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赵云廷说完,脚夫猛地上前一步,腰间掣出短刀。一双阴沉沉如死人的眼眸,冷静地觑着李天的手肘膝盖。
李天轻轻打了个寒战。
在脚夫拔刀同时,他麻衣袖子里,也刚好绷起拳头。
绝不是巧合。
一股没来由,如暴雨般的战栗瞬间爬上脊椎骨。
少年郎喜欢武者妖魔,对那些故事也记得分外熟悉。
他清晰记得,话本里那些熬炼气血,打磨肉身的大武师,只需扫上一眼,就能锁定肌肉变动的蛛丝马迹,提前预判对手动向。
或许在他暴起之前,那脚夫就能卸掉他的关节,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任由摆布。
这不是开玩笑。
武者与凡人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能打”这般轻描淡写。
何况大乾皇朝正统是气血武功,勾结妖魔,偷练邪功,是天大的死罪,该当凌迟处死!
但过去随父亲去赵府唱戏贺寿时,他亲眼看过县令给这位干爹的寿礼——好大一枚妖丹!
赵云廷连王法都不放在眼里,能害怕当街杀人?
拳头松了又紧,李天咬着牙,胸膛里憋着一口气。
这方世界哪有什么善恶黑白,谁拳头大,谁说的话就是圣旨。
正如这南阳县,赵家为尊,官官相护,纵使他再不服,难道能告到皇帝那里去?
他好像看到脑子里的乱麻解开,渐渐变成了一根上吊的绳圈。
不行,肯定还有办法,快想想,快想想……
李天额头不觉渗出一层细汗。
“螳臂当车,唯有徒劳。”
赵云廷哼笑着瞥了他一眼,阳光在皱纹间遮出道道上位者的傲然。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辛三,把李公子请到赵府罢,莫伤了他的性命。”
脚夫点点头,握着短刀便向李天走来。
情急之下,一道灵光自脑海闪过。
“慢着!”
李天一声大喝,止住脚夫将近的快刀,“给我个机会,我能给你带来更大的福缘!”
“天狼帮最近抢了一行商贩,其中有座佛子开光的纯金佛像,给我十天时间,我把它给你弄到手!”
所谓阴骘福缘,是个很宽泛的概念。
生灵体内的血脉气运是,灵物附着的自然能量也是,佛子开光的宝物,更是福德深厚。
果然,听了李天一番话,赵云廷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他挥手让脚夫退下,沉声问道。
“开光金佛像……这东西非同小可,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李天略一回忆。
“三天前。我去卖野物时,无意撞见天狼帮的人去典当铺子,我正好瞥见。但因为这东西来头太大,典当铺子不敢收,原路退回。”
“你若不信,去解翠山宝瓶口看看,那些尸首应该还在,或者派人去典当铺子一打听,便知真假。”
看赵云廷摸着下巴思索,李天紧跟着话锋一转。
“天狼帮打算典当500两现成白银,但若是你赵家上门去求,他们绝对会坐地起价,要五千,甚至五万两!”
“凭那些恶棍的德行,金佛无人问津,恐怕马上就会被熔成金水,供他们消遣去了。而金佛蕴含的福德,也会化为乌有!”
赵云廷指尖转动的佛珠停了下来,觑着李天呵呵笑道:“还懂的临时给自己上价码?不错,不错。”
李天同样报以笑容:“有利用价值,我才安全,不是么?”
但赵云廷仍然没有信服:“可你凭什么就敢打保票,一定能弄到金佛?”
这也难怪。
毕竟天狼帮是南阳县最大的帮派,一溜成员全是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不乏江湖通缉的大盗杀手,从他们口中夺食,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夺的可不只是一口食这么简单。
在眼皮子底下被人盗取重宝,无异于狠狠给了青狼帮一巴掌,打掉了他们的脸面!
就凭一个处世未深的毛头小子?
你特么何德何能啊!
面对质疑,李天只是瞥了眼那口硕大的兽皮箱子,淡淡开口:“我还是能拎得清的,耍小聪明能拖延几天时间,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
“嗯,既然李公子把话说到这份上,想必已经有了办法,不试试也说不过去。”
顺着他的话,赵云廷微微颔首,倒是没有继续刁难。
“但十天还是太长了,老朽等不起。”
刚要缓和的气氛,被他一句话重新吊了回来。
“七天。”
他伸出枯手,拇指和其余四指捏在一起,佛珠摇晃:“七天之内,把佛像送到赵府,晚来一天,夺你一魂。”
“李公子,好自为之。”
说罢,他面带微笑,一如来时那般,与脚夫消失在街巷之间。
“李家小哥,你是不是要去赵家,当他干儿子享福了?”
邻人七嘴八舌地凑了过来,但望见李天面色不怎么好看,又自觉地噤了声。
“没成?哎,这可是天大的福缘呐。”
有人用高兴地语调惋惜道。
周围立刻传来低声的附和,嗡嗡的听不清,却硬要往耳朵里钻。
李天沉默地穿过人群,没有过多理会。他现在的思绪,都集中在如何夺取金佛像这件事上。
好在无论是赵云廷,还是天狼帮,都不知道自己有扮演别人的能力。有无相之面这张底牌,潜入天狼帮或许没那么难!
他来到僻静处,手往脸上一抹,就变成了镖师的模样。
一路来到集市,他买了一些暗器傍身,又零散购置了一些东西,荷包再次空瘪。
可惜换了好几张面孔,面板都没发来点数到账的提醒。
或许是为了防止他卡bug获得点数,面板有意提高了正面反馈的门槛。
“看来,买东西这种没有难度的事情,达不到正面反馈的程度,无法获得点数加成!”
这点李天并不意外,若是轻轻松松就刷满点数,一天满级,那才叫有鬼了。
算了,既然刷点数的野路子行不通,那就先从天狼帮外围的帮众下手。
李天目光逐渐决绝。
…………
“上酒上酒,今儿个不醉不归!”
酒楼内,十余个精壮汉子喝的满脸通红。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狼头,毫无疑问,都是天狼帮的帮众。
大堂客人早就跑了个精光,掌柜憋着一肚子怨气,看着这些粗汉糟践东西,又不敢问他们要一文钱,心里不住滴血。
“掌柜呢,给我滚过来!”
听到叫喊,掌柜忙换上笑脸迎了上去。
“诸位爷们,吃的可好啊?”
迎来的却是劈脸的一个脆响。
“好个屁,眼瞎是不是!老子没酒了,再去开十罐,把那些压箱底的好酒统统拿出来!”
踹走了掌柜,汉子又对小二吆喝道:“愣着干什么,去怡红院请茶,就说……要五碗红茶,三碗绿茶,还要——”
“开春的芽儿青?”
“对,芽儿青,有多少要多少,爷们今天开开荤,哈哈哈哈……”
“告诉她们,钱记在天狼帮账上,让老鸨子自己去天狼帮要!剩下的,给老子倒酒添菜!”
小二们得了命令,纷纷散去,各司其职。
而酒楼外蹲伏的李天,正好趁此机会,变化样貌混了进去。
“哎,老五你不是出去了吗?”
李天面不改色:“已经有别人去了,我回来帮忙。”
“哦,那你去倒酒吧。”
李天点点头,接过酒壶往天狼帮那边走去,一面倒酒,一面暗中观察着他们的样貌。
“太阳鼓起,肌肉虬结,果然都是练家子没错。但喝了这么多酒,身体被女色掏空,未必是我的对手!”
经过面板的升级,他的身体早就不复往日羸弱,身体澎湃着旺盛的活力。
现在的他,力气和成年人差不了多少。
环视一周,他的目光锁定了其中最为瘦弱,眼皮下顶着青黑眼袋的帮众。
“先拿他开刀!”
确定了目标,李天并不急着动手,而是仔细捕捉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为接下来的扮演做准备。
汉子们散漫惯了,压根没把一个倒酒小二放在眼里,仍旧痛快喝酒,吹嘘着女人,和他们在天狼帮的稀奇见闻。
“前天那头猛虎,是老子打的!”
“一个老虎有什么好吹的,我和师父打过妖魔!”
“妖魔?呵呵,吹吧你!”
李天留意着目标,那人眼里带着浓烈的羡慕,嗫嚅了几句见无人搭理,便又低头闷声喝酒。
看着还挺可怜的。
但李天就喜欢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取代难度再次降低。
“哎,上次劫那伙商贩你们知道不,可是弄了好些个值钱宝贝,都弄库房去了!”
一个汉子昂着脑袋,在胸口比划出一个脸盆大的圈。
“我偷偷看了一眼,乖乖,那么大的金佛!”
李天的动作微微一僵。
刚竖起耳朵,可他却不说了,而是兴致冲冲地往门口一指:“茶来了!”
小二们此时都回来了,簇拥着一众胭脂香粉。
“芽儿春呢?”
人群让开,露出三五个小声啜泣的,躲在后面的良家。看汉子伸手去捞,触电似的缩在后头。
“好好好!”
汉子们兴致更加浓烈,搂拽着团团的胭脂气,跌跌撞撞往自己房间走去。
但仍有几个没分到女人,譬如李天盯上那个,只是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往楼上。
机会来了!
李天袖里捏着匕首,抬脚紧紧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