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一声长笑破空而至,门扉轻晃处已多了一人。但见此人头戴方巾,身着青衫,身形瘦小如猴,面貌枯槁,唯有一双眸子精光四射。他怀中紧抱一具七弦焦尾琴,琴身尾端焦黑如炭,恰似遭过雷火。众人面面相觑,皆露诧异之色——方才闻其清越琴音,只道是世外高人,不想竟是这般落魄形貌。
负琴先生环视全场,目光在木太岁身上稍作停留,佯惊道:“姜老爷子,这不是白莲教的木先生么?莫非诸位已与圣教化干戈为玉帛,在此荒山夜话?“
这般戏谑言语顿时激起众怒。不待姜公钓答话,已有数人厉声呵斥:“睁大你的鼠眼看清楚!我等正在围剿妖人,为江湖除害!“
负琴先生浑不在意,径自席地而坐,将焦尾琴横置膝上,笑道:“既然相逢便是有缘。今日蔡某雅兴正浓,愿奏数曲,以飨诸位。“说罢指尖轻抚琴弦,试音三两。
巴三娘见他如此狂放,银月双钩应声出鞘:“谁要听你这穷酸聒噪!“双钩如新月破空,直取对方腕脉。却见负琴先生身形微侧,十指在钩影翻飞间从容拨弦。铮铮琴音流转不息,任她攻势如潮,竟不能扰其分毫。
少冲自闻琴声便心生向往,又见此人超然物外,更觉投契,不禁扬声道:“不愿听的自可离去,莫要扰人清音!“
四下立时响起一片呼应:“大王有令,巴三娘速退!“
然巴三娘已杀得眼红,钩法愈见狠辣。但见负琴先生衣袂飘摇,在漫天钩影中倏忽来去。琴音陡然转急,“崩“的一声裂帛之音,场中霎时风住尘歇。负琴先生怀抱瑶琴黯然长叹:“可惜,可惜!“那巴三娘却如中魔障,兀自翩跹起舞,不过片刻便瘫软在地,汗出如浆。
此时吕汝才穴道已解,急奔上前扶住巴三娘,怒喝道:“蔡邑!你使的什么妖法?“
负琴先生抚着琴身焦痕,痛惜之色溢于言表:“好好一具焦尾良琴,竟毁于今日。“
少冲趋前躬身道:“晚辈得闻仙音,如饮醇醪。当真应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之句。“
“人间能得几回闻?“负琴先生斜睨着他,“小子何必阿谀奉承?“
“尊驾若是驽马,晚辈倒愿效伯乐。“少冲含笑应对。
这番机锋相对令负琴先生眸中精光一闪:“不随流俗,方见真心。'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小友且坐!“言罢径自盘膝而坐。少冲不顾众人异样目光,坦然相陪。二人谈及乐理,少冲顺势提及师兄庄铮,负琴先生闻言抚掌:“白莲教中竟有这等人物,来日定要请教。“
正当此时,木太岁白衣微振,朗声道:“舜堂主,可敢移步外间再战?“
舜伯耕手握赤玉箫,目光扫过负琴先生,心下计量:有此强援在侧,何惧妖人诡计?当即沉声道:“何必另择他处,此地正好见个真章!“
负琴先生正与少冲倾心相谈,忽被搅扰,顿时勃然作色:“舜老头子,没见我正与这位小兄弟说话?带上你的喽啰,速速退去!”这番话掷地有声,铲平帮众人无不怒目圆睁,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负琴先生却浑若不觉,转头对少冲道:“罢了,只当是蝉鸣犬吠。小兄弟,你唤作何名?今年几何?”
“晚辈少冲,年方十九。”
“我痴长你一轮,今日起你我便结为异姓兄弟,你唤我大哥便是。”
少冲心中忐忑:“他是名门正派的前辈,我如何高攀得起?”正自踌躇,负琴先生已怫然不悦:“怎么?瞧不上我这个兄长么?”惊得少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只是......”
“既如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陌路!”说罢作势欲走。
少冲知他性情刚烈,慌忙跪地叩首:“大哥请受小弟一拜!”负琴先生转怒为喜,与他对跪八拜。二人相携起身时,少冲虽衣衫褴褛,此刻既成金兰,反倒觉得形貌年纪皆不足挂齿。
这旁若无人的结拜之举,早惹得铲平帮众人怒意翻涌。木太岁袖手冷眼旁观,目露寒光。吕汝才见巴三娘昏迷不醒,急得团团转,额间沁出细密汗珠。
却听负琴先生抚琴问道:“贤弟可知此琴来历?”
少冲端详片刻:“可是传说中的焦尾琴?其中典故,还望大哥指教。”
“正是!”负琴先生眸光一亮,“此乃东汉蔡邕所制。昔年蔡中郎夜闻邻家灶中火烧桐木,辨其爆裂之声清越非常,急奔抢救。可惜良材已损其一......”他轻抚琴尾焦痕,炭黑纹理在灯火下隐隐生光。
少冲接过细观,但见木质坚密,断纹如龟背,琴底阴刻数行古篆,苍劲朴拙。
“世间岂有完物?正因这一截焦痕,更显其珍贵难得。”
负琴先生叹道:“贤弟所言极是。可惜今日为兄奏得忘情,竟折了宫弦,实乃千古罪人。”
“弦断可续,何须懊恼?”
“续弦终非原配。”负琴先生摇头,“不过贤弟说得对,世间本无十全之美。缺了宫弦,虽奏不得金戈铁马,仍可演绎婉转清商。只是......”他瞥向昏迷的巴三娘,“因我断弦之故,害这娘子堕入魔障,终究于心不安。”
吕汝才闻言急道:“她可是中了魔?还有救么?”眼中尽是恳求。
负琴先生偏首不答。少冲心有不忍,顺势问道:“琴声既能惑人心智,为何曲终人反入魔?”
“为兄方才所奏《韶仪》,乃舜帝亲制五弦琴谱。此曲如凤鸣九天,闻者忘俗,但须徐徐收尾,使人渐醒。若弦骤断,恰似急行陡止,岂能不跌?”负琴先生言及此处,忽觉失口。
少冲暗忖:“这与武学中刚猛劲力难以收束之理暗合。”又听兄长续道:“欲救迷途之人,唯有以乐曲疏导。只是眼下......”
吕汝才如抓救命稻草,连声哀求:“求先生施展妙手!”
负琴先生冷嗤:“她要取我性命,我为何要救?”
吕汝才急向少冲使眼色。少冲会意,佯笑道:“大哥何必救她?”见吕汝才面如死灰,话锋一转,“只怕他们要笑话大哥徒有虚名,救不得巴三娘。”
果然负琴先生勃然作色:“谁说我救不得?只是缺了宫弦,难成《韶仪》尾声!”
“我这就去市集买弦!”吕汝才急道。
“荒唐!”负琴先生拂袖,“琴有四美:良制、善斫、妙指、正心。寻常琴弦音色不纯,非但不能救人,反会令她心智俱丧!”
吕汝才顿足道:“世间名琴虽多,一时何处去寻?”
“俞伯牙的象牙琴,嵇康的瑶琴,司马相如的绿绮,苏东坡的九霄环佩,白莲教六指琴仙的天魔琴,皆可一用。”负琴先生每说一个名字,吕汝才脸色便白一分。
少冲见状不忍:“莫非别无他法?笙、箫、笛等器可能替代?”
负琴先生沉吟道:“竹器清越,土器浑厚,金器铿锵,革器雄浑,木器朴拙,皆难臻《韶仪》至境。便是同属丝器的阮筝琵琶,音韵也与古琴大相径庭。”
吕汝才忽地抢到舜伯耕身前:“堂主,借赤玉箫一用!”不待应答,已夺过玉箫奉与负琴先生,“死马当活马医,纵有闪失,绝不怪罪!”
舜伯耕暴喝如雷:“吕汝才!赤玉箫乃本帮至宝,岂容你私自予人!”
吕汝才横身相护:“属下愿领重罪,但求暂借一用!”
此刻木太岁悄移数步,白衣无风自动。他冷眼觑定那支赤玉箫,暗运真气,袖中金针蓄势待发。
只见负琴先生漫不经心地接过玉箫,指尖触到箫身的刹那,整个人猛地一震。他原本慵懒的身形骤然绷直,双目迸射出灼热的光芒,声音都带着颤音:“这...这竟是玄女赤玉箫!“
少冲见他如痴如狂的模样,不解道:“大哥,不过是一支玉箫罢了,虽做工精致,也不至于此......“
“贤弟有所不知!“负琴先生激动地打断他,双手微微发颤地托着玉箫,“此物来历非同小可!昔年有蓝田玉工深入终南山,在云雾缭绕处采得一块赤玉璞石,长逾一尺,通体赤红如血。秦孝文王得此奇珍,命能工巧匠依其天然形态,耗费三年光阴雕琢成箫。后来秦穆公将其赐予爱女弄玉,特筑鸣凤楼供其居住。传说弄玉夜夜在楼上吹箫,竟引来凤凰和鸣......“
他越说越是激动,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最神奇的是,弄玉某夜梦与仙人合奏《玄女吟》,次日竟真有一位名叫萧史的野夫前来应和。二人琴箫相谐,终成眷属,最后双双乘凤仙去。这赤玉箫也随之消失人间,《玄女吟》遂成绝响......“
姜公钓在旁冷哼一声,插话道:“我帮创帮祖师邓公一日入山,遇一长须及地的仙翁,得授《太公兵符》与此赤玉箫......“
“胡说八道!“负琴先生突然厉声打断,面上尽是讥诮之色,“邓茂七分明是打家劫舍得来的宝物,偏要编造这等神仙传说!“
这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铲平帮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数十人齐声怒喝:
“狂徒!竟敢直呼祖师名讳!“
“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看他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堂主下令吧,今日定要将这狂人碎尸万段!“
一时间刀光剑影,杀气盈室。姜公钓却抬手制止了躁动的帮众,目光阴沉地盯着负琴先生。
负琴先生对四周的刀剑视若无睹,只是痴痴地把玩着玉箫,喃喃道:“有此绝世珍品,岂能无妙曲相和?贤弟,你想听什么曲子?“
吕汝才见他全然忘了救治之事,急得满头大汗,心中暗骂:“这厮分明是故意刁难!待此间事了,我定要擒了他师父,看他急是不急!“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得频频向少冲使眼色。
少冲会意,含笑对负琴先生道:“大哥方才那曲《韶仪》实在精妙,可惜弦断未闻尾声,不知大哥可否用此箫续完?“
“既然贤弟想听,为兄自当效劳。“负琴先生当即整衣端坐,将玉箫轻抵唇边。
一缕清越的箫声悠然响起,虽与先前琴音韵味迥异,却同样动人心魄。箫声婉转处如凤鸣九天,清越时似玉碎冰裂。不过片刻,昏迷的巴三娘“嘤咛“一声苏醒过来,吕汝才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搀扶。
曲声方落,负琴先生再也保持不住先前的从容,激动得满面红光:“奇哉!妙极!本以为琴箫殊途,没想到此箫非但能完美演绎原曲,其中更有无穷妙处尚未发掘!“
就在他陶醉之际,一道白影倏然而至。木太岁出手如电,直取玉箫。这一招看似夺箫,实则暗藏数般变化,袖中金针蓄势待发。
负琴先生却似早有预料,手中玉箫不避反进,顺势递出。木太岁以为得手,心中暗喜,急忙握住箫身。岂料指尖刚触到玉箫,便觉一股灼热内力透体而来,掌心顿时起了一片水泡。他骇然后退,心中暗惊:“此人内力竟已臻化境,能将真气贯注玉箫之上!“
负琴先生自始至终未曾正眼看他,仍自沉醉在获得至宝的喜悦中。吕汝才见状,硬着头皮上前道:“蔡先生,这玉箫是敝帮信物,还请归还。“
“借我三日便好。“负琴先生急忙将玉箫藏在身后,如护至宝,“待我仔细鉴赏后,定当亲上太行山奉还。“
这话让铲平帮众人面面相觑,谁不知这“三日“之说多半是托词。吕汝才自知失箫之罪非同小可,横棍拦在门前,沉声道:“先生要借,须得四大堂主共同定夺。在下人微言轻,不敢做主。“
“此地不是有两位堂主么?难道还做不得主?“负琴先生挑眉问道。
“先生若要强带走玉箫,“吕汝才咬牙道,“就休想踏出这道门!“
负琴先生闻言纵声长笑:“不走大门,难道就不能出去了么?“话音未落,他已提起少冲衣领,身形如鹤冲天,轰然撞破屋顶而出。
二人方才落地,四周顿时喊杀震天。数十名埋伏已久的铲平帮众从暗处涌出,将二人团团围住。姜公钓、舜伯耕等人相继追出,厉声喝道:“姓蔡的,想要带走玉箫,除非留下人头!“
负琴先生环视四周,嘿嘿冷笑:“好个吝啬的铲平帮,连一支玉箫都舍不得借。“
少冲见状不安道:“大哥,既然他们不愿相借,不如......“
“贤弟不知,“负琴先生打断他,目光始终不离手中玉箫,“为兄有个毛病,见到这等绝世珍品,就像饕餮见到美食,酒鬼闻到佳酿,非要得手不可!“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摩挲着箫身,眼中尽是痴迷之色。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山下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三人缓步而上,当先一人身形魁梧如塔,声若洪钟:“方才那阵箫声,想必就是从此处传出。”另一人接口道:“若老夫所料不差,此箫正是我等寻觅多时的宝物。”
少冲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那三人中为首者身高九尺,面如淡金,鹰目虎口,正是威震关外的“关东神鹰”完颜洪光;身旁那位衣着华贵却面色苍白的,竟是福王朱常洵;紧随其后的壮汉虎背熊腰,正是完颜洪光的大弟子哈巴图。
“不妙……”少冲暗忖,“蝙蝠王怎会与金人勾结?‘长辫子’既到,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哈巴图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负琴先生手中的玉箫上,厉声喝道:“方才吹箫之人,可是你?”一名铲平帮喽啰见其无礼,提刀上前驱赶:“哪来的野狗,在此狂吠?”话音未落,哈巴图掌风已至,只听“轰”的一声,那喽啰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众人见状无不色变,这才知来者不善。
哈巴图钢叉直指负琴先生:“交出玉箫!”话音未落,钢叉已如毒蛇出洞般刺出。负琴先生身形微侧,轻描淡写地握住叉杆。哈巴图运足内力回夺,额角青筋暴起,那钢叉却纹丝不动。负琴先生冷笑一声突然松手,哈巴图收势不及,踉跄后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嗤笑。
完颜洪光伸手拦住欲再上前拼命的弟子,目光如电射向负琴先生:“蔡先生,可敢与老夫打个赌?你接不下老夫五十招。”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完颜洪光久居关外,中原武林识者甚少,都道此人狂妄。不料负琴先生竟淡淡道:“本先生向来不与人打赌,恕难从命。”原来他见哈巴图使的“落日熔金掌法”,已猜出来人身份,心知自己绝非对手。
完颜洪光横步拦住去路,语带讥诮:“昆仑派虽不在五宗之列,武学却也独树一帜。蔡先生身为未来掌门,若连老夫五十招都接不下,嘿嘿……”
负琴先生斜睨他一眼:“既要打赌,彩头何在?”
“先生若胜,玉箫归你,老夫替你挡下来犯之敌;若败,你我各走各路,如何?”
负琴先生目光扫过姜公钓、舜伯耕、木太岁等人,忽然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阁下何不先清了场,你我好安心赌斗?”
姜公钓闻言冷哼:“好个借刀杀人之计!玄女赤玉箫乃本帮之物,阁下想要,先胜了姓蔡的,再来与铲平帮理论!”
完颜洪光捻须沉吟片刻,朗声道:“既然迟早要见真章,不如依江湖规矩三局两胜。我方三人,你方再出三人。若我方胜,玉箫归我;若你方胜,玉箫归属由你等自定。”
姜公钓与舜伯耕低声商议。他们本就担心混战中损毁玉箫,此法倒是保全之策,即便失利,日后尚有追回余地,遂道:“就依阁下所言。”
负琴先生心念电转:若混战起来,铲平帮人多势众,金人武功高强,自己难有胜算,不如顺势而为,便默然应允。
完颜洪光环视全场:“你方派何人出战?”
姜公钓暗自盘算:这完颜洪光目蕴精光,功力显然在众人之上;其弟子哈巴图应与自己在伯仲之间,但绝非负琴先生对手;唯有福王看似最弱。若效仿田忌赛马之策……
他心念既定,含笑指向哈巴图:“方才这位兄弟与蔡先生角力已分胜负,当算我方胜了一场。”
哈巴图急道:“那不算!重新比过!”
完颜洪光摆手制止:“便算你方胜一场。这第二场,蔡先生不可再出战。”
姜公钓踏步而出,袖袍无风自动:“第二场,老夫领教福王爷高招。”说罢摆开架势,气度沉凝。
完颜洪光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王爷压轴出场,这局由老夫亲自领教姜老爷子。比试点到为止,但拳脚无眼,生死各安天命。请!”
两道身影倏忽交错,掌风激荡间,这场关乎至宝归属的较量,终于拉开序幕。
姜公钓与完颜洪光甫一交手,便觉一股灼热掌风扑面而来。对方掌力尚未及体,炙热气浪已压得他呼吸维艰。每接一掌,都似有千斤重锤砸在臂骨上,震得他气血翻腾。不过十招过去,他须发已被热浪烤得卷曲,额间汗珠未及滴落便蒸腾成气。
舜伯耕在旁看得分明,姜公钓的掌圈越缩越小,显是内力不济之兆。他暗中向帮众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缓缓挪动脚步,只待姜堂主遇险,便一拥而上抢了玉箫便走。
正当姜公钓左支右绌之际,负琴先生忽然朗声道:“二位酣战,岂可无雅乐相和?”说罢将玉箫往腰带间一别,斜抱焦尾琴,十指轻抚间,《四面埋伏》的杀伐之音破空而出。琴音忽如战鼓雷鸣,忽似万马奔腾,听者无不心生恍惚,仿佛置身垓下重围,四面楚歌骤起,纵有拔山之力,也难免英雄末路之叹。
完颜洪光掌势正猛,忽觉心头一滞,那摧枯拉朽的掌力竟莫名迟滞三分。他猛然警醒,暗叫不好:“这琴音竟能扰人心神!”当即纵身后跃,深吸一口长气,左掌平平推出,一股灼热罡风直逼负琴先生,右掌却如铁闸般架住姜公钓的攻势。
负琴先生但觉热浪扑面,指法急变,从“抱残守缺”转为“胶柱鼓瑟”,琴音为之一顿。
便在这电光石火间,完颜洪光声如洪钟,纵声作歌:
“阴山下,天似穹庐,茫盖四野——”
歌声粗犷豪迈,恰似塞外长风席卷而来,竟将琴音压得支离破碎。功力较浅的帮众早已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仍有十余人应声倒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声未落,只听“波”的一声闷响,姜公钓前胸已然中掌。完颜洪光歌声再起: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波波波”三声连响,姜公钓连退三步,每退一步便在地面踏出寸许深坑,最终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铲平帮众慌忙上前搀扶。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歌声戛然而止,完颜洪光收掌而立,含笑道:“承让!”
负琴先生面色苍白如纸,琴音早已断绝。他涩声道:“完颜堡主的'龙虎啸'竟能克制在下的'弦外之音',佩服!最后这三掌连环,似脱胎自范家拳的'李存勖打虎',却更见精妙,不知是何名目?”
完颜洪光傲然捋须:“此乃老夫即兴所创,若定要取名,不妨称作'探草寻蛇'、'引弓夜射'、'白羽没石'。”
“好一个'将军夜引弓'!”负琴先生忽然冷笑,“只是不知堡主创此绝技时,可曾想过李广箭下亡魂,正是塞外胡人?”
完颜洪光闻言一怔,面上得意之色顿时凝固。他女真部族在中原人眼中,何尝不是塞外胡虏?
负琴先生长叹一声,袖袍挥处,玄女赤玉箫化作一道流光飞向舜伯耕:“在下学艺不精,无颜持有此宝!”不待众人反应,他已抱起焦尾琴纵身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道尽头。唯有断续琴音随风飘荡,如泣如诉,说不尽的落寞萧索。
少冲连唤数声“大哥”,却只闻空谷回音。那袭青衫早已没入苍茫暮色,唯余一缕残香在晚风中渐渐消散。
舜伯耕虽重得玉箫在手,眼见完颜洪光等强敌环伺,胜负未分,心头仍如压着千斤巨石。他强自镇定,沉声道:“你我双方一胜一负,战成平局。这第三场,莫非是要请这位公子爷出手?”说罢,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的福王身上。
福王“唰”地展开折扇,轻摇两下,语带轻蔑:“怎么?瞧不起本公子?我这‘铁扇神功’已臻化境,只消扇子这么一摇,管叫你们这些草莽灰飞烟灭。”说罢竟自得地笑了三声,那笑声在肃杀的山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铲平帮中当即有人怒喝:“让老子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然而两位堂主尚未发话,众人虽怒目相视,却无人擅自出手。舜伯耕沉吟道:“这一场关乎胜负,这个……”事关重大,他不敢独断,转头望向气息微弱的姜公钓。
姜公钓虽身受重伤,神智却清明。他心念电转:对方三人中,完颜洪光武功最高,哈巴图次之,福王最弱;己方原本计划以负琴先生对阵哈巴图,自己对付福王,岂料完颜洪光识破计策,临时换人致己方落败。如今这决胜之局,派谁出战都难有十足把握。他强提一口气,颤巍巍地指向少冲所在之处。
舜伯耕会意,转身恭声道:“请大王示下,这第三场该由谁出战?”
少冲早已怒火中烧。这些年来,福王欺凌公孙婵娟、觊觎苏小楼、祸害洛阳乞儿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他大步踏出,厉声道:“什么狗屁‘铁扇神功’,连叫化子的一口痰都挡不住!”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嗽一声,一口浓痰挟着凌厉劲风,直射福王面门。
福王早在少冲咳嗽时便心生警惕,眼见痰星袭来,急忙挥扇格挡。不料少 Concurrently一掌拍出,掌风竟将折扇荡开半分,那口浓痰不偏不倚正中福王鼻梁,又缓缓流至鼻尖。福王慌忙用衣袖擦拭,恶心得几欲呕吐,盛怒之下便要出手。
完颜洪光目光如电,虽未认出少冲身份,却从他方才显露的功夫看出此人非同小可,当即拦住福王,沉声道:“今日老夫只与昆仑派、铲平帮了结恩怨。小叫化子若要凑热闹,还请另寻他处。”
铲平帮众中立即有人高喊:“他是我帮新任大王,岂是外人?”另一人接口道:“正是!你方的‘铁扇神功’连我大王的‘飞痰神功’都敌不过,三局已败,还不快滚?”
少冲连忙摆手:“我说过了,不做你们的大王。”
完颜洪光捻须冷笑:“随便认个小叫化子做帮主,未免太过儿戏。况且人家还不情愿。还是尽快定下比斗之人为要。”
少冲心知唯有在比斗中才有机会诛杀福王,当即朗声道:“好!今日我便以铲平帮大王身份,与你一战!蝙蝠王,看招!”说罢手起一掌,“随心所欲掌”随心而发,排山倒海的掌力直逼福王。
福王府中虽养士上千,自己也学了些花拳绣腿,却无一是真功夫。掌风及体,他顿时站立不稳。少冲趁势又一掌拍向他前胸,福王惊惶中急忙将折扇对准少冲。原来扇中暗藏机关,按下机括便会喷射剧毒粉末。只见一股黄烟从扇中射出,却被少冲的掌力反震回去,尽数扑在福王脸上。福王惊恐万状,慌忙取出解药吞服,即便如此,脸上仍如火灼般剧痛难当。
少冲正要一掌结果了这个祸害,完颜洪光袖袍一拂,一股柔劲已将福王从掌下卷走,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完颜洪光眉头紧皱,沉声道:“福公子不谙武艺,这一场仍由劣徒代劳。”说罢向哈巴图使了个眼色。哈巴图正因方才受挫而憋着一肚子火,闻言大喜,一个箭步跃入场中,不由分说便向少冲劈出一掌。这一掌挟着破空之声,掌风灼热,显是运足了十成功力。
少冲不敢硬接,脚下踏出“流星惊鸿步”,身形如柳絮般飘然后撤。铲平帮众人见状,无不捏了一把冷汗。他们原本对这位新任大王的武功深浅心存疑虑,此刻见他竟能避开这雷霆万击,这才稍感宽慰。有人忍不住高声叫道:“分明是我方胜了,你们怎可如此耍赖?”
哈巴图连出数掌均告落空,恼羞成怒,厉声喝道:“一味闪躲,与认输何异!”少冲本欲施展师传掌法反击,可见对方招式严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破解,心中先自怯了三分。在哈巴图愈发凌厉的攻势下,他步步后退,直至背脊抵上冰冷山岩,已是退无可退。
“纳命来!”哈巴图暴喝一声,双掌齐出,势若排山倒海。
铲平帮众人都惊得呆住了,此时再要施救已然不及。
生死关头,少冲本能地挥掌相迎。双掌相接的刹那,他忽觉丹田处一股沛然真气奔涌而出,如长江大河般贯入双臂。“轰”的一声巨响,哈巴图竟被震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目瞪口呆地望着少冲。
少冲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他既未料到师父传授的毕生功力竟如此惊人,更在无意间悟出了“随心所欲掌”第三式“无欲而刚”的精髓。
师父的教诲蓦然在耳畔响起:“此掌法有招亦无招……有招时,可开天辟地;无招时,则如意所之,率性而为。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以虚击实,以无胜有,这便是掌法最高境界……”往日他始终在“韬光养晦”与“宁静致远”两招间徘徊不前,此刻终于明悟:“无欲而刚”并非争强好胜,亦非逆来顺受,而是心境空明,随心而动,无欲无求自然刚强无比。
想通此节,他顿觉浑身真气充盈,目光如电射向福王,一步步向哈巴图逼近。
哈巴图此刻再无先前嚣张气焰,瘫坐在地,面如土色。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在场众人无不震惊。完颜洪光心中暗凛:“不想这小子深藏不露!但若此时出手,未免落人口实。”正当他犹豫之际,山下忽然杀声震天,一名喽啰飞奔来报:“锦衣卫攻上山了!”
舜伯耕当机立断,急令众人护卫姜堂主和大王撤离。
完颜洪光厉声喝道:“要走可以,留下玉箫!”话音未落,人已如大鹏展翅般扑向舜伯耕。却听福王惊恐大叫:“完颜前辈救我!”转首望去,只见少冲正一掌拍向福王,而哈巴图仍瘫坐在地,毫无反应。
完颜洪光心念电转:福王若死在此地,不仅损他威名,更可能引发两国争端。当即身形一晃,凌空一掌击出,掌风与少冲的掌力轰然相撞,余劲将福王震飞数丈开外。
少冲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却觉五脏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福王虽毫发无伤,却在地上打滚嚎叫:“本王快要死了!完颜洪光,你就是这般护驾的么?”
完颜洪光此时终于认出少冲来历,冷笑道:“铁拐老儿是我生平劲敌,可惜天池一战未分胜负。今日既然遇上他的传人,正好决出谁是天下第一掌!”说着缓缓逼近少冲。
少冲虽受伤不重,却知绝非对方敌手,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正当危急关头,忽听一人高喊:“你徒弟已败在我大王掌下,胜负已分,何必再战!”话音未落,一道人影飞掠而至,背起少冲便向山下疾奔。
完颜洪光正要追赶,却听姜公钓嘶声喊道:“带上镇帮之宝速回太行山!”转眼间,铲平帮众人已四散奔逃。完颜洪光左右为难不知道追哪个好之际,又听得福王被数名铲平帮众围攻的呼救声。
就这么片刻迟疑,铲平帮众人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完颜洪光站在原地,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可怕。
少冲伏在吕汝才背上,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沿途不断有锦衣卫从暗处杀出。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随行的铲平帮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山间小道。吕汝才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汗珠不断滴落在少冲手背上。
“吕大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少冲不忍地说道。
吕汝才脚步不停,喘息着回答:“大王折煞属下了,这'大哥'二字万万当不起,您直呼汝才姓名便是。”
正说话间,前方草丛中突然冒出十余个锦衣卫,弓弦响处,箭如飞蝗。几名铲平帮弟子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吕汝才急忙将少冲放下,塞给他一件物事,急促道:“大王先走,让汝才断后!”说罢转身拔开迎面射来的箭矢,赤手空拳向锦衣卫冲去。
少冲正要呼喊,却见吕汝才已接连放倒三人,却被一名锦衣卫从背后一刀砍中肩胛,扑倒在地。就在此时,树林中转出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田尔耕。只见他扬鞭高呼:“夺得玄女赤玉箫者,重重有赏!”
少冲低头一看,手中正是那支玄女赤玉箫。他咬了咬牙,强提一口气,转身向另一条小路逃去。不知奔出多远,直到双腿发软,他才停下来喘息。回头望去,追兵已被甩脱。
他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走到一条小溪边,正要俯身饮水,却见水中倒影吓得他连退数步。待定下神来,才哑然失笑:“那不就是我自己么?”只见水中人影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掬水仔细擦洗了一番,又运功调息片刻,伤痛稍缓。
拄着树枝继续前行时,他不由苦笑:“师父拄铁拐行侠江湖,如今徒儿也要效仿了。”
几日后,他正沿着通往太行山的小路蹒跚而行,忽闻身后传来车轮辘辘之声。一列车队缓缓行来,当先马背上坐着的竟是藏剑山庄的王光义。少冲心中一惊,连忙低头赶路。
车队越过他时,忽闻车中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这是忠县地界,离石宝寨已不远了,怎么连个像样的英雄豪杰都没遇上?”正是褚夫人的嗓音。
王光义望见前方岔路口林中挑着一面“茶”字旗,便道:“爹,娘,前面有家茶店,歇歇再走吧。”
褚夫人淡淡道:“也好。”却不见褚仁杰答话。
车队在茶店前停下。王光义拴好马匹,褚夫人自顾自下车进店坐下。家人搀扶着褚仁杰从另一辆车下来,三人围坐一桌,茶倌连忙上前伺候。
少冲也走得累了,在店前树荫下休息。偷眼望去,但见褚夫人妆容艳丽,朱唇似火,而褚仁杰却双目无神,瘫坐在椅中。母子二人言笑晏晏,对褚仁杰却爱理不理。少冲暗想:“这褚仁杰惧内至此,连儿子都瞧他不起。”
正在此时,另一条岔道上传来马蹄声响,三骑绝尘而至。马上客人下马拴缰,当中一个魁梧中年汉子洪声道:“来三碗茶!”
三人刚落座,便听褚夫人悠悠道:“听说八十一门中,就数河北五虎断刀门最是不济。依妾身看,仁杰二十招内必能打败马绝尘。”
这话一出,那两个年轻汉子当即拍案而起,钢刀出鞘,怒视褚仁杰这边,喝道:“谁在那里大放厥词?”作势便要动手。
那背负断刀的中年汉子正是五虎断门刀掌门马绝尘。他虽心中恼怒,却顾及此地形势复杂,强压怒火道:“勇儿,毅儿,不必理会,喝你们的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