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蜿蜒山道，缓缓向苗岭深处行去。此时正值春末夏初，山间草木葱茏，鸟语花香。途经一处苗寨时，但见几个苗家少女正在溪边浣衣，其中一人忽然放开歌喉，唱起悠扬的山歌《阿哥阿妹永相爱》。那歌声清越婉转，在山谷间回荡，虽听不懂歌词，却能听出其中缠绵悱恻的情意。
少冲听得入神，不禁脱口而出：“这首歌倒像是为两位所唱。“
余承志与丁怡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尴尬之色。余承志干咳两声，岔开话题道：“快些赶路罢，天色不早了。“
三人渐渐走入一片茂密的老林。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丁怡忽然停下脚步，神色狐疑地打量着余承志：“师兄，你该不会是想在这荒山野岭杀了小妹，抛尸灭迹吧？“
余承志面色一沉：“师妹何出此言？我要重归师门，还需你从旁周旋，怎会加害于你？“
说话间，密林深处忽然现出一座幽静的庄院。但见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院门，两旁松竹掩映。庄院前临清溪，溪水潺潺；后倚层峦，山势连绵。几处疏篱环绕，数株山茶点缀其间，青翠的枝叶间已见点点花苞。
三人行至门前，余承志抬手叩响门环。叩了数下，门内才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什么人在此搅扰？“
开门的是个青衣女童，见到三人形貌奇特，尤其是余、丁二人的怪异模样，吓得后退一步：“这里是清静禅林，你、你们莫非是歹人？“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内传来：“你是...余承志？“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出，正是点苍派掌门司空图。他仔细端详着余承志，眉头越皱越紧：“怎么变成这副模样？连声音也...“
余承志与丁怡连忙跪倒在地，齐声唤道：“师父！“
司空图目光转向少冲：“这两人是？“
丁怡膝行向前，泣不成声：“师父，是怡儿啊，您不认得怡儿了么？“
司空图凝神细看，这才认出二人，当即厉声喝道：“你二人一夜之间不告而别，私奔出逃，如今还有脸回来叫我师父？“
余承志急忙解释：“徒儿当日收到蓝姨的密信，事关重大，不及禀报，这才连夜赶往苗疆。谁知途中被恶人谷的人掳去，囚禁了一年多才逃出来，落得这般模样。“
司空图神色稍缓：“此事孔雀儿怎么从未向我提起？那封信呢？拿来我看看。“
“信已在途中遗失。“余承志道，“若非蓝姨亲笔，想必是有人假冒。“
“你是说夫人？不可能，她并不知道为师与你蓝姨的事。“
“徒儿怀疑是蛊王所为。“余承志压低声音，“那蛊王曾说，要用徒儿二人与师父交换石佛。想必是他假冒蓝姨笔迹，引我们下山。此人既知师父与蓝姨的私密，不可不防。“
司空图沉吟片刻：“蛊王确实难缠。既然你们已经逃出，此事就此作罢。“
丁怡带着哭腔道：“可那蛊王在我们身上下了蛊毒，这位小兄弟可以作证。他说非得用师父的石佛，才能换回解药。师父，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司空图脸色一变：“岂有此理！那石佛是老夫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岂能轻易让人？“
丁怡哀声道：“师父若不肯交出石佛，不但我们的蛊毒无解，那蛊王还要将师父的私事公诸天下...“
这句话正戳中司空图的软肋。他沉吟良久，才道：“为师已将石佛交予孔雀儿保管。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忽然病倒，至今昏迷不醒...“
余承志与丁怡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庆幸师父已经信了七八分。余承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师父，这位小兄弟医术高明，一眼就看出徒儿身中蛊毒，还赠药相救。不如请他给蓝姨诊治一番？“
他心中盘算：若这小乞丐真能治好蓝姨，自然是好事；若治不好，盛怒之下的师父必定会取他性命，正好借刀杀人。
少冲连连摆手：“晚辈只是碰巧有驱蛊丹药，实在不懂医术。“
司空图却执意相请，态度恭谨地将少冲迎入客厅，命丫鬟奉上云南特产的沱茶。少冲一边品茶，一边暗自思量：该不该揭穿这对师兄妹的谎言？转念一想，自己人微言轻，如何斗得过他们两张嘴？只得作罢。
在司空图的再三恳求下，少冲只得随他来到蓝孔雀的闺房。老妈子掀开床帐，少冲本打算随便看看就推说看不出病症，不料定睛一看，床上躺着的绝色女子，竟是昨日与那道士在山间野合的苗女！此时秀眉紧蹙，双目紧闭，如西子捧心，似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少冲心中暗惊：“这女子既是道士的相好，怎么又成了司空图的内人？“
他与南宫破相处数日，倒也学了些辨识蛊毒的法子。当下命人取来银针和熟鸡蛋，将半截银针插入蛋中，置于蓝孔雀口中。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取出，只见插针处的蛋清已经发黑。
“尊夫人中的是石头蛊。“少冲道，“放蛊之人将涂了蛊毒的石头放在路上，做了标记。行人无意中踩到，蛊毒便会侵入体内。初时只觉得身体沉重，三四月后甚至能感觉到蛊虫在体内移动、啼叫。中毒之人会日渐消瘦，最终虚弱而死。“
司空图想象着心上人日渐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可有解救之法？“
少冲怀中只剩最后一粒灵丹，实在舍不得用在这个水性杨花的女子身上，只得推脱道：“这个...“
“只要小兄弟能治好内人，不论多少诊金，老夫都在所不惜。“
少冲解释道：“放蛊这行有个规矩，中蛊之人必须由放蛊人亲自解救。我若贸然驱蛊，必定会得罪那位放蛊之人。不知尊夫人可与什么人结过仇怨？“
司空图摇头道：“她娘家已无亲人，平日也从不与人争执，会得罪什么人？想必是不小心误中了别人的蛊。“
少冲内心挣扎不已：“我若是大夫，自然该救死扶伤。可我并非大夫，而是侠士。侠士该不该救这样的人？若是师父在此，他会怎么做？“
想到铁拐老平日教诲的侠义之道，少冲终于叹了口气，取出那粒珍藏的丹药，用温水给蓝孔雀服下。随后退出房间，在丫鬟的引领下回到客厅用茶。
窗外，暮色渐浓，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少冲望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心中五味杂陈。
正当少冲在客厅中品茶用点心时，司空图满面春风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小兄弟真乃神医再世！“司空图难掩喜色，“内人服了你的灵丹，呕出三升黑血，最后吐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团，如今精神大好，特意说要设宴答谢救命之恩。“说罢立即吩咐厨房准备酒席。
不多时，一桌丰盛的筵席便已摆好。就在众人准备入席时，忽闻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但见蓝孔雀自内室款款而出，她今日装扮得格外明艳：发髻上缀满珍珠，一支金凤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耳垂上悬挂着一对硕大的明月珰；衣裙上缀满铜片，行走间叮咚作响；赤足上各戴一只银镯，更添几分异域风情。整个人珠光宝气，容光焕发，恰似院中那株含苞待放的山茶，娇艳不可方物。
蓝孔雀一眼认出少冲就是昨日撞破她与道士私会的小乞丐，却丝毫不以为意。她莲步轻移，向少冲盈盈一拜，亲手斟了一杯酒，朱唇轻启：“哥哥是撇还是猛？“声音娇柔婉转。
少冲知道“撇“指汉人，“猛“指苗人，便答道：“我是撇。“
蓝孔雀举杯敬道：“哥哥救命之恩，小妹无以为报，请满饮此杯。“苗家女子向来不拘礼节，对男客一律以“哥哥“相称。
少冲颇觉尴尬，接过酒杯道：“在下年幼，实在不敢当'哥哥'之称。“
蓝孔雀脸色微沉：“你是嫌我老了不成？“
少冲连忙解释：“姐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正当妙龄。“这话倒非奉承。这女子虽与司空图和道士都有染，想来年纪不轻，但肌肤如凝脂，脖颈修长，唇红齿白，确与少女无异。
蓝孔雀转嗔为喜，嫣然一笑：“哥哥倒是个知趣的人。“少冲正要举杯饮酒，蓝孔雀忽然神色一凛，肃然道：“且慢！“少冲不解地望着她。
司空图见状问道：“怎么了？“
蓝孔雀凝目细看杯中酒液，沉声道：“这酒中气泡异常，怕是被人下了蛊。“她当即命人剥了一瓣生蒜浸入酒中，不多时，蒜瓣竟变得漆黑。显然酒中被人下了剧毒。
在座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俱是一凛：这宴席之上，究竟是何人暗中下毒？
烛光摇曳，映照着每个人惊疑不定的面容。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宴席，顿时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之中。司空图面色铁青，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便在此时，房梁上忽然传来几声阴冷的笑声。一阵疾风掠过，只见一道灰影如淡烟般飘然而下，举手投足间，在座五人的穴道已被尽数封住。
来者是个白发老妇，身后还跟着一个鸡皮鹤发、身着巫师装束的老婆子。
司空图失声叫道：“夫人！你......你怎么会来？......“
那老妇正是司空图的师姐兼发妻邢红棉。她冷笑连连，枯瘦的手指直指蓝孔雀：“司空老儿，这位小娘子是谁？莫非又是你新认的干女儿？怎么不为为妻引见引见？“
司空图冷汗涔涔，连声道：“是是......“
“是什么是！“邢红棉脸色骤变，“你背着我在外头养这骚狐狸，真当老娘是瞎的不成？上月十三你又要出门，我派人暗中跟踪，果然探得你这龌龊勾当！本想当众揭穿你的丑事，让你身败名裂，可念及点苍派百年声誉，这才忍了下来。“
她转向身后的老巫婆：“这位是湘西第一蛊师沈三娘。既然这贱人会放蛊，就让她也尝尝中蛊的滋味！本想让她便结而死，一了百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小乞丐......“说到此处，她恶狠狠地瞪了少冲一眼。
司空图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邢红棉又指向余承志和丁怡：“还有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娘平日待你们不薄，竟也帮着这老不修欺瞒于我！“
余、丁二人垂首不语，心中叫苦不迭：师娘既已知晓此事，他们胁迫师父换取解药的计策怕是行不通了。
“老东西，“邢红棉阴森森地看向司空图，“你说，今日这事该如何了结？“
司空图颤声道：“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咱们私下解决便是。若是传扬出去，你我的脸面......“
“呸！“邢红棉啐了一口，“老娘今日偏不取你性命。不过——“她指着桌上那杯毒酒，“你让这贱人把这杯酒喝了。“
司空图看看毒酒，又看看蓝孔雀，见她眼中满是惊恐哀求，不禁犹豫起来。
“这五个人没一个好东西！“邢红棉冷笑道，“老娘已经退了一步。酒只有一杯，你们自己看着办。“
司空图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少冲身上。蓝孔雀是他的心头肉，余、丁二人是他的亲传弟子，唯有这小乞丐与他非亲非故。可是要逼一个少年饮下毒酒，这话实在难以启齿。
少冲将他的心思看得分明，心中一片冰凉，朗声道：“这杯酒本就是我的，我来喝。“
司空图等人闻言皆是一喜。老掌门忙道：“小兄弟舍己为人，侠义风范令人敬佩。你放心去吧，老夫定在点苍山为你选一处风水宝地，年年清明必定......“
少冲穴道被制，只能任由沈三娘将酒杯送到唇边。蓝孔雀也催促道：“哥哥既然要救人，就快些喝了吧！“
少冲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心中暗叹：“世态炎凉，竟至于此！“张口将毒酒一饮而尽。酒液所过之处，从喉咙到腹中无不灼痛难当。
司空图急忙对邢红棉道：“酒已经喝了，你快给我们解穴。“
“急什么？“邢红棉慢条斯理地说，“先让那贱人把石佛交出来。“
司空图只得对蓝孔雀柔声道：“孔雀儿......你把石佛给她吧，性命要紧。“
蓝孔雀咬了咬唇：“石佛就埋在后院那株'十八学士'茶花树下，让她自己去取。“
邢红棉示意沈三娘前去。不多时，沈三娘捧着一个花盆返回，盆中泥土里埋着一尊打坐姿态的石菩萨，看上去平平无奇。
就在邢红棉正要伸手去接时，寂静的夜空中忽然飘来一阵幽幽的歌声：
“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萧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捋裙带绕花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那歌声婉转凄迷，在夜色中回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邢红棉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壁上轻轻晃动。少冲只觉得腹中的灼痛越来越剧烈，视线也开始模糊，但那歌声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字字句句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屋外忽然飘来一阵幽怨的歌声，如泣如诉：
“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萧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
邢红棉脸色骤变，一个闪身掠至门边，厉声喝道：“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夜风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古姨，她说咱们在哭丧，莫非她自知死期将至，急着要办丧事？“
话音未落，那幽怨的歌声又起：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邢红棉怒不可遏，持刀纵身跃上屋脊。此时夜幕低垂，乌云蔽月，蒙蒙细雨飘洒而下，四下里却不见半个人影。她正要跃下，忽觉一阵香风袭来，几片粉红花瓣如暗器般破空而至，精准地封住了她肩井、太渊等穴。霎时间半身麻木，动弹不得。
待她定睛看时，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位不速之客。一位身着葱绿衫子，梳着日月双抓髻的少女，正捧着那盆石佛，巧笑嫣然地看着她；另一位则身姿曼妙，上身穿着丝袄，绣着舞凤团花，腰系结绿白绫裙，半露三寸金莲，头梳宫样盘龙髻，罩着皂纱冠，斜插两股玉鸾钗。虽以素纱蒙面，只露出一双似蕴着万般愁绪的凤目，却难掩其绝世风姿。
二人悄无声息地现身，风不起尘，雨不沾身，这份修为令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再看那沈三娘，早已如木雕泥塑般僵立原地，显然已被制住穴道。
邢红棉又惊又怒：“哪来的妖孽，敢抢老娘的石佛？“
蒙面女子轻启朱唇，声音柔美却带着几分寒意：“不错。哪来的妖孽，敢抢老娘的石佛？“长袖轻挥，异香扑鼻，邢红棉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袭来，整个人被抛出门外，滚落天井之中。
蓝孔雀喜形于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姐姐的武功越发精进了。“
司空图心中暗惊：“这蓝孔雀竟有如此厉害的姐姐？看这女子体态音容，比蓝孔雀还要年轻几分。“
却听蒙面女子淡淡道：“蓝妹，我命你到滇南办事，你倒在此安享清福。既已得手石佛，为何迟迟不送往闻香宫百花苑？“
“闻香宫“三字入耳，司空图浑身一颤。那可是魔教总坛！原来蓝孔雀接近自己，竟是为了这尊石佛。
蓝孔雀急忙辩解：“小妹为了从这老匹夫手中取得石佛，费尽心思。上月方才得手，不料突然染病，这才耽搁了行程。“
蒙面女子轻笑一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想借石佛之力永葆青春，其情可原。但这石佛既能培育延年益寿的灵草，也能长出见血封喉的毒药。你不知栽培之法，万一误食毒草，岂不弄巧成拙？“
少冲在一旁听得心惊：“这石佛竟有如此神奇？“
蒙面女子长袖再拂，三片花瓣精准地打在蓝孔雀穴道上，解了她的禁制。司空图见她这手“飞花拂穴“的功夫，远胜邢红棉的“千手观音点穴法“，自知绝非其对手，不禁冷汗涔涔。
“司空老匹夫，“蒙面女子转向他，“你从石佛庄盗走此物，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今日物归原主，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这个窃贼？“
司空图强自镇定：“呸！石佛本是西域番僧带来中土，被白袍老怪强占。老夫一时糊涂，中了美人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蒙面女子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曼声吟道：“绛唇珠袖两寂寞，寄语仙娘自主张。“吟罢，她语气转冷：“不过今日我还不想取你性命，没的脏了我的手。“
她突然转身，袖中飞出数片花瓣，解了沈三娘的穴道，指着少冲道：“去给这少年解蛊。“
沈三娘穴道甫解，突然暴起发难，挥手间数点水星激射而出，同时抖开一个小布袋，嗡嗡声中飞出大群蜜蜂。
蒙面女子轻笑一声，左手微拂，那些水星竟转向溅在司空图师徒三人脸上，蜜蜂立即蜂拥而至。原来那水星是用花粉炼制的糖浆，专为引蜂之用。三人猝不及防，被蜇得面肿如桃，惨叫连连。
沈三娘见法术被破，急忙翻出一道符箓点燃，凑到鼻前打了个哈欠，喷出一团黑烟。
恶臭扑鼻而来，司空图三人知是毒烟，急忙屏息。少冲自知将死，反倒坦然。就在即将昏迷之际，忽闻异香阵阵，如麝似兰，顿时清醒过来。只见蒙面女子纤指连弹，洒出无数水珠。司空图等人以为又是毒物，拼命屏息，不久便窒息昏厥。
沈三娘见自己毕生所学在这神秘女子面前如同儿戏，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如捣蒜，慌忙取出解药给少冲服下。
少冲渐觉体内灼痛消退，对这蒙面女子既感激又敬佩，脱口道：“多谢神仙姐姐相救！“
蒙面女子嫣然一笑：“我可不是什么神仙，论年纪，做你阿姨都绰绰有余了。“
少冲心中暗想：“你声音如百灵啼鸣，体态胜二八佳人，举止若行云流水，武功出神入化，不是天仙下凡又是什么？“只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生怕唐突了佳人。
那绿衫少女嬉笑道：“小乞丐，你既叫她神仙姐姐，不如也叫我一声？“
少冲见她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不由得撇嘴道：“呸！我年纪比你大，你做我丫头还差不多。“
绿衫少女顿时怒目而视：“小乞丐找死！“
蒙面女子瞪了她一眼：“绿萝，不得无礼！“转而命令沈三娘：“将癫蛊混入烈酒，给邢红棉服下。“
沈三娘面露难色：“蛊酒相融，神仙难救，就连老婆子我的解药也......“话未说完，见到蒙面女子凌厉的眼神，立即噤声，低头取出一撮粉末调入酒中，走到天井强行灌入邢红棉口中。
少冲闻言暗惊。他听南宫破说过，癫蛊是以毒蛇埋入土中，取其上生长的菌类制成。中蛊者神智昏乱，笑骂无常，醉后更是暴戾非常，状若疯癫。司空图本就惧内，如今妻子中了此蛊，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蒙面女子见诸事已了，满意颔首：“走吧！“绿影一闪，已飘然出屋。蓝孔雀与绿衫少女紧随其后，三人凌波微步，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万籁俱寂中，唯有那女子的歌声仍在夜空回荡：
“......谁道闲情抛掷久，惆怅还依旧。旧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歌声凄美绝伦，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似深宫怨女夜半低泣，又似弃妇独坐空闺哀叹，在这雨夜中格外凄切动人。
沈婆婆见势不妙，趁着邢红棉穴道未解，早已溜之大吉。少冲待四肢恢复知觉，也强撑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庄内司空图夫妇及余、丁二人仍昏迷不醒，偌大的庄院死寂无声。
少冲谨记南宫破的教诲，知道苗岭一带的泉水多被下了蛊毒，一路上强忍干渴，滴水未沾。这日来到一个小镇，已是唇干舌燥，便寻了家酒店想讨碗水喝。掌柜的是个善心人，不仅给了清水，还将客人吃剩的饭菜施舍于他。
少冲蹲在墙角狼吞虎咽，正要离去时，不经意间抬头一瞥，竟见酒楼上临窗坐着一桌熟人——正是“酒鬼“秦汉、何太虚，还有他朝思暮想的师父铁拐老！
少年又惊又疑：“师父怎会与这两个恶徒同桌共饮？“想到何太虚素来奸诈，生怕师父中了圈套，急忙高声呼喊：“师父！徒儿在这儿！“连喊三声，楼上的铁拐老只是向下漠然一瞥，竟毫无反应。
不多时，三人从酒楼出来。何太虚与秦汉翻身上马，铁拐老却是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神情呆滞。
少冲急步上前扯住师父的衣袖：“师父，您不认得徒儿了么？我是少冲啊！“
铁拐老目光涣散，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不、认、得、徒、儿，我、是、少、冲。“这语调平板诡异，与往日的爽朗判若两人。
少冲猛然想起，这般空洞的眼神曾在黎镖师眼中见过，后来又在马啸风眼中重现。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惊得他连退数步，怔怔地望着师父。
何太虚与秦汉勒马驻足，面上带着诡谲的冷笑。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少冲话音未落，铁拐老突然暴喝一声，铁拐横扫，重重击在二人坐骑上。马儿吃痛狂奔，少冲只觉身子一轻，已被师父挟在腋下，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远处传来何太虚气急败坏的叫喊：“老家伙发狂了！快追！“马蹄声很快折返，显然是二人催马追来。
铁拐老虽挟着一人，步履却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已窜出小镇，朝着密林深处奔去。少冲在颠簸中仰头望去，但见师父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哪里还有平日那般慈祥的模样？
林风呼啸，吹得枝叶哗哗作响。少冲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悲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襟，仿佛一松手，那个教他武功、带他行侠的恩师就会永远消失。
这一刻，少年终于明白：那个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掌“铁拐老，已然成了他人掌中的傀儡。而前方的密林深处，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