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23章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嘉靖三十四年,上元佳节。

  江陵城的年味还未散尽,元宵的灯火复又燃透了半边天,比除夕夜的热闹不遑多让。满城士民扶老携幼,涌在长街上观灯赏玩,一派升平气象。

  但顾正远不太高兴。

  原本他答应了敬修、嗣修要带他们去游园赏灯,没想到朱宪㸅故技重施,又来一次元宵宴会。

  辽王殿下现在除了对付科道官们的弹劾,就属拿捏顾正远和张居正最令他兴奋。

  一身绣金道袍,头戴御赐芙蓉冠,朱宪㸅高踞主位,左手边是荆州府知府袁祖庚、几位同知,右手边首座便是朱宪爀,其次坐着张居正以及辽藩一众宗室子弟,顾正远仍然坐在最后一位。

  入席之后,朱宪㸅的目光便总若有若无地扫过顾正远,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

  也难怪他面瘫。

  年前京师复函已至,徐阶与严嵩两封书信先后抵荆,已明示顾峻可凭顾璘督造显陵之功入南京国子监读书,考满授官。

  这下顾峻和张居正的气焰更加“嚣张”。

  他几番拿捏,几番设计,多次写信给严世蕃让他务必介入此事,结果非但没能阻止这个白衣小子,反倒让他得了个正六品的清要职司,如何能不气?

  更让他来火的,是那本《文盛堂精校三国演义》。

  短短月余,这本被他斥为“俚俗无文”的稗官野史,竟从江陵传遍了湖广。上至楚藩诸王府、下至市井酒肆,无人不谈,无人不议。就连他府里的下人都在偷偷传看,以至于稚子都能背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句子。

  “叔大,正远……”朱宪㸅放下玉杯,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打破了席间的静默:“今日上元佳节,诸位高贤齐聚,岂可无诗?正远此前写的几首诗,都是立意奇崛的佳作,今日恰逢灯市,何不赋一首上元诗?”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的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在座的可都是人精,上回咏竹诗会,顾正远一首《竹石》被满座宗藩子弟嘲笑辞藻粗鄙,如今辽王旧事重提,明着是邀诗,暗里却还不死心,想让他再当众出一次丑。

  显然,辽王殿下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已然做好对付顾正远那套辞藻堆砌说辞的万全准备。

  顾正远不可能上他的当,故技焉能重施?

  顾正远闻言,只淡淡一笑,笑得朱宪㸅心头一慌:“殿下抬爱。承蒙两位阁老台翰教诲,如今边燧告警、倭寇频扰,布衣忧心国家之事,恨不得一扫胡尘以报君恩,实在无心吟风弄月。今日上元佳节,皓月当空,灯海如昼,倒不如我们共同举杯,祝我大明将士力克贼寇、勒石燕然。”

  朱宪㸅当即脸色微沉,这白衣小子点自己呢?他肯定已然知道严世蕃要将他发往九边之事。

  顾正远起调太高,如此祝酒,他不敢不应。

  朱宪㸅冷笑一声,轻轻呷了口酒,众人也随之举杯,只是席间忽然站起一人。

  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辽藩宗室,身着锦袍,面白无须,是辽王朱宪㸅的堂弟——辅国将军朱宪燊(音同“申”)。他素来依附朱宪㸅,此刻见辽王无语,当即跳了出来,厉声朝着顾正远喝道:

  “顾峻!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殿下让你作诗,是给你脸面,你却推三阻四,莫非是自知才疏学浅,写不出什么雅正篇章,只会弄些上不得台面的俚俗东西?”

  顾正远看都没看一眼,神色未变:“将军此言何意?莫非不愿我军将士得胜归来?”

  朱宪燊脸色一变,继续道:“你少给本将军装聋作哑,本将军熟读兵书,比你们这些书生忠君爱国得多,何意?你说何意?”

  正在兴头上的朱宪燊,完全没注意到当场的朱宪㸅、诸位宗人和湖广当地官员们,脸色齐齐一变。

  严格来说,在场不是书生的恐怕只有这位辅国将军,就连他的好王兄,也从来都是自诩文人墨客、修雅书生。

  朱宪燊完全没有注意到场上氛围的悄然变化,冷笑一声,抬手指着顾正远,声音陡然拔高,满座皆闻:

  “我说的,就是你和张居正刊印的那本《三国演义》!不过是稗官野史、街谈巷语的下三滥货色,也敢拿出来刊刻流布,污人耳目!张翰林是天子近臣、玉堂清贵,你也出身名门,你们二人不思钻研圣贤之语,反倒去摆弄这些闾阎俚俗的淫词小说,败坏士林风气,蛊惑市井小民,简直是有辱斯文,丢尽朝廷脸面!”

  这话掷地有声,席间瞬间一片死寂。

  在座之人都已耳闻目睹,这本《文盛堂精校三国演义》如今在湖广有多风行。也都看出来,朱宪燊这番发难,明着骂顾正远,实则是冲着张居正来的。

  荆州知府袁祖庚脸色沉沉,正要起身打圆场,却见身侧的张居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依旧端坐不动,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怒色,只一双寒星似的眸子,淡淡扫了朱宪燊一眼,那目光不怒自威,竟让朱宪燊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可张居正并未开口。

  顾正远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坦荡,毫无半分窘迫,反倒让朱宪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厉声喝道:“你笑什么?难道本将军说错了?”

  “不忠不义胜匹夫,我笑将军不读书。”

  顾正远目光扫过朱宪燊,嘴角泛起玩味的笑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将军恐怕没有读过《三国演义》吧?难道将军不希望成为关云长那样的英雄,报答君恩?难道诸葛武侯拼死报效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是俚俗之举?人道是,读《出师表》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看样子,将军肯定没有堕泪,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将军对皇上……不忠?”

  朱宪燊脸色瞬间惨白,梗着僵硬的脖子道:“本将军自幼熟读孔孟之道,事君以忠,报国以诚,岂是这些打打杀杀的稗官野史能比的?”

  “好一个孔孟之道。”顾正远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将军说此书有辱斯文,可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为忠;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挂印封金,是为义;赵子龙单骑救主、一身是胆,是为勇;刘玄德携民渡江,是为仁。仁、义、忠、勇,哪一样辱了将军的斯文?还是说,将军根本就没有仁、义、忠、勇这样的斯文?既不仁不义不忠不勇,将军实在有负宸恩。”

  朱宪燊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就算如此,它也是稗官野史,非经非史!登不得大雅之堂!”

  顾正远冷笑一声:“太史公作《史记》,刺客、游侠皆是闾阎之人,难道也是下三滥?诗三百篇,曰思无邪,难道也是俚俗淫词?将军读了这么多圣贤书,连‘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句话都不懂吗?”

  朱宪燊被他驳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站不住脚,忽然瞥见主位上朱宪㸅渐渐阴沉的脸色,心下一横,便咬牙道:“你休要巧言令色!此书通篇写的都是犯上作乱之事,流布出去,只会蛊惑民心,教坏百姓!你们二人刊印此书,安的什么心?!”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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