密林深处那点灯火，犹如暗夜中等待猎物的兽瞳。
众人随着巧云行过小桥，但见月光下一座庄院静静伏在山坳里。青砖砌就的围墙爬满枯藤，门楼飞檐下悬着两盏未点燃的白灯笼，风过时檐角铜铃纹丝不动，仿佛连声音都被这宅子吞噬了。
一名丐帮弟子上前叩门，黄铜门环撞击在乌木门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滞涩，像是敲在实心木料上。连叩七下，门内才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深更半夜，何人扰人清梦？“
宋献宝示意众人退后三步，独自上前应道：“过路行商错过宿头，求借一宿，明日一早便行。“
门内沉默片刻，忽闻铁链滑落之声。门开半扇，露出个驼背老仆，提着的羊角灯将他满脸皱纹照得沟壑分明。他眯眼打量众人，目光在少冲腰间佩剑上停留片刻，摇头道：“庄主不在，老奴不敢留客。“
那丐帮弟子性急，伸手抵住门板：“老人家行个方便，这荒山野岭的...“
“胁持女奴，强闯民宅，还敢说不是歹人？“
话音未落，庄内突然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但见回廊深处转出一群侍女，簇拥着个白发老妇。头裹花绒蓝帕，身着百衲罗袍，腰系双穗紫丝绦，手中沉香木念珠颗颗油亮，三盏灯笼在她身后投下摇曳的光影。最令人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竟泛着琥珀色的光。
“何事喧哗？“老妇声音温婉，却让众人没来由地脊背发凉。
宋献宝上前施礼：“老夫人明鉴，我等确是行商，路遇这位姑娘遭劫，特护送回庄。夜深山险，恳请行个方便。“
巧云急忙上前跪禀，老妇神色稍霁：“既是护送巧云回来的恩人，老身岂能怠慢。荒村野岭，近来响马猖獗，庄仆无状，诸位莫怪。“她侧身让开通路，袖口翻飞间飘出淡淡的檀香气。
庄内亭台错落，回廊九曲。众人被引至中堂，但见陈设古朴，屏风上绘着褪色的仙人驾鹤图。
“拙夫久宦在外，家中止闺阁中人，久无外客至此，今得诸位光降，大是有幸。想是饿了，且请用夜饭。”老妇吩咐摆宴。
丫头仆妇抬桌子摆酒菜，不一刻摆了两席。那老妇道：“夜暮荒村，山肴野蔬，唯有两坛村醪，乃老身陪嫁之物，陈年老窖，尚足待客。”
宋献宝道：“夜深扰静，蒙见留宿，已觉不安，何敢当此？”
老妇道：“诸位先请慢用，老身失陪。”说罢在一群侍女簇拥下从侧首小门进去了。
虽是山肴野蔬，却有鱼有肉，香味扑鼻，这些化儿平日尽吃残羹剩饭，见此美食，馋得直流口水。主人家一走，丐帮众人便没了拘束，揎衣裸袖，便欲开吃。朱华凤道：“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好。”取下银簪，查验酒菜中有无下毒。众人笑她多虑了，又见无毒，便狼吞虎咽起来，有箕坐而食的，有胡抓乱扒的，一时间觥筹交错，乱成一片。
宋献宝勒令帮众道：“明日还有赶路，不得滥酒。”众人说好浅尝辄止，没想到这酒入口甘美，如饮琼浆玉液，实在忍不住多喝几口，连宋献宝自己也喝得酒酣耳热，怎得管束部下？
众人饭罢，等了良久，却不见庄上的人来收拾碗筷，有叫化儿便叫道：“老院主，咱们吃完了，快领咱们睡觉吧。”
“喂，怎么一个人都不出来，都死了么？”
有的等得焦躁，连污言秽语也骂了出来。
宋献宝听到这个“死”字，酒吓醒了一半，暗觉事态似乎不妙，便命四个弟子道：“蒋、陈两位兄弟，你们带人到后院查探一下。”四人得令，吆喝一声，从侧门进去。
众人耐着性子坐下来，寻思这老婆子搞什么鬼。过了一炷香工夫，仍不见蒋、陈二人回来。宋献宝心中焦急，表面却镇定如恒，对一个汉子道：“龙兄弟，你瞧瞧去。”龙天石心细如发，办事干练，让他去宋献宝最是放心。
龙天石得令径奔后院而去。众人又等了一炷香工夫，还是不见回来，这一下众人都觉事态严重，有的道：“这庄子也不见得多大，怎么几位兄弟一去就复返了？”“这老婆子与咱们无怨无仇，何故向咱们下手？”“是不是进庄时孔兄弟行为粗莽，便此得罪了庄上的人？”
宋献宝道：“真岂有此理！就算有所得罪，进庄之后便已谢了，还要我等如何？走，咱们都去向老婆子评理去。”朱华凤道：“咱们不可分散了，让敌人各个击破。”于是各拿家伙，或提灯笼，或端烛台，挤作一团涌向后院。
庄子里到处一片漆黑，耳边除了风声猿啼，静得可怕。后院几排厢房内摆设如常，却无一个人影，似乎庄子里的人忽然消失了一般，连派出去找人的几位兄弟也没留下一具尸体。众人只好回到堂上，商议对策。有人道：“莫非入了鬼庄，遇到鬼了？”他随口而言，话说出来连自己也感害怕，一屁股坐空，棍棒落地，铿然有声。众人正在戒惧之时，这一声恍如平地惊雷，倒把众人也吓了一跳。
宋献宝与少冲、朱华凤商议道：“敌暗我明，此地不宜久留，连夜离开为是。”
就在众人商议对策之际，一名丐帮弟子连滚爬爬地冲进堂内，面色惨白如纸：“不、不好了！咱们的马...全都...“
宋献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马怎么了？“
“都毒死了！七窍流血...“那弟子浑身发抖，“马槽里的草料...都变成了黑色...“
众人抢步奔至马厩，但见惨不忍睹的景象：十数匹骏马横卧槽边，口鼻间凝结着紫黑血块，眼珠暴突，四肢僵硬地指向天空。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马匹临终前显然经历过剧烈挣扎，马蹄将地面刨出深坑，槽木上布满牙印。
朱华凤俯身捻起一撮草料，在鼻尖轻嗅：“是鸠羽淬过的断肠草，混了西域奇毒'彼岸花'。“她指尖微颤，“下毒之人...精通各派毒术。“
突然，前院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那声音如同被利刃刺穿的野兽，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宋献宝脸色骤变：“是农一鸣！“
众人提灯奔至前院，正撞见跌跌撞撞跑来的农一鸣。这精壮汉子此刻状若疯癫，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死人...全是死人...在树上...晃啊晃...“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但见树林深处隐约悬着数具黑影。夜风拂过，那些黑影随之轻轻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绳索摩擦声。一股浓烈的腐臭随风袭来，几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弯腰呕吐。
少冲率先提灯上前，灯光照亮可怖景象：五具尸体被麻绳勒颈悬挂，在风中如提线木偶般摇晃。尸体面部已腐烂见骨，蛆虫在眼眶中蠕动，但从残留的衣物仍可辨出皆是武林人士。最诡异的是，每具尸体的右脚踝都系着个铜铃，随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朱华凤见还有一个秃头，一个独眼，说道：“这两个不成器的也来赴会王屋山，死在半路之上，也算他们的造化。”少冲认得是蓬莱派的“秃头苍鹰”任连仲、“独眼神龙”余潮音，想起当日朱华凤用计让任、余二人拖住风魔小太郎，才得以摆脱他的纠缠，美黛子的温柔娇态又浮现脑海，不禁心中一苦。
朱华凤突然指着一具尸体的腰间：“你们看！“但见一枚玉箫英雄大会的请帖半露在衣襟外，虽被血污浸染，烫金的古月山庄印记仍依稀可辨。
“这里还有！“另一名弟子在树丛后发现更多尸首。但见十余具新尸横七竖八倒卧在地，伤口处插着喂毒的暗器。蒋、陈、龙三位丐帮弟子赫然在列，眉心各中一枚淬毒银针，面色青黑如墨。
宋献宝双目赤红，突然仰天怒吼：“欧德齐！给老子滚出来！“声震四野，惊起林中夜鸦纷飞。
少冲亦拔剑指天：“岳少冲在此，要杀要剐冲我来！“
回应他们的只有风声。朱华凤俯身查验尸体，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人的死状...太奇怪了。“她指着那些面目全非的尸身，“全是自己抓破的...“
只见那些尸体脸上布满深可见骨的抓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皮肉碎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具尸体的脚心都有一个细小的血孔，仿佛被银针刺穿。
“是滇西蛊毒。“朱华凤声音发颤，“中蛊者会产生幻觉，自残而亡...“
一行人已死四个，剩下宋献宝及六名丐帮弟子，加上少冲和朱华凤共是九人，于是聚在前院围坐一圈，各守一个方位，将洪承畴围在中央。不远处烧起火堆，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九双眼睛死死盯向前方屋顶、墙头，但过了许久，也未见敌人有所行动。
折腾了这么久都不免倦怠，就是身怀绝世神功的少冲也觉身困体乏，双眼一闭打了一会儿盹，再开眼时，发觉其余诸人皆身子歪斜，暗叫糟了，忙拍打诸人。诸人从睡梦中惊觉，才想起身处险地，竟然如此大意睡着了！相互查视一番，未见有人受伤，洪帮主也还在原地，方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庆幸敌人并未趁机偷袭。
正当惊疑不定时，远处忽然飘来幽幽人声：“庄上的人听着...献出少女...饶你们不死...“
那声音忽远忽近，似在云端又似在耳畔。宋献宝厉喝：“装神弄鬼！“话音未落，墙头突然掠过一道白影，快如鬼魅。
少冲与宋献宝同时出手，掌风凌厉。那白影倏然闪避，发出夜枭般的笑声：“比干庙...“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直射朱华凤面门！
少冲剑鞘疾挥，“叮“的一声击落暗器，却是一枚刻着骷髅的银梭。再抬头时，白影已消失在夜色中，只余凄厉的尖笑声在院中回荡。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一个年轻丐帮弟子突然指着夜空颤声叫道：“蒋...蒋方良兄弟被那怪物叼走了！“他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我亲眼看见...那白影掠过时，蒋兄弟就像被无形的手拎起...“
宋献宝浑身剧震，蒋方良是他最器重的弟子，方才就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他猛地环顾四周，果然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只余地上几道深深的抓痕。“方良！“他嘶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夜风的呜咽。
众人退回堂内，烛火将惊惶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一个弟子突然拍案而起：“那老婆子定是知道今夜有祸事，才故意躲起来！“另一个哆哆嗦嗦地接话：“她不是说过此地不太平么？是咱们非要留下...“话音未落，第三个弟子颤声道：“说不定...庄上的人早就遭了毒手，方才所见都是...“
宋献宝猛灌一口冷茶，茶水顺着花白胡须滴落：“那妖物口口声声要献少女...“他忽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转向朱华凤。众人随之望去，但见公主面色苍白如纸，纤指紧紧攥着少冲的衣角。
朱华凤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微颤：“诸位可记得河伯娶妇的典故？这分明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她深吸一口气，“那妖人将我们误认作庄中之人，可见其目标本是庄主一家。“
少冲忽然眸光一闪：“是了！方才那身法...像是幽冥大法！“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这邪功当世只有陆鸿渐与跛李会使，莫非...“
“跛李未死？“朱华凤失声惊呼，随即压低声音，“他既未得手，必定去而复返。“
正当众人严阵以待时，少冲忽然侧耳倾听。他运起正气功，灵台空明如镜，但闻夜风送来两串急促的脚步声——一深一浅，一重一轻，分明是男女二人正在荒山中仓皇奔逃。
少冲对众人做个噤声手势，身形如轻烟般飘向庄门。朱华凤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裙裾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二人甫在门石后藏好，便见月光下跌跌撞撞奔来两个身影。那男子左腿似乎带伤，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坑；女子搀扶着他，发髻散乱，罗裙被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
月影西斜，荒山寂寂。就在少冲与朱华凤屏息凝神之际，两道踉跄身影渐行渐近。那男子左腿微跛，每走一步都在泥土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声音却故作从容：“前面有处庄院，今夜就在此歇脚...燕妹莫怕，有我武名扬在，魑魅魍魉也要退避三舍。“
少冲与朱华凤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恍然之色。果然听得梁飞燕颤声问道：“那头陀...当真死了？我方才分明看见他在月光下化作青烟...“
武名扬得意低笑：“跛李被魔教七散人围剿，身中四十余刀，又挨了叔孙纥一记'摧心掌'，坠入济河激流。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一死。“他话音未落，少冲忽觉朱华凤身子微颤，原是听得“叔孙纥“三字，想起当年京城旧事。
梁飞燕仍不放心，声音愈发轻柔：“你说盗取《莲花宝卷》、害死王好贤皆是跛李所为，莫非是哄那些魔教长老的？“
“燕妹何出此言？“武名扬语气骤冷，“你若不信，大可搜身查验。“他张开双臂，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不过随口一问...“梁飞燕急忙软语安抚，指尖轻抚他胸膛，“只是那张再兴若知道咱们...“
武名扬突然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惊：“自从那日在浣花溪畔初见，我便知今生再难放手。什么《莲花宝卷》，什么《武林秘笈》，都不及你展眉一笑。“
暗处朱华凤听得此言，不觉贴近少冲耳畔：“这般甜言蜜语，你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少冲只觉面上发烫，慌忙凝神静气。
正当梁飞燕柔声应和之际，西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好一对痴男怨女！私通苟合也就罢了，竟还要谋害亲夫？“
月光下，张再兴轻摇铁骨扇翩然现身，身后跟着聋哑二老。那老翁肩扛锄头，老妪手提菜篮，看似寻常农户，可落地时竟无声无息，显是内力已臻化境。
“武大人既得了在下的如花美眷，“张再兴扇尖轻点，“何不将传国玉玺也物归原主？“
武名扬勃然变色：“什么玉玺...“
话未说完，但见寒光乍现！武名扬长剑如蛇信直刺前胸，梁飞燕的柳叶刀同时袭向小腹。这一着“阴阳合璧“狠辣刁钻，原是白莲教秘传的合击之术。
张再兴不慌不忙，左掌画弧引开来剑，铁扇倏地下压。“铮“的一声，梁飞燕手中只剩半截断刃，而张再兴腹间衣襟已被划开，血痕隐现。
“好！好！好！“张再兴连道三声好，铁扇突张如屏，扇面十八根精钢扇骨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但见他身形飘忽，扇影掌风交错，竟是将在场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少冲看得分明，这张再兴已将《武林秘笈》的招式化入寻常扇术之中。看似平平无奇的一记“推窗望月“，暗藏七重后着；随手使出的“柳絮随风“，实则封住了所有退路。
朱华凤忽然轻扯少冲衣袖，示意他看向聋哑二老。但见那老妪从菜篮中悄悄取出一物，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紫芒...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照得纤毫毕现。武名扬此刻狼狈不堪，锦袍上满是血污，手中长剑非但伤不了敌人，反而在张再兴精妙的牵引下屡屡自伤。一记“白虹贯日“甫出，剑尖竟诡异地转向自己眉间，逼得他仓皇后仰；再使“玉女穿梭“，剑势却被一带，险些刺穿梁飞燕的衣袖。
“武大人何苦与自己过不去？“张再兴长笑声中，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但见他足不点地，倏忽间已绕至梁飞燕身后，铁骨扇冰冷的锋刃贴上了她雪白的脖颈。
梁飞燕僵立当场，连呼吸都凝滞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扇缘的锐利，只要稍一用力，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贱人偷汉，张某杀之不惜。“张再兴语气轻佻，目光却锐利如鹰，“但若武大人肯以玉玺相换，这顶绿帽张某戴了又何妨？“
武名扬弃剑在地，苦笑道：“本官若有玉玺，何须在这荒山野岭...“
话音未落，张再兴突然神色一凛。他敏锐地捕捉到石后细微的呼吸声，当即反手一掌拍出。掌风过处，巨石崩裂，藏身其后的丐帮弟子当场毙命。
少冲见状大怒，飞身而出，双掌齐出硬接张再兴第二掌。两股罡气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张再兴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涌来，急忙运起“移花接木“的卸力法门，却仍被震得倒飞出去，脊背重重撞在古柏上，震落漫天枝叶。
“张再兴！你认贼作父，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少冲声若雷霆，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张再兴挣扎起身，铁青着脸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听何道长之言，将你这反复小人除去！“他目光扫视，见武名扬二人已借机遁走，当下拾起铁骨扇，对聋哑二老喝道：“这里交给二位了！“说罢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聋哑二老对视一眼，默契地左右夹攻而来。但见聋老者双掌泛起青气，使的是关外绝学“玄冰掌“；哑婆婆指如鹰爪，招招直取要害。二人配合天衣无缝，掌风指影将少冲周身要穴尽数笼罩。
朱华凤看得心急如焚，恰见宋献宝带人赶来，灵机一动，朗声道：“关东聋哑二老，满洲走狗！同苦方丈守东，真机道长堵西，宋长老攻南，空空儿截北，今夜定要除此祸患！“她边说边打手势，故意让聋老者看清每一个动作。
聋哑二老果然中计，想到要同时应对四大高手，不由得心生怯意。二人虚晃一招，同时向后跃出三丈，警惕地环视四周黑暗。趁这间隙，少冲已运足十成功力，掌风如怒涛般向二人卷去。
月影摇曳，树影婆娑。就在聋哑二老欲要遁走的刹那，四面山林间突然响起阵阵破风之声。但见两名魁梧大汉抬着一架滑竿，在山坡上纵跃如飞，竟如履平地。二人倏地跃上两棵古柏，双腿紧夹树干，将滑竿稳稳横架在树冠之间。
霎时间，东南北三面黑影幢幢，数百名黑衣武士如鬼魅般现身。他们手中钢刀映着月光，寒芒连成一片雪亮的光带。众人齐声长笑，内力相激相荡，竟在夜空中凝成一股无形的声浪。
宋献宝厉声喝问，声音却被这滔天声浪吞没。丐帮弟子中功力较浅的已然面色惨白，有人俯身呕吐，有人踉跄欲倒。朱华凤以手掩耳，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忽觉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背心，至阳至纯的内力汩汩流入——却是少冲运功相护。
少冲双目精光暴射，猛然张口长啸。初时如龙吟九霄，继而似虎啸山林，声浪层层叠叠向四周扩散。正对着他的黑衣武士如遭重击，纷纷从树上跌落。而站在少冲身旁的众人，却只闻清越长吟，丝毫不觉震耳。
滑竿中传来清朗笑语：“岳少侠这一吼，较之少林狮子吼、风雪堡龙虎啸亦不遑多让。“
朱华凤闻言色变：“多尔衮！你竟敢擅闯中原！“
月光下，滑竿轻晃，隐约可见一个少年身影斜倚其中。他语带笑意：“公主息怒。在下游历中原，只为化解满汉宿怨...“
“好个化解宿怨！“朱华凤冷笑打断，“不如让你满洲皇帝向我大明称臣，从此满汉一家，岂不更好？“
多尔衮不怒反笑：“公主说笑了。倒是大明立国二百年，连传国玉玺都无，如何服众？“
“什么玉玺？“朱华凤故作不解，暗地向少冲使个眼色。
多尔衮悠然道：“始皇制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得此玺者，方为天命所归。本王得到密报，玉玺就藏在这庄子附近......“
朱华凤忽然嫣然一笑：“你来晚了，本宫已经抢先到手。既然王爷想看，本公主便让你开开眼界。不过...“她话音转柔，“还请王爷下树一叙。“
多尔衮心想这女子狡猾得紧，莫被她骗了，说道：“你若真有玉玺，本王还有什么好说的？拿过来吧。”
朱华凤一声娇笑：“王爷还是下树来吧，莫非让我这堂堂一国之公主跳上树来跟人说话？”
多尔衮道：“那倒也是。”
滑竿轻晃，两名抬竿大汉稳稳落地，竟未惊起半点尘埃。朱华凤趁机贴近少冲耳语：“待他近前，你便...“
少冲微微颔首，内力暗聚双掌。月光照见多尔衮缓步而来的身影，腰间佩玉在夜风中叮咚作响。
火把骤然亮起，数百支松明同时燃烧，将这片林间空地照得纤毫毕现。跳跃的火光在兵刃上流动，映出满洲武士们狰狞的面容。朱华凤捧着个沉甸甸的包裹缓步向前，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多尔衮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包裹上，呼吸不觉急促。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过——少冲的“随心所欲掌“已至面门！
掌风未到，劲气先临。多尔衮只觉周身要穴同时一麻，整个人已被拦腰抱起。他惊骇欲绝间，瞥见聋老者双掌翻飞如蝶，硬生生接下这雷霆一击。
“好霸道的掌力！“聋老者嘶声赞叹，借势旋身，将多尔衮稳稳送回地面。哑婆婆默契地护在左侧，二人气机相连，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了这场突袭。
“杀！“满洲武士齐声暴喝，刀剑如林般向中心压来。狼牙棒撕裂空气，镔铁怀杖呼啸生风，更有铁牌单刀专攻下盘。这些辽东勇士个个骁勇，十人一组结成战阵，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朱华凤暗器已罄，眼看三般兵刃同时袭到，正要拼死一搏，忽见灰影再现。少冲双掌画圆，劲气流转如涡旋，三件兵刃竟脱手飞向半空。那使狼牙棒的汉子虎口迸裂，惊得连退七步。
“向西突围！“少冲清啸一声，掌风过处，当先三名武士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宋献宝舞动打狗棒殿后，棒影如山，将追兵尽数拦住。几名丐帮弟子推着板车狂奔，车上洪承畴随着颠簸微微颤动。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却总在及身前被少冲的掌风扫落。
天色渐明，许州城廓在望。满洲武士的追击渐渐稀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众人瘫坐在官道旁，惊魂未定。宋献宝清点人数，又折了三个弟子，不禁老泪纵横。少冲望着来路，忽然道：“那庄院...为何要杀各路英雄？“
朱华凤拭去颊边血渍，沉吟道：“若是多尔衮所为，昨夜正是良机。可他们...“她想起那个只掳走蒋方良的白影，眉头深锁。
晨光熹微中，但见官道上马蹄印交错，车辙纵横。那些赶赴英雄大会的武林人士，正如扑火飞蛾般奔向未知的陷阱。而他们方才死里逃生的这座鬼庄，不过是王屋山下的第一道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