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赵钱发动兵变,踏着满朝文武的俯首称臣,登上龙椅。
可登基大典的礼乐还未散尽,龙椅之上便溅开一片猩红。
前来朝贺的大臣们,只望见龙椅上不见赵钱身影,唯有一张血淋淋的人皮,软塌塌地铺在龙纹锦缎上。
为首的老臣瞳孔骤缩,裤脚倏地湿了一片,连滚带爬地去叫禁卫军,可刚踏出金銮殿的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直直瘫倒在地。
宫门外的御花园里,碧波荡漾的池塘,早已化作一片血色炼狱。成百上千张人皮漂浮在血池之中,被泡得发胀发白,而那些人皮的主人,竟全是随赵钱起兵的亲信旧部。
一日之间,新帝暴毙,亲信尽亡。整个皇朝红花遍地,彻底乱了阵脚,宫闱的秘闻瞬间传遍大街小巷。
“你说,这会不会是盈家军的亡魂回来复仇了?”
“嘘!这话要是被人听了去,是要掉脑袋的!”
城楼之上,朔风猎猎,吹得银发肆意翻飞。他斜倚着朱红的阑干,手中擎着一坛烈酒,望着皇宫方向,抬手将酒液尽数泼洒而下。
酒液坠落在风中,溅起细碎的白沫,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风沙渐起,裹挟着远处传来的战鼓声,那鼓声由低到高,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你若当真有冤,大可去寻白子公子,他乃是三界至尊,定会还你公道。”夜凌川望着苍茫的虚空,低声自语:“惩罚已然足够,你又何必在人间布下这场病疫?”
战鼓声愈发急促,震得人耳膜发疼。
夜凌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脑晕眩间,眼前的城楼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渺无垠的云雾。
云雾深处,萧奕晨正盘膝而坐,耳畔萦绕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声,他微眯起双眸,手指叩击着膝盖。
渐渐地,战鼓声缓缓沉寂下去,一道声音自虚空之中传来:“我认得你,你是龙族圣龙殿下。”
萧奕晨缓缓抬眸,目光穿透翻涌的云雾,落在红花之上。
“妖界传言,圣龙殿下行的是正道,既行正道,你便该明白我所为何来。”那声音再次传来。
萧奕晨淡笑一声:“我也认得你,盈江。”
他压低声音:“你想带他们回家,带你的盈家军,魂归故里。”说着,他站起身:“你可知夺舍成功,他们便永不可能转世投胎。”
良久,虚空里的那道声音都没有再回应,唯有云雾翻涌,衬得周遭愈发沉寂。
萧奕晨眸光微沉,缓步朝着红花走去:“你把我们困在这里,是怕夺舍之术会中断?”说着,他轻叹一口气:“当年你坠入悬崖,幸得一个将死之人相救。那人赠你秘传功法,替你葬身深渊。赵钱登基那日,你布下离魂大阵,以蚀骨食肉之法,亲手了结这场血海深仇。”
他的声音在云海间回荡,像是在细数一段尘封的过往:“你隐匿多年,心中唯有一个念想,带盈家军回家。可他们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谈何回家?”
萧奕晨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复杂:“你本不想残害无辜,奈何有人贪念愈旺,醉晚州的百姓谩骂盈家军是叛贼,掘了他们的墓地,将墓碑玉砖换作土坯,更是盗走了将士们的黄金甲。于是你用调换之术,将百姓食用的黄枣换成文茎,引阴气入他们体内,而你守在盈家军的墓地,以自身为阵眼,催动夺舍阵法。”
他凝望着正中的将军石像:“你想让他们活着回家。”
此刻,虚空中传来一道声音:“如今花开了,我们该回家了。”
话音刚落,那尊石像眉心骤然亮起一点猩红,一缕青丝自石缝间袅袅升起,在云海中盘旋三匝,化作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萧奕晨面前。
“你会理解我的,对吗?”那人撩开银发开口,银发之下,是张年轻面容。
萧奕晨点点头,眸光却沉了几分:“可你不该制造病疫。这病疫阴毒至极,极易传染蔓延,若是被三界之中的有心之人利用,搅动风云,届时苍生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盈江周身怨气陡然翻涌,双目瞬间赤红如血。他猛地探手,攥住白衣,近乎癫狂的嘶吼:“你应该理解我的,你必须理解我!”
他的情绪愈发激动,另一只手骤然扼住萧奕晨的脖颈。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不理解我,唯独你不可以!”说着,他的手腕猛地收紧,力道又加重几分,猩红的眼底漫出血丝:“我曾见过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不惜损耗百年根基,替他报仇。你不该怪我,你应该与我站在一起!”
萧奕晨并未挣扎,只是望着盈江,淡淡说道:“若我是你,以魂断灵,放过他们转世。”
盈江闻言,扼在他颈间的手渐渐脱了力,口中喃喃重复:“以魂断灵?”
话音未落,他爆发出一阵狂笑::“以魂断灵?这怎么可能!”笑到极致,他猛地侧目,赤红的眼底皆是悲痛之色:“你骗我?!”
萧奕晨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星光。
盈江瞪着他,吼道:“一个妖王,一个至尊,一个尊后为盈家军陪葬,足以!”说罢,便要引动军旗。
“盈将军。”
一声呼唤自云海尽头传来,盈江循声望去。
只见柠菱牵着女童缓步走来,女童的眉眼间,竟有种莫名的熟悉。
女童仰头看了看柠菱,柠菱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去吧。”
女童立刻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扑向盈江,稚嫩的手臂抱住他,脆生生喊道:“孟将军,花开了,我们回家吧。”
盈江浑身一震,蹲下身,颤抖着抚上女童的脸颊。他一眼认出是校尉。
他忽然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点头。
萧奕晨说道:“将魂注入断灵果,以星水灌溉,瞬息之间便可化为孩童之形。”说着,他轻笑一声:“以魂断灵,让他们转世投胎,这一事,我没有骗你。”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瞬移到柠菱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柠儿辛苦了。”
亦时,音落,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童声。无数个孩童一个个扑到盈江身边,脆生生地唤着:“盈将军!”
盈江望着眼前的一个个小身影,泣不成声,俯身将他们尽数拥入怀中。
“还是至尊有办法。”
夜凌川不知何时已晃到身旁。
萧奕晨侧目扫了他一眼:“呦,妖王看故事看够了,终于肯回来了。”
“盈家军在此,谢过至尊大恩!”
盈江率先垂首,身后无数孩童也跟着跪下,童声叠在一起,竟也有了几分当年军营喊杀的气势。
萧奕晨弯腰扶起盈江,指尖拂过他肩头残留的怨气,声音温和:“你们要谢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夫人。”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转身,朝着柠菱郑重跪拜。
柠菱连忙抬手,袖间仙气轻扬,将众人托起,浅笑嫣然:“不过是绵薄之力,无需这般多礼。”她转头看向萧奕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怎么,这功劳你都不要?”
萧奕晨握住她的手,他笑道:“若非柠儿提点我断灵果与星水的秘法,我断然想不到此计,这功劳本就该是你的。”
夜凌川看着二人自语道:“我又是陪衬?!”
皇城之内,红花开的旺盛,一个银发青年携带千万孩童回家。
“花开了,我们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