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将军,我们何时归家?”
这一声轻问,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深潭,瞬间将周遭的沉寂击碎。
众人闻声,纷纷抬眼望向主位上的人,目光里攒着皆是期盼。
盈将军凝望着一张张风尘仆仆的脸,竟一时语塞。
三年前,盈家军奉皇命挥师南下,浴血夺下醉晚州。皇命分明言明,戍守一年便换防归城。可一年期满,等来的不是召令,却是嗜钱如命的赵钱王爷。
此人贪财,心肠更是狠戾歹毒。他以加固城防阵法为由,强令盈家军为他搜寻天下奇珍异宝。
盈将军岂会不知他的龌龊心思?也曾动过反抗的念头,可那赵钱不知从何处习得邪术,既能操控人心,又能一掌化骨,凡有违抗者,皆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盈家军上下,皆是同生共死的手足,他又怎能拿将士们的性命,去做飞蛾扑火般的抗衡?
他只能等,等一道迟来的皇令,等一个能带所有人平安回封城的契机。
怔忪间回过神,盈将军抬手指向窗外的山林:“等花开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众人闻言,齐齐挤到窗前,望向漫山遍野尚是枯枝的林木,原本黯淡的眼眸里,倏忽亮起了细碎的光。
深夜,几道黑影翻过高墙,落进一座奢华至极的府邸。
他们显然对这里的布局熟稔于心,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穿廊过院,径直潜入书房。
书案之后,赵钱正佝偻着身子,指尖捻着一枚枚金锭,听得清脆的碰撞声,眼底便漾起贪婪的光。
见几人进来,他头也未抬,直到黑影们齐齐跪地,沉声道:“侯爷,皇令已拦下。”
为首的黑衣男子双手呈上一卷圣旨。
赵钱这才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旋即展开卷轴,瞥到那一行“急召盈家军回城”的字样,嗤笑一声,随手便将那明黄的卷轴丢进火盆。
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噬了圣旨上的龙纹。
“三年了,每次都是这一句话。”
他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这次倒是加了个‘急’字,想来那宫里的老头,是真的坐不住了。看来,得想个权宜之计才行。”
“若是……盈家军叛国出逃呢?”
为首的黑衣人话音刚落,便从袖中掏出一封封蜡的密信,双手奉上:“侯爷不妨看看这封邻国的密报,或许能派上用场。”
赵钱闻言,指尖夹起三块金锭,随手掷到黑衣人脚边:“你可知那老东西,为何急着召盈家军回城?”
“莫非是……提防朝中谋权篡位之人?”黑衣人躬身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赵钱听罢,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诮:“盈家军忠心耿耿,战力更是冠绝天下,百战从无败绩!你们前前后后暗杀了他们多少次,哪一次讨到过半分便宜?”他说着,随手抓起案上的油光鸡腿,狠狠啃了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这般锐不可当的铁军,又怎会落得个叛国出逃的污名?”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黑衣人齐齐垂下头。
赵钱瞥了眼众人,阴恻恻的笑出声,他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随手丢在地上,抬脚碾了碾。
“叛国出逃的名头是栽赃不上,但‘通敌’二字,可就好办多了。”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的油渍,指腹摩挲着那封邻国密信,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把这密信掺进盈将军的书房,再寻几个死士,伪装成邻国的探子,死在盈家军的营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投向木窗,声音压得更低:“届时人证物证俱在,就算那老头再信任盈家军,也容不得他们辩解!”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黑影穿而过。
那身影悄无声息地缀在黑衣人之后,一路跟着他们行至城郊乱葬岗。
荒冢嶙峋,鸦声凄厉,待一行人走到岗峦深处,那道身影陡然现身!
只见他身形一晃,掌风凌厉如刀,不过三招,几名黑衣人便已喉间喷血,横尸在地。
黑影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盈将军。
他俯身摸索,从为首黑衣人的怀中掏出密信,借着月光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我已在醉晚州卧底三年,如今时机已到,三日后突围。”
盈将军眸色一沉,反手掷出一枚火折子。烈焰燃起,瞬间将密函与黑衣人的尸体吞噬,只余下灰烬随风飘散。
只是,那焚烧的尸体间,竟冒出几缕诡异的黑气,钻入泥土,他却因心绪激荡,毫无察觉。
待盈将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乱葬岗的阴影中,一个肥胖的身影才缓缓踱出,嘴角挂着一丝胸有成竹的冷笑:“我早就跟你们说了,盈江那小子,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身后的侍卫们连忙躬身附和,谀词如潮:“侯爷英明!放眼天下,谁能及得上侯爷的智谋!”
“我本想让盈家军以一个‘合理’的名头彻底消失,偏有人要自作聪明。”
赵钱冷声说道:“既如此,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罢,他仰头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浊气,笑道:“这乱葬岗阴气滔天,可是炼就阴兵的绝佳之地啊……”
另一边,盈将军匆匆赶回军营,刚换下沾着夜露的黑衣,心头便无端涌起一阵强烈的心慌。
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更诡异的是,耳边飘来女子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凄凄切切,仿佛就在帐外徘徊。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心口,低声默念:“但愿一切顺遂平安。”
这玉佩是家中亲人留下的念想,内里更藏着一枚能续命的长生丹药,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次日,盈江便下令加强防护。
弹指一挥间,转眼三日之后。
夜半三更,乱葬岗。大地震颤,一只只青黑的手爪猛地破土而出,嘶吼声紧随而来,一具具身着破烂甲胄的尸体挣扎着爬出,皮肉腐烂,骨节外露,周身萦绕着黑气。
这正是赵钱以阴气炼制的阴兵!
它们双目空洞,循着某种诡异的牵引,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盈家军的营地浩浩荡荡地扑去。
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连月光都似被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