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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异宝奇珍皆是幻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1014 2025-01-18 04:23

  相传端午之俗,在楚地为祭屈原,《荆楚岁时记》载:“五月五日,俗为屈原投汩罗日,伤其死,故命舟楫以拯之......州将及士人悉临水观之。“然吴地风俗独异,端午所祭乃是伍君。《录异记》有云:“夫差杀伍子胥,煮之以镬,乃以鸱夷橐投之于江。子胥恚恨,驱水为涛,以溺杀人。“当年伍子胥被吴王赐死,尸盛鸱夷革沉江,吴人怜其忠烈,立祠奉为涛神,每年忌日临江大祭,遂成端午龙舟竞渡之俗。

  众人稍作休整,于端午这日乘船往西洞庭山而去。但见缥缈峰巍然耸立,湖面旌旗蔽空,鼓声震天。数十艘龙舟整齐排列,每艘船头设花鼓,四角枋柱高悬彩旗。中舱坐着吹鼓手,两旁十六名划手执桨待发,篙师手持长钩立于船首,头亭之上更有童子扮作戏文人物。岛上人潮如织,万头攒动,杂耍百戏、击球博彩、渔鼓弹词,喧嚣鼎沸,七里山塘竟无立锥之地。众人弃舟登岸,依计分头查探。

  忽闻山顶号角长鸣,湖面八艘龙舟竞发,锣鼓喧天。划手齐挥长桨,龙舟破浪疾驰。岸上观者引颈欢呼,声震云霄。鲁恩最是喜好热闹,也跟着呐喊助威,姜公钓正要劝阻,转眼却不见少冲踪影,急忙率众寻找。

  少冲与众人走散,正四下张望,恰遇从山上下来的朱华凤。她神色凝重:“这张再兴大有古怪,咱们速去东洞庭那处空宅查探。“

  少冲诧异:“张庄主不在此主持赛会?你怎知他去了那空宅?“

  朱华凤拉住少冲衣袖便走:“路上细说。我已命龙统领调兵,你的手下随后便到。“

  来到湖边,但见一艘满载箱笼的大船泊在岸边,十余名仆役装扮的人侍立左右。

  朱华凤引少冲登船,船夫立即启航,向着东洞庭方向驶去。

  少冲不禁惊奇:“你何时备下这艘大船?这些人......“

  朱华凤嫣然一笑:“我的手段你还未见识完呢。此船是张再兴从西洞庭运往东洞庭的最后一艘,前面九艘已连夜出发。这姓张的将碧螺庄值钱物事尽数运走,其中必有蹊跷。他平日假仁假义,门下食客上千,号称'赛孟尝',如今举家迁移,十有八九图谋不轨。于是我命人劫下这最后一艘货船,换上了自己人。“

  少冲仍存疑虑:“张再兴缺席赛会确实可疑,但举家搬迁或许是避债躲仇,未必就是要造反吧?“

  朱华凤道:“适才我潜入碧螺庄,见厅堂悬挂'霸王别姬'图,屏风上绘着勾践卧薪尝胆、刘备卖草鞋的故事。“见少冲不解,她解释道,“项羽兵困垓下,勾践国破家亡,刘备虽为汉室宗亲却沦落市井——这些画作都在暗喻自身遭遇。上次在那空宅所见对联诗句,字里行间尽是故国之思,还用了张士诚僭称的年号。你再想想他的名字——“

  少冲恍然:“张再兴......莫非是张氏再兴之意?“

  朱华凤展颜一笑:“总算开窍了。“随即命少冲进舱更衣,二人扮作仆役丫鬟,准备一探究竟。

  大船破浪而行,湖风猎猎。少冲望着渐行渐近的东洞庭山,心中暗忖:这张再兴若真是张士诚后人,此番举动恐怕真要在这太湖之畔,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船将抵东洞庭,远远便望见岸上人影绰绰,显是布有哨岗。大船甫一靠岸,早有朱华凤事先策反的庄客上前对接暗号,守哨之人查验无误,这才放行。众人忙将箱笼货物搬上板车,一名职司较高的庄丁吩咐道:“眼下庄中正在举行赛宝大会,人多手杂。你们之中只派两人随我进庄清点,其余人等编入巡逻队,在外围警戒。“

  少冲与朱华凤对视一眼,心知这混进庄内的良机非他们莫属。

  朱华凤暗中向手下示意见机行事,随即取了货物清单,与少冲扮作搬运工,跟着那庄丁往庄院行去。

  泊船处距庄院尚有一段路程,二人佯装低头搬运,眼角余光却将四周情形尽收眼底。但见岛上竟在一夜之间立起无数鹿砦望楼,虽寂静无声,却与上次来时大不相同——先前是杳无人迹的死寂,此刻却是暗藏杀机的肃杀。

  进入庄院,二人被引至一间地室。只见室内货物堆积如山,多是粮米油盐等生活所需,足够二三百人支用数月。数十名庄丁正在清点物资,忙得不可开交。

  那庄丁唤人来与朱华凤核对账目,二人虚与委蛇,暗中盘算脱身之策。然而庄上管制极严,每名从碧螺庄过来的人都有专人监视,连如厕都有人跟随,难寻时机。

  晌午时分,有人送来饭食。众人停下手头活计,领了饭菜三五成群地闲聊,场面一时混乱。少冲与朱华凤交换眼色,悄然欺近监视他们的庄仆,出手如电,瞬间将其点昏藏入空箱笼中。朱华凤随即惊呼:“有人逃走了!快抓奸细!“

  众庄丁闻声拔刀赶来:“谁逃了?往哪个方向?“清点人数果然少了一人,朱华凤胡乱指了个方向,立时便有数名庄丁追去。

  管事庄丁万万没想到那人就在室内,更未察觉少冲二人已无人监视。二人借口如厕溜出地室,直往大厅寻去。

  一路上虽岗哨林立,但见二人作仆役打扮,也未加盘问。

  这已是二人第二回入庄,按理不该陌生,可庄内布局竟全然变了模样。若不是亭台楼阁依稀可辨,几乎要以为走错了地方。朱华凤博学多闻,研习过《鲁班经》,于土木机关之术略通一二,暗忖这桃花坞的神奇之处,恐怕就在于能以机关控制墙壁地板翻转移动,再配合暗门地道,使得格局千变万化,令人难窥全貌。这也解释了为何昔日误闯其中的渔人陈阿三如同进了迷宫。

  “若能参透其中玄机,定能来去自如。“朱华凤轻叹,可惜她所知尚浅,一时难以破解其机关。不过要找到赛宝大会的所在倒也不难——只需跟着端茶送水的仆役,定能寻到去处。

  二人混入一队捧着茶点的仆役中,穿过几重院落。但见廊庑间暗藏玄机,时而墙壁微动,时而地砖移位,一面走到尽头的石壁,转眼现出一道弄口,看似寻常的青石板路,一不小心就会掉入百尺陷坑。整个庄院仿佛一个巨大的活物,在悄无声息地变换着形貌。要不是有人带路,当真可能迷失其中,甚至踏入那无处不在的机关陷阱。

  转过一处假山,忽闻前方人声鼎沸。但见一座宏伟厅堂灯火通明,数十人齐聚其中,想必就是赛宝大会的所在。少冲与朱华凤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潜至一处名为“啸傲厅“的花厅外。尚未靠近,便听得厅内传来何太虚那熟悉的声音。四下无人,二人当即戳破窗纸向内窥视。

  只见厅内三面环坐着十余人,每人案前都堆满了猫眼石、祖母绿、玛瑙盘、琥珀杯等奇珍异宝,更有蜀锦秦绒、文犀异贝陈列其间,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主位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人:左边是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公子,神采俊逸;右边正是何太虚。对面首座是个豹头鹮眼、燕颔虎须的大汉,一身蓝布袍,头罩蓝帕,右侧结着英雄髻——正是水西土目安邦彦。下首坐着个彝人打扮的矮小汉子,虽貌不惊人,双目却精光四射,显得极为精明。另有数人背对窗户,看不清面容。

  何太虚正口沫横飞地说道:“......金主久闻南朝英雄辈出,在座诸位更是人中龙凤,特命小道携西洋奇珍前来赛宝,以结交天下豪杰。“说着从身后取出两个包裹,解开布结,先取出一块三棱水晶似的物事。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目光齐聚其上。

  “此宝名曰'幻霓琉璃台',“何太虚得意道,“其妙处在于能幻化彩虹。“他走到门外,将琉璃台一侧对着日光,脸上果然映出一道七彩光带,由红渐紫,绚丽非常。

  “好宝贝!“众人齐声赞叹。

  安邦彦霍然起身:“这件宝贝归我了!“正要上前取宝,忽见一个黄袍番僧跃起,也伸手去夺:“且慢!此宝当属贫僧!“少冲一听便知是蒙古国师阿岐那,暗忖:“这厮身份尊贵,竟也来趟这浑水,想必是受林丹汗指派。“

  安邦彦怒道:“你想跟老子争?“

  “争又如何?“阿岐那袍袖鼓动,何太虚手中的琉璃台竟凭空飞入他袖中。

  安邦彦正要发作,主位上的张再兴开口道:“二位远来是客。安首领乃一方豪杰,理当谦让;阿岐那大师的师尊宗喀巴在大雪山修行得道,创立黄教,得以与红教抗衡,德行也算是高的。“这番话明褒暗贬,暗责阿岐那失礼。

  阿岐那倒也识趣:“贫僧一时鲁莽,知罪了!“袖袍一抖,琉璃台又飞回何太虚手中。

  安邦彦见状,心知这番僧绝非等闲,便顺势下台:“失礼了。“退回座中。

  何太虚笑道:“贫道还有更神奇的宝贝,在座诸位见者有份,不必争执。“当下将包裹中的自鸣钟、望远镜、八音琴、鸡子大的珍珠、珊瑚树等物一一陈列,这些宝物,或来自海外番国进贡,或是郑和下西洋舶来的方物,皆是皇家珍藏的奇珍异宝,果然件件新奇,般般奥妙,令人大开眼界。

  忽听有人冷笑道:“道长的洋玩意儿虽然稀奇,却算不得至宝,我徐鸿儒还瞧不上眼哩。“

  少冲闻声一惊,这白莲教余孽竟也在此。

  何太虚捻须问道:“不知何等宝贝才能入徐大师法眼?所谓的'至宝'又是何指?“

  徐鸿儒扬声道:“江湖传言:'得玉箫者得天下'。天下第一至宝,自然是玄女赤玉箫!“

  “玄女赤玉箫“五字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纷纷点头:“是啊,得不到玄女赤玉箫,有再多宝贝也只能做个富家翁,哪比得上坐拥天下的帝王?“

  何太虚道:“若有人携玄女赤玉箫来赛,这天下第一的名号自然非他莫属。“众人闻言,相视摇头。

  窗外的少冲暗忖:“玄女赤玉箫下落不明,但愿永远不要现世才好。“

  就在这时,张再兴忽然起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少冲与朱华凤急忙俯身,心跳如擂鼓。难道他们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

  又听张再兴朗声道:“西洋方物虽令人目眩神迷,天下至宝却又可望不可及。在下忝为东道,愿献两件宝物以助雅兴。“只见他取出一只通体晶莹的玉杯,杯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此乃夜光常满杯,相传是周穆王游西域时西王母所赠。当年吴王张士诚与太祖争天下,攻克濠州城时所得,历经多番易主,终落入在下手中。“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柄镌有龙纹,剑身古朴厚重——竟是失踪已久的怒天剑!自莲花峰一战后,此剑自祝灵儿手中失落,不想竟在此重现。有此剑便可号令白莲教,徐鸿儒如何能不心动?但他深知张再兴奸猾,岂会平白相赠,当下强压心中贪念,淡淡道:“无功不受禄!“

  安邦彦抚掌赞道:“张公子真不愧江南巨富,我等粗野之人相形见绌了。“张再兴摆手笑道:“'巨富'二字切莫再提。岂不闻当今圣上最忌富可敌国?昔年江南首富沈万三,因助太祖修筑城墙反遭猜忌,最终家产充公,流放云南。太祖还作诗云:'百僚已睡朕未睡,百僚未起朕先起。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一丈犹拥被。'说什么'民富侔国不祥',实则嫉贤妒能。这般情势,我等富户岂敢招摇?“

  徐鸿儒冷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朱元璋刻薄寡恩,他的子孙更是变本加厉。就说那神宗皇帝,深居宫中却唯恐百姓富足,派遣太监强取豪夺,比盗匪还不如。如此朝廷,不反何为?“

  窗外的少冲闻言,不禁看向身旁的朱华凤。这位朱家子孙脸色铁青,见少冲望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凝神窥视厅内动静。

  厅中众人纷纷附和。何太虚道:“徐大师所言极是。但明朝根基尚固,非我等乌合之众所能撼动。须得北借金兵,里应外合,方可成事。“安邦彦立即接话:“若金主肯出兵,黄河以北尽归其所有,苗蜀之地则是我安某的。“

  那一直沉默的矮小苗人——奢崇明次子奢宾闻言勃然作色:“姓安的,未免太贪心了!我奢家难道不该分一杯羹?“

  安邦彦自知失言,忙陪笑道:“安、奢本是一家,不分彼此。说是我的,自然也是你的。“奢宾却仍面沉似水,显然心存芥蒂。

  阿岐那突然开口:“黄河以北归了满洲,将我塞北、XZ置于何地?“何太虚忙打圆场:“漠北自然归贵教统摄,金主定无异议。“徐鸿儒抚掌笑道:“妙极!张公子想必是要江南这块宝地了。那中原之地,徐某就却之不恭了。“

  又一粗豪声音响起:“我郑芝龙不自量力,也要分一块地盘。“说话之人散发披肩,半袒胸膛,露出浓密胸毛,正是海盗头目郑芝龙。传说当年群盗推选首领,将剑插入米中祷告,剑竟在他面前自动跃出,众人皆以为天意,遂推他为盗魁。

  何太虚略一思忖,道:“东南三省膏腴之地,海商往来频繁,正合郑兄胃口。“郑芝龙喜形于色,笑得合不拢嘴。

  正当众人得意忘形之际,厅外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闽越之地,早已是我口中之食、腹中之肉,诸位还是莫要痴心妄想了。“

  众人悚然一惊,听这人口气,竟已在暗中窥听多时。何太虚脸色骤变——此次赛宝大会极为隐秘,与会者皆持请帖方能入场,且事先不知具体时地。此人显然不在受邀之列,如何得知消息?他疑惑地看向张再兴,张再兴也是茫然摇头。

  只见厅门处闪进五人,除下斗笠,露出额上白巾抹额,正是东洋武士装扮。少冲认出当中一人竟是藤原武藏,心知必是樱花神社的人到了。

  张再兴霍然起身,厉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本坞?“

  藤原武藏按剑而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整个啸傲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藤原武藏发出两声怪笑,用倭语说了几句,身旁的通译武士立即译道:“尔等在此瓜分他人家园,江湖规矩:见者有份。我等既然恰逢其会,自然也要分一杯羹。“

  何太虚不怒反笑:“中国疆土,何时轮到尔等东洋倭寇染指?好比兄弟分家,岂有分给外人之理?“厅上众人虽非善类,却都深恨倭寇,闻言纷纷附和。

  藤原呵呵一笑,通译随即译出他的反问:“这倒奇了,难道满洲也自认是中国臣属么?“此言一出,何太虚顿时语塞。他本想以言语相逼,却忘了自己本是满人使者。既然满人能瓜分明朝天下,倭人为何不可?只是汉人素来轻视倭寇,何太虚一时未能想到这一层。

  张再兴冷然接话:“倭人想要瓜分朱家天下,恐怕还不配。试问满洲与日本,孰强孰弱?“

  藤原不料有此一问,怔了怔道:“两国未曾交兵,如何比较?“

  张再兴朗声道:“当年贵国丰臣秀吉进犯朝鲜,被明朝援军杀得大败亏输。俞大猷、戚继光威震海外,令倭寇闻风丧胆。由此可见,日本不敌大明天朝。“

  藤原面红耳赤:“那又如何?“

  张再兴又道:“萨尔浒一战,明军三十万精锐全军覆没。此后明军屡战屡败,满洲大军更是横扫朝鲜,生擒李朝皇帝。虽说有熊廷弼、孙承宗这等良将,却被明廷或杀或弃。天意如此,满洲自然强过明朝。两相比较,满洲远胜日本。满人入主中原指日可待,而日本想要占据中国,却是痴心妄想!“

  藤原脸色越来越难看,渐成猪肝色。日本当年败给明朝,尚可说是因为中国地大物博,虽败犹荣。但若说不如满洲,当真是奇耻大辱。厅上众人见倭人被张再兴问得哑口无言,有的称赞张公子博学多才,口若悬河,有的极尽嘲讽之能事,叫藤原等人滚蛋。

  藤原身为日本武士,视名誉重于性命。受此大辱,若不报复或自尽,必将为同僚所不齿。他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但见对方高手如云,不敢轻易发作,便指着郑芝龙道:“日本与满洲孰强孰弱,暂且不论。眼前这海盗郑芝龙不过是个无能之辈,当日震飞米中之剑恐怕也是他暗中做的手脚。既然此人非我敌手,吴越之地理当归我日本所有!“

  郑芝龙生性优柔,虽有一身蛮力,被当众羞辱却也不动怒。藤原见他不敢应战,放声大笑,更加鄙夷。

  忽听阿岐那沉声道:“贫僧来会会东洋倭寇!“话音未落,袍袖翻飞间,一只巨掌已向藤原当头罩下。掌风凌厉,迅如闪电。藤原不及拔刀,急忙侧身闪避,反手还了一掌。这一掌打在阿岐那小臂上,竟被一股柔劲弹开,连退两步方才稳住身形,终于拔出东洋腰刀,双手握柄,自上而下斜劈而出。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破空之声。

  二人一刀一掌,战作一团。厅上众人或存心看热闹,或想借刀杀人除去争夺天下的对手,乐得坐山观虎斗。唯有张再兴、何太虚暗自忧心,生怕闹出大乱子。

  阿岐那内力深厚,但藤原的刀法直来直往,前所未见,二三十回合下来竟未能取胜,不免焦躁起来。

  忽听张再兴喝道:“大师接剑!“一柄长剑凌空飞来。阿岐那侧身接住,恰在此时藤原纵身跃起,举刀凌空劈下。仓促间阿岐那横剑格挡,只听“锵“的一声,藤原手中只剩半截断刃,另外半截“当啷“落地。藤原怔怔地望着阿岐那手中那柄乌沉沉的古剑,满脸惊疑。

  阿岐那趁他一愣神,第二剑疾刺而出,直取藤原咽喉,毫不留情。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得众人张口结舌。藤原要想全身而退已来不及,急忙仰面倒地。阿岐那紧跟着一剑下刺,要将他钉死在地。藤原急忙翻滚闪避,肩窝仍被刺中,顿时血如泉涌。

  阿岐那正要补上一剑,另外四名东洋武士已挥刀扑来。他回剑一式“龙卷西天“,只听一阵脆响,四柄倭刀齐腰而断,半截刀身同时落地。怒天剑之锋利,可见一斑。

  杀得性起的阿岐那又是一剑刺向一名东洋武士。忽听一人高呼:“大师手下留情!“却是郑芝龙扑向剑锋。阿岐那收势不及,只得奋力偏转剑尖,但见血光迸现,郑芝龙胸前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仍强撑着道:“江湖中人,谁不知'留人余地'四字。大师是出家人,下手......下手竟也这般狠辣么?“

  阿岐那面色铁青:“你......你这是何苦?“

  那死里逃生的东洋武士急忙为郑芝龙止血包扎,用生硬的汉语道:“在下田川武介,蒙郑大王舍命相救,请受一拜!“说罢跪地连磕三个响头。

  窗外的少冲目睹这一幕,暗忖:“这东洋武士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汉子。“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斑斑血迹,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各方豪强,此刻都沉默下来。这场赛宝大会,显然已经演变成了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结局的乱局。

  张再兴身为东道,见局面一发不可收拾,正待出言安抚,却听奢宾厉喝一声:“姓安的,你想作甚!“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安邦彦一脸茫然地望着奢宾,似乎不知发生何事。奢宾怒不可遏:“我早知你包藏祸心,妄想吞并我奢家兵马,独霸云贵川!是与不是?“

  安邦彦急道:“老表何出此言?你我两家唇齿相依,岂会自相残杀?你想想,我若真要夺永宁兵权,须得除掉你们父子二人,单杀你一人有何用处?就算我要先杀你,这一镖又岂会失手?“众人这才注意到奢宾身后的柱上钉着一枚金钱镖,镖下挂着一小块布条,而奢宾衣袖上正好缺了这么一块,显是方才混乱中有人暗算未遂。

  奢宾更是暴怒:“什么?你还想害我父亲!方才若不是我闪避及时,早已中了你的毒镖。你定是想挟持我要挟我父亲交出兵权......“他越说越气,越觉有理,猛地从腰间掣出一对飞轮,“呼呼“作响地攻向安邦彦。

  张再兴身形一闪,在奢宾臂弯处轻轻一斩,这一击便落了空。“奢兄且慢动怒,“张再兴沉声道,“我看此镖未必是安大王所发。“他转向对面的徐鸿儒拱手问道:“徐先生可曾看清发镖之人?“

  方才众人注意力都在阿岐那与东洋武士身上,谁也没留意这枚无声无息射来的飞镖。徐鸿儒目光闪烁:“这个......似乎是从他上首方向射来,但徐某看得眼花,也不敢断言。“他存心要挑拨安、奢两家,话中暗示是安邦彦所为,却也是据实而言——从镖尾指向来看,确是从安邦彦所在的方位射出。

  其实发镖之人乃是藏在厅外的朱华凤。她本想借这一镖让安、奢两家反目,少冲在她探囊取镖时已察觉其意,待见金钱镖脱手,忽感不妥,立即右掌一推,一股柔劲将镖带得偏了方向。这特制飞镖造型奇特,凹凸之处正好消去破空之声,连阿岐那、张再兴这等高手都未察觉。

  此刻奢宾已钻入牛角尖,再不听人劝解,疯狂攻向安邦彦。安邦彦本知是误会,但听他说到“夺兵权“之事,心中一动:“这小子既已生疑,安、奢两家嫌隙已生,难再同心。不如顺势挟持他,夺取永宁兵权!“当即喝道:“你胡说什么?我看你才是想吞并我安家兵马!“嘴上说着,手上拳脚却毫不留情,全力反击。张再兴在旁劝架,却是越劝越乱。

  徐鸿儒悄悄走到阿岐那身边,低声道:“大师,我看情形不对。张再兴与那牛鼻子怕是设下圈套,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阿岐那立即想起《说唐》中杨林设下圈围剿反王的故事,绿林好汉雄阔海便是死在千斤闸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但想到张再兴方才赠剑之谊,尚未全信。恰在此时,安邦彦一记“倒骑龙“将奢宾手中飞轮击飞,那飞轮不偏不倚直向阿岐那飞来。阿岐那听得风声急忙闪避,袍袖仍被削去一角,飞轮却不知飞向何处。他瞥见何太虚似笑非笑的神情,以为是他在厅外埋伏的人手暗算自己,这下再无疑虑,大喝一声:“牛鼻子,吃贫僧一剑!“

  “剑“字出口,剑锋已至何太虚面前。何太虚不明所以,眼见长剑刺到,急忙倒地翻滚。他面前的桌案被阿岐那一剑劈为两半。

  厅外少冲与朱华凤见群贼内讧,狗咬狗一嘴毛,看得目不转睛,竟忘了身处龙潭虎穴之中。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

  “二位远来是客,何以在此吹风?何不到厅内品茶叙话?“

  这声音不高,却让少冲与朱华凤浑身一震。二人缓缓回首,但见廊下立着一个青衫文士,中等身材,手摇折扇,面带微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身后。他身后数名庄客押着十余人——竟是朱华凤的手下,个个束手就擒。

  文士缓步走近少冲,突然右手疾探,直取少冲腕脉。少冲身形微侧,轻巧避开。文士面露诧异:“二位是何来历?为何深夜潜入我坞?“说话间左掌虚晃面门,右拳已挟风雷之势直击少冲胸口。

  少冲不欲恋战,眼见拳风及胸,当即施展太极拳“云手“,将拳劲引向一旁,左手顺势拍出五成掌力,直取对方肋下空门。文士应变极快,急忙前倾闪避,右肋仍被掌风扫中,踉跄数步方才站稳,赞道:“看不出,当真看不出。“

  少冲凝神戒备:“看不出什么?“

  文士目光如炬:“看不出阁下年纪轻轻,竟身兼'快活功'与'太极混元功'两大绝学。这两门神功任修其一都需数十年苦功,你不过弱冠之年,便是在娘胎里开始修炼,也难有此等造诣。“

  他自不知少冲能有今日修为,全赖诸多机缘巧合。当年少冲落魄江湖,心无旁骛苦修快活功,又得铁拐老倾囊相授;后来铁拐老临终前更将七十年功力尽数相传。再遇武当张松溪感其送信之德,授以太极混元修炼法。这两门功夫一刚一柔,相得益彰,加之残灯大师禅机点化,方有今日境界。

  少冲却自觉修为尚浅,谦道:“在下不过略通皮毛,倒是尊驾的武功路数,令人莫测高深。“

  朱华凤忽然插话:“不知一百多年前的吕珍,与阁下有何渊源?“

  文士挑眉:“姑娘好眼力!吕珍正是在下远祖,鄙人双名复周。“

  朱华凤颔首:“果然如此。你的擒拿手法、爪功掌法,皆是'江南吕家'真传。当年吕珍辅佐张士诚纵横天下,周亡后吕家武学绝迹江湖,武林中人无不庆幸。“

  吕复周轻笑:“看来他们对我吕家武功忌惮得很。“

  朱华凤表面谈笑风生,心下却焦急万分。江南吕家武功诡异难测,即便少冲能胜,在这龙潭虎穴中也难脱身。她一边周旋,一边暗中瞥向湖面,期盼援军速至。

  吕复周顺势望向湖面,佯装惊讶:“原来二位还有援兵!“

  少冲不防有诈,闻言心中一喜,也转头望去。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吕复周虎口半合,似掌非掌,似爪非爪,趁少冲分神之际猛拍而出。朱华凤认出这是“蚀骨绵掌“,正要示警,少冲已闻风辨位,反手一掌迎击。

  不料吕复周这一掌竟是虚招,半途突然变向,身形疾转,一掌正中朱华凤小腹。

  “卑鄙!“少冲又惊又怒,左手急揽朱华凤纤腰,右掌全力拍出。吕复周避无可避,只得硬接这一掌。少冲盛怒之下十成功力尽吐,但见吕复周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重重摔在七八丈外,口吐鲜血。

  少冲也被震退数步,急忙稳住身形,关切地问道:“朱姑娘,你可还好?“

  朱华凤初时并未觉得那一掌有多痛苦,此刻被少冲揽在怀中,羞得想要挣脱,却觉浑身酥软无力,只得轻声道:“我......我没事。“

  月光下,她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那双明眸中既有羞怯,又藏着难以言说的情愫。少冲这才惊觉二人姿势暧昧,正要松手,却发现朱华凤的身子越来越软,竟似站立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再兴自厅内疾掠而出,扶住重伤的吕复周,惊问道:“吕三哥,此子究竟是何来历,竟能将你伤至如此?“

  吕复周口角溢血,颤声道:“此子功力深不可测,竟将我的绵掌掌力尽数逼回!“

  话音未落,何太虚也仓皇窜出门来,身后阿岐那如影随形,剑尖始终不离他背心半寸。张再兴厉声喝道:“大师还不住手,休怪张某无礼!“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闪至阿岐那身后,一指疾点其要穴。

  阿岐那回剑反削,剑光如电。却见张再兴信手一拨,剑身竟诡异地弯曲回转,反刺向阿岐那自身。阿岐那大惊失色,急忙弃剑,左袖急拂,袍袖立时被划开一道长口。定睛看时,张再兴已手提怒天神剑,悠然立于三丈开外。自始至终,竟无人看清他如何出手。

  少冲心中骇然,万没想到这张再兴看似一介乡绅,武功竟如此深不可测。想来鲁恩在快活林所遇的神秘俊美男子,必是此人无疑。少冲自忖凭借深厚内力尚可周旋一时,但久战之下必败于对方诡异招式之下。

  何太虚一眼瞥见少冲,浑身一颤,随即强自镇定,对张再兴道:“张公子,这臭叫化名叫少冲,与五宗十三派渊源极深。今日若让他走脱,泄露我等密谋,后果不堪设想!“

  张再兴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当即提剑向少冲逼近。

  少冲握住朱华凤的手,低声道:“走!“二人施展轻功,疾向庄外掠去。身后剑风呼啸,张再兴已追至近前。

  朱华凤忽然软语道:“好困...“话音未落,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少冲大惊,急忙俯身将她抱起。就在这一瞬,张再兴已连出三剑,剑招诡异莫测,少冲见所未见,只得勉力闪避。又过七八回合,剑尖一挑,少冲背后衣衫应声而裂,好在有神功护体,只留下一道三寸长的浅伤。

  朱华凤虽浑身绵软,神智却清醒,急道:“少冲大哥,我走不动了,你快独自逃生去吧!“少冲岂肯弃她于不顾,将她稳稳抱在怀中,脚下施展“流星惊鸿步法“,手上掌风如潮,饶是张再兴手持利剑,一时竟也奈何不得。

  待张再兴攻势稍缓,少冲深吸一口气,施展“鹤云纵“轻功,几个起落间已至数十丈外。奔至湖边,却见来时乘坐的船只尽数被凿沉,不由暗呼:“苦也!这该如何是好?“

  张再兴武功本就在少冲之上,何况少冲怀中还抱着一人。不过片刻,又被张再兴追上。阿岐那、何太虚、徐鸿儒等人也相继追至,将二人团团围住。

  阴云密布下,湖水泛着冷光,少冲环视四周强敌,将朱华凤护在怀中,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唯有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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