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夜做了一场梦。
梦里,我前行在弥漫浓雾的道路上。
四旁刮起了风,无数尸骸靡倒在地上,我踩着他们的肢体朝着未知走去,紧接着一轮血月在头顶升起。
说不尽的恐慌与悲凉。
亥引安抚着何旭。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趟旅程中一定会有人离开,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逃离死亡。
在洞穴的背后有一个地下通道。通道里的岩壁上点着幽蓝的火烛,它们就像是不会熄灭的萤火,探测它们散发出的灵力,至少已经燃烧了两百年了。
这是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待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准备就绪后,我们就进入通道了。半路上,杺默问我是否清楚亥引的身世。我告诉她,我不知道,而且何旭与尼桦也不知道,但我认为我们可以相信他。杺默点点头,没有再讲了。
慢慢的,一种极为压抑的感受在胸口爆发出来,它好像在预示着即将发生什么。
“说起来,掌管林荫庭的是谁?”我问身前的亥引。
“地图上没有写。但我们应该快到了。停,你们感受到了吗?”亥引停下脚步,正视着前方。
他微微翘起嘴角,然后把地图收了回去,紧握着灵沂杖。
我们彼此张望着,因为此时正有一股强大的灵力在环绕我们汇集。所有人都紧握着武器,绷紧神经,注意着身体附近的每一丝飘流而过的强劲灵力。
刹那间身旁的灵力全部集中成一线,倏地一声缠绕成云烟堆积在前方的石岩上。
云烟里隐现出一个人的形态,待它消散后,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正随意地坐在几块水晶上,她穿着华美的长裙,金色精致的纹路在裙底上交错着,隐隐能看到一只凤凰的图案。她有些圆的脸如同孩子一般,但精致的五官却又让她看起来十分成熟。她手上拨弄着头发,咧着嘴巴,以一种几乎要把脸给撕开的笑容朝我们打探而来。
“你是?”我问她,她并没有回答我,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们。
当她面容上奇怪的笑容变得更加浮夸的时候,她从水晶站起来,说:“这么多年,终于又来人了。而且......”她边讲边朝我们走来,时不时跳动着,看起来活泼而无比诡异。
“我认为我们会玩的很开心,我先来来看。”她从亥引的身旁,说道:“亥引......我有些心疼你,这大辈子一直在装。“她从他身边径直走过,附了一句:“装的挺累的吧。”
“何旭,你这一生可真无趣。”她不屑地从他身旁绕过。
“鹏兴,兀鹫?鹰族出了你这样的废物,真为他们感到可惜呢。还有,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到飞升庭去自取侮辱。”
她从他们身边走过,站到荀燏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帝皇啊......呵。”
“你没有能好好运用你虚空族的血统呢,太可惜了。你一直在懊悔什么呢?把兄弟、父亲亲手杀死的感觉不是特别好吗?你之后会爱上它的。要不要为你的父亲报仇呢?”她说完向鹏兴投去目光,把手放在荀燏的胸口上,轻抚着。
“你能看到我们的过往?”荀燏把她的手甩开。
女子抬起头,朝他邪魅一笑。神速般的抬起手,一道灵力波飞激出去,荀燏被冲击到背后的石壁上,砸出一个凹洞,跪在了地上。
女子朝我和杺默瞟了一眼,往回走去,讲道:“现实并不需要你们的感性,这是天赋也仅仅是天赋。”然后她忽然感受到了什么,走到我的身边,瞪大了眼睛,表情渐渐凝固,一句也没有说,转身走到了水晶前面。她边走边说:“刚才,你们那个叫……尼桦的同伴,死的时候你们的表现可真可笑啊,呵呵。”她冷笑着,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是你杀了她?”何旭用着激动而愤怒的语调问她。女子没有怎么回答她,她咧嘴的笑容渐渐消失,侧头沉默着,忽然笑的更加诡异,回答道:“当然。我玩的很开心。”
“还有,你们也活不下去的。”
她侧过头,对我们不屑的一笑,随意坐到水晶上。
继而缕缕云烟将她带走。
我跑到荀燏的身边蹲下。他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说:“有点痛,但还不至于伤到我。”讲完他站了起来,说:“她应该就是林荫庭的守护者吧,说起来我们怎么才能进入林荫庭的领域?”
亥引的瞳仁开始涣散,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掌按在地面,有些紧张地问:“你们察觉到了吗?地底下有东西在靠近,就在......”
我顺着那股灵力往地下看去。
“脚下!”语音落下刹那地面骤然爆破而开,一荡强烈的灵力波速即朝喷发将隧道完全摧毁,如一双无形的手将我们捏碎抛掷空中。我们同着无数块石岩被冲飞,腾空着四处分裂。所有人在天空中悬空,悬空后又猛的落下。霎时,我见到了身下如同一朵鲜花般盛开的沙尘里,正笼罩着一片茂盛苍郁的广阔丛林。余光中,高耸入云的巨山连绵着矗立在远方。下落时分,所有人翻跃着调整好姿态,互相张望示意了着陆点。垂直突破层层沙雾,俯身落进丛林之中。
“你们还好吗?能听到吗!”我朝着满眼的沙尘风暴喊去,在林中行走,且不停地感受着附近的灵力波动。
“咳!咳!咳!”背后树林中传来的咳嗽声。
我往声源走去,一只手捂着鼻子和嘴,另一只左右挥动着扇开纷扬的尘埃。一道阳光透过浓密的沙尘,在光芒的一棵树下,荀燏正坐在那里咳嗽。他见我来了,便拉着衣袍站起来,问:“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他说:“那就行。不过子力,你应该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吧,而且在地下好像还有些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头,无疑他刚刚就是在树下感知附近的灵力波动。
我将手按在地面,集中精力创造出千万条树根,尽力感知着地下的活动。
——它在土里游动。
——它在往上面来。
“一只巨兽,它马上要上来了。”我站起来,将虚拓剑拔出,伸出手来探寻附近的灵力波动。
“跟我来吧,我刚才找到其他人的位置了。”荀燏对我说道,拖着发着火光的巨剑,飞奔跑起来。
两个人在茂密的丛林中快速穿梭。
绿荫上,一波波层起彼伏的飞鸟鸣叫着撕裂了天际,仿佛一群受难者往四面飞逃,无论如何都不停下休憩。在头顶的团团黑影飞走后,我完全地看清了天际中重叠的黑云是什么东西——贫瘠的山地。
高高底底的干裂山群中,时不时刮过的狂风将尘土扫起半丈之高。
“到底哪边才是真正的大地?”我这样疑问着,已经分不清所谓天地了。
“小心!”荀燏喊着,往侧边一跳。我刚回过神,即被一块强硬的东西拍打上天,掉落在一个上下疯狂扭动着嶙峋且光滑的表面上,表面像是鳞甲一般被层层叠叠着覆盖着、翻动着。我紧紧拉着一块鳞甲以免自己被颠簸着掉下去,再用力一扯将自己坐在上面。
环视四周,景物上下移动着,我现在或许是在一条巨型蟒蛇之上。
我下意识往下一躲,呯!的一声我左边的鳞甲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刃器所切割掉。
我往鳞甲上用力一撑,让脚迅速站在上面,瞬间半蹲着往后弹跳而起。咻咻咻——三片刃器同时都从一个方向冲射过来,在我弯曲的身姿旁全部飞过。我坐落到它尾巴的位置,身下摇晃得就更加厉害,我顺着刀片飞来的地方看去,在蒙蒙沙尘中一座高山的悬崖峭壁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在讲着什么,男子身着着黑金相间的长袍,黑色的丝带随风而飘荡着。
他盯着我,动着嘴巴,就像是在说:“我来陪你玩。”
下一刻,他消失在悬崖上。
“我来陪你玩!”背后一阵凉意。我迅速松开双手,被摆动的尾巴甩到两里之外,我握紧双拳,在空中缓缓改变姿势,让自己向后倾斜,回头借着余光在林上创造出一张树网,借助能微微伸展的网面,跺着脚踩在上面向后退了十几步停下来。
跳下树网,扭了扭脖子,往前走了几步。
我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于是停下来,随后面前的丛林中走出来一个淋着滴滴阳光的男子。
温暖光芒下他年轻而俊俏的容貌被照得更加美好,模样与那个能看到我们过往的女子长得十分相像。他挺直着腰板,显得更加强壮而高大。金色光束仿佛是他的附饰品,全被他所吸引聚集,整个人好似发着光。
这样子的神气是我多年来未曾见过的,就像......
“我们是神。”
“还没有能好好介绍一下我和我姐姐。”他朝我走进。
“我叫颖烺,我的姐姐叫颖荟,我们是这里的最后的两位神。我们在这里活了上百年了,记得上一次有人过来还是两百年前呢,一群不自量力的人以为自己出生神族就是神了,最终还不是被虫子吃了,太弱了。”
“这次,终于来了一些真正能打的呢。”
“我们怎么样才能过去?”他听我说后,嘲讽地笑了起来,说:“过去,去哪里?飞升庭?别开玩笑了,这里群山环绕。在我们的地界边缘上,是天地相连的巨山。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地方,你们能走哪里?除非,打过我。”他笑里藏刀,一股强大的灵力在如风暴般汇聚。
我紧握剑柄。
“那就来试试吧!”
崩!我疾速拔出的剑刃抵挡着一道强力的光波。被往后击退了好几丈,翻倒在地,又侧过身子快速形成半蹲的姿势。他闪动如光,神速突到我的面前以一种快到难以看清的速度挥舞着光刃。我尽力抵挡住他的攻击。
我往后一个空翻,拉开距离,双手握着剑合在一起,往地下猛插下去。
在他的脚下的地面上,猛的刺出一棵长满刀刃的树。他腾空跃起闪开,一个猛冲到我的面前,又和我拼起了剑。几个回合之后,虚拓剑上飞出一道闪光,闪光把他手中的光刃击破粉碎落地。
我往后跳去,与他拉开距离。
他突然笑了起来,握着手上的剑柄,说:“有点本事嘛,那我就换个武器和你玩了。”他把剑柄扔到一旁,将背后的棍子拿下来。在空中挥舞了几圈,随后向我冲来,我下意识举剑抵挡,却感到脖子一阵冰凉。往侧边一看,棍子的顶端长出了片锋利的刀刃。我侧身一跳,在空中翻转的时候腿被割了一刀,血浸湿了裤子。
汇聚灵力于腿,往丛林中跑去。
我迅速回过头,抵挡住一次攻击。加大灵力,再次拉开距离,下一刻又回过头与他刀剑相挥,他一直和我拉紧距离在打。
——必须要拉开距离才行。
我一只手在划动着刀剑,另一只手在暗自催集灵力。一会儿,眼前片片银杏环绕起来,继而我被传送到远处。眨眼瞬间,我只觉得的后背一阵疼痛,转过身来淋着血,边后退边与他交战。
我召唤出一块脚下突长出的树干,让我与他暂时分开。再次召唤出银杏飞舞,显现在一棵树下,背后一阵剑气。
我急速抓住一根藤蔓,环绕树往另一棵的树枝干跳去,再拉住一根藤蔓向前荡到天上,在被甩飞在空中的瞬间,迅速回头聚集灵力于剑之上,幻化出几十道效仿着虚拓剑形态的光刃,奋力朝着向我刺来的颖烺挥砍而去,成千上百道光刃朝他飞击,宛如一场宏大的流星雨。
光刃所过之出寸草不生,只留下干裂土地上屹立的断木枯树。
紧接着,在光芒中涌出一个身影。颖烺大笑着的表情在光中探出来,与此同时一道剑影在我面前闪过,我身体一阵剧痛,喷溅出的鲜血沾到他扭曲的脸上,他笑声肆意。
我往下坠落。
啪的一声,我摔落在一块软绵的物体上。荀燏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他望着远方,说道:“鹏兴,先带他回去。我来会会这家伙。”我拉住他的衣角,对他说:“他近战是优势。”他点头,然后腾飞一跃,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们去哪里?”
“去杺默和亥引那里,他们有药可以给你治疗。”鹏兴在空中快速地飞翔着。
我忍着疼痛捂住胸口,有些温暖的液体滑过手掌,大股大股的倾泻而出。
渐行渐远的树林中,冒着滚滚的黑烟,附近倒下的树木凹陷出一个巨坑。
“你和他交手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吗?”身下传来鹏兴的声音。
“他很喜欢近战,与他近距离一对一战斗十分不占优势。他叫颖烺,另外那个女人叫作颖荟,他们说他们都是神,这方圆十里都是山林,他说我们出不去了,除非打过他。”
“什么神,呵。怎么可能出不去,在某个地方一定有机关通到飞升庭。”
鹏兴停在空中盘旋着。我侧过身子,往下看去,一条柱形遍布鳞甲的躯体在地上地下不断穿梭着,围成一个圆形。
“这头怪物长得很像蛟龙。獠牙利爪,鳞甲遍布全身,其眼四只,两只在头顶,两只在背。力大无穷,脾气极为暴躁。”
“那不是蛟龙,是异龙猼。山海城第一位帝皇的记录中有写到它,是被神灵从人世驱逐至河海间的上古凶兽。看来,我们这次麻烦大了。”我回想着之前在密阁看到的有关记录。
“现在不能说那么多了,亥引正在下面尽可能将它引出去,杺默与何旭还在圆圈中间的丛林里,我找个机会下去,杺默会给你治疗。”鹏兴拍打着翅膀,飞得更高。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抓紧,别掉下去。”
它的身体微微倾斜,飞冲下去,且巨大的灵力爆发于他的身体之上。
我紧紧抓着两把羽毛,在急速飞落时整个人腾空在空中,背后像有人在扯着我的脚往后拉,于是仿佛被两股力量相撕扯,原本的伤口裂了更大的口子。
我听到一声雷鸣,侧眼看去一个长着无数尖齿的巨大头颅正裂大着朝我们扑来。它的头被一个忽然爬上的黑影一锤,紧接着向旁边倒下。
鹏兴突然减缓速度,在着陆的瞬间我手一滑,被甩到地上。顿时觉得被粉身碎骨,剧痛让我叫喊出声来。
鹏兴急忙把我抱起,放到了树下。
“抱歉。”他从旁边的行囊里翻出一个锦囊递给旁边的杺默。
“先把这个吃了。”杺默往我嘴里喂了一颗药丸,随后把几片药草捧在手心吹了一口气,少许黑色雾气附在了上面,她再把它们一把塞到我嘴里,说:“快咀嚼,快点。咬成烂片就可以咽下了。”杺默将手放在我胸口前,源源不断的黑雾从手上缓缓弥漫至我的伤口上。“鹏兴,把麻布拿来。”她示意着淡黄色展开的行囊。
她一手发出黑雾,一手把流出的鲜血擦干净。
“我居然还活着。”我歇了一口气说道。胸口的血很快就止住了,杺默看见了地上流出的血,诧异道:“你在讲什么!给我把身子转过去,后背还流着血呢!”我乖乖的蹲着用背对着她。她可能是擦血用力过猛,正好戳中了最痛的地方,于是我“嘶”了一声,她反而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背,说:“怕痛,还跟他硬打。”
我有些笑意的回答她:“不硬打的话,我怕早就死了。颖烺的灵力至少高我两倍。他还没用全力,如果他用了,我会连他影子都见不到,就被杀死了。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想办法找到进入飞升庭的通道。”话说完,她就把伤口处理好了。
“那个女人也还没有出手,她站在山顶那头的宫殿上,静静地看着我们在这里打来打去。知道吗?亥引大概探测了一下颖烺的灵力,虽然已经到了巅峰的高度,但至少还能探测到。可宫殿的那个女人,亥引无论如何都无法感知到她的灵力强度,至于她身边发散出来的灵力波动一直维持着一个极低、极平稳的状态。”杺默抬头望着远方的巨山说道。
“她在减少灵力的使用,意味着。”
“意味着之后战争的结果,毫无悬念。”
丛林轰轰作响,粗大的肢体穿透着土地,一阵凉风吹来。
抬头眺望,视野的尽头里连绵的低矮山丘后是一面支撑天地的巨墙,四面皆是巨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