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德路的风向变了。

　　诚兴行的虾米销售额，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抢走一德路同类干货的四成的出货。那些在陈远航刚挂出分级牌子前笑得最大声的人，笑不出来了。

　　特别是吴盛，他的虾米出货量掉了一小半。

　　几个常年拿虾米的酒楼采购，最近都不来了，前几天街上碰到其中一个，硬拉住问怎么回事，说现在都去诚兴行拿货了，虾米分好了等级，炒菜有炒菜的，熬汤有熬汤的，不用回来再挑，省时省力。

　　吴盛坐不住了，开始跟风。

　　统货虾米倒在大竹匾上，喊两个伙计蹲在地上挑。

　　大个的归一堆，小个的归一堆，不大不小的归一堆，分了三个等级，学着诚兴行贴上标签，写上“特级”“一级”“二级”，价格全都诚兴行便宜一成。

　　吴盛挂出分级牌子当天来了个客户，是以前的老主顾，一家川菜馆的采购许纪，要的是炒麻婆豆腐用的小个虾米。

　　吴盛满脸笑容，立马拿了一袋二级。

　　“吴老板。”

　　“你这二级虾米不对。这一袋里面大的小的都有，颜色都不一样，有些发红有些发白？”

　　许纪扯开口子，倒了虾米放手心里，一边看一边直摇头。

　　吴盛脸一红，确实如此。

　　人工肉眼分级，大的小的一眼能分，但同样大小的虾米里还有色泽深浅、干湿度、品种的细微差异。

　　除非是挑货的老手，比如说张诚这样的，要不真干不好这个事情。

　　自己分出的“二级”里，混了一部分颜色偏深但体型偏小的秋虾，又混了一部分颜色偏浅但体型偏大的春虾，颜色花里胡哨，品质参差不齐。

　　“这有啥大关系呢？”

　　“以前不都是这样的么？拿的都是统货。今天这个挑了一遍的呢！”

　　“只要你在我这拿货，价格这一块好商量，比以前便宜一成怎么样？”

　　吴盛咬了咬牙，主动压低价格。

　　“以前？”

　　“那个时候不是没有诚兴行的十二分级么？”

　　“现在可不行！”

　　“我拿了你的货，回去交不了差的！”

　　许纪摇了摇头。

　　换成以前，凭着自己和吴盛的交情，这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酒楼问起这个事情，自己有的是借口推托，现在陈远航十二等级推出来，打这样的马虎眼，吴盛没问题自己可得有问题了。

　　“算了！我去找诚兴行。”

　　“我说你就不能学一下那个分级么？每一袋打开，大小、颜色、干度全部一模一样。”

　　“你这的，看着便宜，但拿回去还得我自己再挑一遍，算上人工还不如直接买诚兴行的省事。”

　　许纪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一德路，只要是卖虾米的，全都学起分级。

　　有的虾米倒进竹筛里，用三个不同孔径的筛子过一遍，分大中小三档。

　　有的用称重的办法。

　　有的用目测。

　　但是，折腾了一圈，分出的等级粗看像那么回事，买家拿回去一用就发现不对。

　　同一袋“金钩级”里，炒出来有的鲜甜有的发腥。

　　同一袋“开洋级”里，有的饱满完整有的干瘪碎裂。

　　同一袋“虾籽级”里，有的干燥松散有的黏成一坨。

　　退货越来越多，这些铺子灰溜溜地摘下分级的牌子，老老实实恢复统货买卖。

　　短短一个月，一德路的虾米分级跟风潮从轰轰烈烈到偃旗息鼓，只剩下诚兴行的牌子还稳稳当当地挂在铺门口。

　　荣发海味。

　　“爸！”

　　“你说陈远航这次是不是想太多了？虾米这东西，统货卖了这么多年，一斤赚几毛钱，大家都没意见。他非要分什么虾籽级、金钩级、开洋级。”

　　“十二个等级，光分拣人工就得花多少？”

　　“虾米本来利润就薄，分这么细，人工一摊进去，能多赚几个钱？”

　　“我看是白费功夫。”

　　周华坐椅子上，拧着眉头，这事情真想不明白。

　　“你账算得不对。”

　　“统货来统货去，一斤赚几毛钱，这是货当成一个东西在卖。”

　　“陈远航把同一个东西拆成十六个不同的东西在卖。”

　　“大个的卖给上海菜馆做馄饨，小个的卖给面店熬汤底，每个客户都觉得拿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货。”

　　“货还是那个货，但卖法不一样了。”

　　“统货是所有人买同一种东西，分级是不同的人买不同的东西，每种的价位都不一样。”

　　“分级后，大个的能卖到三五十甚至更多，小个的能卖到十几块，赚得肯定比统货多。”

　　周阳笑了一下，周华的这个想法不对。

　　“这是理想情况。”

　　“现实是虾米统货价就摆在那里，你再怎么分，客户不会多掏多少钱。分十二个等级，挑拣人工、包装成本全得往里摊，摊到最后说不定比统货赚得还少。”

　　周华摇了摇头，不太信。

　　周颖心中一动。陈远航的这个做法，乍一看，真的有可能不赚钱或者多赚不了多少。但本能地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颖想了想，干脆开始算帐。

　　陈远航的虾米分成十二个等级，明码标的价格，各个级别的大概能挑得出来多少，再和进货价一比划，眼睛一下瞪大。

　　周颖看着算出来的数字，不敢相信，重新算了两遍，一模一样的结果。

　　“爸！”

　　“大哥！”

　　“我们小看这个生意了。”

　　“同样的虾米，统货卖的话，确实赚不了多少钱。”

　　“真的这么分级，定不出同的价格，毛利少说得有百分之五十。”

　　周颖扭头看了一下父亲周阳和大哥周华。

　　“不会吧？”

　　“怎么可能这么高？”

　　周华傻眼。

　　周阳问了一遍周颖的算法，琢磨了一会，点了点头，百分百准确不可能，但差不了太多。

　　周华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发出声音。

　　四成以上的毛利率，在虾米这个行当里意味着什么？

　　统货虾米的毛利率普遍是百分之十五左右，做得好都只有就两成。四成以上的毛利率不是把利润翻了一倍而是翻了两倍多。

　　周华不死心，走到周颖面前，仔细地看了一遍整个算帐的过程和数字。

　　“我以为他是为了名声搞分级，搞了半天，陈远航每一级都是算过账的。”

　　“可惜了！”

　　“真的是可惜了！”

　　“我们不做虾米生意，要不，倒是可以这么干！”

　　周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哥。”

　　“这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我们家是没做虾米的生意，就算做了，都学不来这法子。”

　　周颖摇了摇头。

　　“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找人挑货分级吗？”

　　周华这下不服气了。

　　“不难？”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你不是没见过统货的虾米，觉得你能分出这么个等级出来？”

　　“一德路可不是没有跟风的。”

　　“哪个赚钱了？”

　　“吴盛店铺专门做虾米生意。据说陈远航刚推出分级，他可是嘲笑了一番。”

　　“结果怎么样？”

　　“听说直接不见了五成的客户。全跑陈远航那去了。吴盛不是没不分级。但学出个啥来了？”

　　“别的店铺一样有不少学着分级的！”

　　“结果呢！？”

　　“现在只有诚兴行一家挂着分级的牌子。”

　　周颖非常清楚，三级五级的话，没问题，大家都能干，精准分成十二级，一德路包括自己家都没这个本事。陈远航硬生生把一个低利润品类从“没人看得上”做到“没人跟得上”，赚钱赚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