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冲的“流星惊鸿步法“果然精妙，跛李数次眼见就要追上，自忖一杖便能将他撂倒，岂知这少年身形诡谲，杖风过处只击得石屑纷飞，定睛再看时，人竟又远了几丈。一个如饿虎扑食，一个似狡兔三窟，跛李久追不下，气得七窍生烟。
天色渐明，牛毛细雨悄然而至。
少冲奔至江边，但见烟波浩渺，已是绝路。回望跛李追至，暗叫不妙，仰天祝祷：“苍天有眼，助我逃出这魔掌！“纵身一跃，没入滔滔江水。
跛李见他要借水遁逃，鬼头杖脱手掷向少年背心。杖刚离手，猛然想起此杖落水难寻——这兵刃随他半生，岂肯轻易舍弃？急运内劲将禅杖收回。再抬眼时，少冲已泅出老远。他素不识水性，只得在岸上顿足怒骂。
少冲如有神助，一气游出三十余丈，恰遇一截枯木浮沉，忙攀住顺流而下。但求远离那鬼头陀，也顾不得飘向何方。这般漂流大半日，四周仍是水天茫茫，饥寒交迫之下渐觉头晕目眩，终失知觉，唯双手仍死死抱住浮木。
恍惚间听得人声：“这儿有个孩童，快救人！“睁眼时见一张芙蓉面庞，只道已至阴司与母亲相会，不觉唤了声：“娘！“忽闻四周笑声四起，定睛细看，那女子粉面含羞，分明是旧识，绝非母亲。
只听她嗔道：“胡叫什么？“四周站着数人。一个锦衣公子笑道：“娟妹不如认他作义子。“那女子啐道：“浑说！姑娘我尚未出阁，哪来的儿子？“众人哄笑。少冲这才认出是公孙婵娟与常富贵，暗忖：“此是何处？“
公孙婵娟吩咐一位老仆照料少冲，自与常富贵凭栏赏景。老仆为他更衣奉饭，少冲细问方知身处一艘画舫。此船乃豪绅所包，邀当世名流溯江而上，沿途观景论剑。
老仆再三叮嘱不可随意走动，待靠岸便送他离去。
此后数日，少冲困守舱中，虽有老仆作伴，终究闷得发慌。偶见公孙姑娘与常公子亲密同行，想到她背弃庄大哥，心中便如堵了块石头。
这一日，老仆唤少冲前去观看“客舟论剑“。少年人最爱热闹，自然欢天喜地跟了去。
前舱早已人声鼎沸。但见偌大舱室四面敞开，内外挤满了锦衣华服之士，个个气度不凡。有的凭栏远眺，指点江山；有的围坐笑谈，意气风发。少冲瞥见公孙婵娟与常富贵也在其中，忙挤到一处瞧不见他们的角落。
忽听执事高唱：“福公子到！“满座顿时肃然，原本坐着的人纷纷起身，谈笑声戛然而止。但见一位头戴珠冠、身着锦袍的公子在众人簇拥下翩然而至，径自在面朝江景的主位落座。待他坐定，余众方敢相继入座。
福公子身后一位清癯老者朗声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今日天下英杰荟萃于此......“
话音未落，福公子轻摇折扇插言：“昔年曹孟德煮酒论英雄，场面怕也不及今日。“
老者觉察公子自比曹操有失妥当，忙转圜道：“公子明鉴。如今时移世易，横槊赋诗的曹公、谈笑破敌的周郎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在座诸位。“
满堂顿时掌声雷动。有人高呼：“我等岂敢当此盛誉，福公子才是当世真英雄！“
福公子摆手止住喧哗，含笑道：“既名'论剑'，诸位不妨举荐几位当世豪杰，也好共品高下。“
起初众人还在议论今科状元、阁老大臣，又有数人指摘东林党弊政。忽见一虬髯大汉猛拍案几，声如洪钟：“岂不闻：天下定，文臣谋；天下危，武将出！如今天将大变，正该我辈武人扬眉吐气！“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有人厉声质问：“邓大通，此话何意？“
那虬髯客邓大通慨然道：“傅老三竟如此孤陋寡闻？近来江湖盛传，泰山崩裂现出巨石，上书'玉箫失，天下乱；玉箫得，天下安'！中原各地夜闻鬼语：'玉箫神曲，称霸武林；八荒六合，唯我独尊'！黄河浮鱼千尾，腹中藏帛书；终南山凤凰来仪，啼鸣三日；修堤掘得古碣，皆示此谶！昔年黄巾乱起、陈桥兵变，俱有异兆。如今朝纲败坏，民怨沸腾，大乱将至矣！“
此言既出，立时多人附和：“确有所闻！““在下也曾亲见！“更有人信誓旦旦自称目睹异象。虽有质疑“江湖术士之言岂可尽信“，当即遭众人驳斥。
邓大通环视四周：“却不知那玄女赤玉箫究竟是何神物？“
傅老三冷笑：“莫非你想做天下共主？“
“难道你不想？“邓大通反唇相讥。
满座霎时寂然。
福公子轻叩案几，含笑打破沉默：“本公子最喜结交江湖豪杰。诸位既论英雄，不妨举荐几位，也好让本公子开开眼界。“
这时有人朗声笑道：“伯雅兄素来熟知武林掌故，慧眼如炬，何不请他品评天下英雄？“
那位被称为黄伯雅的青衫文士连连摆手谦让，在众人再三敦请下，才执起酒樽浅酌一口，缓缓道：“承蒙诸位抬爱，在下便试着一论。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满座顿时静默，但闻江风拂帘。黄伯雅整了整衣冠，从容道：“古人品评英雄，惯以'东南西北中'为序。宋朝有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今朝不妨变个花样，列十位风云人物。在下的浅见，日后自可与江湖风云榜相互印证。“
他略作停顿，续道：“芳林新叶催陈叶，武林亦是代有才人出。然则真正能独领风骚数十载者，不过寥寥。嘉靖年间，东方复兴十日之内连挑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从籍籍无名的乡野村夫一跃成为'剑神'；阳明先生融贯儒释道，文武双修臻至化境，百年来无人能及。近日本乐大师、紫阳真人虽曾叱咤风云，终究难与前人比肩。如今本乐圆寂、紫阳归隐，正所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在下所列，不过凑数而已，还望诸位指正。“
这番长篇大论仍未切入正题，座中一个粗豪汉子按捺不住，拍案叫道：“他娘的！这许多人听你一人放屁，到底放完没有？“
黄伯雅不以为忤，莞尔一笑：“兄台的屁放完了，在下正好开场。这十人不排座次，以免得罪高人，祸及己身。“他屈指数道，“武当真机子道长，身为一代宗主，颇具领袖风范，且正值春秋鼎盛，来日必有大为，此其一；少林寺数百年盛誉，同苦方丈执掌武林泰山北斗，此其二；昆仑派荷条丈人虽隐逸山林，武功深不可测，此其三；白莲教主王好贤子承父业，势焰日炽，他日必当青出于蓝，此其四。“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又道：“白莲教中，六指琴魔新丧，暂且不计。'独臂天王'陆鸿渐、'货担翁'叔孙纥、'死不了'空空儿，虽武功卓绝，可惜屈居魔教难展抱负，勉强可列其中。滇南南宫世家、姑苏周氏，皆家学渊深，来日必出俊杰。“
细心人数来数去，不禁奇道：“方才只闻九人，尚缺一位？“
黄伯雅故作惊讶，屈指重数，恍然道：“哎呀！在下所列十人原是旧稿，今日方知琴魔已逝。这第十人之位，倒不知当世还有哪位豪杰可与前九人并驾齐驱？“
满座寂然。众人暗自思量：江湖高手虽多，但能与此九人相提并论者，实在屈指可数。
忽听人群中传来一个苍老声音：“老朽倒知晓一位风尘异人，不知可否跻身此列？“
黄伯雅见是位鹤发老翁，含笑拱手：“风尘之中多藏龙虎，但说无妨，正好与诸位共品。“
老翁捋须道：“我家老爷与南京礼部尚书董公乃是同乡，曾听闻董公两遇丐仙的奇事。某日董公回松江祭祖，应超果寺之请题写'一览楼'匾额，那个'一'字总不得神韵。围观人群中忽有个瘸腿老丐笑道：'这有何难？'当即脱下草鞋蘸墨，挥毫而就。那一笔如龙蛇竞走，气势磅礴，连董公都看得怔住。待要整衣请教时，老丐已杳无踪影。董公为此怅惘数月，常叹与奇人失之交臂。“
座中有人惊问：“莫非是书法大家董其昌董公？“
“正是！“老翁续道，“又一日董公往古刹访友，恰逢方丈宴客，席间来了八位丐帮人物，那老丐赫然在列。但见满桌皆是孩童头手足形状的珍馐，董公不敢下箸，唯其随从壮胆尝了汤羹。八人却将菜肴吃得精光，拜谢而去。后来方丈告知，那竟是千年何首乌所化。董公追悔莫及，急忙去寻老丐欲拜为师。老丐命他一步跨过西林塔，自己率先跃过，董公却心生怯意。老丐叹道：'阁下权欲缠身，道心不坚，非我辈中人。且安心做官罢，但若不为黎民造福，必遭天谴！'言毕飘然而去。“
众人听罢抚掌惊呼：“铁拐老仙！怎将这位高人忘了！“
黄伯雅击节赞叹：“必是丐帮长老铁拐老无疑！此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掌法冠绝天下，列入十杰实至名归。黄某疏忽此老，当真该罚！“
忽听角落传来讥诮之语：“今日论剑盛会，哪个不是名震一方？装个瘸腿就敢冒充铁拐老仙，岂非贻笑大方？“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个瘦削头陀拄着拐杖，正怒视一位文士。那文士反唇相讥：“阁下意欲何为？此地是论剑之会，非比武之场。“
突然有人失声叫道：“他莫不是吸血头陀跛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这头陀正是跛李，自丢失少冲踪迹后，与武名扬会合欲往中原行事。途中因吸血练功惊动官府，只得隐匿行藏。恰逢这艘画舫逆流而上，便混入其中。少冲虽同在船上，因深居简出，二人始终未曾照面。
此刻少冲窥见跛李，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钻入人丛藏匿。
跛李被那文士讥讽，本已怒极，强忍未发。此刻身份被识破，顿时凶性大发，禅杖挥处先将文士打得脑浆迸裂，随即一招“秋风扫叶“，周身丈内桌椅翻飞，人群倒地。
舱中顿时大乱。惊呼声中，跛李如鬼魅般掠至黄伯雅面前，禅杖横锁其颈，左手抓起案上金樽运劲捏碎，金粉簌簌而落。他狞笑道：“什么狗屁十杰？加起来不及佛爷一根手指！“黄伯雅连连点头，两眼翻白，竟已气绝。
“阿猫阿狗也配论英雄？“跛李纵声狂笑。忽见五道铁索破空而来，如灵蛇缠卷，瞬间锁住他四肢脖颈。铁索另一端握在五名彪形大汉手中，正是福公子的护卫。
纵有通天本领，此刻也难施展。跛李破口大骂：“虎落平阳被犬......“话至半途方觉失言，这么说不是骂自己是狗么，急忙改口：“佛爷英雄一世，竟栽在几个鼠辈手中！“
福公子一声令下，护卫将跛李押入底舱囚禁。虽命人重整场面再开论剑，然经此变故，席间血污未净，众人意兴阑珊，勉强议论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不久便各自散去。
少冲回到舱中，心中始终惴惴不安。那鬼头陀虽被囚禁，但只要他一日尚在船上，便如芒刺在背。
残阳如血，将整艘画舫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公孙婵娟与常富贵凭栏而立，裙裾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这场盛会本该让人大开眼界，“公孙婵娟轻抚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偏偏被那妖僧搅了局。“
常富贵的目光追随着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低声道：“那位福公子能召集这许多名士，包下这般豪华的画舫，想必来历不凡。只是这排场越大，越让人心生不安。“
话音未落，几名身着锦缎的侍从已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为首之人躬身道：“我家公子请小姐移步偏舱，共赏江景。“
公孙婵娟纤细的手指骤然收紧，在雕花栏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她侧过脸，冷冷地不予理会。
常富贵勃然作色：“哪家的公子这般不懂规矩......“
“阁下慎言。“那侍从目光如刀，“有些话说了，怕是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常富贵正要发作，公孙婵娟抢先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回去告诉你家公子，这里的景色很好，不劳他费心。“
忽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随行的几人立即齐声赞叹：“公子好诗才！“
公孙婵娟转身，见福公子摇着折扇缓步走来。她强压下心头的厌恶，淡淡道：“杜牧这首《赤壁》确是千古绝唱。“
福公子干笑两声，目光在她身上流转：“原来公孙姑娘也精通诗词，本公子今日总算遇到了知音。“说着突然逼近，伸手就要揽她的腰肢。
公孙婵娟身形一闪，如轻燕般躲到常富贵身后。常富贵怒目而视：“福公子请自重！否则......“
“否则如何？“福公子依旧含笑，却突然凑到常富贵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叫常富贵？本公子可以让你一夜之间变成常乞丐，连你的子子孙孙都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未落，他已强行将公孙婵娟揽入怀中。
“放手！“公孙婵娟怒喝一声，裙摆翻飞间一记凌厉的腿法直击对方面门。
福公子踉跄后退，揉着发红的额角，不怒反笑：“好个带刺的玫瑰！本公子就喜欢这样的！“
他一个眼神，七八名侍从一拥而上。公孙婵娟虽出身武林世家，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就被反剪双手，用绸带捆了个结实。
“常公子！救我！“她凄厉的呼救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常富贵看着心上人在他人怀中挣扎，心如刀绞。可福公子方才的威胁言犹在耳，他攥紧的拳头终是缓缓松开——今日的地位来之不易，何必为了一个女子断送前程？
“没良心的东西！“公孙家的老仆痛心疾首，“小姐真是看走了眼！“说着就要冲上前去。
常富贵反而拦住他：“你疯了？这人我们惹不起！“
“小姐要是被糟蹋了，这辈子就毁了！“老仆挣脱他的阻拦，发疯般冲向偏舱。
常富贵正要跟上，却见那老仆被福公子的侍从一把举起，毫不犹豫地抛入江中。“扑通“一声，汹涌的江水瞬间吞噬了那个苍老的身影。常富贵僵在原地，再也迈不开脚步。
是夜，福公子的侍从将公孙婵娟送回时，她目光涣散，衣衫褴褛。一见到常富贵，她就像疯了般扑上去撕打，指甲在他脸上划出深深的血痕。此后她闭门不出，任谁呼唤都不理会。常富贵也再不过问。
夜深人静，公孙婵娟推开舱门，踉跄走到船舷边。江风凄冷，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她只觉得这天地虽大，却已无自己立锥之地。
正当她准备纵身一跃时，三声清越的鹤唳划破夜空。一道灰色身影如大鹏般掠过江面，轻飘飘落在船头。
“娟妹！“
公孙婵娟浑身一颤，缓缓转身。月光下，庄铮的身影挺拔如松。
“太迟了......“她凄然一笑，泪水无声滑落，“你为何现在才来？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与你何干？“
庄铮目眦欲裂：“我要杀了那畜生，还有那个懦夫！“
“杀了他们又能如何？“她轻轻摇头，“我已经回不去了，你又何苦为我背负杀孽？“
见庄铮想要上前，她急忙后退：“别过来！这身子......太脏了。“
“你还不明白吗？“庄铮的声音因痛苦而沙哑，“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洁净的。“
公孙婵娟掩面痛哭：“你可以不在乎，可我做不到......“
“跟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净土？“她惨笑着，突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掷向庄铮，“正邪殊途，你......别怪我。“
庄铮接住那物，正要细看，却见公孙婵娟纵身跃入江中。他飞扑上前，指尖只来得及触到她飘扬的衣角。
“扑通——“
江水吞没了那个决绝的身影。庄铮跪在船边，望着滚滚波涛，缓缓摊开手掌——一缕青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常富贵闻声冲出船舱，正好对上庄铮血红的双眼。他吓得连连后退，一脚踏空跌向江中。慌乱中抓住一根缆绳，他惊恐地大叫：“救命！“
庄铮本不欲相救，可想起师父临终的教诲，还是迈步上前。常富贵见他逼近，吓得松开了手，瞬间被湍急的江水吞噬。
“该死的人，留也留不住。“庄铮取出洞箫，凄凉的曲调在夜风中飘荡。远空忽然传来缥缈的歌声，与箫声相和：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尘缘已断，恩怨已了。庄铮收起洞箫，身形一晃，如孤鹤般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庄大哥！“少冲从暗处冲出，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夜风。原来他目睹福公子的恶行后，曾趁夜潜入偏舱行刺，却撞见正在偷钥匙的武名扬。得知他要救跛李，少冲力劝无果，反遭威胁，只得黯然退回，恰好目睹了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次日，船上流传起公孙婵娟与常富贵因爱生恨、双双投江的谣言。
少冲再不愿在这艘充满悲痛的船上多待一刻，船刚靠岸就匆匆离去。不料才踏上码头，就被脱困的跛李逮个正着。
“小子，还想逃？“跛李阴森森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僵。
途中，跛李屡次逼问那首怪诗。少冲确实记不真切，只能推说不知。奇怪的是，跛李并未立即用刑，反倒是武名扬私下找他询问。
“那首诗，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武名扬的声音压得很低。
少冲摇头：“我确实记不得了。“
武名扬沉吟片刻：“这样，你在跛李面前就说你知道，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暂时不会伤你。等找到机会，我助你逃走。“
“我们一起走！“少冲急切地说。
武名扬神色凝重：“不必管我。“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少冲不敢再多问。
次日，少冲依计而行。跛李果然大喜：“好好想！等想出来了，佛爷带你去见那个女娃娃。“
少冲心中一动：“女娃娃？“后来听到跛李让武名扬打听去洛阳的路，他才恍然大悟——这是要带他去见苏姑娘！
“不好！“少冲暗叫不妙，“苏姑娘也见过那首诗。要是她说不出来......“想到跛李的手段，他不寒而栗。
这天，终于等到跛李外出“觅食“。在武名扬的帮助下，少冲成功逃脱。他一口气跑出十几里，确认安全后，才敢到一个小镇上问路。
就在他稍松一口气时，一只干瘦的手突然从背后伸来，将他拦腰抱起。
“好小子，还想逃？“
少冲的心沉到谷底——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原来跛李根本没走远，一直暗中尾随。擒住少冲后，他阴恻恻地笑了：“我那乖徒儿定然还会帮你，得想个万全之策......“
他拖着少冲闯进一家玩偶店，逼着店主特制了一个等人高的木偶。将少冲塞进去后，又用布团堵住他的嘴。从外面看，任谁也想不到这精致的木偶里竟藏着个大活人。
回到客栈，跛李假意问起少冲下落。武名扬表现得懊悔不已，演技逼真得让跛李暗暗冷笑。
“逃了就逃了吧，“跛李故作大度，“咱们直接去洛阳中原镖局找那个女娃。“
武名扬看着那个大木偶，疑惑不解。跛李笑道：“见人家姑娘总不能空着手，这就是见面礼。“
木偶中的少冲急得“呜呜“直叫。武名扬惊讶地说：“这木偶竟能发声？中原的匠艺果然神奇！“
这些天，少冲并非一直困在木偶里。每到深夜，跛李会放他出来透口气，天亮再关回去。
这日，他们来到一处气派的宅院。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好大的木偶！它会说话吗？“
少冲浑身一震——这是苏小楼的声音！
激动之下，他奋力一跳。苏小楼惊喜地叫道：“它还会走路！“
跛李伸手按住木偶头顶，声音出奇地和气：“这玩意放在小姐闺房不太合适，不如放在武公子房里，小姐可以常来玩。“
苏小楼甜甜一笑：“也好。“
困在木偶中的少冲听着近在咫尺的声音，却看不到朝思暮想的人，心中的痛苦难以言表。他注意到跛李改变了说话腔调，难怪苏小楼没有认出这个魔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少冲在木偶中听着苏小楼与武名扬日渐亲密。
“我从小就向往江南，“苏小楼的声音总是带着笑意，“武公子是江南人，可知道四大才子唐伯虎？“
武名扬从容不迫地吟诵：
“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
竟是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苏小楼拍手称赞：“武公子真是文武双全！明天白马寺有牡丹花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木偶中的少冲听得心碎。他没想到苏小楼这么快就与武名扬这般亲近，而跛李故意让他听得清清楚楚，这折磨比杀了他还难受。
次日晚间，他又听到苏小楼的声音：“今天你那首《白马寺赏牡丹》，把'静'字改成'空'，'微翠'换成'翠微'，意境更妙了。“
武名扬击节赞叹：“小楼妹妹果然才思敏捷！“
少冲在心中苦笑：“一场花会就变成'小楼妹妹'了，再过些时日，怕是就要叫'娘子'了。“想到武名扬的才华远胜自己，他既自卑又心痛。
忽然，武名扬话锋一转：“在藏剑山庄时，我听说有一首怪诗，横读竖读都不通。以妹妹的聪慧，定能解读。“
苏小楼轻咦一声：“真巧，我也见过这样的怪诗。“
“不妨说来听听，我们一同参详。“
苏小楼沉默片刻：“我记不太清了，等我想起来，写给你看。“
少冲恍然大悟：原来跛李对苏小楼客气，是要让武名扬骗取诗句！可苏小楼对武名扬，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待苏小楼离去，跛李现身道：“乖徒儿再加把劲，人财两得，嘿嘿......“
武名扬恭敬回应：“师父栽培之恩，徒儿定当竭尽全力。“
“去捉只蛤蟆来，今晚有用。“
“蛤蟆？要它何用？“
“休要多问。“
武名扬依言到郊外捉了只蛤蟆，用瓦罐装着。回来时，正撞见跛李挟着一个昏迷的壮汉潜入厢房——动作之轻，竟未惊动镖局任何人。
“师父又要吸血练功了......“武名扬暗想。
跛李接过瓦罐：“今晚为师要解剖活人，你在外面守着，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师父放心。“
跛李进入内室，将蛤蟆衔在口中，闭目运功。待练到四肢冰冷时，便吸一口活人血。正当他吸到第三口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竹杖点地声。
他猛地睁眼：“对头来了！“话音未落，人已疾步而出。
武名扬见他行色匆匆：“师父要去哪里？“
跛李口衔蛤蟆不能言语，咿呀几声，纵身上房，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去，就是十余日。
少冲困在木偶中，度日如年。这天，他朦胧中听到苏小楼轻柔的呼唤：“少冲哥哥......“
他心头一热：“她认出我了！“
可苏小楼接下来说的是：“你在哪里？但愿你平平安安......“
希望瞬间破灭。他暗叹：“我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但想到她还惦记着自己，心里又泛起一丝甜意。
“今天武公子不理我了，“苏小楼对木偶倾诉，“是不是因为我不肯偷爹爹的东西？可是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做的。就算是不相干的人的东西，也不该偷啊。少冲哥哥，你说是不是？“
少冲这才明白，她是被武名扬冷落后，来找“木偶“倾诉心事。他奋力点头，木偶发出“咯吱“的声响。
“呀！你点头了？“苏小楼惊喜地叫道。
少冲又连连点头。
苏小楼破涕为笑：“你点头的样子，真像少冲哥哥呢。“
少冲心潮澎湃，猛地想要站起，却因体力不支，“砰“地摔倒在地。多日的囚禁和饥饿，已经让他虚弱不堪。
苏小楼惊叫着唤来家人。在扶起木偶时，它的一只手臂突然断裂，露出了里面的人形。
三人骇然之下，急忙将少冲救出。此时的他已经瘦得脱了形，苏小楼愣了片刻才认出是他，顿时泪如雨下。
苏纪昌闻讯赶来，虽觉此事蹊跷，还是安排少冲在镖局养伤。问及武名扬时，他明知是跛李所为，却推说不知。
此后，苏小楼日日来探望，亲自督促下人炖煮参鸡汤药，无微不至地照料。
这天，武名扬前来探视。寒暄几句后，他突然说：“少冲，请你不要跟我争苏姑娘。“
少冲怫然不悦：“是我先认识苏姑娘的，她还送过我香囊。“
武名扬沉吟道：“就算你让给我，行不行？“
“呸！“少冲怒道，“苏姑娘是人，不是物件，怎么能让？“
武名扬满面羞惭，默然离去。
少冲自幼就不服武名扬，虽然感激他数次相救，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他绝不退让。
等苏小楼再来时，少冲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
少女羞得急忙抽回：“少冲哥哥，你病糊涂了？“
“小楼妹妹，能不能......跟你爹爹说，我们......“
苏小楼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慌乱地摆手：“我们都还小......其实在我心里，你一直像是我的哥哥。兄妹之间，怎么能......“她转过身，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少冲只觉得天旋地转，喃喃道：“原来......你只当我是哥哥？“
他不知苏小楼是何时离开的，恍惚中仿佛听到苏镖头的斥责、众镖师的嘲笑。在极度的痛苦和羞辱中，他狂吼一声，从病榻上跃起，发疯般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