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盯着赢子麒掌心那簇跳动的火苗，足足看了十几息。

　　三昧真火的光映在始皇帝的脸上，明暗交替。

　　“子麒，老实告诉朕，这火是怎么来的？”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再是父亲对儿子的关切，更像一位帝王在审视一件超出掌控的东西。

　　赢子麒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的表情从迷茫渐渐转为回忆，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拼凑一段支离破碎的梦境。

　　“儿臣方才入睡后，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赢子麒抬起头，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梦见一条庞大的火龙，浑身燃着烈焰，盘踞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它朝儿臣张开嘴，喷出一道火焰，然后儿臣就醒了。”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醒来之后，就发现身边全是火。”

　　嬴政沉默。

　　赵高站在废墟外的阴影里，竖起耳朵把这段话听得一字不漏。

　　李斯也赶到了。

　　这位大秦丞相披着外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好，显然是从榻上被叫起来的。

　　“陛下，九殿下所言的火龙传道，臣以为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

　　李斯跪在地上，声音洪亮。

　　他这番话说得既快又准，打的什么算盘，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李斯跟扶苏不对付。扶苏推崇儒学，与李斯的法家路线水火不容。赢子麒如果真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之子”，对李斯来说，就是一个可以制衡扶苏的绝佳棋子。

　　至少在弄清楚这位九皇子的底细之前，先把“祥瑞”的帽子扣上去，对谁都有好处。

　　赢子麒垂着眼，把李斯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前世的记忆里，这位丞相精于权术，一辈子都在走钢丝。聪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明人以为自己能拿捏住你。

　　不过眼下，李斯这番话对赢子麒有利。

　　他需要时间。

　　这具凡人的身躯远远承载不住圣主的全部力量，刚才觉醒时的暴走就是明证。贸然暴露太多，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祥瑞这个身份，恰好可以当挡箭牌。

　　“火龙传道，天降祥瑞？”

　　嬴政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他是不信鬼神的人。如果信，也不至于派徐福出海找了这么久的仙丹还没个影。

　　可赢子麒身上发生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凡火烧不死人？手心能凭空生出火焰？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认知的一切范畴。

　　嬴政看向赢子麒的目光变了。

　　不再只是看一个安静老实的儿子。

　　更像是在审视一块从天而降的璞玉，不知道里头藏着的究竟是美玉还是猛虎。

　　“传太医令。”

　　嬴政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帝王特有的沉稳。

　　太医令带着三名御医匆匆赶来，给赢子麒把了脉。

　　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九殿下脉象平和，气血充盈，非但无恙，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康健。”

　　太医令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他行医三十年，给皇族看过无数次病，这还是头一回碰到大火中走出来反而更健康的情况。

　　嬴政拧眉。

　　身后的群臣交头接耳，嗡嗡声越来越大。

　　有人说九殿下是火德降世，有人说这是大秦国运昌隆的预兆，也有人悄悄往赵高那边看了一眼。

　　赵高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截枯木。

　　嬴政抬手，群臣噤声。

　　“从今日起，子麒搬入麒麟殿。”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微变。

　　麒麟殿紧邻嬴政寝宫，规格仅次于正殿。大秦建国以来，只有最受宠爱的皇子才有资格入住。之前住在那里的，是扶苏。

　　“另外，子麒免去早朝。内库珍藏，随他取用。”

　　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叩首高呼：“陛下圣明！”

　　群臣跟着附和。

　　赢子麒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

　　可那双暗红渐渐褪去、恢复正常黑色的瞳孔里，一丝冷意一闪而过。

　　麒麟殿。免早朝。内库取用。

　　嬴政给的东西很多，但赢子麒清楚，这些恩宠背后，嬴政一定会派人暗中监视。

　　没关系。

　　他本来就没打算藏太久。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散朝之后，赢子麒在宫人引领下前往麒麟殿。

　　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全部低头行礼，姿态比以往恭敬了十倍不止。消息在皇宫里传得比风还快，“九殿下大火中毫发无伤”这件事，已经成了今夜最大的谈资。

　　赢子麒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在盘算更重要的事。

　　十二符咒。

　　觉醒圣主模板时获得的信息显示，十二生肖符咒散落在这片大地的各个角落。每一枚符咒都蕴含着独立的法则之力。

　　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想要让这具凡人肉身完美承载圣主之力，符咒是关键。

　　还有黑影兵团。

　　那支在深渊中追随圣主征战万界的不死军团，此刻也因为力量不足，只有模糊的感应，无法完全召唤。

　　步子得一步一步走。

　　好在他有的是时间。

　　大秦初定天下，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内有六国余孽蠢蠢欲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对别人来说，这是乱世。

　　对赢子麒来说，这是猎场。

　　麒麟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显然已经提前收拾过。雕梁画栋，比他原来的寝宫豪华了不知多少倍。

　　赢子麒跨过门槛，随手关上殿门，把所有跟随的宫人拦在外面。

　　他坐到榻上，闭目养神。

　　掌心那簇三昧真火还在，只不过被他收敛到了体内。温热的力量沿着经脉游走，每经过一处，就像在打通某种古老的枷锁。

　　舒服。

　　这种感觉，就像笼中困兽终于伸展了一下筋骨。

　　而此时此刻。

　　皇宫另一端。

　　一间隐蔽的密室内。

　　赵高坐在案后，面前跪着一个全身黑衣、面覆铁制鬼脸面具的人。

　　罗网。

　　大秦暗中最庞大、最恐怖的刺杀与情报组织。表面上听命于始皇帝，实际操控者就是赵高本人。

　　“今夜之事，你可看清楚了？”

　　赵高端起茶盏，慢慢吹散热气。

　　黑衣人低声回答：“属下赶到时，火已经灭了。只看到九殿下从火场中走出，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赵高重复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击。

　　笃。笃。笃。

　　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赵高在大秦深耕多年，什么样的异人没见过？可今晚的事让他脊背发凉。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足以融化青铜的烈焰正中央，安然无恙。

　　这不是武功高强能解释的。

　　“去，查清楚九殿下这些年接触过什么人，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方士。事无巨细，全部报上来。”

　　赵高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另外，调天字一等杀手过来。”

　　黑衣人身体微微一颤。

　　天字一等。

　　那是罗网金字塔尖的存在，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顶高手，等闲情况绝不会动用。

　　“大人，天字一等出动，是要上报陛下的。”

　　赵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用上报。”

　　“只是摸底，又不是动手。”

　　赵高嘴上说着“摸底”，可那双眼睛里的冷光，比冬夜的霜还要寒上三分。

　　黑衣人不敢多言，叩首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暗处。

　　密室里只剩赵高一个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麒麟殿的方向。

　　那边灯火已灭。

　　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高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喃喃自语：“火龙传道？祥瑞降世？”

　　他冷冷笑了一声。

　　“老夫倒要看看，你赢子麒到底是祥瑞，还是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