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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女人的能耐

辰宵吟 Rorela 4723 2025-09-15 05:08

  卢瑶身披十二叠绣金凤纹嫁衣坐于镜前,沉重的华服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气,看着珠翠薄鬓冠下垂落的赤金流苏微微晃动,遮不住她华丽的容貌,身旁的颜嬷嬷直道:“真美!真美!”

  铜镜中,一双美目竭力维持的平静下,有一丝细微的、属于少女的期盼。

  看着看着,颜嬷嬷不禁眼泛泪光,卢瑶见了眼底也跟着沁润起来。嬷嬷连连道:“千万别……老奴是打小看着夫人长大的,今日是夫人大喜之日,老奴应该开心才是,都怪老奴。”

  “嬷嬷……”她撒起娇来,一把抱住颜嬷嬷的腰,“瑶儿,瑶儿今日好紧张。”

  “不紧张,不紧张,一会儿就好。”颜嬷嬷抚摸着她的背,“如果老爷和夫人能见着就好了。现今范阳卢氏一族也没落了,幸好还有你的舅父——谢御史。”

  “是呀,舅父还是很疼瑶儿的。”

  正说话工夫,居里的公公来催了,卢瑶起身,临行前不舍地回头,慢慢松了嬷嬷的手。颜嬷嬷挥手道:“去吧!放心去吧!老奴一切都安排好了!”

  望族居的居门次第洞开,一对对鎏金铜鹤衔灯沿汉白玉阶依次排开,火光在琉璃罩中燃烧,似流转星河,琼光璨璨。

  卢瑶的脚步有些迈不开,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微提裙摆,一步步踏上了这玉阶,脚底透起寒凉,裙裾逶迤,环佩在风中发出清脆的轻响。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于两旁静候,待乐声渐息,苏太常最后一句祝词的余音在大殿梁柱间缠绕片刻,终归于虚无。

  全场陷入一种寂静,只听见殿外风吹旌旗发出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等待。

  卢瑶于凤座前停下,依照礼制微微垂首,露出了白皙优美的后颈。这是等待君王授封行礼的姿态。

  然而,御座之侧,空无一人。

  她能感受到下方百官们原本恭敬的视线开始游移、交错,窃窃私语声如同蝇纹展翅般嘈杂,迅速在在大殿下蔓延开。

  眼看吉时快过了,苏太常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再次提高了声音,只是洪亮中带了一丝尖锐颤抖,重复唤了几次君王的尊号,声音划过大殿上空均撞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苏太常几乎要被逼疯的死寂里,魏公公连滚带爬地扑到阶下,面色惨白如纸,以头抢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陛下……陛下他……他出居了,只留下这……”

  他颤抖的手高举过头顶,是一柄被利刃从中斩断的玉圭,先王册封时所恩赐的契约信物,此时却断口狰狞。

  四下一片骚动。

  卢瑶缓缓接过魏公公手中的东西,突感一阵冰冷袭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狠狠攥紧!恐怕每个少女都无数次预想过自己大婚的场景,唯独没有这种。在这十几年的漫长等待里,她将所有的隐忍、娇羞、期盼、对未来的憧憬,随着每一息绝望的心跳,被碾成齑粉,践踏在此。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沉重的珠冠压住她的不仅仅是额际,更是万千视线之下的怜悯和嘲讽,将她死死钉在了荣辱柱上。流苏之下,她眼底残存的光彩一点点熄灭,最终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倒影的寒潭。她依旧站立笔直,像一尊华美的玉雕,但广袖之中,玉圭的断口早已掐入了她掌心。

  天开始下雨,她缓缓抬起头,雨落在她脸上有种超然的感觉,她不再理会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只是眼神轻轻掠过空荡的龙首,最终定在了殿外苍茫的天际。她的声音冰冷,却坚如磐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了人的耳中——“礼已成。”

  而此刻,远离皇宫的城郊官道上,一匹骏马正撕开雨幕,狂奔不止。

  马背上的宵王浑身湿透,玄色常服紧贴于身,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不断滑落。马鞭一次次落下,催促着坐骑更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曾试着想放手,但一想到那个千年万年都未尘埃落定的赌约,就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什么绥国礼法、什么满朝文武百官,此刻都被他统统抛在身后呼啸的风雨中,变得遥而不急。

  他只要她。

  随着马儿的一声紧急嘶鸣,宵王勒停了马,看着前方山体滑坡已无路可走,随之他改道进了旁边的一处密林中,但还没走多久,就发现前方稀稀拉拉一片狼藉,几匹马闲散在四周。

  他心道大事不妙,果然,待他下马查找,却只见残破的车轿被毁得四分五裂,四下散落的都是尸体,被砍得鲜血淋漓。

  他想放手,有人却未必会放。

  这时,不远处有人正慢慢朝他爬过来,他定睛一看,居然是钟远,便立马上前一把扶住他道:“怎么回事?你不是来送行了的吗?人呢?”

  “下官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道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个个都是顶尖高手,秋娘雇的人不敌,逃得逃,杀得杀,后来我被秋娘打晕推到了沟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赶紧回去通知皓卫尉,叫人去查!”

  “诺!”钟远一刻不敢耽误,连忙找了匹马,趔趄地上了马背,一溜烟就跑得无踪影了。

  而宵王这边则沿着密林继续往前追,可追了一段后,他突然停下来,看到前方地上无半点踪迹可寻,想着即使雨水也绝没这么快冲毁痕迹,顿感有可能并非天启国派人所为,因而立刻调转马头,直奔望族居。

  夜幕低垂,烛火苒苒。

  等他赶回大殿,文武百官早已离场,只有护卫将居里居外看守得严严实实。此时雨已停,风却吹得呼呼作响,突然,一阵断续的琴声从风中传来。

  他急忙迎声而去,却只见大殿之上,卢瑶身着十二叠绣金凤纹嫁衣,头戴珠翠薄鬓冠坐在琴前抚琴,赤金流苏垂于脸庞轻轻摇晃,却怎么也掩不住一张苍白的脸。

  “她人呢?”

  卢瑶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起头,“陛下曾下令禁琴,今日臣妾在此违背了陛下,陛下要如何惩治臣妾?”

  “朕再问一次,她人呢?”宵王的语气加重了一分,眼前的卢瑶却丝毫不惊慌,反而轻嗤一笑,“陛下为何禁琴?莫不是还在害怕挚爱之人会因琴而亡?”

  宵王哑然,只是愤愤地直视她,看她究竟想干嘛。

  卢瑶说话间的手指已移到琴弦的一端,不紧不慢,轻拔了一下,“臣妾的琴艺是陛下教的,臣妾学的每首曲都是为陛下准备的,现如今,我想问问陛下,臣妾如若以身殉琴,未知可否博君一顾,长驻心垣?”

  话音一落,只听“砰”的一声琴弦断裂声,抽得宵王不禁全身颤栗,他反手一掀,还没等卢瑶来得及将弦刺穿自己的喉咙,琴就被掀翻在地,摔得粉碎。

  “你想死?”宵王怒红了眼,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卢瑶苍白的脸庞瞬间飙成紫红,她不反抗,连挣扎都无分毫,只是脸上带着轻笑,欣然地看着他。

  这刻宵王见她赴死之心已决,更加怒了,因而身体不受控,手中的力道也逐渐加大。赤红的双眼,眼底凶光弑人,头顶开始黑气蒸腾,仿似变了个人。

  就在卢瑶已缓缓闭上双眼之际,颜嬷嬷突然闯进来,“住手!住手啊!人是老奴抓的,与夫人无关!”

  闻言他一把将卢瑶狠狠甩开,颜嬷嬷跑过去刚想抱住她,却就被宵王一脚踹飞,重重撞在玉阶之上,口吐鲜血。

  这边卢瑶刚从窒息中缓过神,就一眼瞧见了倒在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嬷嬷痛哭不已。此时颜嬷嬷还在说,“老奴没事,没事,夫人不要做傻事就好,老奴一切都安排好了。”

  卢瑶愤然扭头,对着凶神恶煞的人叫嚷起来:“人是我抓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最后问你,人呢?”

  “死了!被我杀了!统统杀光,一个不留!哈哈哈……”

  随着愤怒的吟啸声不断,宵王最后一丝的忍耐终是耗尽,只听“嗖”的一声,仓墟剑横空而出直逼向前,就在卢瑶必将殒命之刻,颜嬷嬷一个转身,将她护在了怀中,而冰冷的剑心却从颜嬷嬷后背穿过,直刺心窝。

  卢瑶反手抱住她,眼见着颜嬷嬷在她怀中永远地闭上眼,她几度哽咽,几度出不了声,那种痛彻心扉的失控,似闪电后久不出的闷雷,许久,终在一声悲鸣哀嚎响彻大殿后,奔涌而出。

  仓墟剑光茫闪耀,迅速抽离又重新回到了宵王手中,但此时他已是全身战栗,双眼黑红分不清界限,极限的愤怒已渐渐控制他的心智,手中的剑再次挣扎着要冲出。

  “住手!快住手!”一声急令,瀛君冲上前想护住卢瑶,却根本还没给他靠近的机会,就被宵王身上的剑气震飞出去,二人双双倒地。

  很快四周听见了动响,顷刻,铁蹄踏碎玉阶溅起火星,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凶狠的喊杀声汇聚成流,瞬间吞没了大殿的肃穆。

  “保护瀛君殿下!”一群群身披玄甲的军士迅速挡在了瀛君的前面,层层叠叠,纷纷剑指宵王,大殿之外早已布防的弓箭手此时已是拉满弓弦。

  “宵弟,放下你的剑!快放下!”瀛君一边抱起已昏迷的卢瑶,一边还在紧急下令,可宵王此刻怎可听得进去,一剑挥下,又一排玄甲军旋即倒地。

  他一旦打开了杀戒,再多人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劳送死,这点瀛君好似提前洞悉,因而他立马令人押着皓童的人头推到他面前,便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看见眼前的情形,宵王更是怒不可遏,可是皓童被擒,此时如果贸然挥剑,恐怕这行人都得毙命,皓童也不例外。他强忍着怒火,一度拼命与体内的力量抗衡。

  皓童不顾刀架脖子还硬撑道:“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要造反吗?”

  听见皓童的声音,宵王的目光又似恢复了几分清醒,开始转向他,“钟远呢?我让你们去查辰儿的下落,为什么还会在此?”

  “钟远也被抓了!这次蓝雪花恐怕是真的出事了!”

  “不可能……”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不出来,我都已经查清了,范阳卢氏的嫡系并非卢丞相,而全都在一人麾下——是瀛殿下啊!”

  宵王没有抬头,许久,他才极缓地抬起眼,视线一点点攀过皓童刀架的脖颈,最终停在那张熟悉至极的脸上。

  而他的眼神一阵闪躲,却始终没有对上,只是死死锁在了怀中人身上,沉沉道:“宵弟,放下你的剑,兄君不会伤你。只要你肯放下,一切都好说。”

  可此时对面的人,唇色已失,毫无血气,微微张嘴却似吸不进一口气,一种异样的平静笼罩了他,仿佛魂魄出窍,隔着距离冷眼旁观。

  “为什么?”他终于发出一点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干涩得刮擦喉咙。

  “就像你心里只有一个辰儿一样,为了她,你可以冷落、疏远、甚至放她走,只为护她周全;可为了瑶儿,我也可以想她想要的,做她想做的,只为她幸福。因为在为兄心里,也只不过有个瑶儿而已。”

  “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造反?”皓童义愤填膺。

  瀛君终于抬了眼,对上宵王的目光,愤然道:“如若不是你今日这般所作所为,为兄也绝不会为此走到今天!为兄给过你机会,可你却从未好好珍惜!”

  宵王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只是瀛君不知的是,他什么都可以放下,也可不做这个王,原本也没想和谁争,但命定逃不掉的,他也只得被动授受。但唯独让他放不下的,还是那句:“辰儿在哪?”

  “天启国圣女已死,只要放下你手中的剑,为兄会亲自带你去见她。”

  他不禁退后半步,身形可见地晃了一下,心底凉得透彻。再看时,脸上已寻不到任何波澜,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寂。

  “不要啊!不用管我,握紧你的剑!握紧你的剑!”尽管皓童还在不停劝阻,可仓墟剑还是“哐当”一声响,锒铛落地。

  大殿的烛火在两兄弟的眼底跳动,却再也寻不见往昔的温度,只剩下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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