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

　　早市差不多结束，忙了几个小时的各个店铺的老板，相熟的三五成群站在骑楼下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粤州酒家今年的年度标要开始了。”

　　刘德胜，人胖脖子粗，专做虾米批发，一德路混了大半辈子，生意不是做得最好的但是消息最灵通，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每年都这个时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孙家华不以为然。

　　“今年不一样，听说换了新规矩，不光看样品，还要抽验库存，看你的出货能力。”

　　“以前那种挑几颗最好的摆出来充门面、回头大批量出货偷工减料的做法，今年怕是行不通了。”

　　“这么一来，样品册子印得再漂亮，都有可能不过关，而且，一旦后续供货出了问题，随时可以取消供货。”

　　刘德胜压低声音。

　　“啊哈！？”

　　“那岂不是冲着叶家去的？据说叶鹤年去年中标靠的就是一份印刷非常精美的彩图册。”

　　丁福海用力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

　　“话不能这么说，叶家毕竟三代给粤州酒家供过货，资历摆在那里。人家就算不搞彩图册子，货源都是一等一的。”

　　“不过今年沈万福也报了名。沈万福你知道吧？海珍行的，手里攥着大连长海县好几片海参产区，每年辽参出货量在一德路数一数二。他今年一样盯上了这个标。”

　　刘德胜弹掉烟灰。

　　“不止沈万福。昌隆记的胡德昌报名了。”

　　“胡德昌的干贝特别是虾米走量全粤州第一，汕尾好几个渔港的长期合同都在他手里。”

　　丁福海接话。

　　“那叶家怎么办？”

　　“叶鹤年能坐得住？”

　　“叶鹤年那边据说专门请了人设计彩图册，祖上三代给粤州酒家供过货的凭证都翻出来印在册子里了。人家那是老字号底气足，不是临时抱佛脚。”

　　孙家华撇了一下嘴。

　　“对了！”

　　“你们说诚兴行今年会不会去？”

　　丁福海扭头看了一下不远处的诚兴行的招牌。这段时间，陈远航风头正盛。

　　“诚兴行最近风头是盛，但粤州酒家的标可不是码头捡漏，那是实打实拼全品类供货能力。”

　　“陈远航单品眼力没得说，但全品类供应跟单品鉴定是两码事。”

　　“海参他不如沈万福，干鲍他不如叶鹤年，干贝他不如胡德昌。”

　　“我看悬。”

　　刘德胜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丁福海和孙家华仔细想了想，都点了点头，这话没毛病，确实如此。

　　诚兴行。

　　王峰送完货，板车停在店门口，顾不上抹额头上冒出来的黄豆大小的汗珠子，看了一下正在尽头招呼客人妹妹王宝珠，大步走进店里，直接走到陈远航的面前。

　　“远航哥！”

　　“粤州酒家年度标的事，咱们诚兴行要不要参加？”

　　王峰直接开口。

　　陈远航正在柜台核对下个月的备货清单，王峰这么一说，抬起了头。

　　粤州酒家不是普通酒楼，它是粤州最负盛名的老字号之一，创始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它的年度标，是整个粤州干货行当公认的“终极考试”。

　　能在这块招牌的后厨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干货供应商，等于拿到了一张通行粤州高端餐饮圈的入场券。

　　于是，每年年底重新招标，一德路但凡有点实力的铺子都会去争。去年中标的正是叶鹤年，合同金额据说高达三百万以上。

　　“叶老板那边在准备？”

　　陈远航问。

　　“据说叶鹤年专门请了人设计彩图册，翻出了祖上给粤州酒家供过货的老凭证，全印上面了。”

　　“沈万福和胡德昌都报了名，连汇丰行的吴道华，上次在荣发跟咱们抢乌鱼子的么？这些人都在准备。”

　　“咱们要不要参加？”

　　“要参加的话，咱们得要弄个像样的样品册才行。去年，叶鹤年不就是靠这一招才艰难的拿下货标的吗？”

　　王峰有一点着急地提醒陈远航。

　　陈远航放下备货清单，摇了摇头。

　　诚兴行真正的竞争力从来不是样品册印得有多漂亮。

　　同样的货源的干货，码头拉回来，自己能用“秋毫之末”从统货里筛出品相最统一的，别人只能靠肉眼挑个大概。

　　这方面，一德路拣货最厉害的张诚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粤州酒家拼的不是样品册，是每一批发出来的货能不能做到同一个标准。

　　这个标准，别人做不到，但自己能够做得到。

　　“参加！”

　　“我们肯定要参加！”

　　陈远航毫不犹豫，决定参加今年今年的货标，叮嘱王峰下午跑一趟粤州酒家，报名参加。

　　陈远航想了想，站起来，带着王峰穿过后院，打开了仓库的大门，干贝、花胶、海参、蚝豉、鱿鱼干、墨鱼干、虾米、淡菜、紫菜和虾皮，一共是十样干货，一样接一样，全都搬出来，摆院子里。

　　“全部？”

　　王峰愣了好一会，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全部。”

　　“每一种都筛一遍，只留品相最统一的。”

　　陈远航点了点头，库房里的这些干货，每一样都是张诚挑过的，这些放诚兴行里卖，没有问题，但想要拿去参加粤州酒家一年一次的货标，不够格，必须得要重新挑一遍。

　　陈远航花了三天时间，每一种干货逐袋拆开倒出，“秋毫之末”逐件扫描。

　　这一次的扫描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苛，不仅仅是挑好货，而是从好货里再筛出同一个批次、同一个规格、同一个年份的货，目的是挑出来的货，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是最一致的。

　　一般人看干贝，看的是个头和颜色，陈远航挑出来的，色泽均匀度、纤维紧密度和干缩纹路的排列方式。

　　同一批次的元贝，在灯光下必须得要呈现出统一的琥珀色光泽，每一颗的中心部位都有同样细密的同心圆纹路。符合这个标准的一颗颗挑出来，大小几乎一致，颜色几乎一致，连干缩纹路的排列角度都几乎一致。

　　不符合的放回袋子里，哪怕有一些干贝单独拿出来品相再好，只要不符合一致这个要求的，全都淘汰掉。

　　陈远航筛完干贝，顾不上休息，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