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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以命相赌总白忙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1163 2024-11-11 16:23

  来到一处隐蔽山坳,美黛子悠悠转醒。“少冲君...“她伸出玉臂紧紧环住少冲的脖颈,泪珠滚落,“我还活着么?方才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了...“

  “便是死,我也要与你同往,怎会独行?“少冲话音未落,已被她的纤指轻掩朱唇。

  “莫要说'死'字。“美黛子泪眼婆娑,“即便我遭遇不测,你也要好好活着...“她忽然瞥见一旁的南宫破,急忙松开少冲,警惕道:“这位是?“

  少冲这才想起尚未引见,正要开口,南宫破已拱手道:“在下南宫破。这位想必就是莲花圣姬了。在下想向圣姬打听一人,不知可否赐教?“

  美黛子神色清冷:“本姑娘未必认得你要找的人。“少冲在旁温言道:“黛妹,南宫大哥于我们有救命之恩。“

  美黛子这才缓和语气:“既如此,但说无妨。“

  南宫破道:“在下不慎遗失一件家传宝物,多方查访得知被贵教教主夫人拾得。此次特来讨还。“

  “什么宝物值得南宫先生远道而来?“美黛子挑眉,“百花仙娘向来吝啬,怕是不易讨回。“

  “虽是身外之物,却是先祖所传,不敢有失。“

  美黛子沉吟片刻:“先生在闻香宫盘桓数日,想必也打听过了。百花苑乃宫中禁地,少有人知所在。况且此刻她未必还在苑中。不如我指一条下山的秘道,以报先生救少冲君之恩。“

  南宫破摇头:“看来圣姬不愿相告。既如此,在下自行寻访便是。“转身对少冲道:“为兄尚有要事,就此别过。贤弟可想彻底祛除魔毒?我有一法,只是...你这一身魔功将随之消散,便是原本的武功也要大打折扣。“

  少冲坦然道:“魔功本非吾愿,散去何惜?至于原本武功,从头再练便是。“

  “好!“南宫破赞许点头,“切记不可强行运功。每日晨昏各静坐两个时辰,午时以甘草汤浸泡。浴水剧毒,需谨慎处置。假以时日,魔毒自解。“他抱拳朗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说罢转身越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少冲知这位义兄素来独来独往,武功又高,便不以为意。

  美黛子轻轻拉起他的手臂,向来路折返。少冲诧异:“这是要去何处?“美黛子压低声音:“你不是要寻赤玉箫么?随我来,切记莫要出声。“听她语气凝重,少冲当即会意,紧随其后。

  少冲任由美黛子牵着在宫殿廊庑间穿梭,二人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道高墙,落入一座馥郁芬芳的花园。霎时间,浓郁花香扑面而来,甜腻得几乎让人昏眩。

  他们敏捷地穿过几片花圃,刚隐入一丛茂密的花树下,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厉喝:“谁在那里?!”紧接着“吱呀”一声,一扇雕花木窗应声而开。二人心头俱是一震,以为行踪败露。正在此时,“喵呜”几声,一只黑猫从他们身旁窜出,轻盈地跃上屋顶。那女子松了口气:“原来是只野猫。”随即关上了窗户。屋内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一只猫儿就把咱们仙娘吓成这样。”

  少冲闻声暗惊:“是田尔耕!他称这女子为'仙娘',莫非就是教主夫人花仙娘?方才若不是那只猫,我们险些暴露。”

  只听花仙娘娇声笑道:“你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寝殿?给王森父子戴了这么一顶绿帽子,就不怕他们夜里来找你算账?”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放浪,几分挑逗。

  田尔耕不以为意:“老怪物和小怪物为了争你,早就去见阎王了,我还怕谁?来,让我亲一个......”

  屋内随即传来暧昧的亲吻声、花仙娘娇媚的轻笑,以及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窗下二人听得耳根发烫。少冲心生厌恶,正要示意离开,却见美黛子神情专注,只得按捺住性子继续聆听。

  花仙娘娇喘着道:“想当年初遇时,你还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没想到离开官场这些年,竟变得这般风流。”

  田尔耕低笑:“比起你那阎郎如何?......好好好,我不提那个臭道士便是。今夜良辰美景,何必扫兴?”

  “魏公公让你来接小妹进宫,你倒好,他还没登基呢,你就先打起以吕易嬴的主意。”花仙娘语带嗔怪。

  “这话可冤枉我了。“田尔耕辩解,“我田尔耕对魏督公忠心耿耿,这叫做先尝后进......仙娘,春宵苦短,咱们还是早些安歇,重温旧梦可好?”话语间满是暧昧。

  花仙娘嘤咛一声,似是半推半就:“瞧你这急色样,莫非离开小妹后就没碰过女人?”

  “美人见过不少,但像仙娘这般绝色,却是再难寻觅。”

  花仙娘咯咯娇笑:“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甜了。说正经的,你跟了王森这些时日,他就没给你些好处?”

  “那老怪物疑心重得很,早怀疑我救他另有所图,只是一心想着重登教主之位,没空理会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罢了。听说我教武功精髓都记载在《莲花宝卷》里,可惜历经劫难,只剩下几卷残篇。当年王森被锦衣卫所擒,连残卷也一同失落了。他就没跟你提过这部秘籍的下落?”

  田尔耕叹道:“锦衣卫用尽酷刑也没能从他嘴里撬出《莲花宝卷》的下落。这次督公派我跟着他,一是要挑动白莲教内乱,二就是要查探这本秘籍。可那老狐狸狡猾得很,始终不肯透露半分。”

  “你若找到了,可否借小妹一观?“花仙娘声音柔媚,“人人都想得到这部宝卷,小妹实在好奇它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你们女子本该在闺中描红绣花,这些打打杀杀的功夫有什么好看?”田尔耕顿了顿,“不过既然你想看,我自然不会拒绝。传说这部秘籍集白莲教武功之大成,分'度人'与'杀人'两篇。你想看哪一篇?”

  花仙娘略作思索:“这两篇有何不同?”

  “'度人篇'修己度人,包括《金锁洪阳大策》、《玄娘圣母经》等心法;'杀人篇'则全是'一步十杀'的致命武功。”见花仙娘面露疑惑,田尔耕解释道:“就是用最少的招数杀最多的人,所谓'十杀',实则可至百杀、千杀。比如玄天九变、幽冥大法、化腐功、无相莲花劫指等。”

  花仙娘若有所悟:“众生皆苦,死即是超脱。杀人又何尝不是度人?何必强分两篇。老怪物曾教我一门吸人功力的掌法,可惜太过浅显。”

  “那便是'玄天九变'中的'大而化之',名为大罗摄魂掌。”

  “说来奇怪,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得了怒天剑,抢了教主之位,武功深不可测。你说她是不是在地道里找到了《莲花宝卷》?”

  田尔耕沉吟道:“此女很可能得到了唐赛儿当年的天书,再加上怒天剑,怕是又一个唐赛儿再世。传说中神乎其神的天书,其实就是《莲花宝卷》的散佚部分,王森手中的残卷才是精髓,后来又落入王好贤手中。“他话锋一转,“你去请那位圣姬,莫非是想借她引出少冲,套问地道入口?”

  花仙娘轻叹:“可惜《莲花宝卷》恐怕早已被人得去了。闻香宫危在旦夕,咱们总得找条退路才是......咦,外面有脚步声,莫不是人请来了?待我去看看......”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粗野的吼叫:“武林第一美人可是住在这里?还不快出来迎接大爷!”紧接着是百花苑婢女的斥责声,随即兵刃相交,显然已动起手来。听动静约有一二十人,喧哗声中已闯入院落。

  屋内静默片刻,忽然响起清越的琴声。跟着传来花仙娘幽怨迷离的浅吟低唱声:“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少冲壮着胆子从窗缝窥去,但见室内宫灯洒下玫瑰色的暖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朦胧春意之中。左侧缦帐低垂,旁边立着一架绘有工笔仕女图的屏风;右侧月牙形琴案前,坐着一位白衫女子,用覆琴的白绫蒙住口鼻,十根纤纤玉指正在琴弦上轻拢慢捻,姿态优雅绝伦,弹的正是汉代古曲《有所思》。一见那身影,他立时想起曾在苗疆蓝孔雀家、石宝寨下林中以及清水庵见过的白衣女子,此女从未露真容,但出手毒辣,若给她发现被窃听,必定杀人灭口,不禁深吸一口凉气,紧紧拉着美黛子同样冰凉的玉手,不敢弄出丁点声响。

  脚步声渐近,琴声戛然而止。只听花仙娘柔声道:“诸位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来人中有人高声道:“久闻武林第一美人花仙娘的艳名,特来一睹芳容!”

  另一人接口:“江湖上都道仙娘姿容绝代,倾国倾城,天下英雄无不拜倒在仙娘石榴裙下。可惜被魔教霸占,实在令人怜惜。如今好不容易踏平魔教老巢,第一要务自然是救美人脱离苦海。”

  一个粗哑的声音嚷道:“俺老沙老婆死得早,没儿子继承香火,特来向仙娘提亲!仙娘刚死了丈夫,寡妇配鳏夫,岂不是天作之合!”

  还有人出口污言秽语,什么“久闻仙娘有吹箫绝技,吉某恰有吹笙之能,特来与仙娘一较高下“、“仙娘虽年过芳华,历经三夫,但驻颜有术,那妙处仍如处子,绝顶功夫更让人欲仙欲死“等等,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说话间已不顾礼数,径自闯进屋来。

  有人突然惊呼:“啊,我看到大美人了,心跳得厉害......要昏了,要昏了,常兄弟,快扶我一把!”

  另一人嗤笑:“她蒙着脸呢,你连面容都没看见就要昏倒,真是没出息!”

  先前那人道:“若是看见真容,只怕会血脉贲张,狂流鼻血而死!”

  姓陈的那人粗声道:“喂,蒙着脸做什么?让爷们瞧瞧,这武林第一美人是不是名副其实!”

  花仙娘轻拂琴弦,柔声道:“你是鄂西鹰爪门的齐思远?”

  那人惊讶道:“咦?想不到大美人也认得我这乡下汉子,难得难得!”

  花仙娘依旧柔声细语:“红脸膛的是朱砂掌掌门仇三,这位提刀的是地堂刀掌门常西东,还有梅花剑穆安之,蓬莱派海百川,西凉拳夏平原......”她眼波都不曾扫过众人,却将十几人的来历姓名一一道出,分毫不差。

  众人无不张口结舌,惊异万分。只听她续道:“诸位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贵客临门,何其荣幸。只是还有一位,小妹却不认识了,不知如何称呼?”

  那文士打扮的汉子拱手道:“敝人姓周,双名'大人'。新近创了个丁当剑派,自任掌门,尚未开门收徒,难怪仙娘不识。”

  花仙娘娇笑道:“周大人?这名字倒是有趣。嗯,今夜小妹心情甚好,允许你们中的一人亲睹小妹容貌。倘若他武功出众,所谓美女爱英雄,小妹让他一亲芳泽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仇三立即抢道:“那就是仇某了!”说着便要上前,却被穆安之拉住手臂。

  穆安之冷笑道:“慢着。凭什么是你?你武功最高么?”

  仇三傲然道:“老子是武状元出身。武功虽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比你们强些。”

  这句话顿时触犯众怒。齐思远讥讽道:“武状元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家里有几个臭钱......”

  常西东按刀道:“你仇三就算有些本事,也未必强得过陈某一手地堂刀法!”

  海百川阴阳怪气道:“仇兄妻妾成群,也来凑这个热闹,就不怕嫂夫人揪耳朵?小弟尚未成家,连大姑娘的手都没摸过,何不成全小弟一回?”

  不知谁推了仇三一把,仇三以为他们要动手,怒道:“谁不服气,便是自讨苦吃!”蓦地一拳打出,立时将一人击倒在地。那人遭此突袭,自然不服,跳将起来挥刀乱砍。这些人本就各怀鬼胎,此时为了“武林第一美人”,更是顾不得什么交情道义,看谁不顺眼便立下杀手。

  刀光剑影中,仇三被常西东一脚踢出窗外。他正要破口大骂,忽见两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吓得呆了一呆,便要高声呼叫。蓦地哑穴被点,那声惊呼硬生生卡在喉间。

  出手的正是少冲。少冲急忙打手势让美黛子离开。不料美黛子却取出一条布带,含在口中濡湿,再用湿处蒙住鼻孔,在脑后打了个结。又递给少冲一条,示意他照做。少冲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蒙住了口鼻。

  此时屋中仅剩两人仍在缠斗,那文士周大人则冷眼旁观,地上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激斗中,梅花剑客穆安之突然收剑后跃,高声道:“不打了!不打了!”

  与他交手的常西东刀势一缓:“你认输了?”

  穆安之狡黠一笑:“你我一时难分高下。不如各看美人半眼,合起来算是一眼如何?”

  “半眼?”常西东不解。

  “你我各闭一只眼,岂不就是半眼?”穆安之挑眉。

  常西东拊掌大笑:“妙极!不知仙娘意下如何?”

  屏风后传来花仙娘娇柔的嗓音:“有何不可?不过二位须到屏风后来,小妹可不想被第三人占了便宜。”

  二人瞥了眼周大人,心知“第三人”所指,又见仙娘款移莲步转入屏风后,当即喜形于色,争先恐后跟了进去。

  不多时便听一人道“好美”,另一人道“好香”,随即声息全无。周大人脸色骤变,正要拔剑,忽觉天旋地转,踉跄几步,终于栽倒在地。

  少冲正自惊疑,却见花仙娘自屏风后款款走出,怀中抱着一盆异色莲花。她轻抚合拢的花瓣,冷笑道:“几个粗鄙莽夫,市井小人,也配瞧本仙娘的花容月貌?”

  少冲凝神细看,见那盆中石佛上盛开的异莲正散发着浓烈腥臭。他初时还道是血腥味,转念便觉不对——这腥臭竟令人头晕目眩!这才明白美黛子让他蒙湿布的用意。转头见她已支撑不住,急忙伸指点她风池穴,运起残存真气助她抵御。

  屋内传来田尔耕虚弱的声音:“他们怎么了?仙娘......好大的腥味,我头晕得厉害......”

  花仙娘轻笑道:“这是优婆罗花散发的香气。任你武功再高,百步之内无不闻香而倒,只不过功力高深者晚些昏倒,早些醒来罢了。“

  田尔耕声音发颤:“莫非我也中了毒?”

  “无妨。“花仙娘从碧纱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我特意酿制了百花酿解毒。你且服下。”说罢自己先浅酌一口,才递给田尔耕。

  田尔耕见她饮过,再不怀疑,急饮一大口道:“教中圣典记载,优婆罗花乃西域异种,三千年一开花,毒性极烈。历代栽植皆未成活,仙娘真是莳花圣手!“忽又想起什么,“此花一向置于屏风后,方才还微吐异香,何以突然臭不可闻?这些人来时为何不曾昏倒?”

  花仙娘娓娓道来:“此花有个习性,一遇血腥便会合拢花瓣,散出剧毒花粉,其臭如腥。正因如此,才不引人防备,下毒于无形。那姓林、姓陈的若不是自相残杀弄得血雨腥风,又怎会中毒?吸入毒粉不过昏厥,较之服食花粉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服食花粉又会如何?”

  “毒入血脉,其人便成剧毒之躯。所呼之气、所用之物皆可传毒。徐鸿儒利用中毒的小安子毒昏陆鸿渐而生擒之,你也是知道的。初时与常人无异,不过神倦体乏,七日之后必将血凝而死。”

  田尔耕脸色越来越难看,待听到最后一句,已是面无人色,指着花仙娘颤声道:“你......你给我服了花粉?”

  花仙娘嫣然一笑:“不错!那百花酿中确有优婆罗花花粉。可笑啊可笑,方才小妹剥枇杷喂你,枇杷无毒你疑心不吃。百花酿剧毒无比,你反倒抢着服用......且住!你若运功,只会自促死期!”

  田尔耕举起的掌无力垂下,黯然道:“可你也喝了......”

  “你道我喝过,酒便无毒?”花仙娘轻抚面纱,“怎知我事先没服解药?何况这白绫上还浸了药渍。”

  “有解药?”

  “优婆罗花乃世间罕见的异种奇葩,千年前就已绝种。多少人试图栽植,皆不慎中毒身亡。这般凶险的花,小妹若不先配解药,岂敢栽种?“她语气轻快如叙家常,“不过小妹虽精于莳花,于制毒解毒却是一窍不通。这方子是从蛊王那里重金购得。此花长叶时,叶上会生一种毒虫,专食嫩叶,其毒恰与花毒相抗。待虫成蛹,晒干研粉,配以牛黄、白芷调和,便是解药。其中分寸剂量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非但不能解毒,反会加剧毒性。”

  她又从碧纱橱中取出一个瓷瓶,在每具尸体上洒下一撮黄色粉末。尸体沾粉即化,青烟腾起间恶臭扑鼻,转眼化作一滩脓水。

  田尔耕骇然道:“这又是什么?”

  “化尸粉。”花仙娘轻描淡写,“几个臭男人,若不化个干净,没的脏了我的百花苑。可笑这些人在世上走了一遭,死前不知所以,死后尸骨无存,岂不悲哀?其他人想一睹本仙娘容颜,死得冤枉;这姓王的也想与本仙娘争锋,死了活该。”

  田尔耕哀声道:“仙娘,我田尔耕对你一往情深,事事不曾相瞒,你为何不信我?”

  花仙娘娇笑:“一往情深?若在十几年前,小妹或许会信。如今你学聪明了,懂得玩花样了。”说话间手持瓷瓶在田尔耕头顶虚晃。

  田尔耕长叹:“我万分小心,还是中了你的道。心计玩不过你,只求你念在往日情分,饶我一命。”低头垂目,装出可怜模样。

  花仙娘不为所动:“除非你交出《莲花宝卷》。”

  “我委实没有,不信你搜身。”

  “方才温存时早已搜过。“花仙娘冷笑,“书不在身上,必是藏在别处。”

  “罢了!“田尔耕咬牙,“你我做个交易:你给我玉箫和解药,我给你书。”

  花仙娘呵呵一笑:“书果然在你手中。小妹两物换你一物,未免太亏。只换解药,不换玉箫。”见他面露难色,又补一句:“你只有七日可活,可要想清楚了。”突然出指点了他穴道,沉吟道:“山下都是官军,将你安置在何处呢?......有了,无尽藏院住的都是老弱病残的教外人士,不会引人起疑。”她先将花盆放回屏风后,随即挟起田尔耕,从后门悄然离开百花苑。

  美黛子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低声道:“我们进去。”话音未落,已轻盈地翻窗而入。少冲对花仙娘心有余悸,急忙劝阻:“你疯了?花仙娘随时会回来!”

  “从无尽藏院往返,少说也要半炷香的工夫。”美黛子语气笃定。少冲转念一想:“听方才二人对话,花仙娘似乎持有一支玉箫。莫非就是玄女赤玉箫?黛妹此来是为了寻箫?”当下不再犹豫,也跟着翻进屋内。

  屋内腥气尚未散尽,只是淡了许多。美黛子立即开始翻箱倒柜,床下柜顶,连地板墙壁都仔细敲打,寻找可能存在的暗格。忙碌半晌却一无所获,她轻叹一声:“可惜了。”又迅速将翻乱的物品归位,制造出无人来过的假象,随即拉起少冲的手:“既然找不到箫,我们带走这盆花,也不算白来一趟。”少冲虽不解其意,却也无暇多问,随她转到屏风之后。

  美黛子刚捧起花盆,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少冲突然拉住她,低声道:“有人来了!”二人立即屏息凝神。少冲听出来人脚步沉稳急促,不似花仙娘,正惊疑间,那人已直冲屏风而来。电光火石间,少冲不及细想,抢先出手点穴。岂料指风未至,自己反被来人制住穴道。他心中骇然:“我以静制动,以暗击明,竟还是慢了一步。难道身中剧毒,当真已成废人?”定睛一看,来人竟是玉支、陆鸿渐的师父——憨山和尚!

  憨山制住二人后,侧耳倾听外间动静,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动不休。少冲暗自称奇:“这憨山已成众矢之的,怎敢重返险地?”转念便明白过来:“好个以退为进!人人都以为他会远走高飞,谁料他竟敢藏在闻香宫?”

  不多时,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是花仙娘回来了。她刚踏入屋内便察觉异样,轻手轻脚向屏风靠近。突然屏风后穿出一掌,掌风未至,劲气已将她荡开。紧接着昏穴一麻,便失去了知觉。

  憨山偷袭得手,急忙将花仙娘抱到床上,放下罗帐。便在此时,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自屋外响起:“憨山,随贫僧回去化解误会。误会不除,徒增杀孽,罪业更深。”正是空乘上人。

  憨山先是惊惧,随即强自镇定道:“空乘,你乃得道高僧,这女子闺房,岂是你能进来的?”

  谁知空乘恍若未闻,迈步进屋。忽然一件柔软物事飘落在他布满皱纹的额头上。他取下一看,竟是女子贴身的猩红肚兜,不由摇头轻笑,轻轻将其放在琴案上。

  憨山见状放声大笑,指着空乘的鼻子道:“老和尚连色欲都未能断绝,算什么得道高僧?哈哈哈......”

  空乘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贫僧早已放下一切,大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东西你是放下了,可你的心未必放下。”憨山讥讽道。

  “大师言之有理。”空乘平静以对,“就如同你将《法华经》、《楞伽经》占为己有,未必就能参透菩提妙谛。”

  憨山心中一凛:“我从少林方丈手中夺经之事,竟也被他知晓了。”表面却佯装不解:“什么经书?你说什么,贫僧听不明白。”

  “你若真能明白,贫僧也不必多费唇舌了。”空乘叹息,“其实憨师本是沙门中极负盛誉的高僧。佛祖所言不虚,末法时代,闻法者众,真修者稀。魔子魔孙披着袈裟混入僧团,败坏正法。'生执著,以法华解之;众生多欲,以楞伽净之。'大师若真能专心佛法,经书拿去也无妨。但若为争名逐利,便违背了佛经本意。”

  憨山冷笑:“空乘,休要污我清白。你已是沙门圣人,放着西天极乐不享,何必来管这些俗务闲事?”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空乘目光悲悯,“佛门广大,当度化众生。贫僧岂能独善其身,置万千众生愚蒙于不顾?为度众生脱离三世之苦,不辞辛劳出山林,正是我大乘佛教的宗旨。”

  “好!那我便送你去地狱!”憨山恶向胆边生,掌起掌落,排山倒海的掌力向空乘汹涌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乘竟气定神闲地吟诵起寒山诗:

  “众星罗列夜深明,点点孤灯自未沉,圆满光滑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

  空乘脸上始终带着慈悲的微笑。歌声方歇,他周身竟升起袅袅青烟,幻化出千万朵白莲,金光灿然,圣洁庄严。或许这便是佛法感化众生的力量,智慧照亮迷途的魅力。

  憨山那雷霆万钧的一掌竟硬生生停在半空,他面色惊疑不定:“难道神僧已修成宿命通、他心通,早算准贫僧这一掌不会真的落下?”

  空乘含笑不语,目光澄澈如秋水:“大师虽妄动无明,不修正法,但平生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扑灶灯,从未亲手伤过一人。贫僧故而知晓,大师绝不会破此戒律。”

  憨山闻言面露惭色,双膝跪地:“弟子知错了,求圣僧收我为徒!请师父慈悲,传授解脱法门,助弟子断除一切烦恼生死惑业。”

  空乘反问道:“谁绑了你,要你来求我解脱?”

  憨山一怔:“无人绑我啊!”

  空乘含笑:“既然无人绑你,还求什么解脱法门?”

  憨山闻言如醍醐灌顶,顿时喜形于色,只觉心中无限甜蜜。原来真正的佛宝就在人心,何须外求?

  憨山本就慧根深种,只因当年一念之差,妄动无明,致使灵台蒙尘,愈陷愈深。此刻得空乘点化,顿悟前非。他晚年潜心禅净合一,闭关念佛,昼夜课诵六万声,终成净土宗一代高僧。后世传其《醒世歌》有云: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耐柔和是妙方......春时才逢杨柳绿,秋来又见菊花黄。荣华总是三更梦,死后空余手一双。悲欢离合朝朝闹,富贵穷通日日忙。劝君切莫要争强,百年混世戏文场。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少冲与美黛子虽身子不能动弹,却将这番对话听得真切。少冲虽不能尽解其中深意,但对这位高僧已生无限敬仰。忽然间,一股柔和劲力透体而来,缓缓冲开二人被封的穴道。

  待他们从屏风后转出,空乘、憨山等人早已不见踪影。少冲略带责备地道:“你既知百花仙娘在此,为何不告知南宫大哥?”

  美黛子轻叹:“呆子,你可知道他寻的宝物是什么?正是玄女赤玉箫!若让他知晓,必来与你相争。你二人情同手足,岂能为一件宝物伤了和气?”

  少冲顿时语塞。这玉箫关系铲平帮镇帮之宝,他此行正是要寻回归还。若南宫破当真要争,自己会不会相让?

  美黛子见他发愣,急道:“那毒妇还未醒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莫非你也想瞧瞧她的容貌?这等蛇蝎美人,以妖邪媚术勾引害人,我恨不得用刀子划烂她的脸。”说着走到床前便要掀开罗帐。

  少冲拉住她:“罢了,她幼年遭遇甚是凄惨。“

  “那我们逼她说出玉箫下落......”美黛子说话间掀开缦帐,二人同时惊呼——锦衾绣枕犹存余香,床上却空空如也!

  少冲神色一凛:“这妖妇不知何时遁走了。此地凶险,速速离开为妙。”

  美黛子虽心有不甘,四处搜寻仍一无所获。临行时,她将落在床上的覆琴白绫收入袖中,与少冲匆匆离开了百花苑。

  此时已过五更,乌云如墨般吞噬了残月,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天地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二人从百花苑带走几盏油灯,撕下衣襟蘸油制成火把,相依相偎地沿着圣陵地穴的石阶缓缓而下,重新踏入那片幽暗的莲池圣境。

  火把在阴湿的空气中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壁上。他们一处处仔细查探,指尖抚过干裂的池底,目光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水迹。大半个时辰过去,所见皆是龟裂的泥土与枯死的莲梗,也未寻见出路。火把渐趋黯淡,美黛子轻叹一声倚在石壁上:“罢了,徐鸿儒的话本就不足为信。我们莫要在此虚耗光阴了,不如先歇息片刻,待天明再寻出路。”

  少冲默默点头,为她在石室中整理出一处稍显干净的角落。待她合眼睡去,他强撑着运功疗伤。其实他早已五内如焚,却始终强装无事。此刻强提真气,只觉经脉如被烈火灼烧,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天色微明时,他悄悄望见她安详的睡颜,心头稍慰,暗自发誓:“定要寻到生路,绝不让黛妹随我葬身于此。”

  当美黛子惊醒不见少冲踪影时,惊慌的呼唤声在石室间回荡。少冲闻声赶回,轻抚她的肩头宽慰:“天无绝人之路。既然修建此地道是为逃生,必定留有下山出口。只是为防追兵,出口定然极为隐秘。”他望向渐亮的天光,“若灵儿他们抵达,以萧先生之智必能寻得生路。”话至此处,见她眉间愁云未散,当即了然:“你是在担心他们不肯容你同行?”

  美黛子垂首轻叹:“我虽决心改过,但往日所作所为,早已与他们结下仇怨......”

  少冲心知她所言非虚。思忖片刻道:“那我们自行寻找。若得上天垂怜寻得生路,再告知他们,也算弥补过往。”说罢举着火把继续探查。

  “少冲君!“美黛子忽然轻唤,指尖指向他头顶崖壁。但见房梁上方杂草掩映处,隐约可见一个洞口。那洞口恰被屋檐遮挡,若非站在特定角度极难察觉。

  少冲当即提气纵身,抓住藤蔓攀援而上。拔开乱草向里张望,隐约可见深处微光浮动。洞穴勉强可容一人通过,行约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布置雅致的石室。石桌石凳静立其中,桌上瑶琴覆满尘埃。壁上刻着两行娟秀字迹:“何以忘忧,唯远尘嚣。柳唐定情于此。”

  他心头一震,方知此处竟是唐赛儿与柳鸿宾的隐居之所。侧室中卧榻书斋依旧,却已蛛网纵横,不见当年神仙眷侣的踪影。正感慨间,忽闻后洞传来潺潺水声与清脆鸟鸣。

  “莫非这就是出口?”他心头狂喜,快步穿过几个相连的石洞。不料眼前骤亮的同时脚下猛然踏空,整个人向下急坠!慌乱中双手乱抓,终于扣住一块突出的山石。低头望去,但见脚下云雾缭绕,深渊不见底。原来这洞口竟开在万丈悬崖之上!

  他费尽力气攀回洞口,惊魂未定地向外望去。只见莲花峰峭壁如削,闻香宫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恍若天上宫阙。满心以为找到的生路,竟是一条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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