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清晰起来后,我躺在一张木床上,椅子上放着一套衣物,我的虚拓剑、水晶和卷轴都在。蜡烛昏沉地照着半个房间,屋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台书柜,书柜上一本书也没有。我敲敲脑袋,感到一阵昏痛。我把衣物穿上,带好东西,走出房间。
房间外是一个巨大的大厅,有上下两层,下面围坐着一些人。他们听到我关门的声音后,随即朝我看过来,朝我挥手。我走下楼梯。荀燏、亥引和两个陌生人坐在一起,他们在讨论些什么。刚走下去,荀燏给我递来一碗药水,说:“你先把它喝了,有助于恢复灵力。其他人都还没醒,在房间睡着呢。”我端过药水,一饮而尽,满口的苦味。我看向旁边的两个陌生人,他们一男一女,穿着朴素简单,应该在五十岁左右。我问他们:“你们是?”
他们和蔼地笑了,回答:“来杀你们的。”我迅速拔出虚拓剑,死死看着他们四个人。荀燏走过来,按住我的手,笑笑说:“别这么大反应呀。他们是这里的守护者,虽然的确是来除掉闯入者的,但他们已经早就厌倦看破一切了,并不会加害我们的。实际上,如果不是他们的帮助,我们早就死了。”
我歇了口气,把剑插回剑鞘,问他:“我睡了多久了?这里是哪里?”
“一天半,这里曾经是二老开的客栈,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了。你先坐下来,我们慢慢和你讲。”
我是第一个醒过来的。荀燏和亥引自身的灵力较强,所以他们直接撑过来了。
我对面的两位老夫妻是黯世的守护者,他们让我们称他们樰夫人和栞老。守护者和影海的职责很像,其宿命是将闯入者一律杀死。不过,他们想通世事,想通了生死,所以不再杀生。亥引讲,他们的力量强到他的测能仪都根本无法测出他们二人的灵力强度。“只要他们想,杀死我们如同踩死蚂蚁。”他说道这里我开始有些害怕,意思是我们遇到的敌人只会更强。
“不一定。其实很多想通世事的人最后都不在乎活着,他们中最强的或许能到达另一个境界,进入一个我们没有办法理解的世界。而偏弱的,则同我们一样,已经厌倦了杀生。唯一威胁你们的,就是比我们还弱的人,他们灵力绝对不在你们之下,但也不用过分担心,他们不会到达闭眼杀人的地步,许多你们还是能应付的。而且,所有人都会老死,虽然在黯物的影响下寿命会大大延长,但终有一天要死去。”樰夫人这么说道,我且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但无形的焦虑仍在。
一天半,我居然睡了这么久。栞老告诉我,是因为这里的空气中有一种能够帮助吸收灵力的气体。如果没有吃过菡腥草就会成为被吸收的对象,我在睡着的时候他们已经给我服用过了,所以现在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预计再过半天,我灵力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我把包里的卷轴拿出来,递给他们,问:“您们可以解读这卷轴上的文字吗?”,他们研究了一下,回答我:“抱歉,我也看不明白。不过卷轴上的文字我们曾经在飞升庭见到过。”
“飞升庭?”
“你们朝着明晶花的方向前进,一路上会陆续遇到各种各样的守护者,他们所掌管的领域都有各自的名字。鹧应大概是你们所遇的最后守护者,飞升庭是它的领域。”
“意思他可能不是最后一个守护者?”亥引感到很奇怪。他们二老看了看彼此,有些难以启齿,樰夫人说道:“有这个可能。通过飞升庭之后会进入另一片土地,那是我们守护者无法进入的地方。是万丈悬崖、刀山火海、冰封山川,或是进入即可取到明晶花,我们并不清楚。”她讲完后,我们的脸色都有些沉重,心里挺哽的。
荀燏接着问她:“您还知道其他的守护者?有些什么信息吗?”
“离开我们这里,你们要进入刀锋庭了,那里是磊劐的领域。他的灵力不算太强,但也不可轻视,你们只需要想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就很好对付了。至于其他人,我们太久没离开过这里,所以不太清楚。”
“对了,你们昨天遇到的那场暴风雨是二十多年来的第一场暴风雨。这一定不是巧合,应该是你们的晶匙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造成的。为了引火上身,以后记得减少对它的使用。”我们点点头。
下午,我走到二楼大厅的阳台。
阳光很火辣。须臾,我的脸已经晒得有些刺痛了,我并没有在意,因为这样真正的阳光,我真的太久都没有感受过了。
在阳台处眺望,你会见到一座巨大荒废的城市。街道上只有风沙在吹拂,每一栋房子都被吹得有些荒废,厚厚的黄沙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上面,满是黄土的墙壁上面上还依稀可以看得见几扇窗户与门。残骸断壁,整座城市不久将会完全被沙海湮没。
太荒廖了,一下午甚至连一头秃鹰的影子都不能见到。
整座城市只有我们这里的几人。
听樰夫人说,几百年前这座城市欣欣向荣,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挂着彩灯与与招牌。可是因为土地年年贫瘠,最后粮食与水源已经无法供给使用了。一场自相残杀的战争使整座城市一夜之间成为废墟。
我想:“如果连生存最基本的东西都无法保证,最后就只有灭亡吧。”
黯世现在的生灵加起来可能还没有石汀城一半的人多,所以一楼的水井一直都是充沛的状态,食物也是足够的。等到今天晚上,除了尼桦和鹏兴,大家都醒了。我们坐在一起吃饭,我们彼此交谈,最终决定后天就前往刀锋庭。刚刚吃完饭,需要人上楼给还在昏睡的两人喂吃的。杺默去尼桦那里,我和荀燏去鹏兴的房间,我们坐在床边给鹏兴喂着粥。
我端着碗,旁边的荀燏拿着勺子舀起粥,一口一口地喂到他的嘴里。
“我其实一直有一个疑惑。”我对他讲道。
“什么?”他轻声问道。
“为什么,你要跟我来寻找明晶花?我知道明晶花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我认为,你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送递粥的双手停了下来,少顷,他继续做着手上动作,依然没有回答。直到粥已经舀了一半,他侧过头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告诉我:“因为,我很内疚。”我很疑惑地看着他,他接着讲道:“还记得祁桄走的那一天吗?起初,我是见到了父皇的幻象,我知道他是假的,可是我还是动手了,我杀死了祁桄。而且如果那不是幻象,我就也对我的亲父亲动手了啊!……在剑即将刺到他身体的那一刻,我明明可以控制住双手,我只需要松开它,别再少用一点力气,祁桄就不会死了。”
“我还是动了……手”他声音哽咽,眼眶逐渐红润起来。
“就像,就像我亲手杀了我父亲一样。就算那是他的要求,但全天下又有谁真的敢动这个手呢?我爱他……真的……可我还是杀了我父亲”
“其他的、所有的人,我都没保护好。”
“我想要偿还,不要再让我唯一的兄弟因为我而受伤。”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荀燏如此的悲情。在所有日月相间的日子里,我们相互帮助,相互理解,我从来没有觉得他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希望他能抛下这一切,随心所欲地活着。
如今,却陪我到了这里。
在微弱的光旁,他的侧脸滑过一滴泪珠,落在被子上。
我拥抱着他,告诉他我的想法。
“你很早以前不是说过,明晶花可以复活一切吗?到时候……”
他无力地笑了一声,说:“我现在根本不敢奢望、妄想什么复活,我只想让一切都不要变得更坏。”我们便没说了,继续给鹏兴喂粥。
蓦然,隔壁的房间传来痛苦的叫声。我们的房门被突然打开,杺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让我们快去尼桦那里。我们匆匆赶过去,尼桦正扭曲地在床上颤抖挣扎,疯狂地发出惨叫。我走过去和亥引尽力控制着她,为她传输灵力。“她怎么了?”杺默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随后,栞老跑进来,坐在床边,端着一碗药水要往尼桦嘴里灌,结果她全身一抽,碗被打到地上。樰夫人进来后,把手里的丹药拿给栞老,他握着丹药往她嘴里一塞,继而尼桦停止了大幅度抽动,只是在微微地颤动。我去楼下陪樰夫人煮药的时候问她尼桦是怎么了。她说因为尼桦自身灵力恢复得太快了,身体承受不住,所以这样了。但说明她恢复得不错,明天应该就能醒了。
“你看,那个小伙子不就已经醒了嘛。”她往楼上一指,鹏兴在房门站着,旁边的荀燏走过去和他解释了起来。
后天我们早早地起了。所有人灵力也都恢复得差不多了,而我、荀燏和亥引的灵力甚至已经比以前还要强。临走时,两位老人警告我们一定要万事小心。如果我们遇到极强的对手时一定不能主动出击,因为一般人是不会闲着没事去伤害别人,给自己添堵的。
“戴上它,到飞升庭的时候把这个给鹧应。”老妇人将一把刻着字的白色石块拿给了我。
“对了,说起来我还不知您们二老的名字。”他们二人在听到我的问题后,沉默了一下,回答:“我们是樰烨和栞拓。”我和荀燏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她们表示万分感激,这不止是对他们这几天的照顾,还有……
我们背上行囊离开了客栈,向着光指引的方向前进,在那光里,似乎在映着祁桄的脸,还有几十年前他们一行人去往祈榙岛的黯然身姿,幽黑的多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