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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光华(五色笔版)

河海间1 云中漂 5060 2024-11-11 15:58

  那是祁桄死在荀燏刀下的一瞬间,他的身体连带着滚烫的鲜血化为无数紫荆花瓣,环绕着腾腾向浩瀚无垠的空穹飞去。

  地平线上泛着紫色的光芒,这是天亮了,还是紫荆融入了空际?

  我们离开岛屿的时候,大海茫茫而无垠,煜宇中万里无鱼,树木青翠。

  回到船上,船员们原本欢喜的表情一下子化为乌有,他们凝视我们身上被溅射晕染的血条,注视我手上凝固着血块的虚拓剑,又向我们身后看去——什么也没有,不禁都掩面悲伤了起来。在回去的航行中,我们常常会坐在甲板上吹着风,然后不知怎么地就哭了,回看我们身旁的一切,涌现出的每一个人的脸庞——韵霞、祁桄还有那些牺牲的巫师与船员们。我的心就像被剑剑刀刃所穿刺,不停地流血。每当又看到荀燏脸上的刚刚结疤的伤痕时,我也会埋怨自己。

  他总是会问我:

  “他会怨我吗?”

  “或许吧,但是他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等到回去,我一定要杀了他。”

  “帝皇?”

  他没有回答,但是他目光的坚毅不可破灭。

  回望过去的三十多天,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我们未曾预料到的。先是荀燏和韵霞,她们才相见了不到二十天,韵霞就淋漓着血雨倒在荀燏的胸口之上。然后就是随同我们的巫师与船员们,他们竭尽全力,最终也牺牲在了那边狂暴的风雨之中。这所有牺牲的人们,就换来了一张无法破译的卷轴。

  于是我开始怀疑这条道路是否真得值得。

  “那是谁?”一个木匣子倒落在了地上,我的思绪被突然打断。一个小女孩的胆怯的从匣子后走了出来,大概有十岁左右的样子。还没来得及问她,她就跑到了我的面前,然后在我的胸口上痛哭起来。我想起来了,她是三天前在祈榙岛上带我找线索的那个女孩。

  她说她无家可归了,想跟着我们回去。我同意了。

  星灯照亮了半边天,一盏又一盏为我们引领道路。

  靠近码头的地方,人们围在四周,热腾欢悦地呼喊着我们的归来。

  人声鼎沸,左旁的紫玉山被万紫千红的树花所点缀着,右边的石汀城里升放起烟花,在头顶闪烁着金烁。靠岸了,杺默穿着洁白的长袍,站在船下望着我们走下来。脸上尽是盈溢的欣喜。

  我踏出一步,踏在船门延伸出去的木桥,步步沉重难移。

  “我回来了。”迎面而来的风吹起衣袍,头发飞扬。我抱着杺默,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她说,在这一刻又全都噎在喉咙不知道从何开始。

  “我们要先去山海城的幻花神殿,交代完事情。”旁边的荀燏看了我一眼。随后一辆马车从天而降,马匹是各种花瓣反复搅绕成的,后边的车厢镶嵌着皇室独有的黑石。

  我牵着杺默和荀燏一起上了车,在车上没怎么说话。

  幻花大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大厅靠门两旁多种两棵四季树。现在树上正好开始落下树叶,秋天到来了。

  我和杺默有了自己的屋子,在山海城的南面靠密林的位置。

  我和她说了很多有关于这一次旅程的事情,她听后没有泣涕,反而在安慰着我。

  之前船上的那个小女孩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照顾着她长大,看着她慢慢地长高,有种为人父的感受。

  也是在我们抵达幻花神殿的之后,我再没见到过荀燏。最后一次见到他父皇时,他躺在幻花大厅的宝座上,双眼紧闭,胸口被插了三把刀,鲜血流满了整个大厅。旁边的下人都变成了一具具被烧焦的白骨,一片死寂。不久荀燏的哥哥们都死了,都是遇到了大火,一夜之间全都烧死了,然后他成为了一国之君。这一段时间内,没有人敢再随意出入山海城,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从此,任何需要帝皇出行的事情都取消了,幻花大厅里总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不免会想起曾和他还有祁桄一起度过的时光,虽然艰辛却平常和睦,那时候一起出生去死,为彼此而战。可是现在,我们就像这煜宇中的“白云”,变化无常、零零散散的。

  他从不召见我,只是“提拔”了我,使我成为了仅次帝皇之下的近臣。

  杺默经常会做一些点心,送到他的屋子外,希望他能慢慢走出来。

  你敢面对情人的离世,朋友因自己而亡的痛苦吗?我想没有人敢,至少我不行。

  如果我是荀燏,我也会和他一样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敢面对现实,面对残酷的事实。

  这些年里,花叶一家过得也很好,实际上人们都清闲自在、安富尊荣,明晶树的力量眷顾着整个国度。这样子悠然自得的日子悄悄地从身边逃走,我们没有任何的察觉,一切似乎都在昨天。

  我手上卷轴的破译也没有任何的进展。一是石汀城的图书院也少有关于这张卷轴的记载,二是对于这用鲜血换来的东西,我不太想碰了。我是想念母亲和姑姑,但也害怕再次失去亲人与朋友。

  我多想只是出身在一个平凡的家庭里,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境过情迁。

  这里甚至没有墓地,死后都不会留下尸体,更不会有人来缅怀、感伤你了。

  三年后,我们终于见到了荀燏。

  他坐在幻花大厅的皇位上。老了很多,虽然好好的整理了一番,但是脸上多了好几条皱纹,刀疤仍印在脸上,头发松松散散的,原本的深红色掺杂了一些异色,一半的银白,一半的冷灰。眼里的世界模糊起来了。

  “你们……我们可以聚一下吗?”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此的沙哑。紧接着的几句话又是断断续续的,没说几句就走了。

  我们约定的地方是瀑布悬崖,就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

  从煜宇中倾泻而下的瀑布,激起崖壁上湖泊的水花,一团团溅射出来。使无数沙尘迅速被浸润,乘空气漂浮一下,马上跌落下来,融在土灰里。

  嘴里念着咒语,转瞬间金色的银杏环绕飞翔在我的身旁,下一秒散开后,我们就站在悬崖上了。崖壁边上坐着一个男子,拿着酒瓶喝着酒,风飂戾,挠起红发,皇袍被吹得鼓鼓的。

  明明是蓝色的天空,一下子就变成铅灰色的了。没有下雨,更没有乌云,只是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在吸食着什么,一种让人无法振奋的气味。

  我走过去,坐下。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把已经准备好的两个的酒杯递给我们,欲言无言。我侧过头端详了一会儿,荀燏老了很多很多,才发现一切都已发生了巨变,毕竟谁都没有预料到事物变迁。回过头,说道:“你做得很好了。”他低下头,抬起来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做什么?逃避吗?”

  “你其实根本不用懊悔,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我都了解他。”

  “…….不……我是对不起你,你也很不好受吧——哈……”最后吐了一口气。

  “你能来见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们还是兄弟吗?”他的眼神中透露着某些情感,一种渺茫却明亮的期望。

  “……当然了,一直都是。”说完,这灰暗的世界好像亮了一点。

  只是一点,又是许多许多。

  荀燏作为最小的皇子,他受到了最严格的规定。在一个巫师为他占卜后,就变成了一个未来继承皇位的傀儡,因为他是血脉最纯正的皇子。从小被要求学习各式各样的巫术、虚术。有一年他去紫玉山学习的时候,遇到了韵霞,她的呼吸微弱将死,于是他叫跟随的治愈师救了她。她醒后朝着他笑,在那一刻,荀燏发现自己很幸福,无比的幸福。

  可他父王却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第二天之后韵霞就不在了,他再也没有见到她。人们都说她被处死了。

  荀燏为了躲避他父皇的掌控,四处奔波,去世间各种地方游览学历。

  他说一个人的时候也喜欢遥望无尽海边。再仰望煜宇中的白鲸。常常会想,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人民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他们受到了洗礼、赐福,但又能有什么样的人生呢?除了美好,未尝悲情与失去的痛苦,能有多快乐呢?他们走遍了河海间,一辈子平稳幸福的老去,然后呢?当然,在别人眼里他们又是幸福的。

  皇室,掌控人民,认为自己的人民就像是一群来自未世的空想家一样,即是这样,那能为此孜孜不倦多久?也许在最后也会和那些臣民一样,自欺欺人罢了。

  “我其实很佩服我的父亲,他在这里统治了九百多年,仍没有厌烦。或许背后也在用明晶树一直催眠着自己吧。”他说完的时候,眼眸里是失望与难过的交措,心底沉了一粒石子。

  这天晚上,时醒时眠,窗外萤火虫徘徊着,以为能够看到我们能为它们打开这扇窗。但是黑暗总是不停的蔓延。直到深夜后,那些萤火虫的光芒才开始渐渐消散。我做了好多梦,多数在醒来后都记不住了。唯有一个画面不断的敲击着我内心的最深处——

  在一个烟花纷飞的夜晚,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灵魂,徘徊在一座巨大石门的门口。我跟随灵魂走进去,灵魂跪在大厅的地上,身边袭起灰尘,逐渐覆盖他。最后他变成了一块干尸,嘴角微微的笑着,像是解脱了自己。我回到了人间,一位母亲和老奶奶嗷嗷大哭,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喜极而泪,后来,我又站到了石门门口,这样不断的循环着,永远没有尽头。

  那些情节如此清晰、明亮,逼真得让我无法忘记,冷汗浸湿了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脸色惨白无助。

  我们和荀燏的交往开始频频,他重回了宝座,开始学习运用明晶树的力量和虚术。

  他告诉了我们自己老去的原因,并不是悲伤过度或重大打击后的生理反应,这是虚空族生来的遗传。他们有一个老去的时间点,在那个时间之后容貌将会快速衰老,但是寿命并不会减少,并且随着时间的增加,自己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加。如果再配上月晶树的不老与永生,那么就可以把容貌固定在那一刻,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积攒力量,成为最强的人。

  我很不解的是,帝皇为什么会被荀燏杀死,他活了上千年,仅靠荀燏的力量绝对伤害不了帝皇,甚至连一根汗毛都没有办法伤害到。这如神一般的存在,竟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

  “是他叫我杀他的。”

  ……

  大厅内闪耀着温暖的光,我出生在着一座高塔之中。

  所有看似极为珍贵的珠宝都聚于着这里,一座各个角度都要求完美的宫殿。

  母亲说过,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给我们、给人民创造了一个舒适的避难所。如果不是他,我们一定不会有这样的生活。

  我却觉得他冷酷,不懂人情。

  我还记得曾经有一个还没有受明晶树赐福的小男孩,他慌张的看着我,问:“哥哥!为什么接受了洗礼我就快乐了?为什么我不会流泪了?如果不会,那我还会感动吗?”我蹲下,摸了摸他的肩,说:“小弟弟,相比之下,你再也不用担心悲伤、饥饿、冷漠或是不平等了。这样的话,不是更好吗?”

  “我……”然后,他被人拉到了神树下赐福了,他出来之后,就一直笑着,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但是眼角残留着一滴泪水。我看着他,愣了一下,时不时会哭出来。

  这就是这个世界,这个“美好”的世界。

  那天我只是告诉他,我讨厌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世界。

  他笑了,意味深长的笑了,我一直不解这是怎么样的笑。

  直到他放下他的权杖,在大厅内燃起大火,我望着身旁的大臣与仆人一个个死去,在火焰中没有呐喊的化为灰烬。我问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回答说:“创造你所希望的世界吧,我累了,真的累了。”说完了之后,三把长剑漂浮起来,他望着我。我不想动手,一点也不想。他说:“这是你能帮我的最好的事了,好吗?”他多么期望我可以动手,于是我闭上了眼睛,控制自己什么也不要想,留下被杀死的一尊雕像。

  后来的几天,我哥哥们相继死去后,我才知道他希望我能做帝皇,早就下令在他死后将其他兄弟杀死,于是我便可以没有任何顾虑的称皇,他做到了,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皇子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的笑容无力而悲哀。

  我常常会看到荀燏站在幻花神殿顶部的阳台上,杵着权杖,俯瞰整个国度,仰望整个世界。

  风把他的披风吹的飞起来,皇袍上的花纹清晰可见。每一条缝隙都闪着金色的烁澜。

  面容沧桑,眼神中多想要抓住一丝希望,却好像马上就涣散了。

  经历,给予了生命活力,也给予了死亡希望。

  ——你是真正的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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