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新玉箫英雄传

第15章 千里风尘履险地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1042 2024-11-11 16:23

  铁拐老一边挥拐格挡,一边嬉笑道:“耗子无法无天,猫儿好怕怕……“他瘸了一腿,另一手还抱着木盒,左右支绌间显得颇为狼狈,却仍不改嬉笑本色。然而他每一步踏出,都恰好落在三人攻势的破绽之处。

  少冲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自知帮不上忙,便刮着脸颊嘲笑道:“真不要脸!以多欺少,还自称什么英雄好汉?我看是狗熊臭汉!那个大胡子是我的手下败将,也敢在老子面前耍指头,脸皮比城墙还厚!还有那位褚大庄主,在外头逞威风,回家见了老婆皱个眉头就吓得屁滚尿流……“他信口胡诌,意在扰乱对方心神。这话果然奏效,褚仁杰一个分神,立时被铁拐扫了个跟头。

  少冲正自得意,不防身后有人突然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他的双臂。只听徐爵爷厉声道:“姓朱的!你徒儿在我手上,还不束手就擒!“

  恰在此时,庙外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以众欺寡,胁持孩童,这岂是名门正派所为?“话音未落,一道人影疾扑而入,挥掌直取徐爵爷。

  徐爵爷急忙将少冲举到身前当作肉盾。来人不愿伤及少冲,数掌堪堪收住。

  那边铁拐老一拐将汤灿打得踉跄后退,趁机跃出战圈,铁拐如电点向徐爵爷右臂。徐爵爷只得放开少冲闪避。

  少冲尚未落地,已被铁拐老的拐杖穿在腋下,稳稳扛在肩头。铁拐老对援手的道人说道:“多谢道长出手相助。这些鼠辈纠缠不休,咱们先走为上。“那道人颔首:“拐老所言极是。“二人且战且走,冲出破庙。

  不料庙外突然冒出数十名劲装汉子,从草丛树间蜂拥杀出。铁拐老骂道:“福王府的爪牙真是杀之不尽!道长,烦请带着这个木盒先行一步。“说着将手中木盒向那道人掷去。

  少冲这时才认出那道人正是何太虚,见师父将木盒交给他,急得大叫:“师父!“铁拐老全力应战,无暇多言,只喝道:“莫要吵闹!“只见他一掌挥出,掌风所及,无人能挡。

  原来何太虚早已与蒲剑书等人串通一气。他们心知众人合力也非铁拐老对手,便定下这条“君子可欺之以方“的计策,先取得铁拐老信任,再伺机夺取玉箫。何太虚万万没料到在情势所迫下,竟如此轻易得手,心中狂喜难抑,当即拔足狂奔。他生怕铁拐老追来,在黑夜中慌不择路,不多时已听不到身后的喊杀声。又奔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停步大口喘息。一想到这传说中的玉箫已落入自己手中,仍禁不住激动得浑身发抖。

  忽见远处火光骤亮,刺得他目眩难睁。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喂,牛鼻子,手里拿的什么?“

  那人以火光直照已属无礼,问话更是粗鲁。何太虚没好气道:“与你何干?“他竭力想看清来人面目,眼前却只有白花花一片。

  “不必多问,定是玄女赤玉箫。吃俺一掌!“话音未落,一掌已如奔雷般袭来,掌风灼热逼人。何太虚怒气上涌,不假思索举掌相迎。双掌交击的刹那,黑夜中迸出一抹刀光石火,“轰“的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何太虚只觉一股炽热劲力顺臂而上,瞬间传遍全身,仿佛置身熔炉,当即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惊醒。睁眼时天已大亮,来人竟是铁拐老与少冲。何太虚这一惊非同小可,暗叫:“我命休矣!“奈何全身酸软,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二人奔至近前,铁拐老惊道:“道长,何人将你伤成这样?“但见他胡须焦了一半,浑身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再看他那只手掌,竟如贴在烧红的铁板上烙过一般。

  何太虚见铁拐老尚未识破自己,佯装虚弱道:“拐...拐老...快...镖被...“

  铁拐老早已料到,接口道:“镖被谁劫走了?“

  何太虚只是摇头:“没...没看清...“

  铁拐老正要运功为他疗伤,何太虚生怕久留被识破,更恐少冲揭他老底,连忙推拒:“小道...没事...快追...迟了就来不及了。“

  铁拐老略一沉吟,对少冲道:“你扶道长就近求医,为师去追...“

  何太虚大惊:“不可...小道死不了,无须人照顾。“

  少冲心中暗笑:“你怕我报复?看你这般模样,我便饶你一命。“

  铁拐老也不强求,问道:“请问道长雅号?援手之德,他日必报。“

  “贱号不足挂齿,拐老不必多问。“

  铁拐老知江湖中人多有隐衷,便不再追问,拱手一揖,带着少冲往大路而去。

  途中,少冲问道:“师父,咱们这是往何处去?“

  “你可注意到那位道长所受的掌伤?若为师所料不差,劫镖之人使的应是'落日熔金掌法'。“

  “'落日熔金掌法'?徒儿从未听闻。比师父的掌法还厉害么?“

  铁拐老神色凝重:“嘿嘿,为师却久闻其名。当世能使此掌法的唯有一人,不过他久居关外长白山,从未踏足中原,为师也未曾与他交手。“

  少冲道:“师父既是'天下第一掌',这'天下'自然包括关外。'落日熔金掌法'再厉害,至多排个天下第二。“

  铁拐老闻言不悦:“少冲,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为师不过在掌法上略有所长,江湖朋友抬爱,封个'天下第一掌',未必当真天下第一。此话往后不可再说。“

  少冲自知失言,连忙称是。又见师父愁眉深锁,显是此人极难对付,追回镖物希望渺茫。便问:“那人究竟是谁?咱们要去关外寻他么?“

  “那人复姓完颜,名洪光,乃女真族人,取汉名'金大宗'。曾助努尔哈赤统一满洲。但他深居简出,莫说中原人,便是关外胡人也鲜少知其住处。咱们且往关外方向追赶,但愿能在途中截住。若劫镖者与镖主本是同一人,那便是咱们要找的正主了。“

  少冲这才明白为何师父不知劫镖者去向仍执意追赶。忽然想到一事,问道:“师父既说这不是真的玄女赤玉箫,他要便给他罢了,为何还要苦苦追赶?“

  铁拐老肃然道:“为师只是猜测,万一真是那得之可得天下的玄女赤玉箫,后果不堪设想。金人在关外虎视眈眈,早有南下侵吞大明之心。若以此箫为号,更是如虎添翼,在气势上已占尽上风。“

  少冲没想到一支小小玉箫竟关乎社稷存亡。回想自己曾以为师父欲将玉箫据为己有,甚至觉得未尝不可,此刻方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禁满面愧色。

  说话间,师徒二人已行至城中。少冲忽然想起苏小楼与武名扬,忧心道:“那个'蝙蝠王'一直对苏姑娘图谋不轨,徒儿想回去护她周全。“他口中的“蝙蝠王“,指的正是福王。

  铁拐老闻言失笑:“真是孩子话。你武功尚浅,自保尚且勉强,何谈保护他人?不如随为师在江湖上多加历练。至于苏姑娘,为师自有安排。“少冲被师父点破,顿时面红耳赤。

  二人在城中辗转多时,始终寻不到要找之人。铁拐老取出一面太平鼓,“梆梆梆“地敲将起来。这是丐帮召集帮众的暗号。鼓声远扬,不多时便见众多乞丐从四面八方涌来。

  转眼间已聚集了三十余丐。有人高呼:“拐老在此!“众丐立即将铁拐老团团围住,问长问短。有的向他诉苦说受人欺凌,有的则喜形于色地说要孝敬拐老,可见铁拐老在丐帮中威望极高。

  铁拐老将少冲引荐给众丐。众人拉着少冲上下打量,问个不停。少冲骤然得了这许多朋友,心中欢喜不已。

  喧闹过后,铁拐老将一位稳重的中年乞丐拉到一旁,嘱咐道:“老夫要北上办事,此地事务暂由你代管。你即刻带人赶往城西十五里外那座破庙,寻找一位名叫苏小楼的姑娘。告诉她有歹人欲对她不利,劝她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同时派人暗中保护。待老夫回来,若见苏姑娘有半分损伤,定要你吃板子。“

  那乞丐领命,当即带着数人往城西而去。

  师徒二人与众人告别,连水也顾不上喝一口,便从洛阳启程。一路经阵津渡黄河,过新乡、鹤壁、邢台直抵石家庄。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沿途皆有帮众相助打探消息。二人继续北上,经保定、涿州,马不停蹄。

  途中闲暇时,铁拐老便开始向少冲传授“随心所欲掌法“。欲练此掌,须先修“正气功“,待内力雄厚,以气御掌,方能发挥惊人威力。相传这掌法与内功心法源自南宋抗元英雄文天祥,又说是某位风尘奇人所创,其名已不可考。文天祥被元军所俘,囚于牢中宁死不屈,最终慷慨就义。后世传说他修成正气功后尸解仙去,这自然是后人附会之说。他名震天下,又怀浩然正气,后人假托其名也在情理之中。

  修炼此掌法与内功须循序渐进。待内力臻至化境,掌法方能圆转自如,心念所至,无不如意。倘若内力未成而强练掌法,便如三岁孩童举巨石,非但不能成,反伤自身。正如孔子所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也正是掌法名称的由来。

  这功法与少冲昔日随武太公所练大同小异,本是一脉相承。他内力已有根基,得铁拐老指点后更是精进神速。待内力更上一层,铁拐老方开始传授掌法。

  随心所欲掌虽仅九招,看似朴拙,实则大巧若拙。名为九招,实为九种应敌之道,招式并无定式,临阵随机应变。因仗雄厚内力制敌,无须繁复花巧,九招亦可化作八十一式。

  这九招也对应九个境界,由低至高分别为“韬光养晦“、“宁静致远“、“无欲而刚“、“海纳百川“、“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知天应命“、“天下归心“,最高境界乃是“仁者无敌“。

  每练一招,需内力达到相应境界,循序渐进方能大成。万不可贪功冒进,越级而练,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武功尽废,性命不保。

  “千尺之台,起于垒土;万丈高楼,起于块石。欲有所成,非长年累月不可。“少冲谨记师训,从第一招“韬光养晦“与“宁静致远“开始修习。

  “韬光养晦“讲究敌弱我强时尤须敛藏锋芒,积蓄实力,以逸待劳;“宁静致远“则是冷静观察,知己知彼,待窥破绽,一击制胜,正合后发制人之理。

  师徒二人手上练功,脚下不停,不日已至京师。少冲初入京城,但见凤阁龙楼连绵不绝,高台巍峨,街市上衣冠云集,人声鼎沸,各色货物堆积如山。

  铁拐老召集京城丐帮弟子询问,得知数日前有五名关外参客在客栈打尖,其中一人不慎将长木盒跌落在地。另一个虬髯虎皮的参客厉声斥责,说的竟是女真话。几人似恐身份暴露,未及用完饭便匆匆离去。再问那木盒形制,与所寻之物分毫不差。料定五人扮作参客,必从山海关出关,师徒二人当即快马加鞭赶往山海关。

  山海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倚山临海,地势险要,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处既是明朝抵御金兵南下的屏障,也是南北贸易咽喉。

  二人至关下,但见地势雄浑,气吞山河。此时关口盘查不严,关外女真、蒙古人携皮毛、山参入关交换布匹粮食,往来如织。师徒不敢耽搁,经锦州、辽阳直抵满洲赫图阿拉城。

  明朝定鼎燕京后,仅在山海关设防,视塞北为化外之地。满洲始祖布库里雍顺聚族建爱新觉罗部,筑鄂多哩城。至明朝中叶,其子孙孟特穆雄才大略,开拓疆土,迁居赫图阿拉。满语“赫图阿拉“意为横岗,位于长白山北麓,距宁古塔西南三百里。此地背山面水,初仅数座土堡,自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后,日渐繁盛。虽远不及BJ繁华,但所见八旗子弟个个彪悍勇武,精神抖擞,与南人大不相同。

  师徒二人沿途乞讨,暗中查访五名参客踪迹,又向参客、猎户打听完颜洪光所居风雪堡所在,却无人知晓。不觉间已到长白山下。

  女真族传说其始祖布库里雍顺乃长白山天女吞朱果所生,故此山被奉为圣山。此地终年积雪,百里无人烟。转眼十余日过去,师徒二人仍是一无所获。

  这一日,师徒二人行至长白山下的七道沟。这处山沟聚集着数十户人家,他们照旧逢人便打听风雪堡下落,却仍是一无所获。坐在一棵老栗树下歇脚时,铁拐老忽然问道:“少冲,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放弃了?“

  少冲沉吟片刻,道:“徒儿八岁时曾在林中射伤一只野兔,那兔负伤逃窜,我追了十多里地,实在精疲力尽,便想作罢。可转念一想,若是空手而归,不仅前功尽弃,还要遭人耻笑,于是咬牙再追,最后果然擒住了它。原来那野兔也已是强弩之末。“

  铁拐老欣慰点头:“说得好。行百里者半九十,做事最忌半途而废。你能有此觉悟,为师很是欣慰。走!“

  二人正要起身,忽闻踏雪之声由远及近。铁拐老耳力过人,立时辨出来者共五人。前面一人脚步轻灵,似是女子;后面四人步履沉稳,分明是武林高手,且修为不浅。

  不多时,五人自斜坡后转出。铁拐老定睛一看,不由暗惊——当先那人非但不是女子,反倒是个魁梧高大的红衣喇嘛。但见他高鼻阔口,鸱目虎吻,相貌甚是凶悍。后面跟着的四人也是喇嘛打扮。更奇的是,雪地上只留下四行脚印,后面四人的僧帽、肩头都积了厚雪,而那大喇嘛却浑身蒸腾着霭霭白气,宛如刚从暖屋中走出一般。这般踏雪无痕、风雪不沾衣的功夫,着实令人心惊。

  铁拐老只瞥一眼便垂目假寐,暗运“韬光养晦“之心法。五人自师徒身前快步走过,转眼已在数丈开外。忽听后面一个喇嘛说了句话,立时被大喇嘛厉声喝止。二人说的本是蒙古语,距离又远,偏偏铁拐老耳力通玄,听得真切——后面喇嘛问的是:“师父,咱们走了七八日,怎么还没到风雪堡?“前面那喇嘛斥道:“休要多问!“

  铁拐老闻言大喜,牵起少冲的手低声道:“莫要出声。“随即施展“穷叫化儿快活似神仙功“,飞步尾随而去。这轻功纵地飞行,日行千里犹不觉疲,跟踪五个喇嘛自是不在话下。

  一路翻山越岭,不知行了多少路程,终于来到一处山谷。但见古木参天,藤蔓飞舞,四面山岭环抱如瓮,将寒气尽数遮挡,谷内竟比外面暖和许多。地上积雪渐融,嫩绿草芽破土而出,一派生机盎然。

  又行数里,眼前赫然现出一座状如拱墓的巨大堡垒,大堡四周散落着十数个小堡。堡壁与堡顶皆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

  那大喇嘛刚至堡前尚未开口,堡门已然洞开。十八名身着羊皮袄的彪形大汉分两列而出,在门前排开阵势。中间走出一位身着虎皮大氅的络腮胡大汉,用满语朗声道:“来者可是蒙古国师阿岐那大师?家师已备下薄酒,为大师接风。“他说话瓮声瓮气,似是鼻塞不通。说罢侧身摆手,道了声:“请!“

  隐在后面的铁拐老听得真切,虽早知那喇嘛来历不凡,仍不免暗惊。他早闻阿岐那佛法精深,武功造诣更是登峰造极,得XZ班禅活佛赏识,派往蒙古执掌教务,更受蒙古盟主林丹汗倚重,敕封国师。

  只听阿岐那哈哈笑道:“完颜堡主莫非生有千里眼不成,怎知贫僧要来?叨扰了!“说罢大踏步迈入堡门,四名喇嘛紧随其后。

  五人甫一入堡,那身着虎皮的大汉便扬声道:“贵客远道而来,何故在门外踌躇?家师亦备薄酒,请二位共饮。“

  铁拐老心知行踪已露,当下带着少冲坦然现身,默不作声地踏入风雪堡。

  一进堡门,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少冲不禁打了个寒颤。但见堡内地面、墙壁皆光滑如镜,熠熠生辉,所有桌案、器具竟都是冰雕而成,晶莹剔透,令人叹为观止。

  正惊叹间,忽闻一个洪亮声音响起:“大师说好一年之期,如今尚余三月。若非老夫略通易理,算定今日有贵客临门,怕是来不及备下这薄酒为大师接风了。大师何不事先知会一声?老夫也好出谷相迎。“

  说话的是个年约不惑的中年人,生得鹰鼻虎口,骨骼雄奇,身披一件雪白貂裘,气度不凡。

  阿岐那冷笑道:“贫僧若事先通报,只怕此刻就见不着堡主了。却不知堡主备下的是接风酒,还是鸿门宴?“

  完颜洪光哈哈大笑:“大师真会说笑。“目光转向铁拐老与少冲:“这二位可是大师的同道?“

  阿岐那故作惊讶:“贫僧还以为是堡主邀来的贵客。“其实他早察觉有人尾随,更看出这老丐非同一般,但心想多一个高手,完颜洪光就多一分顾忌,自己便多一分胜算,故而一直佯作不知。

  完颜洪光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再看这拄拐老丐,心念电转间已猜出来历,笑道:“天下乞丐虽多,能进我风雪堡的,除了铁拐老还有谁?“说着屈臂当胸,行了个女真礼节。

  铁拐老朗声道:“老叫化能进完颜老弟这座水晶宫,也算不虚此行。老弟有什么山珍海味,快快端来让老叫化尝尝鲜!“

  完颜洪光请七人入座,桌上早已摆好碗筷菜肴。侍从奉上美酒,完颜洪光独坐主位,身后侍立二人。

  这时完颜洪光执杯来到铁拐老座前,以右手无名指蘸酒自尝一口,说道:“荒野之地,粗茶淡饭,不足待客。薄酒一杯,先敬拐老!“将酒杯奉与铁拐老,满面春风。

  这蘸酒自尝乃是蒙古、女真人待客之礼,以示酒中无毒。但身处险地,又是初次相见,完颜洪光为人如何尚未可知,难保没有其他下毒手段。铁拐老一双老眼洞察秋毫,料定完颜洪光不至于行此卑劣之事,当即接杯一饮而尽,连赞:“好酒!“

  完颜洪光道:“北方苦寒之地,哪有什么好酒?不过舍下确有两坛土鲁番葡萄酒。“击掌三下,侍从立即捧来酒坛酒具。那酒杯通体透明,盛着殷红如血的酒液,酒香扑鼻,未饮先醉。

  “请!“完颜洪光举杯轻摇,一饮而尽,在口中稍作品味方才咽下。

  铁拐老知品葡萄酒须得这般喝法,也如法炮制。连杯中冰块一同吞下。

  少冲刚端起酒杯又立即放下——那酒杯冰寒刺骨。铁拐老微微一笑,接过他手中酒杯握于掌中。不多时,缕缕热气自酒中升起,酒香随热气四溢,杯中冰块渐渐消融无踪,这才递还少冲:“喝吧。“

  少冲接杯在手,只觉温热适口,饮下后甘美非常,不禁喜道:“师父,这酒好香!“

  完颜洪光拊掌赞道:“好功夫!拐老的快活功果然名不虚传。我长白山葡萄酒向来加冰而饮,方显其清冽甘美。不想拐老另辟蹊径,妙极妙极!“转见阿岐那滴酒未沾,问道:“大师可是嫌老夫招待不周?“

  阿岐那冷冷道:“贫僧戒酒戒荤,恕不奉陪!“心中暗想:“你在酒中下毒,我可没老叫化那般糊涂。“

  完颜洪光道:“这倒是老夫疏忽了。大师想必喝惯了塞外奶酒奶茶。敝处除此之外,唯有松针茶尚可待客。“立时有侍从奉上香茶。

  阿岐那端起茶杯,起身走到完颜洪光身后,对那青年汉子道:“四贝勒聪慧过人,贫僧在藏边漠北久闻贤名,今日一见,果然英姿勃发,气度非凡。贫僧以茶代酒,敬献太子。“说着将茶盏奉至对方面前。

  他这一声“四贝勒“,令在场众人无不变色。原来那青年正是金国四王子皇太极,身旁文士打扮的是其师范文程。二人本为要事前来风雪堡,不料阿岐那突然闯入。为掩人耳目,皇太极特意换上寻常满人装束,不想还是被识破。当下笑道:“大师客气了。“接茶浅啜一口奉还,说道:“本王尚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就此告辞。“说罢欲走。

  阿岐那道:“四贝勒不带上玄女赤玉箫,就这么走了?“

  “玄女赤玉箫“五字一出,满座皆惊。少冲正要开口,被铁拐老以眼色制止。

  完颜洪光淡淡道:“大师说话总是暗藏机锋,令人难测高深。“

  阿岐那冷笑两声,坐回原位。既然皇太极已饮过此茶,可见无毒,便也放心喝了一大口。

  完颜洪光岔开话题道:“拐老,虽有金国太子在此,咱们女真人向来随性,你也不必拘礼。辽东名菜'八宝扒熊掌'、'虾仁冬笋猴头菇'、'银耳冰粮雪蛤'、'清蒸珍壳灯笼鲍鱼'、'茄汁鹿肉',你定要尝尝。阿岐那大师茹素,就只有蕨菜、木耳几味小菜招待了。“

  铁拐老笑道:“老叫化可不客气了!“当即大快朵颐,风卷残云,顷刻间杯盘狼藉。嫌酒杯太小,索性抢过酒坛仰头痛饮。

  完颜洪光意味深长地一笑:“拐老好酒量!“转向阿岐那道:“相比之下,大师未免太过拘谨了。“

  阿岐那冷声道:“完颜洪光,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贫僧知你得了玄女赤玉箫,何不取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这般藏藏掖掖,岂不更显小气?“

  完颜洪光与皇太极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之色。

  五人甫一入堡,那身着虎皮的大汉便扬声道:“贵客既已远道而来,何故在门外踌躇?家师亦备薄酒,请二位共饮。”

  铁拐老心知行踪已露,当下带着少冲坦然现身,默不作声地踏入风雪堡。

  一进堡门,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少冲不禁打了个寒颤。堡内地面、墙壁皆光滑如镜,熠熠生辉,所有桌案、器具竟都是冰雕而成,晶莹剔透,令人叹为观止。

  正惊叹间,忽闻一个洪亮声音响起:“大师说好一年之期,如今尚余三月。若非老夫略通易理,算定今日有贵客临门,怕是来不及备下这薄酒为大师接风了。”

  说话的是个年约不惑的中年人,生得鹰鼻虎口,骨骼雄奇,身披一件雪白貂裘,气度不凡——正是此间主人完颜洪光。

  阿岐那冷笑道:“贫僧若事先通报,只怕此刻就见不着堡主了。却不知堡主备下的是接风酒,还是鸿门宴?”

  完颜洪光哈哈大笑,转而看向铁拐老:“天下乞丐虽多,能进我风雪堡的,除了铁拐老还有谁?”说着屈臂当胸,行了个女真礼节。

  铁拐老朗声笑道:“老叫化能进完颜老弟这座水晶宫,也算不虚此行!”

  酒过三巡,完颜洪光忽然提议:“今日难得三位掌法宗师齐聚,不如让晚辈们切磋助兴如何?”

  阿岐那心想正好借此试探对方虚实,当即赞同。铁拐老虽觉不妥,却也不好推辞。

  比试的方式别出心裁——卧雪三尺。三名侍从各挑一担雪进堡,分别覆在三位弟子身上。哈巴图率先躺下,雪覆其身却渐渐融化,显是内力所致。少冲依师父嘱咐凝神聚气,雪堆竟纹丝不动。丹东勉强支撑片刻,终是耐不住寒气,狼狈起身。

  铁拐老见胜负已分,立即将少冲从雪中扶起,运功为他驱寒。真气如暖流般在少冲经脉中流转,令他冰冷的身子迅速回暖。

  阿岐那见状,冷哼一声:“完颜堡主既胜了先手,咱们也该言归正传了。”他目光锐利地盯住完颜洪光,“当日林丹可汗托贫僧带来的三卷佛经贝叶,堡主可还记得?如今一年之期未至,堡主莫非想要反悔?”

  完颜洪光从容不迫:“大师何必心急?玉箫真伪尚需范先生鉴定,大师不妨改日再来......”

  “何必改日?”阿岐那突然暴起,一掌直取皇太极。哈巴图急忙以“落日熔金掌”相迎,却被震得倒飞出去。

  完颜洪光怒喝一声,飞身与阿岐那对掌。两掌相交,电光石火间,二人各自震开。阿岐那面泛红光,头顶蒸腾白气,竟将这股热劲转嫁给身旁弟子,那人立时毙命。

  “完颜堡主,这笔账要算在你头上!”阿岐那阴恻恻地道。

  皇太极的护卫一拥而上,阿岐那念动密宗真言,袍袖鼓荡间已将众人震开。他十指蘸茶,化水为冰,无数冰锥射向完颜洪光,却在对方掌力范围内尽数汽化。

  堡内顿时乱作一团,桌椅翻飞,冰雪四溅。铁拐老却仍趴在桌上,仿佛酣睡未醒。少冲何曾见过这等凶险场面,吓得连声呼唤师父。

  完颜洪光突然收掌后跃:“且慢!你我武功在伯仲之间,何必两败俱伤,让他人渔翁得利?”

  阿岐那瞥了眼看似醉倒的铁拐老,冷笑道:“先料理了你再说!”宝瓶气喷薄而出,金刚拳劲道更增三分。完颜洪光只得全力接招。

  范文程急忙对皇太极低语:“太子,此地有完颜前辈周旋,还请速速回宫。”皇太极微微颔首,抓起一个木盒正要离开。不料刚迈出几步,一道灰影倏然而至。他挥拳击向灰影,拳风未至,手中木盒已被夺去,紧接着脉门一麻,竟被制住。来人正是铁拐老。他将木盒抛给少冲,师徒二人挟持着皇太极向堡外疾退。

  完颜洪光与阿岐那见状,立即停手冲上前来。完颜洪光厉声喝道:“放下八太子!”阿岐那却高呼:“留下玉箫!”

  铁拐老扬起铁拐,示意众人不得追击,否则皇太极性命难保。

  完颜洪光略显迟疑。阿岐那却不管不顾,箭步上前,一掌拍出。完颜洪光唯恐太子有失,急呼:“大师住手!”同时化掌为爪,直取阿岐那后心。铁拐老也挥拐扫向对方面门,霎时间与完颜洪光形成夹击之势。

  但见阿岐那猛然俯身,竟从完颜洪光腋下溜至其身后。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铁拐老已带着二人冲出堡门。

  完颜洪光如影随形,紧随而至,沉声道:“我好意设宴款待,你却趁乱劫持人质,行事未免有失光明。”

  铁拐老坦然道:“今日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完颜堡主若是不服,你我大可另约时日,堂堂正正一决高下,以真本事赢回这个木盒。待老叫化出了山谷,自会保八太子平安无恙。”完颜洪光当即道:“既然拐老愿意赐教,三日后长白山极顶如何?”

  “一言为定!”铁拐老说罢,肩扛少冲,手携皇太极,快步向谷外掠去。

  阿岐那欲追,却被完颜洪光拦在身后。

  铁拐老很快出了谷口,放开皇太极,道:“你可以走了。”皇太极难以置信:“当真放我?”铁拐老朗声道:“老叫化言出必践。”皇太极又道:“何不向我父皇索要金银珠宝?其他条件或许也能答应。”

  铁拐老笑着摇头:“那岂不成了敲诈勒索?老叫化若要求取富贵,也不指望今日。还不快走?”

  皇太极拱手道:“既然是你自愿放我,可莫要后悔。”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师徒二人不敢久留,立即启程。木盒失而复得,封条完好无损,显然未曾开启,心中暗喜这趟没有白跑。但很快他们就遇到了新的难题——来时虽有阿岐那引路,他们也记下了路径,可这两三个时辰过去,一场大雪已将道路完全掩盖。

  一路上再未遇见参客或猎户。铁拐老忽然停步,神色凝重:“听说长白山的'死亡之谷'不止一处,当地人称之为'干饭盆'。谷中地形相似,极易迷路。有歌谣唱道:'干饭盆,闷死人,坏人进去就断气,好人进去就断魂。'据说曾有一伙山东人来此采参,二十多人进去,无一生还。就连留在窝棚做饭的人进去寻找同伴,也再没出来。方才还有皇太极指路,如今不识路径,万万不可乱走,以免误入干饭盆。”

  少冲咋舌道:“干饭盆,听起来像咱们的叫化碗。说到饭,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铁拐老极目四望,但见漫山遍野白雪皑皑,说道:“这荒山野岭猛兽出没,莫要反成了它们的饭食。先找个避风处再说。”

  说话间攀上一道山岭,少冲突然发现前方有间土墙茅屋,喜出望外:“师父,快看!”

  他快步向前奔去。离茅屋尚有七八丈远时,忽从坡上闪电般滑下两人,瞬间已到少冲跟前,不由分说将他按进一副担架,如流星般向岭下疾驰而去。

  铁拐老看出两人脚下踩着雪橇,自知轻功难以追赶,当即掌削如刀,劈下一截树枝掷向雪地,飞身踏其上,如顺流扁舟般滑行下岭。但他的滑雪技艺终究不及那二人,即便以掌力击雪助推,仍被远远甩在后面。

  那两人内力远不及铁拐老深厚,每行四五十里便要歇息片刻。铁拐老循着雪地上的滑痕紧追不舍。从白昼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昼,足足追了十七八个时辰,才远远望见二人弃了雪橇改乘马匹。不久,一座城池映入眼帘——竟是又回到了赫图阿拉城。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