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更加久远？或更加漫长。与杺默、三神所度过的时光是潮湿夹着温暖的。
我仍然清楚人世满天的繁星，与苍老的白云。
交替的日月在冰冻的天宇中晕染，一半烈火，一半银灰。
当黑暗吞噬了我们对光明的向往，我们便不会再畏惧黑暗。关于错综复杂、痛爱交加的人情世故，我想，也许还需要几年绝望的侵蚀才能让我真正放下。我如今仍然怀旧，怀的是同母亲、姑姑与兰婧度过的日日月月。至于旧，那座城池早已破损不堪，在腐臭中复兴。相比之下，他们口中的河海间是一块净土。还记得我初到这里时，梨花刚好凋落，莺歌燕舞，春深似海，煜宇散发出无比迷人的蔚蓝色，穿过月亮湾的透明玻璃，耀耀生辉。更何况，在这里居住的人们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不用担心饥渴，不会生病......
想到这里，我才明白这个完美的世界快被我们的凄怆完全掩盖了，这个世界还有好多秘密与美好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我们围坐在一起，同往常一样在微光下嘘寒问暖。入情了，琪轩便讲到了千年前的故事：虚空族原本是三界魔族的一个小分支，千年魔族与神族开战，虚空族知道这一站两边必将元气大伤，甚至自己这只小部落也将连累至灭族，于是在开战后便逃到了人世，企图能苟存于世，谁知神族势力极为强大直追虚空族到了远海岸，不得已虚空族只能乘船逃到海上，无法幸免的，他们全被攻破，船只沉入海底，谁知道这一沉让许多虚空族族人来到这片纯净的天地，成为了这里唯一的族群。
他们在这里打造了一片新天地，这样安稳了许多年后，疾病与饥饿仍然使族民痛苦不堪，便向帝皇请求创造一棵能让人民无忧无虑的神树，以创造一个极乐世界。帝皇同意并召集河海间中所有灵力高强的虚逝师，共同创造出一棵神树，只要人经神树的洗礼便能获得健康和永生，再也不会饥渴，不会生病。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的，他们被迫要在短时间内造出神树。为此，虚世师们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和灵力，最终才把神树创造了出来，并取名明晶树。只是”永生”这一条件并不完美，只有历代帝皇才能得到”永生”。神树也不是毫无瑕疵的，帝皇担心以后人民会造反，所以被赐福的人，都被从本质上限制着没有悲伤这一情感和任何有杀伤力的法术。所以国度长治久安、太平安泰。
打量过去，三位神的神情竟露出了些许忧伤苦痛，他们彼此间相呼看了看沉默，随后说：“我们去休息了。”
在他们走后，我问杺默：
“杺默，如果可以，你想生活在这里吗？”
“我不明白。”
“那你想回到人世吗？”
“想，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你觉得我们能回去吗？”
“我不知道。”
说着说着，从微弱的光芒里，我看清了她眼睛的轮廓，一颗颗闪烁反光的泪珠落了下来。当我想到我们或许不会有什么未来，什么美好的生活，甚至连家都不没有办法回到的时候，我眼角也泛起了泪光。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之间便开始了某种连接，一陌生的感觉敲击着我们，爱？开始是遥远的过去？还是渺茫的未来？我躺在地上，不让泪珠流落下来，望着上方灰暗的石头，幻想出美丽的繁星，宁静的夜晚，盛夏中的自己。突然泪腺涌痛，哭得很厉害，泪水浸湿了我的头发和脖子，想要睡去。
外边好像是下雨的声音。
乱枋说，每个人所经历的，鲜艳的、璀璨的、冰冷的、落寞的，最终也只是回忆。
而回忆，都会被忘记。
当他提起谭雅的时候，他眼中的坚定与冷漠会瞬间被风云吹散，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谭雅做任何事都是首当其冲的，除琪轩如灵魂般的吟唱能化解懊丧以外，就是谭雅的笑了。他总是笑着，不同于杺默，他的笑相比而言，是放肆而浮夸的笑。浮夸，又浮夸得自然。我们都认为他是真的开心。他喜欢探险。隔天八月，你就会看到他捉来一只长相滑稽的异兽，在石穴里跑跑荡荡不停。
直到我看到他在深夜里，对着眼前幻化而出的自己自言自语时，我才见到了真正的他。
自言自语到无法自拔。
时而哭泣，时而嘲讽的大笑。
然后扇了自己一巴掌后沉默。
第二天又如往常一般了。
之后他的每一份笑我都不敢轻易收下，我不清楚他经历过什么，正经历什么，无论如何，那些笑都是用酸楚与折磨换来的。
曾今，我靠着谭雅的笑感受温暖。
如今，我只能听着沉谧的声打盹。
特别是在琪轩走后，再也无法好好入眠。
“是自刎。”
“是在一次独自宣泄的吟唱中。”
乱枋云淡风轻，没有落泪，没有多说一句，甚至没有皱过一次眉头，只有谭雅告诉我们，琪轩在很早之前就有过自刎的行为，不过都被他们阻止了。
这一次，他们去晚了。
孤独最终还是把他打败了。
在一个遥远的星宇中，一颗星陨落。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失之所得，收之所爱”
“失之我命，收之山海”
“失之生树，收之死柏”
……
杺默这样唱着。
她问我，关于琪轩的死，会不会有我们的错，我们不应该出现在他们的生命之中。
“他可能是想起了过去吧。”
“在见到我们之后。”
本无烟火的森林被人们毁坏筑城后，成为了人的欣欣向荣活着的血肉。
战争过后剩下的废墟里飘起的每一粒尘埃都成了森林的泪滴。
有关过去茂盛的金色尘土，丰荣树木。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悲哀。
从此以后，身旁少了什么。
少了一个身影，少了一种声音。
乱枋在那次夜中大哭后，整理好心情，告诉了我们一些故事。
千年前，帝皇之所以要求抓紧时间铸造明晶树的原因是因为要与神族的大战。他们并不是意外进入到河海间的，是虚空族的长老凭借他强大的力量打开了两世的通道，同样神族一样也可以打开通道。两个族群间的大战无法避免，可此时的虚空族已几乎丧失了抵抗的能力，仅仅凭几千人是完全不敌神族的，大战前期大多数巫师都战死沙场。为了逆转战局，长老竭尽全力把两世通道封印了起来，并把打开通道的钥匙藏于神树土下，等神树长大结花，就会盛开出一朵五彩的明晶花，利用花朵的力量就能再次连通两世，为了保险起见，长老带着明晶花消失了，就算是当时继承下皇位到现在还在任的帝皇，也知道他的下落。通道关闭后，在河海间的神族多半都被杀死了，最后的一小部分在乱枋带领下躲进了虚无缝隙，才得以活下。
关于那边战役，他不想多言。他只是简略地提到了火烧密阁的原因，是为了保住幸存者的安全，往后的事情他也不清楚。明晶花被藏到了哪里？在人世少数的虚空族是否还活着？密阁的秘密？这些事情，他只求未时有人士找到答案，告在他的灵前。他叹息道:“从仙界打到这里，祸害了多少多少无辜的亡灵，冤冤相报何时了……”似乎关于过去的不解，一切都会慢慢解释清楚的。
十年？四十个春秋？
不会老去的容颜下，亮着一道烛火。
我用了一年来接受这个奇怪的世界，一年来适应和生活在虚无缝隙，又是多少年月，我想要忘怀人世……却没有办法释怀我母亲与姑姑和那深深的记忆。这也成为了我活下去的意义。预兆与意义是相连的，活下去也就代表着停留、离去。预兆在告知着我们什么。随着黯物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烈，锋芒开始疯长，速度更快，毒性更强。一些隧道因为锋芒的生长，最终被完全堵住。还有无缘无故突然陨落的岩石，野蛮发芽的植物，都在预示着，预兆着。
秘密逐渐显露，某天将睡之时，躺在我身边的杺默告诉我，其实她拥有着虚空族的血脉。
“是乱枋检测她灵力后告诉我的。我害怕，所以一直没敢说。”我侧过身子告诉她，无论她的身份是什么，我不在乎，我会陪着你，就你她陪着我那般，我现在只有你。
“你还记得过去的事情吗？”
“当然，怎么了？”
“你知道，关于很多小时候的记忆都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有破碎而抹灰的片段。不过我还记得在我小时候的我有个好朋友，他是一个男孩子，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想念，但我已记不起他的名字，甚至是他的容貌了。但是，他好像和你一样姓林。”
“那你可以试着去想，努力地想。只要我们用尽全力地去做一件事情或许它就会成真，神也会来眷顾你的。好像，这里也没有别的神了”说完我们看向乱枋和谭雅，笑了起来。我对她说:“我记忆中也有一个人，她叫兰婧。喜欢梨花，总是携带着梨花香囊，这样子的。”我掏出一个香囊，递给她。
“我们喜欢在树荫下收集银杏叶。我收集了整整一盒，在离开家后送给她了。不过，不久城市便被战火湮灭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的未来如何。”她的表情扭曲起来，抱着头，瘫倒在地。我让她躺在怀里，她紧皱眉头，表情狰狞。顿时，一切都沉静下来，她眼中像亮起了光，越来越明亮，看清了所有东西。
“林子力？”她问我。
我点点头，不自觉地落下泪水。
“你记起来了吗？”我问她，她回答:“想起来了。”
“你是兰婧？”
“嗯！”
或许是太过幸运，又或者是太过悲哀。
就算再微弱的光，在彼此的面前都会显得无比光亮。
就算再不幸的遭遇，在信念面前都会显得十分渺小。
黑暗被拉开一条长长的缝隙，四处像萤火虫一样的小光点漂浮在空中，时升时落。
可在那片天空中，没有了光。
三颗星全部陨落，滑过天际。
只留下一道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