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碑店地处南北通衢要道，南来北往的行商络绎不绝，恰似过江之鲫。少冲一路寻至燕云客栈，但见楼下摆了二三十张方桌，却大多空置，只有稀稀落落十来个客人在饮酒用饭。忽见角落里有人向他招手，定睛细看，竟是乔装改扮的姜公钓——只见他头戴罗帕，身着茧绸黄袍，俨然一个暴发富商的模样。
少冲上前落座，这才认出鲁恩、吕汝才、樊鹏举等人也都改了装束，难怪先前派出的探子没能认出。吕汝才压低声音笑道：“外头风声太紧，属下们担心大王在阴沟里翻船，特地派了几位兄弟在前路接应。没想到大王也改了装扮，以致接应的弟兄没能及时报信。“
少冲环视众人，发现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不禁问道：“马林、丘老弟、钱兄弟他们何在？“此言一出，在座众人俱都垂首沉默。少冲心头一沉，已然明白了几分，黯然道：“是我连累了他们。“说着不觉潸然泪下。
姜公钓肃然道：“公子何出此言？即便我等全都战死，也要护得公子周全。“他老成持重，顺势将称呼从“大王“改作了“公子“。少冲问及五大掌门下落，姜公钓回道：“众人分头突围，属下也不得而知。不过至今尚未听闻他们被捕的消息，想来应该已经脱险。“
少冲正要点头，姜公钓忽然瞥见店门处进来几个武林人士，急忙向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各自低头饮酒用饭，暗中却留意着来人的动静。
但见进来的四人各持兵刃，其中一位老者左脚微跛，背后挂着一个黝黑的铁葫芦，一双眸子却精光湛然。另外两个汉子身材魁梧，一人提刀，一人空手。还有个少妇腰挎宝剑，眉目间透着英气。这四人一进店便目光四扫，不时交换眼色，似乎在暗示什么。
他们刚坐下不久，又陆续进来七八位客人。其中有个精瘦的独眼汉子，还有个胖大和尚，其余几人虽然相貌平平，但都是一身横练筋肉，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店家见突然来了这许多客人，喜不自禁，忙不迭地招呼伙计上酒菜。
酒菜上桌后，这伙人猜拳行令，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少冲一个也不认得，见他们言语闪烁，不时望向店门外，仿佛在等候什么人，便低声道：“这伙人来路不正，有些蹊跷。“
姜公钓凑近耳边：“那独眼的叫潘九，和尚叫邱远志，都是太湖帮的高手。太湖帮向来在江南活动，如今竟齐聚京畿重地，多半是在'踩盘子'。看来这只'羊牯'来头不小啊。“少冲早年随武太公剿灭水匪时学过不少江湖黑话，知道“羊牯“指的是要劫掠的目标，“踩盘子“则是打探虚实。
正说话间，店外又进来四人。个个头戴范阳笠，身穿沔阳衫，脚踏皂靴，肩上挑着担子，上面用簸箕盖着。少冲注意到那枣木扁担被压得弯弯的，可见担中货物十分沉重，但这四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却很浅，显然身手不凡。他们将担子放在门边，拣了靠门的一张空桌坐下，只要了饭菜，默不作声地吃着。
姜公钓低语道：“这四人看似盐枭，却透着古怪。“转头对鲁恩嘱咐：“三弟，少喝些酒，待会儿可能要动手。“
鲁恩咧嘴一笑：“乐子晓得了。“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约莫二三十骑正向客栈而来。那四个“盐枭“脸色微变，交换了个眼神，又埋头吃饭。但听人喧马嘶，店外涌进来二三十名锦衣卫缇骑。如今锦衣卫四处抓人，闹得鸡犬不宁，百姓怨声载道。这些缇骑一出现，便有胆小的客人赶紧结账溜走。店家虽暗暗叫苦，却不敢得罪，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招呼：“各位官爷，里面请！“
烛火摇曳，映照着客栈内各怀心事的人们。一场风波，似乎就要在这风雪之夜悄然掀起。
缇骑中一位少年军官格外引人注目，他身着玄色箭袖袍，生得剑眉星目，面如满月，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英气。只见他负手步入客栈，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引得满座食客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暗赞好一个俊朗少年。少冲认出这正是投身锦衣卫的武名扬，所幸自己易容改扮，才没被识破。
这队官差一进来，原本喧闹的客栈顿时鸦雀无声。武名扬朗声道：“近来河朔一带出现一伙假扮汉人的女真响马，劫走了一批西洋贡品南逃。诸位可曾见过可疑人等？“那四个盐枭闻言坐立不安，起身到柜台结了账，挑起担子就要离开。
武名扬一个箭步上前：“慢着！谁都不许走。“
一个盐枭陪着笑脸道：“大人明鉴，小的们都是本分商人，哪敢劫掠贡品？大人说笑了。“
武名扬冷笑道：“担子里装的什么？“
“回大人，都是盐货。“
“是么？“武名扬目光如刀，“历来贩盐都是自南往北，你们却反其道而行，可见不是真正的盐贩。这担子里，恐怕别有乾坤吧？“
此言一出，客栈里顿时炸开了锅。潘九拍案而起：“原来漕帮早就得手了，却让我们在此白等！“店外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
姜公钓低声对少冲道：“那背铁葫芦的老者是陇西红拳门的章云龙，旁边是他的一双儿女和女婿范彬。连红拳门都来趟这浑水，看来这批宝物非同小可。“
武名扬对那盐枭喝道：“敢不敢掀开簸箕，让本官查验？“
“有何不可？“盐枭弯腰作势要掀，却突然抄起一把盐粒向武名扬撒来。武名扬侧身闪避的瞬间，四个盐枭已挑起担子夺门而出。
“追！“武名扬一声令下，锦衣卫纷纷上马追击。
潘九大喝一声：“弟兄们，别让肥羊跑了！“太湖帮众各持兵刃冲出门去。转眼间又有几桌客人紧随其后，红拳门四人也在其中。只苦了店家，忙活半天只收了盐枭一桌的饭钱。
鲁恩搓着手道：“这么大的买卖从眼前溜过，真叫乐子手痒难耐！“
少冲笑道：“既然心动，何不去凑个热闹？“
鲁恩就等这句话，喜形于色地招呼众兄弟出发。姜公钓见他得意忘形，忙叮嘱道：“三弟，这里不是太行山，万事谨慎为上。咱们山寨也不缺这几件宝物，莫要贪多惹祸。“
少冲道：“你们尽管去，得了宝物自回太行山，不必管我。“
姜公钓知这位大王武功高强，不喜旁人跟随，便拱手道：“公子保重。“
目送众人离去，少冲正自思念美黛子，忽听店伙计连声惊呼：“不得了！这位姑娘怕是没救了！“抬眼望去，但见店伙计正要去扶雪地中一个女子，那身影依稀便是美黛子。
少冲又惊又喜，一个箭步冲出店外。雪地上躺着的不是美黛子又是谁？他急忙将她抱起，但见她双目紧闭，唇色乌紫。探她手心尚有余温，心下稍安。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店内，向店家要了间上房，轻轻安置在床榻上，仔细盖好棉被。
赏了店伙计一两银子后，那伙计格外卖力，很快在床下生起炭火，又熬了一大碗滚烫的姜汤送来。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美黛子苍白的脸庞，少冲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少冲盘膝坐在榻前，掌心轻贴美黛子背心，将一股温醇内力缓缓渡入她经脉。但觉她脉象细弱如游丝，似有寒毒盘踞不去。约莫一炷香后，美黛子苍白的唇间逸出一声轻吟，眼睫微颤着睁开。
少冲忙取来软枕垫在她身后，小心喂她喝了两口姜汤。热汤入喉，她眼中却倏地落下泪来。少冲用袖角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痕，柔声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这些苦楚。“
美黛子哽咽道：“藤原在你买的酒中下了毒...我那时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她纤指紧紧攥住少冲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少冲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你瞧，我这不是好端端在这儿？“
“那日他强行带我离开，“美黛子倚在他肩头细诉，“逼我返回东瀛。我宁死不从，他便派人日夜看守，说要等我回心转意...后来雨萍趁他外出时暗中相助，我才得以脱身。“她抬起泪眼，“连夜奔逃时，我不知该去何处寻你，只想走得越远越好...后来便不省人事。少冲君，我们还能重逢，是不是缘份未尽？“
望着她憔悴容颜和单薄身子，少冲只觉心头阵阵抽痛。他正要起身请医，美黛子却拉住他衣袖：“你就是我最好的大夫。我不愿让旁人瞧见这副模样...“她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横竖已是你的人，你还顾忌什么？“
那句“已是你的人“让少冲心头甜暖，思及如今各方势力都在搜寻她，请医确实冒险，便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个大夫也需药材相助。“
他假称妻子积劳成疾，从医馆抓来几味温补药材。亲自煎药喂服后，又为她换上新置的衣裙。待到晚间再探时，见她面色已显红润，只是精神仍显萎靡，说不上几句便昏沉睡去。
少冲方才掩门而出，忽见廊下立着个陌生汉子。那人四顾无人，低声道：“奉人言一十一之命，特来送信。“少冲会意，对出暗号：“日月光照。“对方立即应道：“委鬼难存。“将密信置于案上，躬身退去。
烛下刮开火漆，但见信上写道：“今擒获满洲细作，得知金主遣人携西洋奇珍赴姑苏赛宝，意欲结纳反王，祸乱江南。尔速往姑苏见机行事，坏其阴谋，夺还珍宝。东林党人多避祸江南，此行可相机援救。“末附小字：“人言一十一。阅后即焚！“
少冲将信笺就烛火焚毁，心下暗忖：“日间那四个盐枭所劫西洋贡品，与信中所述莫非本是一物？“又想到玄女赤玉箫的传说，或许也会在赛宝大会上现身。
此后数日，美黛子在客栈静养。少冲朝夕相伴，却觉她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时常独坐时，会轻声哼唱东瀛歌谣：“飘游旅次病中人，频梦徘徊荒野林。大竹林里明月光，忽闻杜鹃声感伤。“
这日少冲在门外听得真切，心中酸楚难言。他推门而入，温声道：“黛妹可听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典故？文君新寡，与相如琴瑟和鸣。其父卓王孙嫌相如家徒四壁，阻挠婚事。二人便私奔出逃，变卖车马开了一间酒肆。文君当垆卖酒，相如与佣工杂作，清贫度日却琴瑟和鸣。“
美黛子却幽幽道：“那若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呢？一个被逼殉情，阴阳永隔，又如何厮守？“
“化蝶双飞，岂非另一种长相厮守？“
“白蛇传里...“她声音愈发轻细，“拆散白素贞与许仙的，何尝不是许仙自己？我怕...怕你终有一日...“
少冲握住她微凉的手：“我绝不会是许仙。“
美黛子这才展露笑颜，轻声吟道：“此身如朝露，惟惜与君缘。相逢如可换，不辞赴黄泉。“烛影摇曳，将两人相偎的身影投在粉墙上，宛若一幅淡墨写意的双蝶图。
又一日清晨，美黛子倚在窗边，望着檐下将落未落的露珠，轻声吟哦：“朝露消逝如我身，世事已成梦中梦。“她转过苍白的脸庞，眸中浮起一层薄雾，“少冲君可知，这首和歌是先祖父太阁大人临终绝笔。“
少冲为她披上外衫，静听她娓娓道来：“先祖父本是寒微出身，后来追随织田信长征战四方。本能寺之变后，信长公遭部下背叛身亡，先祖父便率军逐一平定诸藩，终得统一日本。“她指尖轻抚窗棂，仿佛在触摸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天皇赐他朝臣最高之位'关白'，赐姓'丰臣'，成了布衣宰相，位极人臣。“
烛火在晨风中摇曳，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那时他在京都修建聚乐第，落成时连开五日盛宴。数百间宫室皆以金银装饰，酒宴、乐舞、和歌酬唱...极尽人间奢华，真如天上宫阙。“她语声渐低，似沉入往昔浮华，“可十年荣华转瞬即逝，先祖父终究病倒了。吟罢这首和歌，便倦倦合上了双眼...“
少冲见她泪光盈盈，生怕她效仿那些以死明志的东瀛公主，忙温声劝慰：“这几日我一直在思索破解忍术之法，待想出对策，我们便无需再这般提心吊胆。“
美黛子拭去泪痕，强笑道：“其实忍者之术，本是源自中国战国时的刺客之道。专诸、要离、荆轲这些古之刺客，他们的技艺经过《六韬》《孙子兵法》的淬炼，传入日本后与修练道、山中伏击术相融合，才成就今日的忍术。“她细细讲解起伏击、隐身、投毒、乔装诸般法门，又将东瀛剑术各流派的攻防要诀一一演示。
只是说到樱花神社时，她总是欲言又止：“神社是家父一手创立，我虽已脱离，终究还是他的女儿...有些隐秘，请恕我不能相告。“
少冲握住她微凉的手：“我明白。但樱花神社在中原兴风作浪，若不加以制止，不仅你我难有宁日，天下百姓也要深受其害。“
美黛子偏过头去，良久才低语：“幼时家父就请名师教我中华礼仪文化，来中国前更特意请来琉球武师传授中原武功。他说...丰臣家的夙愿，就是要平定九州、吞并朝鲜、征服大明...“她声音愈发轻细，“后来家父为我定下亲事，我不愿顺从，他便让我来中国完成一件大事，事成方可退婚。“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照见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到了中国才知道，家父是要我借白莲教引发动乱...我不愿如此，却已无路可退。直到遇见你...“她终于抬眼望向少冲，眸中情绪万千，“如今说这些都已太迟。若有朝一日见到家父，我定会劝他化干戈为玉帛。“
少冲见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眼神闪烁，心知白莲教事败后，她违背父命，恐怕再难面对父亲。那句“来日见着家父“不过是自欺之语。他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头：“这些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你的身子。“
晨露在朝阳下渐渐消散，檐下传来清脆的鸟鸣。少冲望着怀中人憔悴的容颜，心中暗自发誓，定要护她周全，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美黛子从怀中取出一本绢面曲谱，纸张已泛黄发脆，边角处略有破损。她轻抚谱面，柔声道：“这是家传的秘谱，听说先祖曾任遣唐使，特地从唐朝宫廷乐师处抄录而来。“少冲接过细看，但见谱中字迹清秀工整，不由得惊喜交加：“《广陵散》、《霓裳羽衣曲》、《玄女吟》、《凤来仪》...这些绝世名曲竟都收录其中！“
他指着其中一页解释道：“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擅奏《玄女吟》，其夫萧史精于《凤来仪》，二人合奏时引得龙凤和鸣，最终乘龙跨凤羽化登仙，成就一段神仙眷侣的佳话。“
美黛子苍白的病容顿时焕发光彩，秀眉轻扬：“这个结局真好。不如我们去置办乐器，也来效仿那凤凰于飞的雅趣如何？“少冲虽担心她病体未愈，但见她兴致盎然，自己也被这些失传已久的妙曲所吸引，当即吩咐店家购置笙箫各一。
这本曲谱用的是唐代燕乐半字谱，与当下通行的工尺谱大相径庭。两人对着谱子细细推敲，将古谱转译成今谱。先是各自默记曲调，再调试音律，反复磨合。烛影摇红间，但见四目相对时尽是知音相得的欢喜。
待到月华初上、清风徐来之时，他们在房中焚起檀香。美黛子取出芦笙，对着窗外满天星斗，照着谱子轻轻吹奏。万籁俱寂中，笙音如缕缕轻烟袅袅升起，在天际悠悠回荡。少冲的箫声适时相和，宫商协奏，清越悠扬。
两人本是音律高手，又兼心意相通，所奏之乐宛若天籁。时而如灵峰横空，云烟缥缈；时而似清泉溅玉，珠落玉盘。妙音穿梁，仿佛连池鱼都要探头倾听，骏马也要驻足欣赏。
只是《凤来仪》一曲似乎残缺了尾声，戛然而止处显得格外突兀。他们试遍了各种调式想要续完，却总觉得与原曲意境不合，只得怅然作罢。
经过这些时日的音乐调理，美黛子的病体日渐康复。到了第八日，她精神大好，起身对镜梳妆。少冲在一旁为她描眉簪花，见她对着菱花镜自照，忽然问道：“少冲君，你说我美吗？“
“自然是美的。“少冲不假思索。
“那昙花美吗？“她忽然转了话题。
少冲一怔：“虽未曾亲眼得见，但听说昙花一现，最美就在那绽放的刹那。“心中却诧异她为何突然提起昙花。
“倘若昙花永不凋谢，世人还会觉得它美吗？“美黛子转身凝视着他，春水般的眸中泛起涟漪，“最美的花若是常开不败，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是不是？“
少冲见她眼中既有对当下的眷恋，又藏着对未来的忧思，不禁握住她的双手：“黛妹，即便将来你白发苍苍、容颜老去，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最美的黛妹。“
美黛子心中一暖，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少冲觉她指尖微凉，正欲再加宽慰，她却轻轻抽回手去，对镜幽幽叹道：“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她凝望着镜中容颜，即兴吟出一首俳句：“春去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留香与君思。“
念到动情处，她竟似痴了一般，眸中泪光闪烁，仿佛已预见那不可追的将来。
窗户正对庭中一棵梅树，梅花迎风傲雪，开得正艳，她见了一喜，出门折了一枝回来，恰好少冲端了一碗肉羹进来，见了忙给她掸雪，道：“你病还没好，受不得凉，要折花也该叫我去才是。”美黛子笑道：“我已大好啦。这枝花送给你！”花枝交到少冲手上，奔到庭中踏歌而唱，歌云：“手折梅花意，赠君君应思。此花花与色，君外有谁知？”她一边舞蹈一边击掌，脸上笑容如花绽放。
少冲见她从未有今日高兴，虽担心她遭受风寒，却也不忍扫她兴致。待她舞罢回房，脸蛋红扑扑的，额头已生香汗，让她喝下肉羹，道：“我答应过带你去杭州西湖，如今你已大好了，咱们明日就起程吧。”
次日赶早备齐应用之物，两人都改了装扮，扮作兄妹二人南下投亲。雇了辆马车，一路车辘辘马萧萧，迤逦而行。过了长江，便是江南地界，少冲途中暗暗留意西洋奇珍之事，却始终未得丝毫线索，也不知姜、鲁二位堂主他们有未夺到宝物，想起姜堂主曾教授的铲平帮联络暗号，便沿路做上标记。
岁尽冬残，春风吹绿江南，这一年已是天启六年。正月，明军宁锦大捷，击退来犯的满洲八旗兵。自萨尔浒之战以来，开原、沈阳、广宁、旅顺相继失守，明守军节节败退，宁远、锦州之战算是明军的第一次大胜仗。边关上喜讯传来，明军士气为之一振，老百姓也以手加额，喜逐颜开。少冲听说宁远守将便是袁崇焕，想起当日随师父返京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袁崇焕幼习弓马，精通兵法，胸怀鸿鹄之志，如今得展抱负，心中也为他高兴。
这一日到了苏州，投在当地一家有名的姚家老店。少冲想出去打探一番，便关好门窗，对美黛子道：“苏绣驰名天下，我到市集上瞧瞧，给你买方手绢也是好的。”信王所托事属机密，少冲又不想美黛子过多担心，故一直未对她说。
美黛子见少冲欲独自外出，没来由的心生忧虑，道：“你别去，我，我好怕……”少冲道：“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有明一代，江浙富庶，胜过京城，繁华自不必说。少冲到市集上看时，见人物衣冠齐楚，商铺栉比如鳞，他向来喜好热闹，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不觉间走了三条街。忽听耳边有吹箫之声，寻声看去，见一个破衲僧人头戴圆筒形竹笠，盖住整张脸孔，颈上挂着托钵，边吹萧边化缘乞讨，想起师父还在世时，说到侠士当重然诺轻生死，曾给他讲过伍子胥白发过昭关、吹箫乞吴市的故事。
传说中伍子胥力能扛鼎，为人刚勇，有仇必报。其父伍奢是太子建的太傅，因楚平王好色无耻，自娶未过门的儿媳秦女，又听信伯嚭的谗言，逼走太子建，尽忠直谏，却被逮下狱。楚平王还想招来他两个儿子一网打尽，以绝后患。大儿子伍尚求仁得仁自投罗网，小儿子伍子胥，携太子建之子胜白发过昭关，亡命逃向吴国。时在长江之湄，一渔人撑船将伍员送过长江，伍子胥以宝剑为酬，渔人道：“楚平王以千金购你的脑袋，我尚且不要，要你仅值百金的剑干什么？”伍员嘱他莫露其行藏，渔人覆舟自刎以明心迹。在溧阳濑水，伍子胥向一浣女乞食，浣女发箪饭清壶浆以供。伍子胥临走嘱她保守秘密，行未五步，浣女已投水而死。古义士重诺轻生，一至于此。伍子胥终于逃到吴国，但起初无所依靠，跣足涂面，披发佯狂，手执斑竹箫一管，在市中吹之，往来乞食，并作歌道：‘父仇不报，何以生为?’后得到吴公子光赏识，借吴兵击楚，七战七捷，终得掘楚平王墓，鞭尸三百，痛快淋漓的报了仇。但他后来在吴越争霸中为吴王夫差所杀，吴人怜之，为之立祠，民间称为涛神，传说钱塘江的潮水便是他所驱使。
这伍子胥也算是丐户中的前辈英杰了，是以少冲一见这个吹箫的化缘僧，心中顿生亲切，摸出一把碎银子，走上前正要放入他的托钵，突然想到美黛子说过忍者善于化妆之术，有时便化作化缘和尚的模样，名曰“无头僧”，抬眼看时，正好那僧人望向他的眼中射出邪恶的光芒，手中箫一分为二，寒光陡闪，尖利的刺刀直向少冲胸口捅到。其时相距咫尺，加之事出突然，少冲正欲闪避时，刀尖刀已抵在了胸口上。那无头僧用了十成的劲力，刺刀捅破了少冲的衣衫，却未捅进体内，他略一惊异，刀被反弹回去，刀也震断成了两截，瞧着少冲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转身便走，钻入人群瞬即不见。
少冲也觉奇异，一摸胸口前竟有一块硬物，摸出来看时，才恍然大悟，心道：“黛妹救了我！”原来美黛子放心不下，揣度樱花神社暗杀所用的手法，早在少冲衣衫的胸口处缝了一个隔兜，置有铁片，少冲却并不知晓。这时化险为夷，感激之余，复叹忍者之难以应付。
“这帮人当真是阴魂不散，又如狗皮膏药，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少冲愤懑莫名。
忍者志在一击，一击失败当谋下次，短时之内不会再有危险，但他怕还有别的忍者匿在人群中，尾蹑自己到姚家老店找到美黛子，一时不敢回去。他想了想，眼光落在街边的河道上，忽然有了主意。
苏州河汊密布，水巷交织，不少人家临水而居，檐角几乎点着清波。少冲假作赏玩春景，沿河踱步至一座石拱桥头，忽然身形一晃，栽入水中，水花微溅，人已不见踪影。桥上行人顿时哗然，有人高呼：“有人落水了！”
他水性并不高明，全仗内功深厚，一口气沉在水底，顺流潜行。约莫四五里后，气将尽，正欲上浮换气，忽觉头顶一暗，一张渔网迎头罩下，将他浑身缠了个结实。少冲运劲一挣，那网应声而裂，他纵身跃上河岸。那撒网的少年渔人张口欲呼，少冲疾伸手按住他嘴，低喝：“莫声张！”少年连连点头，待少冲松手，才怯声问道：“你、你怎会从水里来？”少冲抹去脸上水珠，低声道：“有恶人追杀，不得不借水遁走。你一喊，便把他们引来了。”少年闻言，面露惊惶，四下张望，缩颈道：“这世道歹人确是多……客官是外乡人罢？可得当心呐。”
时值初春，余寒未消。少冲有神功护体，在水中尚不觉得，此时上岸经风一吹，不免泛起一阵寒栗。见这少年质朴真诚，便温言道：“小二哥，可否借身干净衣裳与我？”少年爽快应道：“这有何难！随我来。”
少冲随他来到一处鱼肆，少年钻进芦棚，向里间一个汉子道：“大哥，我救了个落水的人，他要换身干衣裳。”棚内共坐六人，居中一位身着青衿，头戴罗巾，俨然士人模样。其余五人皆作市井打扮，像是寻常贩夫走卒。
其中一个汉子朝少冲点头致意，对少年吩咐：“阿末，请客人进屋更衣，再烫壶酒给他驱寒。”少冲道了谢，随少年进屋换了身当地渔家常穿的粗布衣衫。少年又热切邀他饮两盅暖身，少冲推却不过，只得坐下。
这时，外间六人的谈话声隐隐传来。只听一人道：“李大人以都御史出抚凤阳，镇淮十年，深得民心。当年曾上疏痛陈税监陈增之恶，捕杀其党羽，邸报抄传疏文，其中字句，我至今记得——‘陛下爱珠玉，百姓但求温饱；陛下横征暴敛，何不许百姓一斗之升之需，一朝一夕之欢？若不罢免税监，一旦众叛土崩，小民皆为敌国，风驰尘鹜，乱众麻起，陛下块然独处，纵有黄金盈箱、明珠填屋，谁为守之？’李公忧民忧君，字字如金石掷地啊。”另一人叹道：“如此良臣，竟也受党争牵连。”那被称作“李大人”的青衣文士黯然道：“削籍罢官，尚属从轻发落。‘六君子’哪一个不是惨死狱中……”又一人接话：“朝廷党争日炽，罗织株连之狱不绝。我等五人虽为布衣，心系社稷，奈何天高路远，难悉朝中实情，还望李大人明示。”
李大人似有犹豫，沉默不语。五人再三恳切相求，他方长叹一声，道：“五位义士推心置腹，李某若再隐瞒，岂非愧对诸君？更愧对已赴黄泉的诸位同仁！纵使因此罪加一等，李某又何惧之有？只是不忍见五位义士因清流之祸而受牵连。”那卖鱼的马阿大慨然道：“李公何出此言！我等身贱位卑，既不能与魏阉争于庙堂，又不能随诸君子同赴清流，碌碌此生，已自觉羞。若能因清流之事受祸，反得死所！”
少冲在屋内静静聆听，但觉这卖鱼汉子言语间自有一股慷慨侠气，心下暗赞。当此魏阉势焰熏天、鹰犬四布之际，能遇此数位心存正气之士，实属难得。他不由得凝神屏息，继续听下去。
那李三才长叹一声，眼中浮起沉郁之色，缓缓道：“党争之祸，说来话长，须得从万历末年讲起。那时朝局已是水火之势，党派纷立，有宣昆、齐、楚、浙诸党，四党沆瀣一气，皆与东林为敌。东林之来历，想必诸位亦有耳闻——给事中顾宪成因触忤权贵遭黜，回无锡重修东林书院，门下弟子日众，借讲学之名评议朝政，与朝中清流遥相呼应，世人遂称之为‘东林党’。待叶向高、赵南星、高攀龙等入掌机要，四党气焰稍敛。又有歙县布衣汪文言，倾心东林，多设机谋，离间他党。适有桐城阮大铖，此人志大才疏，因赵南星等嫌其不堪吏科给事中之任，改补工科，另擢魏大中，他遂挟怨弹劾汪文言与左光斗、魏大中二人狼狈为奸……”
五人中一人插言道：“吏、工二部名位相当，何分轻重？此人竟因此挟私报复，真小人之举。”另一人忙道：“周四哥莫要打断，且听李大人说完。”李三才微微颔首，续道：“其时魏太监正深恨东林党人，遂矫旨逮汪文言下狱，命镇抚司许显纯严刑逼供。许显纯甘为鹰犬，自是极力奉承，酷刑拷打之下，狱词牵连赵南星、杨涟、左光斗等二十余人，连李某亦在其列。”
周四不解，问道：“大人那时已然辞官，何以仍受牵连？”李三才叹道：“李某素慕东林党魁顾公为人忠直，故深相交纳。顾公尝言：‘官辇毂志不在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闲居林泉志不在世道，非君子之所为。’时人誉其‘清节姱修’、‘士林标准’，李某亦引为座右铭。然顾公材大气豪，不拘小节，屡上弹章，干犯时忌。其他东林党人亦多意气用事，壁垒森严，门户之见极深，非但与阉党势同水火，即便无党正直之士，亦不能容。古语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李某渐悟‘君子不党’之妙谛，遂明哲保身，敬而远之。顾公尚未罢官时，李某已累乞骸骨，挂冠而去。如今想来，实感惭愧。”周四道：“党争之祸自古皆然。汉之党锢，唐之清议，宋之元祐，无不党同伐异，交相攻讦，反令朝堂乌烟瘴气。可见君子结党，未必妥当。”
另一人问道：“闻说阉党诬以招权纳贿、目无法纪之罪，却不知这贿赂从何而来？”李三才道：“诸位可知辽东经略熊廷弼？”那人答道：“可是那位守辽三年，令金兵秋毫无犯的熊经略？听闻他因失广宁堡，已于去年问斩。”李三才摇头道：“颜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熊经略精通兵法，富胆略，坐镇辽东时，关内外固若金汤，不失一草一木，实乃国家柱石。广宁之失，罪在巡抚王化贞。可恨魏太监妒贤嫉能，不辨曲直，将王、熊二人一并下狱，更诬杨涟、左光斗诸公纳杨镐、熊廷弼之贿。因系封疆大事，即便一并杀却，后人亦难置喙。”
五人闻言，无不怒发冲冠，拍案而起，纷纷骂道：“阉贼竟如此心狠手辣，无法无天！若落在我手里，必杀之喂猪！”“阉贼多行不义必自毙，纵不落在咱们手里，也绝无好下场！”
李三才神色悲愤，续道：“六君子系狱后，许显纯非法拷掠，个中内情，亦是李某辗转得知。先是左光斗狱中私议：‘彼欲杀我，不外两法：不肯诬供，掠毙狱中；或夜半令狱卒谋毙，伪称病殁。据我想来，同是一死，不如权且诬供，待移交法司，再陈曲直，或得见天日。’众人然其计，遂一同诬服。岂料魏太监阴险至极，仍不令移交法司。许显纯严刑追赃，五日一比，刑杖无算。诸人始悔中计，然已不及矣。数日后，杨、左、魏诸贤俱被狱卒害死。左、魏死后体无完肤，血肉狼藉。魏太监尤恨杨副都……”说到这里，李三才语声哽咽，竟难以为继。
五人急问：“将他如何？”李三才强抑悲愤，颤声道：“将杨副都以土囊压身，铁钉贯耳……仅以血衣裹置棺中。逾月，袁御史、周少卿亦殁。按狱卒说法，叫做‘壁挺’了。唯陕西副使顾大章暂存残喘。阉贼或觉诸人毙狱难以服众，乃将他移交镇抚司定罪。大章曾召其弟入狱，各尽一卮，惨然道：‘我岂可再入此狱？今日当与弟永别了。’其弟见其惨状，不忍再视，号哭而出。大章即投缳自尽。六人既死，朝中不附魏阉者皆被罗织罪状，或罢或杀。李某侥幸得免，抄没家产，反倒落得清静。”
卖鱼的马阿大沉声道：“李公周游名山，闲居五湖，可曾闻魏忠贤力翻挺击、红丸、移宫三案，修《三朝要典》，咬文嚼字，歪曲史实？”李三才冷笑道：“如何不知？魏太监纵能权倾一时，后世自有史官秉笔直书。是非曲直，岂是一支秃笔所能篡改？”马阿大慨然道：“李公言之有理。只恨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不知何日方得还乾坤清平？”
便在此时，忽听一阵仓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青年气喘吁吁奔来，颤声叫道：“叔父，大事不好了！”
李三才倏然起身，向五人介绍道：“这是舍侄李珍。”转头沉声问道：“珍儿，你从无锡昼夜兼程赶来，究竟出了何事，如此惊慌？”李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面露迟疑。李三才摆手道：“但说无妨！”李珍这才颤声道：“阉贼此番是要将天下正人君子赶尽杀绝了！无锡传来急报，朝廷已派锦衣卫前往捉拿高伯伯……”
李三才身形微震，神色却似早有预料，黯然道：“终究轮到景逸兄了。后来如何？”
李珍含泪道：“高伯伯闻缇骑将至，焚香沐浴，亲笔写下遗疏交与世儒大哥，嘱咐事急方可启视。又安抚家人不必惊慌，各自安寝。家人还以为他已有周全之策，岂料翌日清晨，世儒大哥入内请安时，只见寝室内空无一人，唯炉中香篆未绝，池面涟漪未平……待从池中打捞起高伯伯遗体，仍身着整齐朝服，头戴朝冠。恰在此时缇骑赶到，世儒大哥泣启遗书，其上墨迹犹新：‘臣虽削籍，曾为大臣。义不可辱，辱大臣，是辱国也？谨北向叩头，愿效屈平遗则，君恩未报，期结来生，望钦使驰此覆命！’那些缇骑见状，只得携疏复命而去。”
李三才听罢，仰天长叹：“景逸兄操履笃实，诚为一代硕儒，不想竟先我而去！”言毕泪光莹然，悲不自胜。李珍续道：“世儒大哥命我速速告知叔父，锦衣卫不日将至苏州捉拿周伯伯，恐将牵连叔父，请叔父速速远避。”
李三才神色再变：“周吏部素来谨慎，平日非公事不入衙署，因见魏阉擅权早已辞官归隐，何曾得罪过魏忠贤？”
李珍急道：“叔父可还记得？学洢兄前日来信提及，魏伯伯被押解过吴时，周伯伯曾留他在府中住了三日。临别时周伯伯含泪道：‘从来人臣为国除奸，纵剖心断胫，陷狱投荒，皆无所顾。幸则奸去而身存，不幸则奸存而身死，自尽职分所当为，至于成败利害，俱不必计。’缇骑屡次催行，周伯伯怒目相向：‘尔等难道不知世间有好男子周顺昌么？别人畏死怕那魏贼，我周顺昌偏偏无所畏惧，尔等尽管去告与阉贼知晓！’”
那五人听到此处，不禁击节赞叹：“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周吏部真义士也！”
李三才昂首挺胸，慨然道：“蓼洲兄不畏阉贼，要做顶天立地的好男子，难道我李三才就是贪生怕死之徒不成？”
马阿大急忙劝道：“先生身系天下厚望，当保全此有用之身，联络四方志士，共谋驱阉大计，效法当年杨一清诛除刘瑾之壮举。若逞一时意气，岂不正中魏阉下怀？”姓颜的汉子也附和道：“马大哥所言极是。古来君子守经达权，文天祥被俘后也曾伺机脱困，图谋再举。此乃舍小全大，曲中求直之道。”
李三才沉吟片刻，喟然长叹：“诸位虽身处市井，见识气节却远胜李某。若有缘再会，当在阉党覆灭之日，与诸位把酒言欢，共庆清平！”说罢与五人郑重拱手作别，随李珍匆匆离去。
五人目送叔侄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正要回座，忽见鱼肆后一个黑影倏地缩回，随即传来仓皇逃窜的脚步声。马阿大失声惊呼：“不好！是孙不三这厮，定是偷听了方才谈话要去告密！”
话音未落，但见一道青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眨眼间已追上逃窜之人。再一定睛，方才借衣的少年已提着面如土色的孙不三立在众人面前。五人见他身手如此矫捷，都不禁目瞪口呆。
马阿大定了定神，恨声道：“这孙不三素来不务正业，投在苏杭织造李实门下为虎作伥。若让他前去告密，我五人死活不足惜，只怕李、周两位大人性命难保。多谢侠士出手相救！”
少冲淡然道：“路见不平，理所应当。此人既是阉党爪牙，不如就此了结，以绝后患。”孙不三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讨饶。
周四忙道：“使不得！纵有此心，也不该擅动私刑。不如暂且囚禁，待李、周两位大人安然离去后再作处置。”
少冲略一思忖，点头称善。众人当即动手，将孙不三捆得结实，关进地窖之中。
事毕，少冲正欲告辞，众人却盛情相留。马阿大执手相劝：“今日得遇侠士，实乃三生有幸。天色已晚，还请用过便饭再行。拙荆已备下几味家常小菜，诸位稍坐片刻便好。”
姓颜的汉子笑道：“侠士行走江湖，想必初到苏州，定未尝过本地有名的桂花鲤鱼、樱桃肉与碧螺虾仁。更何况大嫂手艺远近闻名，小兄弟万万不可错过。”周四接话道：“相请不如偶遇，今日与侠士萍水相逢，怎可就此别过？”另一人也道：“马大哥特地请了说书先生曹逢春今晚前来，此人善说《水浒》，名动江南，近日又新编了一段‘袁蛮子大败满洲兵’，说的正是宁锦大捷的时事。侠士难道不想一听为快？”
少冲一来盛情难却，二来有心结交这五位豪杰，又听闻要说袁崇焕的事迹，便拱手应承下来。
不多时，说书先生请到。那曹逢春虽面貌黝黑多斑，奇丑异常，但眉目清朗，衣衫整洁，反教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众人当即摆开桌椅，罗列杯盘，不多时美酒佳肴纷纷上桌。
曹逢春不执快板醒木，只取一根竹筷在桌上轻轻一击，开言道——
诸位看官，今日小老儿曹逢春，便为诸位说一段真真切切的宁锦大捷！
话说那满洲鞑子迁都沈阳，金主努尔哈赤正盘算着发兵南下。忽闻探马来报——好！那孙承宗孙督师竟被免职解甲，新来的巡抚高第，一到山海关，就把关外守备撤了个干干净净！这岂不是开门揖盗？
那金主一听，“哈哈哈！真乃天助我也！“当即点齐八旗精锐，投袂而起。这一路上啊，真个是如入无人之境，渡过辽河，直抵锦州。放眼望去，四野空空，连个守城的兵影子都看不见！那金主扬鞭遥指关中，得意洋洋：“从此这关外大地，任我满洲铁骑驰骋！“
谁知到了宁远城下，抬头一看——好家伙！但见城头旌旗招展，戈矛如林，当中还架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那金主心里打了个突：“什么东西？定有古怪！”忙令大军后退五里下寨。
次日拂晓，战鼓擂响，八旗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忽然间——梆梆梆！城头一声号炮，竖起一面猩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袁“字！旗下一员大将，金盔耀日，铁甲生辉，正是那东莞袁崇焕！
“城上那将听着！关外都已是我军天下，区区宁远岂能抵挡？若肯归降，保你高官厚禄！“
“吾乃大明殿前参政袁崇焕！奉天子命镇守此城，但有袁某一口气在，决不教胡马踏进宁远半步！“
话音未落——哗啦啦！矢石如暴雨倾盆。那八旗兵前赴后继，死伤惨重。金主急调盾牌兵冒死突进，架起云梯攀城。谁知城头坠下千斤巨石，轰隆隆！将云梯砸得粉碎！
正当此时，忽听城头——轰！！！但见那尊庞然大物喷出火龙，刹那间地动山摇，硝烟蔽日。那满洲兵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金主躲闪不及，也被弹片所伤！吓得大喊：“快撤！快撤！“
列位看官，这尊神兵正是西洋红衣大炮！天启初年由徐光启大人力主引进，今日首建奇功！那金主回营清点，损兵折将竟超万数，不由捶胸顿足：“朕自二十五岁起兵，所向披靡，今日竟在这宁远小城，败在袁蛮子手下！“这一气一伤，可就落下病根喽！
这正是：
红衣大炮显神威，宁远城头竖旌旗。
努尔哈赤折锐气，袁公崇焕扬名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将来分解！
曹逢春说书时，仅凭一根竹筷比划，然而疾徐轻重、吞吐抑扬，无不拿捏得恰到好处。各色人等的声口、诸般声响的模拟，更是惟妙惟肖，形神兼备。言语神态，将一代枭雄努尔哈赤和威名赫赫的袁崇焕模仿得惟妙惟肖。众人听到金主之狂言，既恼其狂妄，更恨阉党之昏聩。待听到战况激烈之处，皆是血脉贲张，如临其境，个个握紧双拳，恨不能立时手刃几个满洲兵。良久方知书已说完，顿时掌声雷动。
曹逢春领了赏银，又往别处说书去了。众人兴犹未尽，围坐畅谈。这个道：“熊经略这般守边良将已被阉党害死，孙承宗督师守辽四载，寸土未失，如今也被罢免。新任那个高第乃阉党爪牙，将孙督师苦心经营的防务尽数撤去，这岂不是正合金主心意？”那个叹道：“金主随即亲率大军来犯，当真应了‘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的古训。”又有人道：“所幸出了个袁崇焕，正是努尔哈赤的克星，可见天意尚未弃明。”另一人却忧心忡忡：“只怕魏阉妒贤忌能，又要对袁崇焕下手了。”
众人时而纵论古今，时而针砭时弊，时而激赏英雄，时而痛惜忠良。悲歌一曲，又哀叹一回。少冲听得心潮澎湃，几乎不欲离去，但念及美黛子独自一人，终究还是要辞行。临别问明五人姓名，乃是马杰、颜佩韦、杨念如、沈扬、周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