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江家·下
承泽堂。
檀香烟还没散尽,日头已经挪到堂中了。
江博源那句“也得来”落地之后,堂上又静了一阵。
江云鹤手指停了。
“七弟这道是硬的。”
“硬的怎么了。”江博源说,“眼下哪有工夫走软的。”
江博渊没立刻接,看了一眼上首。
江煊没动。
江博渊把目光收回来。
“七弟,江家虽然能武力镇压,可却压不住人心。”
江博源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江博渊没看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书。
“你扣他灵石、扣他物资,他人到了城墙上,是出三分力还是十分力?是替你顶妖兽,还是趁乱开溜?”
“妖兽可不管你征没征调。”
江博渊停了一下。
“一户一户征用,江家这二十年攒的脸面就全搭进去了,兽潮过后,江家在风梧城还要不要待?”
他看着江博源。
“硬压一回,断的是根上的东西。”
江博源没出声,手指头在桌角顿了一下。
上首江煊睁开眼。
“七儿。”
“……老祖。”
“你三哥说得对。硬的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先走软的。软的招得来人,硬的也省着。招不来再上硬的。”
“今儿先按软的议。”
江博源低了头。
“是。”
江煊把眼又合上了。
江博渊接着往下讲。
“要人齐心,光拿东西换不来,得拿姿态换。”
“怎么个姿态?”江云鹤接。
“本宅外头划一片地出来,临时建一批洞府,给来投奔的散修住。外头跑进来的也住这一片。”
“甲等洞府空着的全开,免费住到兽潮结束。”
江博源皱了皱眉。
“甲等?”
“甲等。”江博渊看着他,“眼下不是省这个的时候。”
江博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
“安身之外还有一桩。出战的散修按战功记数,战功兑灵石、兑丹药、兑符箓、兑法器都行。凑得够多,二阶法器也兑得动。”
江云鹤手指头停了一下。
江博明没端茶碗。
“二阶法器也舍得?”
“拿。都到这一步了。”
堂上静了一阵。
江博渊翻了一页。
“事后愿意挂牌江家客卿的全收,不愿挂的也不拦。散修自家有人脉的,风符会、云墨阁、东街老街,凡是有路子的都拉一拉,不强拉,拉得诚一些。”
江博源点了头。
“还有一桩。”江博渊说,“得让散修自家想明白眼下的形势。往北各家自顾不暇,往西几万里平原走出去不太平,往南就是边境。”
“风梧城是这一片最稳的去处。”
“跑出去比留下来险。”
“这话不是咱们替他们说,得让他们自家琢磨出来。”
堂上安静了一阵。
“今日下午拍卖。”江博渊说,“压轴那把二阶下品飞剑,原本留着自用,眼下挂出去拍,拍到哪儿算哪儿。拍完散场不散,风梧城挂得上号的家族话事人都到,散修圈里头说得上话的也都到,把兽潮的话摊开。”
江云鹤看他一眼。
“三哥,透多少?”
江博渊看了一眼上首。
江煊端着茶碗没动。
江博渊自家答。
“就讲三样。边境两座城没了,妖兽往咱们这边推,风梧城大阵大概能挡几月。”
江云鹤点头。
落霞宗那一茬不能透,透出去散修人心要散,追着问也问不出所以然,这话留在江家自家堂上消化就行了。
外头给散修留的是希望,残虹真君镇压青州近千年,眼下不出手不等于以后不出手,风梧城撑过去,等就是了。
———
江博渊把文书收起来。
“今日下午申时入场,酉时开拍,二位老爷各自带子弟前去。”
“老太您歇着。”江云鹤说,“下午我跟三哥去。”
江煊嗯了一声。
“老身就不去了,议事开了我过去坐一坐。”
她停了一下。
“老身坐堂上,散修看得见。”
江博渊起身拱手。
“老祖费心。”
几个人依次起身。
江煊叫住了江凌川。
“凌川。”
江凌川躬身。
“老祖。”
“坐过来。”
其余几人退了出去。
堂上就剩两个人。
檀香快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炉口飘上来,散在横梁底下。
江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早凉透了,她照样咽下去。
“你这一身修为,家里上下都看得见,筑基那一关你心里有数。”
“……老祖。”
“你这年纪到这一步已经难得了,家里不催你,你自家也别急。”
江煊把茶碗搁下。
手有一点抖。
抖得不重,但江凌川看得见。
他想伸手去扶,没敢动。
“老身寿元估计也就剩十年不到了,能护你的也就这一阵子。”
她看着江凌川。
江凌川抬起头。
老祖的脸比出关那日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的,眼窝深下去,皮贴在骨头上。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稳着点,江家这一辈往后还要靠你。”
江凌川低头。
“凌川记着。”
江煊伸手摸了一下他头顶。
手凉。
她小时候也这么摸过他,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刚引气入体,跑到承泽堂外头的莲塘边上摔了一跤,哭着进来找老祖,老祖那时候也是这只手,也是搁在他头顶,说了句什么他忘了,只记得手是暖的。
眼下这只手搁在头顶,凉得他心里发紧。
过了一阵,江煊把手收回去。
“去吧。”
江凌川起身,退出承泽堂。
园子里日头已过中,莲塘那边夏蝉叫得正凶。
江云鹤跟江博渊并肩走在游廊底下,走出几十步,江云鹤压低了声。
“三哥,散修能拉动多少?”
江博渊没立时答。
游廊上头风从西面过来,把廊柱上挂的几只旧风铃吹得轻响,风铃也是旧的,跟墙头那排灯笼一样,挂了不知道多少年。
“愿不愿意来不是江家说了算。咱们把姿态摆出来,摆得诚,散修自有人看。”
江云鹤点头。
“懂了。”
走了一段,江云鹤又开口。
“老太刚才那几句……”
江博渊看了他一眼。
江云鹤没往下说了。
两兄弟出了园子,外头主城北段那条街上几间老字号铺子还开着门。
江博渊看了一眼日头。
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

