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男人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指节因用力绷得泛白,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脱力栽倒。
他死死盯着范茄手中那瓶XF-0214,嘴唇剧烈哆嗦,半晌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你就是XF-0215?”
范茄没有应声,抬手取下货架上那支属于朱然的样本,牢牢攥在掌心。冰凉的玻璃触感刺骨,瓶中暗红的液体轻轻晃动,漾开细碎的波纹。
“你的名字。”
男人卡在门框之间,进退两难,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何树。”
“在这里待了多久?”
“四年。”何树垂着眼,视线始终黏在那瓶样本上,“我是朱然出事那一年,调进地下实验室的。”
“你见过他?”
“几次而已。”何树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经年的麻木与沉重,“他每次都是按时来做例行体检,性子寡言沉默,检查结束转身就走,从不多问半句,安静得不像实验体。”
“他最后一次来,有什么异常?”
何树陷入几秒死寂的沉默,过往尘封的画面骤然翻涌而出。
“那次他没走。”
“体检做完,他就坐在那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忽然问我,这一切到底能不能停下来。”
他抬眼看向范茄,眼底藏着无尽的无力:“我当时听不懂他的意思。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在问我,是在问这整个囚笼一样的实验。”
“然后?”
“然后他离开了实验室。”何树摘下眼镜,指尖用力擦拭着镜片,动作迟缓又疲惫,“三天后,官方记录通报,朱然死亡。”
范茄将XF-0214揣进贴身口袋,拉合拉链,隔绝了那份冰凉,语气平静无波:“怎么死的。”
“是企业长亲自下来的。”
何树的声音一点点压低,染上寒意彻骨的颤抖,“他带了专属密封箱,里面装着第三阶段的终期针剂。我全程在场,亲眼看着针头扎进朱然的手臂。”
“注射结束不到十秒,人就开始剧烈抽搐,心率监测仪的曲线猛地冲高,随即断崖式归零,彻底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
“当时他身边有人陪同吗?”
“就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床上。”
“那你呢?”
这一句质问,瞬间卡住了何树所有的话音。他喉头滚动,脸色惨白,字字艰涩:“我签了最高保密协议,终身禁止对外提及这场实验,违者……后果无解。”
范茄静静看着他,眼底澄澈又锐利,洞穿他四年的隐忍与挣扎:“既然签了协议,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实验室里陷入漫长的死寂。
何树像是在和禁锢自己四年的规矩、良知与恐惧反复撕扯对抗。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释然:
“这四年,我日复一日守着这些样本、这些编号,揣着心知肚明的真相,假装自己只是个麻木的技术员。”
“你是四年来,第一个能脱口说出XF实验编号的人。”
“有些被掩埋的真相,该有人接手,该有人知道。”
范茄指尖微紧,追问核心:“第三阶段,所有实验体注射后都会死?”
“注射只是最后收尾的一步。”何树摇头,道出最残忍的真相,“第三阶段的驯化,从任务下发时就已经开始了。”
“被选中的人毫无察觉,正常完成任务、喝下标配的番茄水、安稳睡去。等再次睁眼,就已经被送到这间地下实验室,再也没有退路。”
“那0216以及之后的实验体呢?”
“没有之后了。”
何树的声音轻得近乎湮灭,几乎要融进阴冷的空气里,“朱然死后,企业长直接叫停了所有XF系列实验,彻底封存了项目。”
“叫停?”
范茄眉头骤然蹙起,心底所有的疑惑轰然炸开,“既然实验终止,那我这0215,到底是怎么来的?”
何树望着他,嘴唇张合数次,欲言又止。几秒钟后,一句颠覆所有认知的话,缓缓落地。
“因为你,是四年里唯一一个主动走进实验室的实验体。”
空旷的地下走廊瞬间死寂。
阴冷的穿堂风从地底深处灌涌而来,刺骨寒凉。范茄隔着布料,清晰感受到口袋里玻璃瓶的重量。
这一刻,朱然四年前的绝望、挣扎与死亡,不再是冰冷的档案文字,而是真切、沉重地落在了他身上。
“最后一个问题。”
范茄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声线依旧平稳,“如果我是主动入局,那我四年里日日饮用的番茄水——”
“源自朱然。”
何树一字一顿,击碎了他四年的认知,“你这具0215的躯体,是靠着0214的血液,一点点滋养、培育出来的。”
范茄再无言语。
他转身快步走出实验室,脚步比来时急促数倍,像是在逃离这场沉重的宿命,却又早已深陷其中。
狭长的地下长廊灯光次第亮起,在他身后又次第熄灭,明暗交替间,仿佛割裂了过去与现在。
他穿过死寂的地下一层,穿过空旷无人的一楼大厅,一步步踏出压抑封闭的企业大楼。
晚风扑面,他踉跄着蹲在路边的台阶上,胸腔翻涌,大口喘息。
口袋里的玻璃瓶紧紧抵着皮肉,沉甸甸的,滚烫又冰冷。
那是朱然的血。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赖以存活、早已习惯的番茄水,根本不是所谓的营养制剂。
是死去的朱然,残留于世的血肉。
前人陨落,他取而代之。朱然的血液,整整流淌在他身体里四年,撑起了他的存活。
范茄抬手掏出玻璃瓶,抬眼透过路灯昏黄的光晕,看向瓶中浑浊暗沉的暗红液体。
色泽、质感、浑浊度,和他喝了四年的番茄水,分毫不差。
掌心异能骤然躁动。
烂番茄的虚影在掌心反复凝聚、溃散。
一次,两次。
反复无常,躁动不安。如同他此刻彻底崩塌、紊乱、失控的心神。
他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在路灯下静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彻底发麻,才缓缓起身。
回到宿舍时,已近午夜。
他洗去一身风尘,倒了一杯清水,坐在床边,指尖抵着玻璃瓶,久久凝视。
黑暗的房间里,只剩寂静与无声的震颤。
许久,他翻出林穗给他的隐秘手机,指尖快速敲下一行字:
【何树是谁的人?】
屏幕沉寂三分钟,微光骤然亮起。
林穗:查到了。何树是XF实验专属助理,四年全程驻守地下,从未外出。直系上级是研发部部长周明。
范茄指尖微顿,继续发问:【周明是谁?】
林穗:企业长的心腹重臣。所有XF系列的实验记录、数据存档、人员名单,全部经由他手,全权把控。
范茄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底情绪沉沉翻涌,又敲出一行字:【何树可信吗?】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
这一次的回复,字字千钧。
林穗:可以信。他当年违反保密协议,私自留存了全套原始实验数据。他是朱然生前,唯一的专属实验助理。
范茄锁灭屏幕。
短短两句话,在他脑海里飞速串联、合拢。
朱然的助理。隐忍四年。私藏真相与数据。
原来这四年,从不是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
早在他入局之前,就有人藏在暗处,守着所有真相,日复一日,静静等他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