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的时候,她叫醒露西起床晨跑。下课的时候,她背起露西在黄葛树下转圈圈。露西内心封闭,常常忽视周围人的感受。苏青禾告诉同桌:”我以后再也不找露西上厕所了。”露西找她的时候,她又跟露西去了。苏青禾一边生露西的气,一边这样的喜欢和露西在一起。
苏青禾午睡的时候在寝室唱张韶涵的《隐形的翅膀》、范玮琪的《最初的梦想》、蔡依林的《日不落》、S H E的《波斯猫》《super star》她打扰大家午睡了,全然不顾。
女生们在背地里咒骂她,明面上不吭一声,也不敢表达不满。她凶悍、野蛮,是年纪的女老大。她在厕所打那群女生的英勇事迹,在女生圈声名远播。认真在听她唱歌的,大概就只有装睡的露西一个。
苏青禾青年时期的表现欲是很自然的流露,她想要引起人们的关注,这种人格特质,是成为明星潜质。她的才华初显,唱歌、跳舞、朗诵、播音主持样样都有模有样。但她不是学校那个最闪耀的星星。学校有一位政府高官的女儿,金丹然,与她同样出挑,代表学校出去参加比赛的人选总是她。
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大约是午睡过后的下午两点。吊在教室的白色日光灯,微微的抖动,后来剧烈的震动。堆在桌前高高耸立的书,散落到了地上。大地震的恐慌,引全校一片喧哗。云巴小镇在离四川汶川几千公里外,依旧能明显的震感。
老师们把学生们紧急召集到了操场。很多女生在跳脚,在哭泣。那个平时严厉的班主任,在这混乱之际,跑到寝室宿舍,从六楼到一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检查,是否有遗漏在宿舍的学生。他们学校,大家都没事,有序的组织了放学。
露西给母亲打电话,知晓彼此安危。母亲躲在麻将桌下,第一时间想:“要是我没在了,露西可怎么办喔”赵大姐,在三十岁找到了她真正存在的价值。他们那一代人很少是为自己而活的,心里装别人比自己要重要。
赵大姐所在的赌场有工人,在工地搬了一年砖,在这里三天都输光了。有公务员输掉了房子,跳楼自杀的。有小企业主,知道他有家底,放更多高利贷,继续赌的。有包工头叼着烟,大腿上坐着小三,如日中天的。有还不起高利贷,被挑了脚筋,成了残废,继续赌。有老婆找到场子,闹离婚的。有老公提着黑塑料袋,来还老婆欠下赌债的。有警察也在这里赌钱,通风报信的。他的特权是借高利贷,不要利息。
那个赌场有人抽千术,露西从小看这些人运作,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看一眼,今天走进赌场人的脸色,身上散发的味道,就知道今天这个人是输是赢。她扫一眼牌桌,就知道哪些人有鬼。这些人的声音、动作、眼神、表情,每一个人都是一首生命挽歌的交响曲。
露西在赌场常做的事情是坐在饮水机前面泡茶,透过那一片片茶叶掉落热水中散开沉淀的玻璃杯,听他们的声音,然后再慢慢喝掉。有一天,有个警察输了很多钱,赌场出事了。又有另一个警察提前五分钟发来了短信,赌场的人多了逃窜的时间。
烟与茶混合渍的音乐声,是什么样子的?赌场慌乱的场景,像是关在动物园的笼子,全部打开了。高速公路上,一台大货车的锁松开了,车厢装的鸡和鸭,跳了出来,毛刮在天上,残存着粪味的音乐声,是什么样子的?背景音乐要配得喜感、尖锐,强节奏性。
她在这里观察到了一众形形色色的狂徒,他们来到这里都是热血的人,冒险、刺激、诱惑力、激情的面目丰富多彩,走出赌场又是另外一番暗淡的光景,面无表情,灰头土脸,目光呆滞、麻木不仁。露西曾跟着狂徒们奔跑,穿过五彩的水果摊,踏过五金的门市部,跑到另一栋大楼的天台。
有一天,露西拿了奖状和学校奖励的笔记本回去,她期待赵大姐能够夸奖她一句。赵大姐看到奖状,没有好脸色,反倒说:“读书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她讨厌赵大姐。露西的卧室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超越。赵大姐气鼓鼓的问她:“是什么意思。”十二岁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对她有召唤般的吸引力。
露西尚小时,不明白一个母亲能够多么爱孩子。她早早就看见了露西的优秀,又不愿意承认。她看见了优秀将要带走她的孩子,远走高飞。下意识不自觉的阻止。读书好,有什么用。你若没有用,就飞不远,那女儿就可以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复杂的情感,错综爱的自私。可想而知,一个母亲是多么的希望,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
赵大姐嘴上这样说,露西没有走上和邻居同龄姐妹一样的道路,相继跟着父母南下广州东莞,进厂打工。有一天身边邻居的姐姐、妹妹都不见了,连声告别都没有。奶奶看到奖状,到菜市场从蓝布裤子内包里,掏出一卷布。布打开后,是卷着的零碎钱。她用这些钱豪奢的买了一块肉,给露西做了一顿炝炒白菜回锅肉当做奖励。
露西的家离学校不远,她回去看奶奶。天真的露西要带奶奶去安全的地方。奶奶说:“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能去哪里。”奶奶的话给露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还不明白奶奶这话中所含的深意。
她和苏青禾跑到学校三公里外的稻田农场。在那里苏青禾给她跳,她新创意的舞蹈,是模仿农民伯伯下田耕地的动作,表达了她对农民伯伯辛勤劳动的敬畏。露西很欣赏和羡慕那样的苏青禾。
露西那一代90后,小学每周有一节音乐课。到了初中和高中都给了语文和数学,这些可以用来升高中,上大学的科目。中间六年的时候,早早就没了艺术。很多青少年的艺术天赋发展,早就在校园时期就被抹杀了。唯有一次艺考的机会,可以摸到他们喜欢的边边。小学文化的父母,哪懂什么艺术,画画、写作、音乐这些也能当饭吃吗,有什么前途?去考公务员,到银行上班、当老师,这些才算是社会体面的正当职业,做这些,才是走正路的。
她们在稻田中讨论,为什么女生的胸部要变大。胸部有时候还会胀胀的,有些痛。跑起步来,一上一下的跳动,很尴尬。她们表示很羡慕男生,他们不用受这份疼痛。苏青禾把胡安禹写给她的情书,给露西看。苏青禾腼腆的说:“我谈恋爱了,你不要告诉班里的人喔。”真是的,露西在班里根本就没朋友,苏青禾又不是不知道,她还能告诉谁。
中学考试压力大,她们晚自习跑到操场,散步聊天。苏青禾兴致来了,就唱《青藏高原》,那时候她就可以直接横跨3个八度。校长是她们的数学老师。常常在数字课上讲人生大道理,一节课最多只讲三道数学题。他告诉同学们:人生的路,关键只有几步。晚自习下课,抽查寝室,发现露西和苏青禾没有在床铺上,夜里打着手电筒找她们。循着从操场传来的声音,找到了躲在草丛中的苏青禾和露西。校长没有责备她们“人在就好,赶紧回去睡觉了。”班主任拿着钢铁薄尺打了她们两人的手心,那铁尺打人很痛,声音很响,像是闪电的霹雳,分开深蓝天空的声音。
班主任在早三年,他把一群被逮住抽烟的不良少年叫到办公室说教,反被群殴。自那以后,他上课用上了钢铁薄尺。黄小凤成绩很差,上课不专心,开小差,看课外书。她被班主任用钢铁薄尺惩罚。她带着愤怒和失望的眼神离开学校,走向社会。
初三下学期的某个周五,苏青禾和露西在马路对面看见黄小凤,她和那个同样提前离开学校,曾是群殴班主任一员的不良少年走在一起了。她们远远对视,没有向彼此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