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国，督灵院主殿。
夜已深，天气依旧潮闷。檐角最后一滴积雨跌落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烛火在琉璃罩里微微摇曳，将一个女子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歪歪扭扭。
她斜倚在雕花窗棂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手中攥着的东西转圈，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动不动，眼神呆滞。也不知转了多少圈，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惊得她手一颤，手中的东西缓缓坠地。
她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来，转而对身后的人嚷道：“谁让你这没规矩的？不要命了？”
婢女吓得连忙跪下：“大主教刚刚一直盯着手中的竹蜻蜓发呆，奴婢已经唤了好些声了，可……”
她的目光重回到手上，若有所思道：“你怎么知道这是竹蜻蜓？”
“回大主教，院里管事的几个他们都会做，说是以前有个绥国人质教他们做过。”
她听了马上不乐意了，“我这是五彩竹蜻蜓，他们有吗？”
婢女连连摇头，“没见过，大主教手中的竹蜻蜓确是我们督灵院独一无二的，奴婢也觉着好看。”
她脸上突然泛起了涟漪，眸光发亮，可转瞬眼底的光亮就暗下去，转身又冲着婢女叫道：“这么晚跑来干什么？打搅本教休息，不要命了？”
“回大主教，世子殿下吵了好些天要见主教，我们按叮嘱并没理他，可他开始不吃不喝，以死相逼，这都有好些天了，刚刚在地牢，他突然晕过去，奴婢担心出事，特来禀告。”
“这个霍罙，又想干嘛？”她内心气恼，但转头一想，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很麻烦。于是她决定去会会，看霍罙能玩出什么花招。
洛谷别院的地牢昏暗，几盏烛火似幽冥灯，让人视线不清。再加上关押在此的人穿的都是同样的囚服，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谁是谁根本无法分辨。
“洁苒寍给我出来……洁苒寍给我出来…...”霍罙的声音在长廊上空低咆，不是他这么卖力的叫唤，还真不容易让人发觉哪扇门才是关押他的那扇。
“你不是昏过去了吗？怎么还有力气在这儿乱吠？像条狗一样。”洁苒寍隔着门，一边说一边挥手驱散鼻前的异味，向身后退去二步。
“放我出去，本世子可饶你一死。”
她噗呲一笑，“你以为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就凭我？如果我有那本事，早让你归西了，还只是把你关这儿？”
“妖女，我早该杀了你，真不该……”
“不错！那你为何不杀啊？是不敢吗？哈哈哈……是你不敢啊！如果你杀了我，就再没脸去见她了，哈哈哈……”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说完霍罙发起狂来，踹得牢门摇摇欲坠。
“杀啊！杀了我更好！总比被人玷污得好！”洁苒寍也怒红了脸，赤牙道：“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如果她回来了，让她见到的是一具冷尸，你猜会怎样？”
这话还有点管用，霍罙登时停下了脚中动作，双睁突然瞪大，可洁苒寍还在继续挖苦：“也是哦，随你吧！要死要活反正也无人在乎，你爹爹是！她亦是！”
说完，她得意地转身，只留霍罙在她身后叫嚷：“回来……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洁苒寍没休息几个时辰，一大早就又被人叫醒了。她烦躁不堪，就令人把那个叫她的人拖出去打了板子。
可满院的求饶声扰得她更加心神不宁，便令人将其嘴堵上，往死里打。待到院中终于恢复了死寂，她却睡意全无，起身便按通传指令去了孝霍侯府。在侯府后门四下观察了许久，她才敲门而入。
屋内檀香四溢，云龙纹漆屏风后面的床榻上横卧一人，榻前有人正替他把脉，看上去年纪很轻。
“见过侯爷！”洁苒寍上前行礼道，一抬眼看见了他侧旁的人，脸色稍变，神色间欲言未言的立马就被孝霍侯察觉到，“无妨，岩太医是自己人。”
“岩……太……医？”洁苒寍心中犯了嘀咕。
“嗯……岩三刚过弱冠之年，乃为我天启最为年少有为之人，年纪轻轻就受到他国器重，他已是绥国居内数一数二的太医了。”
“再年少有为，还不是个细作？”岩三脸色一沉，洁苒寍看见了当没看见，也不管对方怎么看，继续道：“这细作身份如此隐秘，侯爷不怕我一个妇道人家，万一哪天嘴巴一漏，不小心说溜了怎么办？”
“洁教主可曾记得第一次见本侯时的情景？那时你一个小姑娘，口口声声说要做这世上地位最至尊无上的女人。本侯见你有野心，又有几分胆识，欣赏你，帮扶你，让你承袭了你爹大主教的位置，才得以今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本侯认为现在的洁教主，应比当年那个小姑娘更加敏慧才对。”
岩三一句话都不用说，看着洁苒寍的气焰一下就被孝霍侯削去半截，恨得咬牙紧绷的样子，他心底不由冷哼。
孝霍侯暗中窥视了他二人之间微妙的变化，画风一转，马上道：“既然都伴于本侯身侧，定是本侯最倚重之人，自己人有什么话以后都敞亮开了，不用遮遮掩掩的。”
“侯爷说的是！”岩三身子一揖：“在下竟然归于侯爷门下，定会全心辅佐，侯爷信任的人，在下定是没有不信的道理。”
洁苒寍见他言行举动，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打心底瞧不上，更不愿多理会，只是眼神轻睨了一下，白眼一翻而过。
孝霍侯知道她性子难训，一时置气也不会及时转弯，便面上故作打趣道：“洁教主今日是怎么了？这架子不小啊！非让本侯三请四迎才肯来不说，来了也是满脸不悦，今日是谁又惹你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孝霍侯的笑颜几近要贴到她脸上了，再这么无端耍脾气下去，估计没她好果子吃，人有时也得学着收敛，于是她道：“还不是您那位宝贝世子殿下，近日来不吃不喝，以死相逼让本教放他出去。本教若不去看一下，真出个什么岔子来，本教可担待不起！”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倒真让你受委屈了。”
“那可不，侯爷你成天装病躺尸的，这恶人都让本教做了，待日后世子殿下被放出来，恐怕本教小命不保。到那时，侯爷可别翻脸不认人便好。“
“哈哈哈……咳……”孝霍侯笑得突然咳喘起来，点指道：“你不说，本侯差点把这事给忘了，罙儿确是受了苦。但本侯这段时间被毒的死去活来，也无暇顾及他，只是倘若不将他困住，只怕大好的计划都要得被他搅了。现如今，也是时候放他出来了。”
“侯爷，悠着点。”岩三上前抚拍他的背，好让他顺气，“这毒差一点就要入腑了，候爷切勿入戏太深，还得悠着点。”
“哼！这个二当家下手可还真够狠的！不过好在有你岩太医发现了端倪，在替本王解毒的同时稍加施毒，不至于让本侯提早去见阎罗王的同时还能瞒天过海，好让那个邓稼檐继续狐假虎威，成全他所谓的大业，本侯只用拭目以待便可。”
“侯爷英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不枉侯爷拿命一博。”
洁苒寍越听心中越是不快，明明自己的督灵教在幕后也为孝霍侯出了不少力。排除异已，暗杀毒害，哪一样不是拿命拼出来的？要不然，如今的天启王邆郯会只是一介傀儡？当然，段干懿不在了，邆郯如同断了双臂，但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不是督灵教，整个天启怎可如此顺利在你孝霍侯的撑控之下？
因而她立马不爽道：“侯爷怎可这般偏心？如果岩太医有功，那我督灵教难不成就毫无功绩了？”
“哈哈哈……督灵教不但有功，而且功不可没。所以今日本侯令两位过来，一来，为二位相互引荐，日后定要相互扶持；二来，这邓稼檐的时机看似已成熟，在他出手之后，我们要如何一举攻占绥国江土，是时候好好计划了。”
岩三面色突然一沉，欲言又止的样子，被孝霍侯看出来问道：“怎么？你是有何难言之隐吗？不防说出来。”
“不敢。只是想到那厉宵王身份特殊，传说他是……”
“管他是朱厌献世，还是战燹重生；管他拥有阴阳受体，还是一副无坚不摧的身躯，有本事把这天给灭了？否则，本侯谁都不会放在眼里！”
“侯爷息怒！是在下多虑了。现今这绥国正因王位之争，兄弟二人反目成仇，闹得不可开交，在下也正是因此间隙才能得以频于往来两国之间。在下想说的是，当下时机正好，可趁乱而入。”
“嗯。”孝霍侯这才满意地点下头，“还有那个圣女，罙儿待她不一般，这回引她归来，便是要好好利用一番。这便是要考验洁教主你的能耐了，可别让本侯失望。”
洁苒寍轻蔑的唇角翘上了天，只是双眉不悄的一挑，便不用过多语言，仿似在说：“等着瞧吧！”
待他二人一前一后退出侯府时，洁苒寍在身后突然叫住了岩山，“是你？”
岩三脚步顿住，没有转身。
“那日传信说《砩砣经》不在藏经阁内，而是藏于了厉宵王心里，此人是你？”
他仍旧没有转身，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涉及督灵教内隐，连本教都未知的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哼！”岩山冷嗤一声，“信不信由你。反正圣女洁辰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她为何要急于回来，恐怕该关心关心一下了。”
“如果你敢传递假消息，误了督灵教大事，本教第一个就不放过你！”
岩三深吸一口气，准备不再继续搭理下去，于是缓缓抬步，一脚迈出了后门。消瘦的身影依旧挺拔，渐渐消失在她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