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24章 长衫何为者,游人笑语中

  满堂瞬间又静了下来,袁祖庚脸色大变,这话若是传出去,扣上“蛊惑民心”的帽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顾正远非但不惧,反倒向前一步,扫了一眼主位上的朱宪㸅,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将军说此书蛊惑民心?那我倒想问问将军,问问在座的各位高贤。”

  “此书归结起来无非八个字,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不才想问,重然诺、轻生死、守忠义、爱家国,错否?”

  一番话说完,满堂鸦雀无声。

  朱宪燊指责顾正远和张居正蛊惑民心,可顾正远直接把他桌子掀了,你觉得忠君爱国有错?

  朱宪燊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嗫嚅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脸白得像纸一样。

  朱宪㸅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顾正远。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沉默的朱宪爀忽然抚掌笑了起来。

  “正远贤弟这番话,真是振聋发聩!”

  朱宪爀起身径直走到顾正远身侧,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本王读了这本三国志演义,也是彻夜难眠,为书中忠义所感。王兄还特意嘱咐我购上数十本,让府内众人传阅。寻常百姓不读经史,却能从这本书里知善恶、懂忠义,这是天大的好事!若人人都愿做关云长、赵子龙,大明国运何愁不兴?当然,宪燊亦是忧国之念,正远不必介怀。”

  袁祖庚也连忙起身打圆场:“殿下所言极是,文以载道,不分雅俗。此书教化人心,确是佳作。”

  有二人带头,席间的诸位纷纷附和,一时间满座都是称赞之声。

  朱宪㸅看着眼前的场面,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恶气,上不来下不去,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他本想借着诗会,让朱宪燊强出头折辱顾正远一番,出一口恶气,没成想又被顾正远当众打了个反击。

  好在朱宪爀给他留了个台阶,罢了,朱宪燊犯蠢不能连累到他。

  “宪燊年幼,自幼本王约束他熟读圣贤书,倒是从未看过这些市巷之书,一时误解情有可原。叔大和正远校辑此书甚合本王心意,本王已直呈大内,若是皇上看了,必要重重奖赏二位。”

  顾正远心中冷哼,九转炼丹师是不可能看的。

  张居正缓缓起身,对着主位上的朱宪㸅略一拱手,语气平淡:“殿下,舍弟言语直率,却句句出自肺腑,还望殿下海涵。”

  朱宪㸅硬着脸皮客气几句,诸位宾客尚在,他自然不会失了礼节。

  不过,宴会到此也没什么意思。

  顾正远全然不顾朱宪燊杀人的眼神,自斟自饮,一身轻松。朱宪燊也不敢上来触这个霉头,他不是没听说,这家伙酒量恐怖得很。

  宴席结束时,倒还不是太晚。

  三人并肩走出辽王府,十里长街的灯火扑面而来,暖融融的光落在身上,驱散了王府带出来的寒意。

  街上人声鼎沸,观灯的百姓摩肩接踵,不时能听到路边的茶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着“桃园三结义”“温酒斩华雄”的故事,围听的百姓阵阵叫好,热闹非凡。

  顾正远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晚风,先前在府里攒下的浊气一扫而空,笑着对身侧的张居正说:“还是这街上的空气新鲜。”

  张居正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眉头也舒展开来。

  倒是朱宪爀,情绪一直很稳定,王府里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

  “方才剑拔弩张,我当你要和宪燊当场打起来。没想到出了门,倒先惦记起这市井热闹了。”朱宪爀满脸笑意,颇有看热闹的趣味。

  “那是自然,跟他们白费这许多口舌,总得换换气。”

  顾正远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正喊着“世叔!父亲!”

  三人抬眼望去,就见赵三和两位夫人领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前头跑着的是张敬修,手里提着盏兔子灯,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后的王夫人、何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刚会走路的张嗣修,小家伙怀里抱着盏小小的荷花灯,走得摇摇晃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只盯着父亲的方向。

  张居正快步迎上去,弯腰就扶住了差点摔在地上的张嗣修,伸手拂去了他鬓边沾着的糖屑:“不是让你们在家等着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张敬修扑到顾正远腿边,仰着小脸献宝似的举了举手里的兔子灯:“顾叔,母亲说你们去王府赴宴,怕你们闷得慌,让我们提着灯来接!你看,这是我自己画的兔子灯!”

  顾正远蹲下身,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敬修手巧,这兔子灯比街上卖的都好看。”

  一旁的张嗣修也挣开父亲的手,摇摇晃晃走到顾正远面前,把怀里的荷花灯往他手里塞,奶声奶气地喊:“顾叔……灯……给你……”

  “哎,嗣修乖。”顾正远小心翼翼接过那盏小荷花灯,又把孩子抱了起来,掂了掂笑道,“几日没抱,嗣修又沉了,看来过年餐食没少吃。”

  小家伙被他抱在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半点不认生。

  朱宪爀跟在后面,看着这场面,眼底满是羡慕,笑着走上前道:“早听闻叔大的两位公子早慧伶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敬修认得这位广元王殿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脆生生喊了声“殿下”。

  朱宪爀哈哈一笑,连忙从袖里摸出两个随身携带的银锞子,塞到两个孩子手里,温声道:“上元佳节,没备什么好东西,这点小玩意,给你们买糖吃。”

  张居正连忙推辞,却被朱宪爀摆手拦住:“叔大莫要见外,你我相交,我亦是世叔,给侄儿点见面礼,本就是应当的。”

  这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顾正远和张居正对视一眼,都没再推辞。

  几人便顺着长街,随着人潮慢慢往前走。顾正远抱着张嗣修,张敬修牵着他的衣角,一蹦一跳地看街边的灯景,张居正、朱宪爀跟在身侧,看着满街的热闹。

  “说起来,我在江陵城住了二十多年,竟极少这样认认真真逛一回上元灯市。”朱宪爀看着街边摆摊的小贩,看着凑在一起猜灯谜的书生,看着牵着父母手买糖人的孩子,轻声叹道:“往日里要么是跟着宗亲应酬,要么是困在府里读书,直到今天才知这市井之间,有这样鲜活的光景。”

  “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顾正远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汤圆摊,小嗣修摇了摇头,显然已经吃饱。

  三人出身不同,境遇不同。一个是即将赴任的刑部主事,一个是蛰伏待时的翰林编修,一个是被藩禁束缚的宗室郡王。

  可看着这满街的灯火,看着这市井里的烟火人间,心里装着的,却是同一件事。

  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是权贵间的争强好胜,只是想着这人间烟火。

  张敬修跑累了,回来拽了拽顾正远的衣袖,指着街边的灯谜摊,眼睛亮晶晶的:“顾叔,我们去猜灯谜好不好?先生教过我好多诗,我能猜中!”

  “好,我们去猜灯谜。”顾正远笑着应了,张居正从顾正远怀里接过已经睡着的张嗣修,动作难得轻柔,生怕惊醒了孩子。

  皓月清辉洒满十里长街,漫天灯火映着三人的身影,和两个孩子的笑语声揉在一起,融进了江陵上元夜的温柔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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