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天启皇宫时,是深夜。
“北境南侵,连破三关,边关告急!”
信使从马上滚下来,盔甲上全是血,声音嘶哑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他在宫门前跪了不知多久,直到守门的侍卫认出他是镇守北境边关的传令兵,才慌忙将他抬了进去。
邆郯从睡梦中惊醒,看完军报,脸色煞白。
三关,一天之内,连破三关,现如今直逼滇陇道。
北境的铁骑像潮水一般冲过中丘之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而镇守北方的大军——那支曾是孝霍侯手中百战百胜的铁军——此刻群龙无首,各自为营,被北境的骑兵逐个击破,溃不成军。
不过短短数日,天启皇宫上下乱作一团,烧得烧,逃的逃,只差一把火燃了整座宫殿。
邆郯趔趔趄趄,一阵瞎晃悠来到了皇家御院,手中的酒壶左摇右摆,他一下一饮而进,一下四望茫茫,抬眼再看,却见一对顶天立地的华表,上面一只石犼俨然守立,看着他不禁脱口而出,“舅叔侯爷。”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僵住了。
想当年,孝霍侯便是从北方苦寒之地,硬生踏出一条血路来到这荒芜的南蛮,建功立业,从此威名远播,后来乃至中丘及北境之地再无人敢犯。因而天启的皇家御院中,便修筑了这样一座昆仑玉质地的华表,华表柱身是云龙缠绕,风卷云生,华表之上则是由一只北方神兽石犼守立,庄严肃穆。
而那只象征北方神兽的石犼,却不在了。
邆郯一屁股坐倒在华表之下,往事历历在目。这多年,和南夷霍氏暗自较劲的日子虽是憋屈,但还不至于到王朝更迭、江山易主的地步。
那年天都会盟,他急于削爵掌权,故意挑起事端,虽被段干懿从中阻止,后面却不知被邓稼檐利用将计就计,致西寅义龚侯起兵兴事,不管南夷霍氏搞出多少事,但最终还是他们平了返,江山才得以保住;天启国关下,南夷霍氏得胜归来,本应为攻占中丘有功,为天启扩充疆域而加官进爵,要不是他在此时设下十万大军埋伏逼其交出兵权,孝霍侯又何以逼宫谋反。
说到底,南夷霍氏位高权重,嚣张跋扈惯了,整个王朝倚重他,却终只是个权臣罢了。而如今,世事山河多变迁,天启沦落至此,究竟孰是孰非,已无从谈起了。
又是一口浊酒入肚,他晕乎着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在大声唤他,他挣扎着睁开眼,迷迷糊糊见到两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陛下,陛下……”皓童不住拍打他。
“你怎么来了?”
“陛下,究竟发生什么了?这皇宫内外,几乎空了?人呢?人都去哪了?”
他一个激灵突然坐起来,一眼瞧见来人是皓童,先是一怔,下一秒,双手紧紧抱住他,像抓了根救命稻草,开始放声大哭,“皓童,皓童,你终于来了,你救救寡人吧!寡人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陛下,究竟怎么回事?连护卫军统领也——”
皓童将沙滩发现皇家护卫军统领尸首的事告知于他,他身体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双腿打颤,不停地在原地转圈,“完了,完了,他真的出事了!完了,完了,如今人也死了,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急,哭声更大了,双手开始扯住头发不放,任凭皓童怎么劝阻,就是停不下来。这究竟是怎么了,他一个字也不肯说。
这时,站在一旁许久的厉中宵终于发话了,只是语调一如继往的冷:“皓童,咱们走!让他疯个够!”
皓童见状不忍,眼神递过几许求请,却立马被厉中宵的目光怼回来,他毅然决然地转身,压根不理会,皓童只好跟在他身后,悻悻离去。
“皓童——”邆郯一声嘶哑的厉吼穿过御园,响彻大殿,“寡人是派他去封锁孝霍侯薨逝消息的,可是——封不住了!封不住了啊!”
他崩溃无力,一屁股瘫软在地,心中的绝望深不见底。皓童见状又健步如飞地跑回去,“为何要护卫统领去封锁消息?究竟出了何事?”
“皓童,你不知道,是寡人无知!是寡人狭隘!是寡人容不下人!但是,这天下这么大,却又何曾容得下寡人?为什么?”
“天下辽阔,山河万里,看似容纳众生,可身处顶端,心有枷锁,本就生来孤独。当你容得下自己的时候,天下,也就容得下你了。”
邆郯抬头循声望去,泪眼婆娑的迷茫中,好似又看见了那个中丘少年君王英姿飒爽的身影,又好似看见了自己。
“中宵,你说得太好了,不愧是我的偶像。”皓童见厉中宵跟着自己回来,感激涕零,眼中不禁泛起泪花。
邆郯这才慢慢恢复了理智,缓缓道:“这些年,为防孝霍侯,要夺回他手中的权力,寡人招贤纳才,将其统统收入麾下,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助长了他们的气焰,酿成无法弥补的后果。”
“所以,养马岛大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我说得对吗?”厉中宵道。
邆郯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厉中宵睨了他一眼,嘴上没骂,心里早已骂了一百遍“白痴”。天启传闻天罚,上到朝堂,下到坊间,不是人为引导,怎可能一点多余的声音都听不到,结果显而易见了。他没回答,只是掷地有声地接着问:“是谁?”
这回邆郯的眼神开始飘忽,不等他犹豫,又听厉中宵大喝一声:“谁?”
“是……是……岩三!”
听见邆郯吞吐又怯弱的回答,皓童一秒愤然,“是他?就知道他不简单!就知道是他!”
然而厉中宵却表现的极为平静,好似早有预料一般。
邆郯又吞吐道:“他——他可能也只是想帮寡人排忧,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什么后果?如果陛下再不说清楚,要皓童如何帮陛下?”
此时,厉中宵上前一步,“蠢!这一路过来,听到的还少吗?当今天下,本以我中丘大绥为核枢,大绥没了,中丘定会四分五裂。再加之孝霍侯一死,北境之地再无忌惮,大举南侵亦是必然。”
邆郯没有回答,只是惊讶地望着他,眼中尽是钦佩,之前黯淡失魂的眸光突然又亮了,“孝霍侯薨逝,寡人已经料到了北境之地会大举进犯,所以才会派护卫军统领去封锁孝霍侯薨逝的消息,能封多久就多久,好想对策。但北境进犯来得太快,他一定是出了事——”
“笑话!消息如同流动的风,能封得了几时?”
皓童接到:“究竟是谁害死了统领,他这样做究竟是何目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北境已经连破三关,踏破中丘,直逼滇陇道了!不日,天启国关下,怕是会万劫不复!”邆郯又是一顿激嚎。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厉中宵愤然转身。
“攻占中丘不是寡人的意思啊!”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厉中宵的方向飞快地跪走过来,尔后紧紧抱住他的腿,哭嚎道:“寡人知道,从前天启国出现过一位‘金面将军’,他乃是战燹转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人能敌。寡人恳求这位‘金面将军’,拯救拯救天启国子民吧!千错万错都是寡人的错,与这天下苍生黎庶无关啊!寡人许诺,只要能赶走北境,定会还予一个完好的中丘给到宵王陛下你。”
“哼——”厉中宵冷哼声只差从鼻腔中挤破出来。
家国覆灭,兄君自焚,心中那股无法泯灭的痛楚,如潮水般翻涌。从而他始终背对着他,不肯转身,无论他怎么跪求,仍是岿然不动,只冷道:“晚了。”
“中宵!”皓童手足无措,急着帮邆郯求情,完全没在意他还在气头上,就对他大喊大叫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回来,不正是想来看看能帮什么忙吗?如今这天下总这么打打杀杀,什么时候才是个了结?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过上太平的日子啊?”
话音刚落,厉中宵二话不说,一脚挣脱邆郯抱住的腿,固执地转身,扬长而去,独留皓童的叫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南荒之地天气多变,刚刚还阳光明媚,突然天就阴下来,天都大街上本就稀少的人群,一下都跑光了。
曾经人头攒动的街市,热闹非凡,现在看来萧条了不少。不,不仅是萧条,是几近绝迹。听说北境南侵,很多老百姓举家逃离,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无力逃亡的,他们也是在博最后那点希望罢了。
厉中宵游荡在街上,思绪回到那些年曾在天启的时光,日子虽苦,但也未曾见到过这等光景。
忽然,一声惊雷爆起,伴着紫红的光电划过天际,他仰头望向远方,顷刻,暴雨倾盆砸在脸上,他身体不由一紧,旋即,动弹不得。一个畸变的声音出现,由内至外开始不断膨胀,它不再局限于一个点,而是沿着神经的脉络、血液的通道,向四面八方蔓延伸展。
“这世间万物从混沌而出,杀戮、残暴、血腥才是他最初应有的模样!”
“天地混沌、万物倾没,浊暗吞噬一切再无清明岂不安宁?我是燹,战燹!我会毁了这虚伪的世间,让伪善、邪恶、阴晦统统埋进土里,千年、万年、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那种“由内向外”的扩充感异常清晰,仿佛有无数细密的根须从声音的核心爆出,穿透软组织,抵住骨骼的内壁,并持续地施加压力,誓将这具躯壳彻底从内部撑开。
厉中宵再也支撑不住了,猛地单膝跪地才勉强撑起了半边身体。只见他眉头紧锁,嘴唇青紫,全身颤抖。他挣扎着想打破禁锢,哪怕全身血液的流淌变成了地下暗河,哪怕肌肉的颤栗化作无数虫蚁啃噬的锥心痛,也还在坚持。
暴雨还在狂泻,一片迷茫的雨雾中突然闪现了一道月光。月光如华,如寒霜满天,一道幽蓝的身影缓缓走近,向他伸出手,“一滴清水也许不能使浊水变清,却能将它稀释,一点点,一点点,哪怕微小,但只要心存希望,这世间终会清浊有度,海纳百川。如果可以,也请你放下嗜血和杀戮,让世间归于平静。”
厉中宵没有回应,无法回应,因为他意识到这声音无法隔绝,无法逃避,它就来源于他本身。
只是那恐怖的、试图由内而外占据一切的声音,遇到了另一个由外至内构筑的无声堡垒,虽攻击仍在继续,但却很难再前进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