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如驶,世间瞬息变化如梭,时间不是你最大的敌人,孤独才是,你将要怎么面对?”每当琪轩这么讲,我原本紧缩的心脏就会轻松一些。这茫茫无望的生活啊,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混出头,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什么时候外边的人才能理解我们?也许最终我们的此生也会掩埋于黑土之下,留不下什么,也实不现什么。该如何苟存于世呢?“习惯孤独,习惯一个人”他这么说道。
整日整夜寄居于狭长的洞穴中见不到日月,自然也就没有办法知道时间,对我们来说时间时而很快又时而慢。直到从琪轩那打听,才知道峡谷中生长着长着一种会报时的花——墨辉花。它的花蕊在黑夜中会发出弱弱的光亮,在夜晚时候含苞欲放,太阳升起便艳丽盛开。我们只能靠着这种不靠谱的方法估计时间。
也许是五年过去了,我实现了起初的愿望——活下去。活着对于一个普通的外来人来说并不容易,在我完全掌握灵力感应前,需要其他人提醒告诉我避开地上即将刺出的锋芒。曾经一次在采摘食物的途中我险些丧失性命,地里忽的刺出一个锋芒,因为它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它便刺穿了我的脚底,刺尖滚下一珠珠鲜血。我疼得不自觉跪在地上,怦怦跳窜的心脏在眼前显现不断,头顶闪烁起月光,头往地上狠狠一砸,随后整个人就蜷在地上颤颤发抖,汗水流了一地。我可以准确地感受到锋芒正在变软,它化为一滴滴黑色的粘稠液体,往身体里钻。
三位神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唯有杺默朝他们大喊:“会有办法救他的对吧?你们可以的对吧?”我依稀听到某人的抽泣。“被锋芒伤害后,几乎就是……我们上一位神——颖荟,就是这么死去的。尽管我们可以将伤口复原,但是它成为液体后,会融入血液,贯穿全身,最后爆破成黑色的水晶。我们也无能为力。”
“不可能!我要试试,我要试试。”
杺默擦擦泪水,集中精力将锋芒击断。施展着各种各样的法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我忍着痛,没有喊出来。我能感受到,准确地感受到,它正顺着我的血管遍布全身。果然,我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甚至已无法眨眼与呼吸,唯有心脏在顽强地跳动,从开始强劲的搏动到现在微乎其微的颤动,声音一直在脑子里扬来扬去。“杺……杺默,别伤心了,你会找到自己的出路的,一切都会好的。”我的气息太过微弱,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她没有放弃,反反复复的挥动双手。很快,我便看不清任何的事物了。死亡在头顶转悠。我没有绝望,因为被夜晚笼罩太久后,已经渐渐失去了对生的欲望,只有难过、自责、内疚。
可突然,什么像是击中了它的要害,我大吸着气,身体渐渐恢复知觉。随后,她喜极而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果然,会有用的!”那些毒液从弥漫着黑雾的伤口处流出来。很快,伤口也复原了。微弱的视野里,三位神大惊失色,悲情的神色虹销雨霁。他们无法想象这样灵力不高的女子居然可以有抵抗黯物的力量。乱枋走向前来,尽失风度。惊愕地问她:“你怎么做到的?这怎么可能?”
“我看子力好像快不行了,所以我开始给他输送我的灵力,希望可以延长哪怕是一刻的性命。谁知道,毒液仿佛与我的灵力有什么关系似的,之后便这样了。”
“我能检测一下你的灵力吗?”
“可以。”杺默拨开头发,露出后颈。乱枋把两根手指放在上面,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乱枋表情扭曲起来,瞳仁涣散而开。又忽然平静下来,冷峻的面容再次显现。他冷冷地看着杺默像是在对我们说道:“你的灵力很正常,或许是天赋异禀吧。”他蹲下,对我说:“子力,好好修炼,下次要小心点。”讲完后,他邪魅地微微一笑。那样的笑是我从未见过的,冷酷而富藏意味的笑。至此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害怕过锋芒。
以为已经远离了死亡,不知死亡永存。
我常常在睡后惊醒,梦中来来回回的几个黑色背影总是隐现在我整个夜晚。黑影时高时矮,时亮时暗。我就那样望着他们徜徉,有的走远,有的等待。梦的最后总是我一个人,在寒冷的风中走着,心中像被什么恶兽撕咬着,痛而空。我开始有了死亡的期望。可踏出那一步时,我却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惊吓。
我醒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我记不清了。只是每当惊醒后,杺默都会在旁边,告诉我那只是一场梦。
渐渐地,开始占据彼此的生命。
杺默和我讲过一些她过去的故事。她在瀑布下醒来时,才十五岁。那时,一个像她一样对我而对她的人出现了,她叫他狐先生。不知原因的,她忘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只是隐隐约约记得有一些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在等她回去,还有一把佩刀,那是很重要的人送她的。耳旁总是响着一个人的声音:“一路顺风。”
狐先生为她取名杺默,那是他逝去的女儿的名字。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回家的方法,一晃而过,五年过去了。这些年来她唯一打听到的可能知道回去方法的人就是一个被世人叫做控能师的人群。控能师在巫师嘴里一直是一种传说般的存在,他们的力量可以轻易地冻结无尽海边,让整个国度进入凛冬,抑是挥手便摧毁整座城市。他们极其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杺默说她见过一个控能师。在第一次见我的几天前的夜晚,她在石汀城海岸的小道上走着,遽然见到路头有一个店的招牌在发光,招牌上什么也没写。她推开陈旧的木门,伴随叽叽的摩擦声,她拉紧衣服,迈进去。柜台处站着一个穿着着黑袍的人,店内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精密的仪器,不断地晃动。“你终于来了。”黑衣人讲道,杺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张开嘴想问他的那一刻忽地被他打断:“你所想的,我还没有办法给你答案。只是,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去密林深处的虚无缝隙吧。”杺默不明白,问他:“什么意思?走投无路?”
“你已经被帝皇盯上了,明天一早观守者就会来抓你。”
“你知道我的身世吗?”
“抱歉,无可奉告。”
“你快点回去准备吧,一定要活着,所有的不解时间都会告诉你的。”
第二天,她告别了狐先生,在石汀城躲躲藏藏了好几天。最后在去密林的路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强的灵力扩散,她就跟随灵力源头而去。接着,就遇到我了。这样,当她说完这些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所遇到的和她相比都不算什么。这么多年,她如何坚持下来的?一般人或许多少会被黯然所困,可她的笑总是洋溢着光芒,为我照亮前行的道路。我才知道,其实所有人都有不为人知心酸的一面。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正被羁绊缠绕疼痛的人,他们还在倔强的活着,为了心中的什么而活着。
也就是这一刻,我明白了。世上有太多悲伤与痛苦。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被纠缠至身无法摆脱。而我这样阴暗的人,如果能多承受一点,多接受一些他们的不幸,或许阴晦就会少一些。我想给这个世界多带来一些温暖。
昏暗的世上,勾起一个过往的回忆,一潭悲伤的泪水,在没有时间概念的峡谷深处中暗暗涌动。一个地下河干涸的夜晚,我和杺默去深穴寻找水源。一路的荧火标记着回去的路线,在我们背后默默闪耀。她的汗水落在地上,溅起一团爆破。我把她拦下,对她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我下去找水。”
“辛苦了。”
我走远后,她依然笑着望着我远去。
依然笑着,永远笑着。
你应该很累吧。
或许你想要找个人说说话吧。
我打好水回去的时候,脚步急促,因为我好想问她,关于她的过去,与我们的未来。
我想把这一直在我心中干柴下微弱的火星点燃,可我听到了远处的哽咽声,如小雨般一滴一滴的打在地上,润湿土壤。背后一粒粒萤火闪烁涣散泯灭。我吹出一团金色黄沙,身旁漂浮起无数晕染光斑。我走向她,轻抚后背,说:“哭吧,没事的,哭吧。”她便抱着我狠狠地哭出声,不知不觉,一切都是不知不觉的。每一声哭泣的瞬间都好像把我带到了过去。
过去,那女孩坐在幽暗森林中,把头埋在大腿之间。天上下起了小雨,我理理她的头发。远处飞来萤火虫,它们飞扬,它们绕着我们。那时我问你,如果我离去你会等我回来吗?这时你回答,我会在这里永远等你回来。从光阴葱郁的森林到荧光点点的深谷。从都还年幼的你们,到如今在黑暗中成长的我们。那是遥远的时光,我们奔跑在田野,笑着笑着。望着星空,安然躺下。恬静而美好,只是这样睡去。
杺默的泣好像是在愤恨命运与整个世界,她真的想要抨击,但也真的累了。她闭上眼睛,靠在我的腿上,疲惫的睡去。朦胧的,我听到了什么。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在重复地说:
“我好孤独……我好孤独……”
滴——滴——
水珠滑过脸庞。
——幽幽地呢喃: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们已经离家多年了。沧海桑田,只希望在多年后,发现彼此都没变。我轻抚着她的发鬓。轻声细语。
“我会陪着你。”
“直到时间尽头。”
“再也不会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