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大理石和岩块构成的屋子,珍贵矿石锻造的地砖,在光辉的照耀下绚烂迷眼。这样的房屋从山底一直环绕至山顶,成了石汀城。在这欣欣向荣的城市样貌下隐藏了许许多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城市里突然响起的爆炸声,燃起的一场大火,或者是席卷的一场灵力暴动......这些事件有的在我成为近臣后便解开了,而更多的却是连帝皇也没有办法解释与控制的。相比之下,在人们口中流传的轶事更有可能是这些事情的真相。
这座金碧辉煌的堡垒每天都在大量的吞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能量。就以中心那座拔地参天的光辉大楼——轩颐圣殿来说,其顶部的银针一天吸收的煜水分量就足以支撑璃月湾一整年了,更别说从山海城与紫玉城运输而来的能量份额了。正是如此,石汀城的巫师也是最多的,大多数人都进了山海城当了皇臣,帮助帝皇研究。法师、巫师、虚逝师,任何一个人如果没有受到明晶树的洗礼都有可能对国度造成巨大的破坏。这也就是设置观守者的初意。
“子力,你一定知道必然会有没有接受过赐福的人吧。”荀燏和我说道,我点点头,和他继续喝起了酒。
我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人是在我一天晚上在外散步的时候发现的。那天我到石汀城城边的一个小巷里走着,远处幽暗的灯光下竟亮起一个明亮的招牌,招牌上什么也没有写,就和杺默见到的一样。我走到门前,轻轻推开吱吱发响的木门。里面一个戴着黑色衣帽的人站在柜台前,幽暗的光线下,他的容貌被黑暗笼罩,一点也看不清楚。他的手上拿捏着一些金属零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望了望四周,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机械器械。黑衣人突然问道:“需要买什么吗?”我没有在意他,随便回答:“不用,我就自己看看。”
当我看完了之后,准备转身离开,突然他又说:“真的不买些什么吗?”
“我能买事情的真相吗?”
“当然。”他好像微微地笑了。
“你知道怎么破译卷轴吗?”
“一切的答案都在它最初的地方,去找找看吧,你很幸运,时间马上就会告诉你的。”他回答的时候,我突然警惕起来“他怎么知道我在破译什么卷轴?”我自己想道。
“什么?”我停下脚步,转过去。
“坚持是一个好习惯,可是你放弃得有点太早了,是吧?寻者?”
“……”空气突然凝固起来,像是被突入而来的寒气冰封住,心跳都被动变得缓慢。
咔嚓咔嚓——叮叮叮——墙上的仪器开始发出声音摇晃。
“别费劲了,你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施展的。”
“你……你是谁?”我脸上冒着冷汗。
“记住,一切的答案都在它最初的地方,时间会告诉你答案。别因为死亡而停止了步伐。”
“你是谁!”我朝他喊去。光芒突然暗下来,我的身体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推动,哐的一声我被扔到店外几寸的地方。招牌的光暗下来,我站起来敲着门,驱动灵力强行打开后,屋子变成了一家普通的饰品铺。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是少数没有被神树赐福的人,有很强大的灵力。他是控能师,不同于任何一种人群的神秘存在。
而他的话在后来的几天似病毒一样回响在脑海之中。
——一切的答案都在它最初的地方
——都在它最初的地方
——别放弃
……
“父亲!这是什么?”我突然从沉重的杂乱思绪里被影海的问题抽离了出来。我看着她纯真可爱的脸,端详她手上拿着的一朵花,旁边响来杺默的喝茶声。
我凑近,告诉她:“这是梨花,象征着一生的相爱与分离。”
“那这种花叫什么?”
“紫荆花。”
“那它的又象征什么?”
“它……它象征着挚爱之人的团圆与和睦。”
“那这个呢?”
……
她是我的女儿,影海。在我沉思许久而无法抽离与挣脱之时,见到她的笑,如释重负,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都不害怕了。
影海就是那个随我们回来的女孩,她曾一直守护在祈榙岛的迷雾林中,那里仅遍布着无穷无尽的浓雾与似将倒覆的枯树,就同她说的一样,关于那里的记忆,就只是纯粹的灰白。所以当她第一次见到煜宇、海洋、嫩芽的时候,她立即露出了喜悦的笑,然后有些呼吸不过来地说:“原来外边的世界是这样的!”和我多年前第一次来到河海间时一样,不过她没有所谓过去的执念。她一个新出生的孩子,对于未来一切都被她攥在手心。她是幸运的。
如同一个孩子。也就是和她在一起生活的一个月后,杺默与我都不同时日地爱上了这个十岁的孩子。那天,杺默在做饭的时候与我交谈着,我们看着窗外的影海在围着正在落叶的树木欢快地奔跑。那时有些柔和的夕阳的光,在金灿灿地贯穿过落叶纷飞的森林,游过窗台,照在身上暖和和的,似母亲的温柔。视野被这温柔抚得有些睁不开眼,耳边回绕着影海欢快的笑。
杺默按着青菜,一刀刀随意地剁着。
“母亲!”我和杺默几乎同时听到了她在呼喊。抬起头看去,她又跑远了。我们都没有质疑是否是听错了,而是微笑了一下,继续聊了起来。
——如果她真的是我们的孩子该有多好。
“如果她真的是我们的孩子该有多好。”杺默轻柔地讲道,我诧异她能明白我的心声,便从她背后抱去,一起沉醉于窗外不可思议的风景。
这样的日子常常把我推到一个后悔的临界点。
如果再多度过一天,生命就会缩小一点,虽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一频一刻,却在见到水中倒影的自己时爆发。
“怎么这么老了?”这样的后悔延续了很久。
不过,有些想法会在简单的小事情发生时成真,然后渐渐地接受了自己某天会死去这件事情。
我依稀还记得在那个傍晚的三个月后,影海来到我们的房间外,排排徊徊了许久,终于在门口探出头来,表情羞羞涩涩的,脸红了一半,缓缓来到我们面前,踌躇着对我们说:希望能做我和杺默的女儿。我和杺默近乎同时兴奋地将她抱在怀里,摸摸她的头。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美好。
——也便忘了自己正在向死亡迈进。
一个冬天的清晨,屋外的雪林传来簇簇的踏雪声。
我从床上起来,把窗帘拉开,一个小女孩正与一头白鹿追逐玩耍。
我沉溺于这美好的景象之中。杺默见我起来后,便也来到我的背后,露出着如春的笑容。
随后,影海跑到窗户的另一边,在上面哈了口气,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她敲敲窗户,似在呼唤我们出去。
“要不要出去看看?”我问杺默。她点点头。
换好衣服后,我们来到屋外,依旧感到寒冷。
白鹿见我们出来了,便幻化为人形,对我们说道:“她精力可真旺盛啊,在雪地里这么久都不累的,也不怕冷。你们是她父母吧,那我就先走了。”我下意识地点头,竟忘了前几天她才让我们做她的父母。杺默看向我,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影海把我们拉到一雪堆前,说:“我想做个宫殿!”
“好,我们和你一起做。”
生活渐渐的安定下来,我有了我自己的家人,也有了放弃一切的理由。
而关于所谓控能师,还有被封锁的抽屉里那卷充满悲伤的卷轴,我想我暂时是不会去想他们了,现在还有很多事情值得我去珍惜。
我们常常会出去走动,看看风景、散散心、谈笑风生。平日的聊天里影海总是提到璃月湾中心的那棵柳树,一棵被房屋与道路围绕的柳树,每天吸收雨水和露水来维持基本的生存。它吹不到海岸的风,喝不到纯净的海水。每天被玻璃四面反射而来的光耀着眼。可影海说,那是一棵幸福的树。
从此,每天都会去看看它。
穿梭在璃月湾的道路中间总是有种别样的情趣。
道路是没有石汀城干净,脚下总有几片落叶,湿湿的,软软的。地板缝隙间流动着煜水,有的溢出来,润湿了石面,好像刚刚下过雨的样子,在暖和的温度下凉快而舒服。
璃月湾是一座完全靠灵力而漂浮在海面的海湾,因此这里的地面间每时每刻都在流淌着煜水,以供灵力。而矗立着的房屋建筑,是几十年前被统一建造的,风格不同于我所知道的任何建筑,奇怪却看了使人赏心悦目。建材多用大理石与玻璃,如果住户需要遮蔽玻璃墙面,就会在墙外种下攀墙植物,稍加实施法术,它就会快速生长,长到自己需要的面积后,再施加限定法术就可以了。
虽说是统一建造,每一栋房屋又是完全不同的,据说是当年去寻找了几百个孩子与少年,让他们绘画出自己心仪的房屋模样,然后让法师们在他们想象的基础上加以现实化,最终建造起的。
我最喜欢的是璃月湾尽头的海岸边的一座高塔,塔的形状不同于印象中的样子。塔身不是立如松,而是向一边偏倒的,几根石柱在支撑着它。塔层更不是正常的多边形,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形状,真的像一个孩子涂鸦出的模样。
但除了房屋不同以外,璃月湾与其他城市一样,人们没有任何烦恼地生活着。
走几步看一眼,会发现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自己做着自己的事,父亲看着书,孩子吵着闹着绕着母亲身旁要求去玩。母亲看了看父亲,笑了笑,最后妥协了就换衣服走出门了。或是几个青少年在花园喷泉旁专心致志地练习法术,不想练了就和朋友说几句话,跑去别的地方玩去了。
有趣的是一个小伙子,他拿着花站在一栋屋子下,等待着房主。可是到了傍晚都没有等到。半夜里只剩下他一人的时候,一个从道路另一侧走来的女生看到后,匆匆地走过去接过花,闻了一下,有点嫌弃的嘟起嘴说:“都臭了。”男生有些尴尬的笑笑。“看。”手上的花一下子又焕发自然的姿态。“嘿”男生笑起来拥抱过去,女生也笑了。
等等,这些场景简单、美好。
像影海常说的:“人生也是很美好的嘛。”
一个早上,窗外吱吱喳喳的传来鸟儿的鸣叫,门口的古藤木摇晃着身子抖擞茂密的头发,随歌声与风儿一起舞蹈。
春天。
“真美呀。”影海坐在窗前,笑着望向窗外春意盎然的景色。我换好衣服,提上准备好的食物,出门去。三个人漫步在紫玉山上,任风儿吹动我们的衣袍与头发,不作任何整理。
从山底到山上,见一路的行人们忙忙碌碌地下山去,多数都是去石汀城游玩的。
我把手中的虚拓剑放在草地上,拿起一杯晶茶,欣欣然地喝着。回味那茶味,觉得甘甜过后尽是苦涩。春日下的葱郁绕着我们,不常见的小雨浸湿了头顶每一寸。
后来荀燏也过来了,他靠在树上,喝着酒,望着远方什么也没有说。刚刚探头的阳光撒落在他的发鬓,几只小鸟坐落在他的身旁。如往年一样,嫩绿的枝头伸展,长出青绿,开出碧蓝,融合着。
影海一个人在落英树下静静地站着,几缕乌黑的头发时不时被掀起。细腻的皮肤里,隐藏着可爱的面容。她的笑容阳光而天真,每一次眨眼都像是上天给我们的恩赐。
她走向我。
慢慢的长高,头发及腰,每一步都与身旁的风与花儿同行,皓齿蛾眉的容貌下一笑百媚。
转眼,多少年过去了,她已是一个大女孩了,有了女子的几分姿色。又有谁敢相信几年前,还不过是个黄口之女呢。可是随之时间的流逝,她慢慢地忘记了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甚至只是几年前所发生的事情。
“父亲,我为什么要叫影海呢?”我拉起她的手,回答道:“是一位十分伟大的长老所取的。”她又问:“那么,那个长老是谁呢?”
“是深居深海的人鱼长老。”
“原来是这样呀。”
这么多年来,杺默和我都把影海当做自己的女儿。她是那么的单纯,单纯的像一块未粘上尘染的玉石。在我第一次把她抱起来的那一刻,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孩子可以这么轻,想要把给予她所有。还有好多好多,这些瞬间拼凑起来就变成一条长长的画卷,几乎要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了。潜移默化地无法失去这样的存在。她也会打破盘子,画脏墙壁,弄坏花瓶。可是,最后回忆过来,这些都变成了一瞬间的泡影,甚至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美好的每一刻。
“从前,有一个可爱的女孩,在回家的路上迷失了方向,差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还好呀……”在温暖暗弱的灯光下漂浮着几个小人的光影,杺默坐在床上,轻舞着双手,边讲着故事,边幻化着人影,影海小的时候很喜欢听故事睡着。
“谢谢你们。”在某个时候,她会突然跑过来说这么一句,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哈哈笑过。
她喜欢雪,当她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脸上尽是闪烁着幸福的光芒,翘起嘴角的时候也不少温暖的气息。
那个冬天一点也不冰冷,纷纷而落的雪花来自煜宇已经冰封的汪洋,水汽在天际之中缭绕晕染。云雾如丝,一层又一层的在冻结的苍穹中覆盖、缠绕,时不时发出几个微微闪烁的光影。
一条漂亮的蓝色冰柱矗立在神殿的顶部,散发的寒气为石汀城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氛。原始森林也呈现着一种灰蓝的状态,树枝都被大雪压着,湖边的树甚至结了冰,抬头一望那与从天空滑落的瀑布也长满了冰刺,亭亭玉立的站着,裙底是漂亮的冰花。
早上醒来的时候影海已经出门了。我和杺默走出门,远方攀附着冰条的山海城与幻花神殿竟显得更加高贵,蕴藏冰霜下的珍贵矿石仍努力的传达着光彩,成了冰晶之城。
顺着海岸线走过去,走到璃月湾的尽头。
还未完全冰封的大海如一面精致的镜子,踩在沙滩上好像一下子就会陷进去,掩在冰沙下。
走过的每一个街道仿佛都是置于海中的峡谷,与结霜的石板的每一步接触都会发出磅磅的声响来,清脆响亮。
影海站在城市的最北端。刺骨的寒风吹拂而来,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感到一股凄凉。我们踱步过去,她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一直笑着。雪花不停地飞落在她的发鬓之间,化成水,浸润了发丝。
“这个就是冬天吗?太美了。”
海风不断袭来,从地平线开始,海面瞬间结冰过来,宛如下起了深蓝色的颜料,让大海,冰冻起来。
她抱过来,说道:“谢谢你们。”
不知为何,泪水落了下来,滑过脸颊的那一刻是暖暖的。
我总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过去而不存在的影子。
这是陌生的雪,也是熟悉的雪,是很多年都没有看过的雪。
此时的三人闪现着过去某几个熟悉的身影。
——你眼中的三人又是谁呢?
我很想你们,强迫自己忘记过去又总被现实打破。
这么多年了,你们还好吗?
要把过去藏得深深的,连着这一天永远地烙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