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窗外响起烟花的爆炸声。影海拉着我的衣角跳动着指向窗外喊道:“快点快点!庆典已经开始了!”我们赶快整理好衣着,一起来到了明晶树广场。今天是欢庆日,记得上一次来参加这样的活动还是和花叶一家来的。我和杺默在巷道间缓缓地步行着,影海总是跑在前面,呆呆的看着舞台上的各类表演,又是惊讶又是喜悦的。其间我们遇到了花叶,她现在也已经长成一个大女子了,谈吐与姿态十分端庄、成熟。她看着远处四处蹦跶的影海,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们专注于享受这悠闲的时光,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回去休息了。
我们在密林中过了一年又一年,去了一次又一次庆典,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我们都还不知觉。在河海间也有着和人世一样的除夕、春节,只不过没有人世那么热闹。在除夕的下午,我们所有人约伴到璃月湾海边的那座怪怪的高塔里准备迎接新年,有我、杺默、影海,还有荀燏和花叶一家。
花叶一家总是会大包小包地背上食材,和我们在灶台前忙碌着一起准备食物。到差不多夜幕降临了,香喷喷的气味就会充斥整个高塔,甚至飘到几里之外的人家中,外出游玩的孩子们则跟着气味来到我们这里和我们一起过年。
夜色中的石汀城,光斑会照射过璃月湾,而这里独特的琉璃建筑更能反映出夜色的美,如同坐在一片星空之中。
等到一年的最后一刻,每个城市的上空都会闪烁起色彩缤纷的烟花,陆陆续续升空的光辉与星空交映。等一切都结束后,家家户户都会到外边来祈祷并且升起蕴藏愿望的飞灯。我们围在一起,在高塔的阳台上许愿和期待。放了很多次的飞灯,可每一次我们都会有所感伤,甚至涕泣起来。明明先前还沉溺于温暖的饭香之中,一起杯酒相敬。
今年除夕,影海早早地就与我说她想去紫玉山上看景色,让我陪她。我们来到山上,身旁的花瓣纷飞飘动,虽然冬至已经过了很久了,风仍就是有些凛冽的,穿着较厚的衣服,还是感到阵阵寒意。
我们靠在树旁,望着眼下繁华美丽的世界。石汀城的光线是最夺目的,各种色彩映入眼帘,相比之下山海城与璃月湾就太过低调了,只有单一的金光。影海的瞳孔里是反映着绚丽多彩的光晕,但又有一股黯淡的银灰如同暗流一般在光下默默涌动。
“你看,今年的灯光好像更加明亮了,对吧。”
“是啊,荀燏前不久吩咐过的。”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在迷雾林。衣衫褴褛的,还是个小女孩呢。”
脑中闪过几个不愿想起的画面,戛然而止。
“……说起来,已经过了好久了,你都长大了。”
“是呀,足足八年了。可……”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这些年你没有怀疑过我吗?”
“怀疑什么?”
“我整个人。”风刷刷刷地刮过来,冰冷刺骨。
“……有过,但我和杺默视你为亲人,就没有再怀疑过了。”
空间被某种力量控制着,流动的空气却无法呼吸,发散的光芒越来越暗化为光晕,时间流逝着。
“林子力。”
“嗯?”
影海开始哽咽,迟迟说不出来,她咽了一口水,在我耳边细语。
“我活不久了。”
眼中冲窜着什么东西,好像一下子要流落出来。风灌进鼻腔,酸而冰痛。我转过身子,停了一下,说:“不……怎么可能呢……”
“谢谢你们。”她抱过来,泪水浸湿了肩膀。
“我们先回去吧。”从喉咙里尽力发出的声音,不少颤抖的状态。
她对我所说的这一字一句,就仿佛是拿着尖刀,在我心脏上刻画出一条条血色的柳荫,流着血告诉我,我爱你。
内心迷失在这片树林里,花瓣流离环绕身旁,彩光晕染着天空,发出璀璨的荧光。
这个晚上,煜宇中的白鲸弱弱吟唱,若是稍微吵一点就没有办法听到,宁静下的每一声却都能够扣人心弦。我们回到璃月湾,坐在海岸的岩石上,用脚踢着海浪,浪花不停的翻滚着。荀燏坐在旁边,望着远处茫茫而无尽的海上光影,问我:“你放弃探寻明晶花的下落了吗?”这是触及到连自己都不愿想起的事情,这么多年无人问起,那早就放弃的目的就这样再一次出现,连动着内心深处将熄的火星。
我想了一下,没有犹豫地回答道:“嗯,卷轴根本就没有办法破译。”他翘起嘴角,欲笑的样子,说:“这不是原因吧,其实……”他停下来,没有说,我也没有回应,因为我们都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咳了一下,依然望着远方,深吸了一口气,说“换个说法吧,如果有一天你破译了卷轴,你会继续去寻找明晶花吗?”
那种感觉再一次来到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凝固住了一样,尽管有光、气、水、动,但一切都奇妙地维持在一个僵硬的状态。大脑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也没有答案,它告诉我去内心找找吧。于是我微微蠕动嘴角,说:“哈……不……不会,我什么都不想再失去了。”
“你、杺默、影海,我一个都不想失去。”说到这里,突然哽了一下,就在刚才,紫玉山上……我没有想下去了。我知道再继续下去,会发生我不期望的事情。
我站起来,望了一眼在煜宇中飞翔的白鲸,看着转过头的他,说道:“新年快乐,我想先回去了。”
退了一步,没有回头地离开了璃月湾。
黑色不断的侵蚀任何一道光芒,却又被无情的打开。这里的“太阳”神秘莫测,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由来,也没有办法探知有关于它们的故事,自千年前还是万年前或者更久远的时代它们被孕育出来,哺育这片大陆无限的生机和鲜活,这样一个伟大的存在却因时间的飘逸而更加的神秘,更加的难以了解。
繁衍地越来越多,秘密真相鱼龙混杂,最后什么都没有办法解释了,一切都是这样的。
第二天,我从茫茫无边的床上爬起来,注视着杺默的脸,她安稳地沉迷于梦乡之中。我起身穿上衣服去到影海的房间,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她现在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想了想她会去的地方,脑中突然穿过一个声音——一切的答案都在它最初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的已经把这句话铭记在心了,于是我来到石汀城的一个码头。码头上人山人海,大家喧喧嚷嚷地交谈着。我走进一个巨大的船库里,一眼望去,一下子就注意到我们当初那艘破旧的船,船上长满了青苔,延伸到绳索上。船门开着,她应该在船上。
我走进船门,到了甲板,她一个人坐在船头,喝着酒。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我能见到一滴一滴落下的泪。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用手轻轻拨开头发,理理,微笑着说:“别害怕,父亲永远会在你的身边,母亲也会。无论那个期限多么短暂,都没有办法抹去每一个我们相伴的瞬间,不是吗?”我坐在她身旁,拿起酒喝了一口。
“几个月的时间,听起来…好像有点短啊。但,你知道吗?在虚无缝隙的二十多年里,我们总是觉得好像只有十年,在河海间生活的近十年却觉得更加漫长。再长的时间在不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感受。”
“再比如,去祈榙岛的一个多月时间,感觉又是特别的长久,那一夜战斗仿佛无眠无休。”
“所以答应我,别害怕,好吗?我们会陪着你的。”她靠过来,似乎在抽泣着。
“没事——没事——”我搂着她轻轻地说。
……
我曾想过如果我现在的安稳生活被打破,我、她还有其他人都会走向什么未来呢?
如果我死去,她们会流泪吗?
如果你离开,我能坚持地活下来吗?
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梦,醒来发现我躺在林府的卧房中,我真的会快乐吗?
如果你告诉我,其实我们都很恨你。
我想,现实没有那么多如果。
离开家的那一刻,我们注定要孤独地走下去。
再回不去了。
我和影海回到家了之后,杺默已经做好饭菜。
萤火在桌旁漂浮着,照亮了桌子上的六道热气腾腾的菜,在金黄的光线下,三个人坐在一起如同平常一样交谈着。窗外的森林已经完全黑暗,唯有在林茂上方的边缘还能看到一抹淡淡的白光。
我和杺默躺在床上,告诉了她关于影海的事情。她听后整个人一抽,在幽暗的光下,我能看到她眼中反射的一点明亮,她转过头没有悲泣,而是凝视着我,说:“带她出去看看吧。”我点点头,把她搂到怀里,度过漫长黑夜。
“在那个期限来到之前,带她去她未曾去过的地方,做她想做而未曾做过的事。”
“不要像我们一样。”
“留下任何遗憾。”
第二天,我和杺默早早地起来了。
我去门外把采了些菌子回来,交给杺默,然后给她打打下手。
等影海从房间里出来,菌子汤已经炖好了,我们吃着东西没怎么说话。
“我们之后出去玩玩吧。”我打破了寂静。
“是啊,过几天就是雨水了吧,正好是花开季节。”杺默附和着。
影海点点头,回答:“好啊,正好很久都没去过了。”
接下来就如以往一样谈着些有的没的了。
春初的紫玉山最为诱惑。从山麓向上望去,是由玫红渐渐地淡去,淡成雪白,如同一座臆想出的雪山。山下是海棠初放时的小酌,山腰以上便被梨花与白樱花所完全覆盖住。
在山上走走,踏着红浪,沐着白雪,各类清香侵占了整个鼻腔。
影海和杺默牵着手走在最前面,我与荀燏在后边。
“真好啊。”荀燏说着,我侧头回应他:“我们还没这样在山上散过步吧,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
“是啊,不知不觉都已经快十年了。”他感叹道,然后我们好似同时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他在挥舞着虚拓剑于花间洒脱飞跃,一下子就不在了。荀燏眉间一皱,想到了什么。我拍拍他的肩,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彼此欣赏着如梦的美景,缓缓漫步到山上。
我们喝着酒,在雪花纷飞的林间吹着风,遥望着苍莽邃远的煜宇,闲谈着。
影海依偎在杺默的怀里,睡着了。我挑起她落下的一缕发丝,放到耳后。面对着她熟睡时的安静容颜,心里激起一荡荡厚重的心酸与无奈。
无奈春天很快就过去了,那些看似轻松的日子被百花压的微不足道,没有人再提起那个令人生畏的时限,不知是乐于生活而未有想起,还是不愿再想起。
夏日来到后,山海城渐渐热闹起来,进出幻花神殿的人愈发增多,我也从荀燏的脸上看到了一些的微笑。他在石汀城为我们找了一栋房屋,能让我们长久地住着。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完毕后,找个天气好的一天就搬了过去。
下午,我们便来到颐轩神殿。颐轩神殿里密密麻麻陈列着各样的法器与从一楼一路逛到顶部平台,俯瞰整片大陆。凉爽的海风掠过彼此的发丝,逆着的光辉把世界烘焙出一种慵懒而沉溺的气氛。向着逆光走去,来到平台的另一边。眼前又是被撒了金粉的海洋浪涌了,一望无际,空阔而觉得自己是极为渺小的。
“那是一座岛吗?”影海指着地平线上的一个小小黑点问道。
“嗯,那是冥崖岛。”我回答她。
“岛上有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就是树林。”她便没有再问了,但其实这时岛上也正飞升起白色的光辉,那不是幻象,而是人的灵魂。
这是一座供人们自杀的岛。
我们在石汀城住了近三个月。
除日常的出游闲逛外,去过明晶树的地下“心脏”,看看食物是如何凭空创造出来的。
累了舀一口泉水往更远的地方前去。
又到了幻花神殿内层的矿石山洞,洞内全是各式各样稀有的矿石,荀燏手上的那个血红戒指上的红宝石就是从这里取的。影海拿了一颗黄色的钻石,以银丝作为链条,成为一串项链。
一天又一天,日升日落。
白天我们同过去一样去石汀城喝喝茶,散散步,享受着河海间的福赐。
这次正好赶上了十年一遇的鱼群大迁移,煜宇中的游鱼从遥远的世界尽头游来,游过山群凹地向着另一个方向游走了。鱼群有规律的上下浮游,天际像漂亮的丝绸在彼此交措地起伏着,摩擦出的声音是悦耳的鸣叫与碰撞的响声。
在高塔看着这景色的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赞赏和形容,只是不断地感叹。
影海躺在屋顶上,轻声地说道:“人生还是很美好的嘛。”
我从还小的她便照顾到如今,我静静看着她的头发渐渐变白,她的容貌多了纹路,她的身体慢慢变得瘦小,她的瞳仁,依然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