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珠江边一家大排档，门面不大，但锅气足，炒出来的菜地道。

　　梁坤请客做东，一个最里面的包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四个人正围着一张圆桌喝酒，桌上摆着七八盘小炒和一箱啤酒，酒喝掉了大半。

　　“大家都是在一德路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老行家，”

　　“陈远航这个后生仔来了一德路才多久？”

　　“不到一年！”

　　“从霜尾金钩到鬼船金钱鳘，从南海蚝田到粤州酒家年度标。每走一步，咱们的生意就缩一圈。”

　　“我的坤记以前蚝豉占了大半利润，现在南海蚝田被他拿走了，蚝豉生意直接腰斩。”

　　“老吴在粤州酒家竞标上当众打脸，沈老板的海参和赵老板的花胶，他现在全品类通吃，再这么下去，咱们四家的份额全得被他一家吞掉。”

　　梁坤端起酒杯，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一口干掉里面的酒。

　　吴道华脸色阴沉。

　　粤州酒家竞标那天，麦森当众骂自己，那个场面直到现在想起来脸上发烫。

　　“老梁说得对。姓陈的在粤州酒家竞标上把我当垫脚石踩了一脚，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这些年汇丰行的干贝走量全粤州第一，我吴道华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后生仔在台上当众拆台，这笔账不算清楚，我在一德路不用混了。”

　　吴道华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啤酒沫子沾在嘴角都没擦。

　　“两位的意思我明白。”

　　“但有一说一，我跟姓陈的没有私怨。”

　　“粤州酒家的标我确实是冲着全品类去的，输了我认。”

　　“麦森说得没错，我海参是好，但花胶和干贝确实不如我海参拿得出手。我纯粹是因为他抢了标，我面子挂不住。”

　　“这个理由对你们来说可能不够硬，但对我们这种在一德路混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来说，面子比钱大。”

　　沈万福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脸色阴沉。

　　梁坤看了一下坐在沈万福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赵广财，四个人里面年纪最大，脾气最闷，平时在铺子里就不爱说话。

　　“赵老板，泰昌行的花胶以前在一德路是数一数二的。”

　　“但你想想看，自从姓陈的从码头上翻了那艘鬼船，拿出几十片金钱鳘之后，你的花胶生意跌了多少？”

　　“以前高端客户买花胶第一个想到的是泰昌行，现在呢？”

　　“全跑诚兴行去了。他那个鬼船金钱鳘往铺子里一摆，就是活广告。”

　　“你的客户全被抢走了！”

　　“更不用说那个什么花胶体验包。影响有多大，你自己心中有数。”

　　梁坤知道赵广财的命门在哪里，放下酒杯，直接开口。

　　赵广财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鬼船金钱鳘这件事确实戳到自己的痛处，自从陈远航得到那几十片金钱鳘开始，泰昌行的高端花胶订单少了将近三成。

　　“我加入。泰昌行的花胶在一德路卖了几十年，我赵广财不能让一个后生仔把我攒下来的名声抢走。”

　　“不为别的，就为争一口气。”

　　赵广财声音沙哑，语气硬得如同石头。

　　“好！那咱们就算说定了。”

　　“从明天开始，我们几家的干贝、花胶、海参和别的干货，全线降价，比诚兴行低两成。”

　　“咱们四家加起来的出货量占一德路这几个品类的一半有多，只要咱们同时压价，姓陈的要么跟着降价亏本卖，要么眼睁睁看着客户全跑到咱们这边来。”

　　“他一个人，再能打都扛不住咱们四个人联手。”

　　梁坤重新满上四个人的酒，端着自己的酒杯，站起来。

　　“降价归降价，但有个账咱们得先算清楚。”

　　“咱们四家降价后，每家每月的亏损谁来兜底？”

　　“隆昌行的干贝走量大，降两成我一个月得多亏好几万。”

　　“这笔钱总不能我自己扛。”

　　吴道华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抬眼看了梁坤一眼。

　　“老吴说得对。”

　　“我海参的成本本来就高，降两成等于亏本卖。如果拿不到陈远航的市场份额，咱们降价就是自己割自己的肉。”

　　沈万福接过话头。

　　“这我想过了。咱们四家按出货量分摊。出货量大的多出，出货量小的少出。每个月账目公开，亏了多少大家平摊。”

　　“但有一条，降价一定要统一，不能有人偷跑。谁要是偷偷回调价格，就是拆大家的台。”

　　“另外，光降价不够，降价能抢客户，但不能把姓陈的彻底打垮。要打垮他，得从名声下手。”

　　“我这边有几个老关系，在码头上散点话出去，就说诚兴行的货来路不明，卖给外行人的噱头多。”

　　“这种话传得多了，那些高端客户心里自然会嘀咕。你们各家都有自己的老客户圈子，都帮着递递话。”

　　梁坤早琢磨过这个事情，直接说了出来。

　　“行！”

　　沈万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赵广财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觉得可以！但我再多问一句，咱们降价的底线是多少？”

　　吴道华弹掉烟灰，最后一个开口。

　　“底线是比陈远航低两成。他要是跟着降到三成，咱们就跟到三成。拼到他不跟为止。”

　　“一句话，得要让他知道，一德路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

　　梁坤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终于说动了沈万福、赵广财和吴道华，一直有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啤酒沫子溅在桌面上。

　　梁坤等人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开始，流言开始在码头上散播开来，紧接着，干贝、花胶、海参三个核心品类全线降了价。

　　王峰去了码头拿货，发现不对劲，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货搬进后院，走到柜台前和陈远航说，今天在码头上听到几个相熟的伙计传闲话，说诚兴行的货来路不明，卖给外行人的噱头多，真正懂行的不会买。

　　“远航哥！”

　　“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王峰问了一圈，话头是从坤记的梁坤、隆昌行的吴道华、海珍行的沈万福和泰昌行的赵广财四家铺子里传出来的，与此同时，几个人联合降价，干贝、花胶、海参全线降了两到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