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国关下,湿热的风裹挟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两岸茂密的雨林遮天蔽日,仅在关前留出一片滩涂。
天启王邆郯身披龙纹藤甲,立于关楼之上,额角沁密出汗珠,目光沉凝地望向远方,衣袂处突然被人拉拽,低头一看是身旁的段干钮钮,她一见远方的阵仗,便激动地大叫:“陛下快看!孝霍侯的大军,他来了!他来了!哼!这回,才不要放过他!”
邆郯微微颔首,心中稍安,他终于可以明正言顺手握十万大军,这还得亏于段干钮钮最终发现了他爹藏于她身上的兵符。
孝霍侯勒马于城门百步之外,身后的大军虽甲胄残破,却依旧死死攥着兵器,排着严谨的阵型,长时间的征战、厮杀、掠夺,对这阵势早已习以为常,因而显得更加不屑。
而少年帝王年轻的面庞却也毫无波澜,只剩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一丝亢奋。他的目光掠过下方困兽般的孝霍侯,扫了一眼身后一直延伸到远方、枪戟如林的十万大军,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舅叔侯爷,”邆郯的声音顺风而下,“风尘仆仆,辛苦了!”
孝霍侯抬头,脸上血污未干,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血衬得森白的牙,“不及王上运筹帷幄得辛苦。”他的声音洪亮,一字一句钉在风里,“王上如此阵仗相迎,倒是叫本侯受宠若惊啊。”
“舅叔侯爷,这些年你拥兵自重,灭三合诸侯妄图一匡天下,寡人容了你多年,今念在侯爷收复中丘有功的份上,只要侯爷愿意主动交出兵权,寡人便可允世子罙承袭爵位,受天启国至高无尚荣耀,世代浮光。至于舅叔侯爷你嘛,也是时候该好好安享晚年了!”
“我的好侄儿,是本侯低估你了!原以为你成日奇装异服,不务正业,原来你是在卧薪尝胆啊!早知如此,本侯就不该放任你到今日!”
“过奖了!舅叔侯爷!若不是丞相大人劝阻,想必寡人也不会不务正业到今时今日了!”
“你就这么急着要清理门户了?”孝霍侯低闷着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却越笑声越大,几近癫狂,尔后笑声又被猛地收住,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消失,只剩下狠厉与嘲讽,“你当真以为,你刚收复的十万大军能治得住本侯?”
邆郯的心被猛得一抽,待回头望向身后刚刚还枪戟如林的十万大军,不知什么时候起将所有的刀锋戟头指向了他时,他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再定睛一看,是舍尔,他已经控制住了整支军队的指挥权。
“大胆!你们是要造反吗?”邆郯的训斥声响彻关楼,下方的人无一人敢动,却都又无动于衷。
段干钮钮急着大叫:“舍尔,你在做什么?你疯了?”
舍尔故意不看她,撇开她急切的目光转而紧紧盯在关楼城门上,他不能犹豫,因为箭在弦上,于是只听一声大吼:“众将士听令!开——城——门!”
他的声线压得极低,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带一丝颤抖。
“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段干妞妞的视线逐渐模糊,城门缓缓而开。
“护驾!”于此同时,邆郯身侧一群天都皇城的护卫军立即围拢来将他护住,准备带他撤离。
邆郯一回头见段干钮钮还直愣地站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走,便返回去拉起如木偶般僵直的人,却见她脚如磐石,双眼紧锁关楼下方,眼泪簌簌而落。邆郯一时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好似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对那人从未有过好感了。
就在这时间仿佛停滞了一息的档口,下一秒,孝霍侯腰畔长刀出鞘,雪亮的寒光指向关楼上的邆郯,如划破长空,稳稳地、决绝地定在了邆郯的眼前。
“众将士听令!今日,如若谁能献上‘天启王’的项上人头,本侯必有重赏!”孝霍侯的声音如铁石相击,他忍了太久,再也无需顾忌半分臣子姿态。
哗——!
十万大军,阵列依旧森严,但一股无形骇人的躁动如同水波掠过。前排的弓弩手,原本应对准关楼下的箭簇,如今却对准了关楼之上的人,封死了高台左右和后侧所有空间。
邆郯身侧的护卫军惊骇欲绝,左右盘踞着护驾,却又被周围瞬间刺出的长枪逼得动弹不得。他的瞳孔不由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关楼下方,又望向孝霍侯狂放的脸庞,这才明白了段干懿曾和他说过的话,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哈哈……哈哈哈!”关楼下孝霍侯爆发出最后的得意笑声,“我的好侄儿!黄泉路上,记得等等你的皇祖母和那群世族!他们定然会想念你的!”
他猛地举起手中染血的刀,弓弩手又抬高一寸,就在这千钧一发,王权将倾、血溅满天的刹那——
“咴律律——!”
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战马长嘶,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的天地交接处炸响!
暴烈的声响瞬间压过了关楼的风声、军阵的躁动,甚至压过了孝霍侯张狂的笑声和邆郯近乎窒息的心跳。
所有人,骇然地扭头望去。
地平线上,残阳最浓烈的那一抹猩红里,一个黑点急速放大。
一匹黑马,四蹄翻腾,踏起烟尘如一条笔直的黄龙,狂飙而来。马背上,一人玄甲残破,染满暗红发黑的血污,仿佛刚从无间血海中挣脱而来,而他手中斜提的一把长剑,正发出熠熠蓝光。
瞬间,一股扑面而来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让战场为之死寂。
距离迅速拉近,来人的面容在跃动的光影中逐渐清晰,剑眉之下,眼窝深陷,唯有一双亮眸,如同雪原上的狼,冰冷,专注,燃烧着非人的火焰。
他的目光扫过声势浩大的队伍,在邆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后落在了孝霍侯的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既有深沉的厌恨,又有冰冷的漠然,最后,却统统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厉宵王,又是你?”孝霍侯大喝一声。
“我早已不是那个王了!我——战燹朱厌——回来了!”话音一落,一片蓝光赫然扫出,孝霍侯的前方立马一片人仰马翻。
“什么……朱厌……燹……没错!是燹!是战燹!”
“战燹朱厌”几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极致的惊恐后,迅速在庞大的军阵中扩散。
燹——一个被天启视为最为不吉祥的名字,曾被督灵教牢牢克制的名字,一直只存于传说里。
此时孝霍侯脸上的冰冷早已冻结,他死死瞪着手里紧握的刀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有些不受控的晃动。
战燹对这一切骚动恍若未闻,黑马冲至军阵边缘,速度丝毫不减,前排的弓箭手本能地抬起弩箭,可还未及瞄准,那匹黑马便一跃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在几块竖起的盾牌上!
“砰!咔嚓!”
混合着骨裂的脆响炸开,几名士卒惨叫着倒飞出去,阵型顿时出现一个狭窄的缺口。黑马落地,毫不停留,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径直撞入缺口!
他伏低在马背上,人马浑然一体,在枪林箭雨中穿梭,所经之处泛起道道蓝焰后,旋即一片人仰马翻,竟也无一人能伤他片甲。
几乎只在喘息之间,那道黑色闪电已然穿透了外围军阵,距离关楼之下已不足五十步。
孝霍侯这才反应过来,睚眦欲裂:“快!快拦住他!放箭!杀了他!”
霎时,箭矢攒射而去,长枪如林刺来,他猛地一扯缰绳,马和人登时腾立而起,两只前蹄狠狠踢飞几名枪兵,他身体再向后一仰,几乎平贴马背时,几支弩箭擦着他的鼻尖和胸甲掠过。未等马蹄落地,他腰腹发力弹起,手中的仓墟剑划出一道蓝焰的弧线,将整队的弓弩手斩成两截,血溅一身。
就在这时,突然一枚“八轮虎齿镖”不知从哪飞出来,将马一击命中,马登时嘶鸣倒地,马上的人也顺势跌下,待到定晴看去,只见另一匹黑马从军阵中横空出世,卷起一地尘土,直奔关楼而来。
“舍尔!”孝霍侯的怒吼带着喝令,“先杀了邆郯!”
邆郯闻言浑身一凛,从瞬间的震骇中惊觉,无论来者是谁,首要目标不会变。
下一秒,舍尔从马上腾空而起,纵身一跃,双脚稳稳落到了关楼之上。当他脚刚一站稳,不经察觉的目光就瞥向了身后,好似在期待什么,但很快,他又转头眼露凶光,手腕发力,停滞的剑尖不再犹豫,径直朝邆郯刺来。
邆郯对这突如期来的绝对碾压气势,显得有些触不及防,惊得甚至忘了自己手中的剑,一动未动,眼睁睁等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时猛然闭眼,止住呼吸。
就在剑尖离他不足一丈的距离——
“咻!”
一道极致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开来!
不是别的,正是一把刀,不知从何而来,刀柄已被段干钮钮紧握于手中,刀尖则已深深刺入舍尔的后背,鲜血正沿着刀口往下滴。舍尔回头,见那把刀正是自己送给她用来防身的,如今却成了索他命的利器。
“为什么?”随着段干钮钮一声嘶叫,她泪眼婆娑,手还在不住地抖,紧接着歇斯底里的又是一声:“为什么?”然而舍尔始终不答,只是欣然一笑,笑中含泪,就是不解释。
段干钮钮见状,愤然将手中的刀往回一抽,舍尔的身体也因吃痛向后一仰。下一秒,他痛苦地扭过身,含笑望向她,认真听她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也只是为了,能在最后一刻,将她的音容笑貌永远地刻进心里。
终于,“哐当——!!!”
一声清脆的兵器落地声,舍尔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随之他也缓缓倒下。
关楼下的孝霍侯见状嚷道:“舍尔!别忘了你的身份!完成不了任务你就不怕你整个部族的性命不保?你本就是本侯的一条狗,给本侯站起来!即使是死,也得死得其所!”
这刻,段干钮钮好像什么都明白过来,再也忍不住扑到了舍尔面前,一把将奄奄一息的人搂进怀中:“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苦衷,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
她哭得泣不成声,舍尔抬手小心地擦去她的泪,低喃道:“还记得小时候我总被人欺负,有一次有个小姑娘替我出头,后来她说收我做奴隶,再后来又有人欺负我,她就会说‘我的奴隶,就算他有千般万般不好也由我来认,就是容不得外人说他半分。’从那时起,舍尔就暗下决心,钮钮护舍尔,即使将来有一天舍尔死了,也只能死在钮钮的刀下,才能得以瞑目。”
“别说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护好你,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时至今日,是舍尔罪有应得,不怪任何人……钮钮,我要走了,不哭……好吗?”他浸润的双眼哪怕在最后要合上的一刻,满眼噙的也都是她,随着最后一滴泪夺眶而出,那双依念的双眼才永远地合上了。
她埋下头,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在他的额上,嗫嚅着:“舍尔,下辈子,下辈子不管要经过几世,即使千年,我也一定要找到你,一定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
此时厉中宵已杀到关楼之上,放眼望去,就只见段干扭扭抱着舍尔痛彻心扉,而站在一旁的邆郯则仍旧惊魂未定,目光呆滞。
四下的武器相击声还在此起彼伏,天启王的护卫军与叛军正杀得你死我活,见一道巍峨的身影已然立在了关楼之上,顿时惊得面面相觑,下一秒,那道身影又向前迈了一步,叛军立马吓得四处逃窜。
“走!”厉中宵冲邆郯叫道,而邆郯还在惊愣中未回过神来,他又大叫一声:“走啊!”
邆郯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拉身旁的段干钮钮,这回段干钮钮没犹豫一下腾地而起,转而双目含泪地望向厉中宵,“无名,求你,把他也一起带走,好吗?求你,帮帮我!”
关楼下大批孝霍侯的人马正朝上面涌来,眼看形势仍不容乐观,对于厉中宵来说,杀光所有人无非是费些功夫的事,但杀戒一旦大开,那将意味着什么;如果擒贼先擒王也不是不可,但身旁想护之人怕也会是凶多吉少。因而救他们一起走,定是上策。
他上前一步,正准备躬身去扛舍尔,不料舍尔半边身子已被段干钮钮瘦小的身体硬拽起来,这时邆郯夺步上前,一把扛住舍尔另半身躯,二人合力将他支了起来。
厉中宵见状拉着他二人一起径直朝关楼下冲去,为他们一路开道,当道道蓝焰扫去,前方障碍也被一秒清除。
就在孝霍侯大军还在一批批朝他们疯狂涌来时,远处一队人马踏着飞扬的尘土疾驰而来。
“住手!放他们走!”
一声高喝,响彻云宵。
霍罙的喝令一出,让本就逐渐恐慌溃散的军心,如同久旱逢甘霖。于大军而言,冲上前是死,不冲上前还是会死,如今世子殿下赶来,正是上天安排来拯救他们的。
正当南夷霍氏父子僵持不下时,一骑红尘冲出了包围圈,只留下道道蓝焰在身后渐渐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