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比圣魂村热闹多了。叫卖声、马蹄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苏离背着那个比他还大的包袱，在人群里晃了两下，找了家最破的客栈，扔下两枚铜魂币，睡了一觉。

　　第二天，诺丁学院门口。

　　苏离正仰头看那扇掉漆的大门，身后传来一阵嚷嚷。

　　“让开让开！”

　　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硬挤过来，七八岁，脸上肉直颤，脖子挤出三层褶子。后头跟着两个仆从，一个拎箱子，一个撑伞。

　　小胖子斜眼瞟了下苏离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又看了看他那个鼓囊囊的包袱，鼻子皱了皱：“乡下来的？站一边，别挡道。”

　　苏离没动。

　　“聋了？”小胖子眉毛竖起来，“看见没，这学院操场是我家捐了五百金币修的！懂不懂规矩？”

　　“哦，你爹捐的。”苏离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小胖子哼了一声，得意地仰起下巴就要往里走。

　　“等会儿。”

　　苏离的手搭在他肩上。不重，但小胖子身子一沉，脚钉在了原地。

　　“捐钱的是你爹。”苏离声音懒洋洋的，“跟你有啥关系？”

　　小胖子扭过头：“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投胎是门技术活。”苏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但技术活不代表你自己有能耐。先天半级魂力，全靠家里砸钱送进来。这事儿你班上同学知道不？”

　　小胖子脸唰地红了。

　　苏离已经收回手，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狗尾巴草，慢悠悠往学院里走，头都没回。

　　小胖子愣在原地，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给我等着！”

　　两个守在门口接待的高年级生憋笑憋得脸抽筋。一个上前查看苏离的武魂殿证明，眼睛瞪大了。

　　“先天……八级？！”

　　另一个凑过来，倒抽一口冷气：“建校到现在就出过两个先天满级，一个先天九级，你这是第四高！”

　　态度立刻变了。有人领路，有人主动接过包袱，单人宿舍的钥匙递了过来。

　　苏离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正想出门转转，楼下传来争吵声。

　　“凭啥不让我进？我是来报到的！”

　　“对不起，报到时间截止到昨天了……”

　　苏离推开宿舍窗户往下看。

　　空地上，一个蓝发男孩被两个接待生拦着，一脸着急。跟他差不多大，蓝发用布条扎在脑后，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背着藤编背篓。五官长得清秀，尤其那双眼睛，深蓝色的，挺干净，但里头的东西跟六岁小孩不太搭。

　　“圣魂村的？”苏离插了句嘴，“我昨天刚从那儿出来，走了一天路，前天接到通知才能今天到。”

　　两个接待生犹豫了。

　　蓝发男孩抬头看向苏离，眼神动了一下：“你也是？”

　　“嗯，村东头。”苏离跳下窗台，走到他面前，“苏离。”

　　“唐三。”男孩伸出手。

　　苏离握上去。

　　拇指状似无意地，在唐三的虎口和指腹上蹭了一下。

　　厚茧。不是打铁能磨出来的，是长期练某种精细指法留下的。

　　苏离松开手。

　　“这茧子，不像打铁弄的。”苏离眯起眼，“铁锤顶多在掌心留印子，能指腹虎口都磨出这么厚的茧……你练的不是打铁，是扎针吧？”

　　唐三身体僵了。

　　他的手往回缩了半寸，但苏离已经收回了目光。

　　“放心，”苏离摆摆手，转身往宿舍楼走，“你那些小玩意儿，我懒得多看。”

　　他走出几步，声音顺着风飘回来。

　　“我好奇的是你背后那把锤子，到底藏着啥。”

　　唐三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眼底深处，紫极魔瞳不由自主地转了一瞬。

　　刚才苏离无意识漏出的那点武魂气息，在唐三眼里根本不是什么蛇。那是一团被厚重金鳞裹着的、大到没边的龙影。影子边缘，有九道淡得快看不见的爪痕虚影，每一道都带着撕裂天空的错觉。

　　“被封印的龙……”唐三心里默念，“而且，不止五爪。”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让他进来。”

　　低沉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灰袍中年人走过来，国字脸，神情严肃，胸口没徽章——二十九级大魂师，一辈子没突破，全大陆都认得这张脸。

　　玉小刚。

　　“老师好！”两个接待生赶紧弯腰。

　　玉小刚摆摆手，走到唐三面前：“名字？”

　　“唐三。”

　　“武魂。”

　　一株蓝银草从唐三掌心浮出来，细长，柔弱。

　　“先天魂力？”

　　“……满级。”

　　玉小刚呼吸重了。他抓住唐三手腕，魂力探进去，过了会儿，手抖了。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看戏的苏离：“你呢？什么武魂，多少级？”

　　“灵蛇。”

　　苏离抬手，一条漆黑金纹的小蛇盘上他手臂，蛇瞳冷冷扫了玉小刚一眼。

　　“先天八级。”

　　玉小刚眼睛又亮了。他伸手想摸那小蛇，苏离手腕一翻，灵蛇缩回袖口。

　　“别摸，老师。”苏离笑嘻嘻的，“认生，咬人。”

　　玉小刚手僵在半空，但脸上兴奋掩不住——一个先天满级，一个先天八级，两个妖孽撞他门下了！

　　“你们两个，以后都归我教。”

　　苏离和唐三对视一眼。

　　唐三眼神警惕。苏离眼神玩味。

　　“行啊老师。”苏离打了个哈欠，“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

　　玉小刚：“……”

　　入夜。学院静下来。

　　苏离盘腿坐床上，运转体内那股混沌龙气。灵蛇盘在丹田，懒洋洋吸收魂力，身上金纹一亮一亮。

　　“按这速度，”他感受着心跳间那股本源龙血的跃动，“到十级就这两天。该蜕皮了。”

　　正琢磨着，隔壁宿舍传来一股极纯的魂力波动。

　　唐三在修炼。那股波动很怪，不像普通魂力运转，倒像在配合某种特殊呼吸法，调动体内气机。

　　“紫极魔瞳……玄天功……”苏离低笑，“唐门家底，果然带过来了。”

　　他正要继续运功——

　　窗外，极轻微的“嗒”一声。

　　有人翻墙进了学院。

　　苏离推开窗。

　　月光下，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蹲在花坛后面。六七岁模样，乌黑长发扎成蝎子辫，眼睛又圆又大，怀里抱着只灰兔子。她仰头看见苏离的窗户，愣了一下，飞快比了个“嘘”的手势。

　　“别告诉老师！”声音又软又糯，“我叫小舞，跳舞的舞！以后是同学啦！”

　　苏离的目光落在兔子身上，又移到女孩脸上。

　　体内灵蛇动了。

　　不是戒备，是亲近。像蛇遇到了同类……不，比同类更甚。像嗅到了某种天敌，又像闻到了至宝。

　　一股极淡、极纯净的气息，混在月光里。普通魂师根本感觉不到，但苏离血脉深处，属于洪荒的感知被触动了。

　　“兔子。”

　　他吸了口气，眯起眼。

　　这浓度，这纯度……

　　“十万年。”

　　他把灵蛇收回体内，冲着楼下咧嘴一笑。

　　“小舞是吧？”

　　女孩点头。

　　“记住了。”苏离冲她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以后你的麻烦事，我包了。”

　　小舞眨眨眼，觉得这男孩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得奇怪。她撇撇嘴，抱着兔子一溜烟钻进女生宿舍不见了。

　　苏离关上窗。

　　月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唐三的暗器，十万年的兔子……”

　　他舔了舔嘴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诺丁学院这地方，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就在这时，他心头莫名一跳。

　　不是修炼的感应，也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极其微弱的悸动，像在回应什么。

　　极远，极深。

　　仿佛有某种东西，隔着没法测量的距离，刚刚“看”了这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