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冲在五位豪杰坟前焚化纸钱，望着袅袅青烟，心中愤懑难平：“五义士慷慨赴死，周吏部含冤被逮，皆是毛一鹭谄媚阉党所致。若不除此獠，何以告慰英魂？“当下问明毛府所在，一路寻去。

　　行至西门毛府，恰逢毛一鹭乘轿回府。少冲悄无声息地潜入府中，跟着他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一间简陋小屋前。但见屋内陈设朴素，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妇正摇着纺车，纺锤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不肖子，你还认得为娘么？“老妇耳尖，未等毛一鹭开口便厉声问道。

　　毛一鹭慌忙躬身：“母亲大人，孩儿知错了，任您打骂，只求莫气坏了身子。“

　　“你可知街坊邻里如何骂你？说你是魏阉的走狗！“老妇越说越怒，摸索着抓起鸡毛掸子，“不肖子，给老娘跪下！“

　　毛一鹭急忙趋前跪倒：“母亲要打便打，孩儿在此。“

　　掸子带着风声落下，在他脸上抽出一道道红痕。老妇打得累了，喘息片刻欲要再打。毛一鹭哽咽道：“魏忠贤权倾朝野，顺者昌，逆者亡。孩儿也是为了保住这项乌纱，实在别无选择啊。“

　　“既如此，这官不做也罢！“

　　“母亲含辛茹苦将孩儿养大，指望老有所依。孩儿十年寒窗，从知县做到巡抚，好不容易熬出头来，怎能轻言放弃？您可还记得，当年在乡下时二叔二婶是如何欺凌我们母子的？若无这项乌纱，只怕又要任人宰割。“

　　老妇闻言，浑浊的眼中淌下两行清泪：“你幼年丧父，他们为独吞家产，竟狠心将我们赶出家门......“

　　“可笑的是，待孩儿考中进士，授了吴县县令，他们竟大摆筵席想要巴结。孩儿当场羞辱了他们，当晚二人便悬梁自尽，这也是报应！“

　　老妇长叹一声：“如今想来，咱们未免做得太绝，终究是一家人啊。“

　　毛一鹭起身搀扶老母坐下：“他们既不认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又何必认他们？孩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母亲再受人欺凌。“老妇颤抖的手轻抚他脸上的伤痕，连连摇头叹息。

　　隐在暗处的少冲看到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想不到这趋炎附势的狗官，竟还是个孝子。转念想到毛母年迈目盲，若杀了毛一鹭，这老妇人必将无依无靠。况且罪魁祸首是魏忠贤，杀一个毛一鹭于大局无益。思及此处，他悄然退出毛府。

　　行至阊门，忽见几个头裹白布的乞丐面色悲戚地出城。不多时，又有一批戴孝的丐帮弟子相继而出。少冲心念一动：“莫非丐帮有重要人物过世？“当即买了香烛纸钱，跟着众人来到城外的城隍庙。

　　但见庙外坐满了丐帮弟子，庙内哀声阵阵。除了丐帮众人，还有不少江湖人士前来吊唁。少冲向一个乞丐打听：“不知是哪位高人仙逝？“

　　那乞丐哽咽道：“是耿咬金和尤大钵两位团头。“

　　少冲心中一震：耿、尤二人分管江淮，位列丐帮六大团头，武功威望皆非同小可，怎会同时身亡？

　　庙内设着祭桌，两侧跪着答礼之人。少冲焚香祭拜后，意外发现在答礼人中竟有旧识石康，不禁脱口唤道：“石大哥！“

　　石康抬头认出少冲，急忙起身拉住他的手，悲喜交加：“少冲兄弟，你也来了！“

　　将少冲引至帐后，石康低声道：“京城分别后，待东厂抓捕的风声稍缓，我便接到二位团头去世的噩耗。洪老帮主已然病故，新帮主是他的三公子洪承畴，如今人在京城无法亲自主持丧礼，命我代为料理。我三日前才赶到苏州。“

　　“二位长老身体康健，武功高强，何以同时身亡？“

　　“我也怀疑是遭人暗算，“石康眉头紧锁，“可验尸后却发现全身并无伤痕，只是骨头软如棉絮，也不知是中毒还是得了怪病。“

　　“二位长老平日可有什么仇家？“

　　石康摇头叹息：“二位大哥待人最为宽厚，即便遇上不肯施舍的人家也从不争执。听他们的弟子说，上月十七日，二位长老得知害死铁老前辈的仇人现身，便带人前去围剿。回来后还好端端的，只是沉默寡言，谁知突然就气绝身亡，尸骨也渐渐变软......“

　　这时，一阵阴风吹动帐幔，露出后面停放的兩具棺木。少冲隐约看见棺中尸身的诡异姿态，不禁打了个寒颤。这离奇的死状，似乎预示着江湖上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少冲闻言，一拳重重击在梁柱上，震得屋顶尘埃簌簌而下：“又是何太虚这恶贼！你们可知二位长老去了何处？“

　　石康叹道：“若是知道地点，我们早就去报仇了。听说二位大哥这十天来神思恍惚，仿佛失了记忆。同去的兄弟中只有阿丙侥幸从水中逃生，但至今昏迷不醒。“

　　围观的丐帮弟子纷纷恳求：“铁大侠惨死，如今二位长老又遭毒手，少冲兄弟定要为他们报仇啊！“

　　少冲拱手肃然道：“铁老前辈是在下恩师，丐帮对我有哺饭之恩。惩凶报仇，义不容辞！“

　　正说话间，有人来报阿丙醒了。众人急忙赶到刘饭头家中。阿丙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半晌才断断续续回忆起当时情景：“那天...耿长老和尤长老带着我们乘船到一个岛上...正好撞见何太虚...耿长老要与他单挑，却有个白衣书生替他出头...与二位长老大战...我被那书生一脚踹入水中，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

　　群丐中一个叫阿乙的插话道：“幸好湖浪把你冲上岸，又被我撞见，否则你早去枉死城做穷鬼了！“

　　石康急切追问：“你再仔细想想，那岛在什么地方？“

　　阿丙绞尽脑汁，最终摇头道：“只记得航行了三程水路，傍晚才到。岛边石崖上刻着三个字...我识字不多，只认得最后是个'山'字。“

　　众人闻言，几乎异口同声：“洞庭山！“

　　石康追问：“洞庭山分东西两座，你到的是哪一座？“

　　阿丙无奈：“我头一回来吴中，哪里分得清东西？“

　　少冲见再问不出更多，便道：“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就算把洞庭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真凶。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前去搜查！“

　　石康重重点头：“正是！“当即分派人手赶赴洞庭山，其余弟子留下守灵。群丐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太湖七十二峰中以洞庭两山最为雄伟，东西对峙于万顷碧波之中。其余诸山或远或近，若隐若现于波涛间。众人雇了小船，在阿丙指引下向东洞庭山进发。这岛山虽不及五岳名山险峻，却也多奇岩怪石，花草馥郁。只是石板路上青苔遍布，荒草萋萋，显然久无人迹。

　　四人沿路前行，不多时便见林中隐现一座粉墙朱门的庄院。但见庄门洞开，静得诡异。少冲让石康、阿丙走前门，自己则绕到后院，纵身跃入墙内。偌大的庄子寂静无声，唯有莺啼燕语在空廊间回荡。转了几处院落，竟不见半个人影。

　　正当诧异时，前厅忽然传来打斗声。少冲循声赶去，只见石康正与龙百一缠斗，而作书生打扮的朱华凤也在与阿丙周旋。少冲急忙喝道：“两位住手！“

　　两人闻声收势，跃出圈外。石康愤然道：“我一进大厅就见二人在此，还有这个书生，不就是杀害耿、尤两位长老的凶手么？“

　　龙百一莫名其妙：“我们只是好奇擅闯此庄，什么长老，半句也听不懂！“

　　少冲忙解释：“误会了！这位是丐帮的石康石大哥，这两位是京城来的朋友，都不是庄主。“

　　龙百一向石康拱手道：“失礼了！昨夜我与朱公子泛舟太湖，见三个彝族人在此岛上鬼鬼祟祟，心生好奇才来看个究竟。“

　　石康还礼：“原是石某莽撞，得罪莫怪！“

　　龙百一笑道：“不打不相识。石大侠在京城的威名，在下久仰多时，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两人正要继续客套，朱华凤不耐烦地打断：“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二人还有闲情在此嚼蜡？“

　　石康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问道：“这不是你知道的地方么？“

　　朱华凤气得柳眉倒竖：“你骂我是鬼？“

　　龙百一连忙打圆场：“这是什么地方，查查不就知道了？“

　　石康见这书生看似文弱，脾气却不小，但丐帮弟子素来逆来顺受，也不以为意。

　　众人于是分头在庄内查探。少冲细观厅堂布置，但见桌椅积尘甚厚，唯独墙角一个青瓷花瓶光洁如新，心中顿生疑窦。而此时，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似是阿丙发现了什么...

　　这庄院乃是典型的江南宅园，前后四进，依次为轿厅、前厅、大厅与楼厅，各厅之间以天井相隔。大厅与楼厅均为两层楼阁，其后是内院、厨房与柴房。最深处的东西两侧各伸出一座花厅——东花厅是女眷的绣楼闺阁，西花厅则是主人的书房。

　　朱华凤从前厅一路向内探去，来到楼厅，但见厅堂上悬挂着数幅条轴，上面是几款真书联句：

　　“江寨烟尘侵冥色，吴关鼓角动人情“

　　“秋草征夫烽堠赤，夕阳归鸟戍声哀“

　　“日断层楼书雁字，梦淹南国有鱼舠“

　　“江上潮生增壮色，匣中剑气曜青芒“

　　这些诗句配以水墨山水，意境颇为雅致。她正自诧异，忽见门角有一个纸团，拾起展开，却是一手流畅的行书：

　　“吴王宫阙临江起，不卷珠帘见江水。

　　晓气晴来双阙间，潮声夜落千门里。

　　勾践城中非旧春，姑苏台下起黄尘。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后面一行小字写道：“碧螺庄主人录卫万'吴宫怨'于天祐二百五十八年三月“。朱华凤看罢，心中疑云更浓。

　　步入内院，但见花厅间隔的天井以鹅卵石铺就各式吉祥图案，两侧各置太湖假山叠石。一峰如雄狮踞守，一峰似苍鹰展翅，奇石嶙峋，棱角盘曲虬杂，数尺之间竟巧布奇峰异洞。假山旁一棵罗汉松，树龄当在百年之上。湖石周边丛生绿雾方竹，相伴着一簇簇鲜艳的五色山茶花。南面照墙两侧各镶青砖题刻，一块镌“采焕尊彝“，另一块镂“花竹怡静“，落款为“天祐乙卯桂秋“，想必便是这老宅落成的年代。砖壁四周是清水细砖镂空透雕的梅兰竹菊，线条流畅，刀法细腻，两个天井俨然两座精心布置的大型盆景。

　　再往后是花园，东侧小池莲叶与假山相映成趣，西侧砌有石琴桌一处，近边矗立着灵芝状湖石，石上镂刻诗句：“登临一笑成千古，弹剑酣歌愧尔曹“。遥想当年，庄主在此抚琴当歌，对石舞剑，该是何等逍遥自在。观此布局，庄主若非乡绅望族、书香门第，也必是隐逸湖岛的文人雅士。但令人费解的是，偌大庭院窗明几净，不似无人居住，却偏偏不见半个人影。

　　阿丙挠头道：“奇怪，上次来的分明是这里，可这庄院看着又不像当初见过的模样。“

　　石康在庄外巡查，见一大片空地上堆满柴垛，心生疑窦，便掀开一个柴垛查看。只见下面全是桃树桩，断口处尚显新鲜，显是刚砍伐不久。连掀几个柴垛，皆是如此。他暗忖：“此时正值桃李争艳时节，主人家却将桃林砍伐一空，这是何道理？“

　　返回时经过一口古井，隐约听见井下传来动静。凑近一看，竟有人被困在井底，急忙招呼少冲等人前来相助。

　　原来这是一口枯井，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井下之人救起。那人作直身打扮，头部遭钝器击伤，被丢弃在井中。细问之下，那人道：“老朽是庄上的管事。数月前庄主得罪了绿林中人，那人向官府告发，诬陷庄主是当年吴王张士诚的余孽，家藏甲兵，图谋不轨。庄主向来与世无争，在官府中又无人脉，得知消息后自知难以辩白，便连夜携金远遁，留下老朽一人看守庄子。那人抓不着仇家，就拿老朽出气。多亏诸位仗义相救，老朽才捡回这条命。“

　　众人不解：“那人既拿你出气，为何这庄子却完好无损？“

　　老苍头叹道：“官府查无实据，自然不能定罪。想来那人不肯罢休，留着这庄子等庄主自投罗网。“

　　至此众人才明白，为何这庄子空无一人，却保持得如此整洁。

　　五人又仔细搜查一番，再无其他发现，只得离岛上船。

　　龙百一见公主一直若有所思，便问道：“公子可有什么发现？“

　　朱华凤摇头：“没有，但我总觉得这庄子透着古怪，凶险异常，日后还是不要再来的好。“

　　龙百一从未见过公主这般谨慎，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庄院，也觉得她所言不无道理。那老苍头的话看似天衣无缝，但越是完美，越让人生疑。这所庄院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邪之气。

　　龙百一问少冲去向，少冲道：“我想去南浔看看凌捕头查案进展。“

　　朱华凤接口：“正合我意。“

　　于是众人同路，分乘两条小船，阿丙在一条船上划桨，龙百一在另一条船上撑篙。

　　途中阿丙问道：“石团头，耿、尤二位团头的仇就不报了吗？“

　　石康沉声道：“二位大哥的死因蹊跷，未必就是那书生所为。“

　　朱华凤听到“蹊跷“二字，追问道：“如何蹊跷？“

　　石康知她是少冲的朋友，也不隐瞒：“突然气绝，死后骨酥肢软。“

　　朱华凤沉思片刻，道：“这是中了蚀骨绵掌。“

　　石康诧异：“绵掌以柔克刚，在当今武林中不算稀奇，武当、崆峒、先天无极门等都有传承，但从未听说中掌后会导致骨酥肢软的。“

　　朱华凤道：“你有所不知，蚀骨绵掌曾是南海派的独门绝学，如今该派早已湮灭，这门功夫也应失传了。“

　　石康闻言大怒：“原来真有这等歹毒掌法！阿丙，把船划回去，咱们烧了那庄子！“

　　少冲从未见他如此激动，忙劝阻：“石大哥息怒，仇一定要报，但烧房子只会打草惊蛇。“

　　朱华凤也道：“那宅中必藏重大秘密，付之一炬岂不可惜？“

　　石康觉得在理，无奈之下，猛地向水中拍出一掌。只听“波“的一声，溅起七八尺高的浪花，一条鲤鱼随之翻出水面，露出雪白的鱼肚。少冲虽不觉这一掌有多厉害，自己也能办到，但朱华凤、龙百一、阿丙三人见状，都不由得暗自咋舌。

　　夕阳西下，两条小船在太湖烟波中渐行渐远，而那座神秘的庄院，依旧静静地伫立在洞庭山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众人抵达小镇码头，甫踏入喜来客栈，一位须发如银的老者便迎上前来，语带欣喜：“大王终于回来了！“正是姜公钓。

　　少冲惊喜交加：“姜长老怎会在此？“

　　姜公钓见此处人多眼杂，将少冲引至客房。尚未进门，已听见鲁恩痛苦的呻吟声。门边的吕汝才、巴三娘、樊鹏举等人忙向少冲行礼。少冲微微颔首还礼，问道：“鲁堂主这是怎么了？“

　　鲁恩在榻上叫道：“大王......快给乐子，不，给山西人报仇！驴球入的，打得山西人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少冲见他满身瘀伤，皱眉道：“你又惹是生非了？“

　　鲁恩连声叫屈：“没有没有！山西人早就改邪归正，只劫不义之财。这事乐子跟姜大哥说过了，还是让他说罢。哎哟，乐子......“他粗话说到一半，急忙改口，却已来不及。

　　姜公钓叹了口气，缓缓道来：“那日属下等在高碑店见众人抢夺一批西洋奇珍，知是朝廷贡品，本属不义之财，便一路追踪。除了太湖帮、红拳门，还有白虎寨、京城六扇门的人都在暗中夺宝。可奇怪的是，追到苏州后这些人就再没出现过，属下等还以为他们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正自窃喜。“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日见四个盐枭住进快活林妓院，连盐挑子都担进了房。本来约好丑时动手，三弟性子急，独自在子时就摸进了快活林。他进屋一看，有个盐枭正搂着妇人酣睡，当即两斧子砍翻，将盐挑子里的盐倒出来，却不见宝贝。又去其余三人房中，先杀人后翻盐挑子，也都一无所获。“

　　“此时惊动了妓院上下，三弟一时杀得性起，见人就砍，老鸨、龟奴、婆子、妓女、嫖客全都呜呼哀哉。三弟意兴阑珊，正要离开，忽听楼上一间房内灯火通明，传来嬉笑声。心想既已杀了这么多人，官府追究起来虽不怕，却也麻烦，索性再多杀几个灭口，便提斧奔上楼去。“

　　姜公钓神色渐显凝重：“他一脚踹开房门，只见床榻上一对男女交颈叠股而坐，男的英俊非凡，女的妖艳绝伦，两人共捧一个棋秤似的物事，上面布满小人小马，似在下棋，又似在打双陆，对三弟竟是视若无睹。“

　　“听那汉子道：'今日癸酉日，东南方俱红镶青色旗、红镶青色甲，坐着火色青騣马，上按北方辅弼二星镇寨，正应休门，宜出兵对仗。论相生，该正北上文曲星、正南上武曲星救应。'那女子接道：'他军北队黑旗黑甲，手执九龙取水枪，按着北方壬癸水，这是水克火；东队白旗白甲，手执蛟腾出海点钢叉，按着西方庚辛金，这是金克木。两队合击，我军当何以处之？'“

　　“汉子微笑道：'此番正入我彀中。此阵以北斗九星八方生克，合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遁甲，击父则子应，击首则尾应，击中则父子首尾皆应，变化多端，鬼神莫测，就是刘伯温再世也难破解。'“

　　姜公钓声音低沉下来：“两人一边摆弄秤上的人马，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三弟却半句也听不懂，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在此打情骂俏，说什么青红黑白哩，吃乐子一斧！'举斧便砍。那汉子柔情脉脉地看着那女子，捏拳在她肩头轻击一下，道：'错了，错了，刘伯温岂有你这般傻？'“

　　“就在这一瞬间，三弟突觉肩头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倒退数步。他尚不知何故，举斧又砍。此时那汉子又击女子一拳，道：'又错了，蜃化蛟虬太乙混沌阵无此路数。'三弟胸口又挨一击，而那女子却笑嘻嘻的浑若无事。“

　　“那汉子接着向女子连挥三拳，三弟竟凭空连受三击，好似他的拳头不是打在女子身上，而是打在三弟身上。三弟这才害怕起来，将双斧一齐向二人飞掷过去，谁知那汉子随手一挥，两把斧子竟倒飞回来。三弟惊骇欲绝，急忙闪身逃下楼，正遇着属下等赶到。“

　　姜公钓长叹一声：“三弟天不怕地不怕，从未如此恐惧过。属下等随他上楼查看，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对板斧静静地躺在地上。属下等回到住处，见三弟全身疼痛，好在未伤筋骨。想必是遇到了绝世高人，只是戏弄他一番，否则以对方武功，三弟焉有命在？属下等不敢再打那批贡品的主意，连夜离开了苏州。“

　　少冲听罢，心中暗惊。天下竟有如此诡异的武功，当真闻所未闻。“摘心手“、“蚀骨绵掌“，再加上这隔空伤人的奇术，似乎一夜之间全都重现江湖。而红拳门、梁太清、方氏兄弟、耿尤二位团头之死，皆与何太虚有所牵连。少冲隐隐觉得，何太虚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个惊天阴谋。

　　他安慰了鲁恩几句，众人退出房间。少冲问起姜公钓如何寻来，姜公钓道：“属下等看到大王留下的暗号，找到姚家老店时大王却已离开。出苏州时听说丐帮两位团头遇害，料想大王必定亲往祭奠，后来辗转得知大王在此落脚，这才寻来。“

　　窗外月色朦胧，少冲望着远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场围绕西洋贡品的风波，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少冲正自思量，忽觉衣袖被人轻轻一拽，回头见是朱华凤。但见她眉眼间藏着几分神秘，低声道：“随我来，有要事相告。“少冲知她素来机敏，耳目灵通，必是有所发现，便随她来到客栈后的竹林。

　　竹影婆娑，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朱华凤环顾四周，这才轻声道：“我先问你，再过两日是什么日子？“

　　少冲掐指一算：“后日五月初五，正是端午。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朱华凤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本地有个富户，广发请帖，邀各路好汉在端午佳节赛龙舟，还设了百两银子的彩头。你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少冲皱眉：“何太虚的事还没了结，哪有心思想这些？“

　　朱华凤神秘一笑，凑近低语：“若是知道这富户的来历，这个热闹你非凑不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人正是西洞庭山碧螺庄庄主——张再兴。“

　　少冲仍是困惑：“张再兴？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朱华凤伸出纤指，在他额上轻轻一弹：“你这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届时三教九流齐聚一堂，说不定就能遇见我们要找的人，总强过在此毫无头绪。“

　　这一亲昵举动让少冲猝不及防，急忙后退一步，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瞧见。

　　转念一想，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线索，依她之计也未尝不可。少冲回到客栈，将此事告知姜公钓等人。姜公钓也觉得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当即派人去查张再兴的底细。凌坚得知后，也安排了便衣人手，准备暗中查访。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片看似寻常的端午盛会，或许正是揭开重重迷雾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