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21章 花市灯如昼,阑珊却回首

  “不应该啊……”

  顾正远苦涩地抓耳挠腮中。

  转眼间到了腊月底,江陵城的年味越来越浓。今天他和小敬修闲来无事,在书房下棋。

  可惜他围棋学艺不精,只能把黑白棋子当五子棋下。

  刚摆出阵势,小敬修就伸着可爱的小脑袋问道:“顾叔要玩五子连吗?敬修可会玩这个了。”

  顾正远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小小三岁孩童,能多会玩?

  然后,顾正远就被张敬修这小子通杀三盘。

  可恶,这个不知道尊老爱幼的小家伙……

  经过张居正和顾正远夜以继日的努力,《文盛堂集注孙子兵法》终于暂定一稿,交付整理。李东和颇有笑到合不拢嘴之势,看来三国演义的刻本可没让他少赚。

  不过,李老板还是很大气的,每次售出都会分些利润给顾正远二人。光靠这一本书,两人就分了近百两银子。对顾正远而言,基本的生活开销算是彻底解决。

  毕竟暂时寄居张府,也怪不好意思。

  自集注交付以后,他便一直在研究怎么写那篇请求荫官的奏疏。思来想去,无从下手,干脆弃笔,玩儿去了。

  即使张居正多次催促,他也只是拿过年搪塞。

  过完春节再说!

  可当春节两个字从顾正远嘴里蹦出来,张居正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元日在南方也叫春节吗?倒是十分贴切。”张居正对春节这一说法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似乎颇以为然。

  顾正远明明已经穿越三年了,却总是习惯性脱口而出一些现代词汇,给张居正造成一点小小的震撼或者说……茫然。

  顾正远前身顾峻毕竟是南京人,荆州与南京相距甚远,张居正也没去过南京,他怎么知道“春节”是不是地域别称呢?

  小嗣修已能走路,顾正远一手一个,带着敬修、嗣修俩小子在附近玩耍,相比张居正这个严父,俩小子显然更喜欢这个随和又不督促功课的世叔。

  老张原配顾氏六年前就已去世,两人只有一子早夭。张敬修是老张妾室何夫人所出,张嗣修则是继室王夫人所出。后面的张懋修、张简修、张允修、张静修一趟小子都还没出生,他惟一的一个女儿还得等四十岁才出生。

  张居正自然无所谓,顾正远爱和小孩子玩,便由他去了。但两位夫人生怕顾正远把两个孩子玩丢了,恨不得天天盯着。

  就在一派闲适又惬意的生活氛围中,除夕终于到了。

  ……

  嘉靖三十三年,甲寅岁除。

  满城忽然腾起的热闹,像一股暖意翻涌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从上古源流至今的楚风楚韵崩腾而起。

  一城生民,都开始忙碌起来。

  楚地旧俗,除夜庭燎,家家户户院中都燃着整束的松柏柴薪,焰光腾起,红透了半边天,千门万户的火光连缀成片。

  除夕寒夜,恰有“花市灯如昼”的盛景。

  天色渐晚,张文明老爷子和老夫人都在家中张罗晚宴,两位夫人则陪着小敬修、小嗣修在街上玩耍,糖人年画荷花灯,风车竹马拨浪鼓,两个小子玩得不亦乐乎。

  顾正远和张居正两人则跟在后面,脚步慢得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顾正远有点心烦,两位嫂嫂不停地要给他说媒,对他“功名未立,何以家为”的说法完全不予认可。

  二十五岁还不成亲,简直大逆不道,尤其是顾正远如今父母双亡,两位嫂嫂更加关心,恨不得立刻做主给他定下来。

  还好张居正不以为意,顾正远总不能在荆州安家,肯定先去京城安身立命,再谈婚论嫁。

  如今顾公早去,张居正身受“托孤”之重,便不能不为他计之长远。他的脑海里已经在合计哪家京城大员家里还有待嫁的女儿。

  至于顾正远,他才没有这些想法。

  穿越到大明已经快四年,如今一事无成,哪家穿越者这么潦倒?

  放在隔壁,宋世祖已阵斩杜冲、亲征长社了,他连个荫官还没搞得定。

  长街两侧,火光越盛,越映出两人单薄的影子。

  张居正回到江陵已经四个月,顾正远到江陵也三个多月,两人各自有各自的踌躇。

  顾正远站在历史的来路,看见的是王朝倾覆的终局,他在等待机会。而张居正站在时局的深处,看见的是盛世皮囊下的腐朽,他也在等待机会。

  两个人的处境殊为相似,越是热闹,便越是孤单。

  “正远,今日除夕,不如……”

  张居正刚准备说些什么。忽然,江边船户们齐齐燃响了千响爆竹,震耳欲聋的炸响中,一群举着花炮的稚子嬉闹着涌了过来,沿街的人潮瞬间往两侧分开。

  张居正避让着奔来的孩童,人流汹涌,他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等他扶着墙站定身形,环视周遭,人群摩肩接踵,顾正远也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

  长街灯火连绵,亮如白昼。

  在一片人声鼎沸之中,顾正远还站在他们方才分开的地方,努力在人流中保持身形稳定。手里那盏素羊角灯,在璀璨的洪流中,微弱得像暗淡的星光。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周遭的人潮涌来涌去,爆竹的光在张居正身上明明灭灭,他却没有往前凑一步,也没有后退半分,目光穿过层层灯影、层层人潮,来回扫视,终于落在顾正远的身上。

  而顾正远的身后,人流已经涌去,灯影渐疏,繁华落尽。

  那一瞬间,张居正站在鱼龙灯海里,却只看得见那片阑珊处的一点微光,只看得见那个与他同怀忧思的人。

  “顾公当年之语,是为顾峻谋,还是为居正谋?罢了……”他读不懂命运的谶纬,也不想读,他只知道如今不是踌躇之际,他还有事情要做。

  逆着涌来的人潮,张居正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灯火阑珊处,朝着那盏灯,稳稳地走了过去。

  嘉靖三十三年的最后一夜,灯火阑珊之处,是知己,是前路,是风雨飘摇,却不再是独行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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